經過近十年的努力,範蠡推行的富國強兵策略,使吳國的國力得到明顯的充實。他通過將國內產品運往南方交換各類糧食,使糧倉滿盈,作戰時三五年閉守城池也無問題。
範蠡還在越都同中原各國進行貿易,將本國的織品和手工藝品通過以物易物的方式賣給各國的客商。在南方最受歡迎的鹽和酒類,可以在這裏交換到各類必需品。這一結果使越都熱鬧異常,諸暨成了江南商業空前活躍的地方。
公元前484年,夫差便賜死伍子胥,消息傳到越都,勾踐異常振奮,他不顧身份地找到範蠡,急切地問:"子胥已死,我們是不是可以伐吳了?"
範蠡慌忙施禮說:"大王,不可操之過急,現在還不到時候。" 勾踐聞言,失望地負手而出,範蠡隻能躬身施禮恭送。
在伍子胥死後約兩年,勾踐再次就出兵攻吳的時機去征求範蠡的意見:"子胥死後,吳國內有骨氣的家臣似已不複存在了,你看是否可說時機已到?"
範蠡依然否認了他的看法。範蠡掌握的吳國情報往往比吳人還詳細,他認為當前吳國仍有餘力。固然,經這段時間推行的各項政策,越國力也明顯充實了,然而他更熟知"善戰者勝,勝其易勝者"這孫子兵法中的內容,因而在尚無法判斷必能戰勝對方之前是不會輕易出兵的。
事實上,範蠡在軍事方麵已經做好充分的準備。在越國都城,有五百精兵組成的禦林軍常駐城內,隨時準備應付任何事變。還有三千兵將駐屯城下軍營,隻要烽火點燃能立即聚集到附近的寬廣院落,即時出動到有紛爭的國境一帶。另外,在會稽山中腹的草原地帶,範蠡建有一座秘密工場,範蠡命令工匠在圍牆之內日夜不停製造並裝配各類戰車和兵車。
此外,聘來的雇用兵員經培訓後效果也頗理想。這些勇敢的三千兵員配屬到各部隊都充當了尖兵。範蠡對這些兵將每日都嚴格訓練,除鶴翼陣、魚鱗陣等單純的布陣外,還讓他們靠五色旗來指揮前進或後退的訓練,時而又模仿實戰的模擬戰,總之從多方麵培訓他們成為勇猛、剛強的兵將。
在各項計劃中最為突出的當是農兵。綜觀曆史各個時期,凡要立國興邦的人物都把著眼點放在這上麵,確實頗值得注意。想當年諸葛亮初拜軍師即將迎擊二十萬魏軍時,便先充實戶籍,征召了五千新兵。
再看一下現代中國的戰役,十萬、二十萬的隊伍可無需費大勁便動員起來,隻是前衛一旦潰敗,後繼的隊伍也迅速崩潰,或由於將級、大夫級的指揮官陣亡,號稱十萬的隊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關鍵就在這些士兵都是雇用來的,有如平時的季節工。範蠡當時擯棄了這種作法,采用登記注冊製的農兵體製,通過登記各兵員的番號,在出現潛逃時也便於查出, 並建立嚴格的獎懲製度。當然,在無戰事的和平時期需發放津貼,哪怕不多。
當地的產業逐漸就緒,鹽、酒類作為交易的物品已陸續向國外輸出。七十公升裝的瓶酒年輸出已到了一千瓶的數量。然而,越王勾踐又有點忍不下去了。從吳回越屢次把範蠡召到宮內,密談攻吳日期,每次範蠡都認為天時不至,地利不到,人事不備,勸勾踐繼續忍耐。
範蠡說,滅吳,初戰要必勝,無十分把握,不可輕舉妄動。必須聚力再聚力,直到一出手就能致敵死地。勾踐雖然越來越焦躁不安,但他明白,範蠡的話有道理。老將諸嵇郢已故,滅吳之戰,全仗範蠡。每次隻好同意範蠡的話,"再忍一忍。"
勾踐終於忍不下去了。這年秋天,一個午後,他把範蠡單獨召到內宮,冷冷地說:"請講講修備。"
範蠡明顯感到,石室囚禁回國前幾年,勾踐對他除君臣關係,還有兄弟之情,盡管說不清真假。這幾年,國富了,兵強了,兄弟之情沒有了。完全是君君臣臣了。特別是幾次勸阻北上伐吳後,勾踐臉上笑容再也看不到了。
他想到伍子胥,想一走了之,但功還未成,隻有隱忍了。聽到勾踐問話,意識到今日情況不妙,清了清嗓子,小心鄭重答道:"回大王,陸師甲士三萬,車三百乘、騎五千匹;水師甲士二萬,大王可乘樓船五艘,小、中、大三種翼船三百艘;甲、刀、劍、矛、戈、弓、弩、鏃、盾攻防之器已齊裝。正加緊打造,庫多存備。臣特從家鄉聘來巧匠,打造一種鑲鐵之矛,堅硬鋒利,堅硬鋒利,其如蜂蜇......"
"噢?"
"就是在銅矛刃中陷入鋼鋒,此為臣家鄉特產,他國沒有。"
"真的嗎?"
"臣知大王喜劍,特用此術為大王打造一對飛虹劍,長一尺八寸,寬一寸八分,劍身鑄菱形花紋,鳥篆'越王鳩淺自作用劍'八字。"
"造出來了嗎?" 勾踐感興趣。
"正在打磨,不日即可獻上。"
"哦。"勾踐有點失望。用手勢示意範蠡繼續講。
"陸師編成,比照秦晉;水師編成,比照吳楚;組織嚴密,上下有序,大王有令,上下貫通。多年教訓,將強兵精。願為大王,赴湯蹈火。"
"好!" 勾踐叫了一聲,"孤即頒伐吳令!"
"不可! 大王!" 範蠡急道,"還要再忍一忍。"
"為何,範大夫!"勾踐生氣了。
"天時還不至......"
勾踐怒道:"孤聽夠了你們的天時、地利、人事。你勿拿此套蒙騙孤了,天下哪有如此道理,孤說天時,你說地利不到,孤說地利,你說人事不備,孤問你,你忘了孤囚禁三年之辱了嗎?"
"臣不敢忘!" 範蠡答。
"忘了那三千六百五十步,十八層石階,步步血印嗎?"
"臣不敢忘!"
"忘了孤嚐糞便的滋味了嗎?" 勾踐掉淚,"孤至今不嚐苦膽不能下咽,此種滋味,你是想不到的!"
"臣不敢忘!" 範蠡想,"你的心病也太持久了。"
"講,為何不可伐吳? 是越臣民不願意嗎?"
"不,臣民已再三請求出兵。"
"是五穀不豐嗎?"
"不,穀豐商榮,各業興旺。"
"是吳不該伐嗎?"
"不,夫差失道,信讒溺色,殘害忠良,不恤百姓,兵亂諸侯,天怒人怨,十惡不赦。"
"為何還讓孤忍!? 孤的頭發都忍白了,看到了沒有?"
"天時......"
"住口,孤派往中原助吳開河的人工已回國,北達沂水,西至濟水,通湖匯江的邗溝(大運河前身)已開通,吳王即欲率師北上,黃池會盟,爭霸主之位。夫差離吳,天助孤北圖,天時已至,天時已至! 你還有何話可說,難道你欲擁兵自重?"
晴天霹靂!
範蠡明白了,原來勾踐如此想。要在前十年,聽了此話,範蠡之性,可能一甩袖子走了。如今年近四十,臨近不惑,想到扶越滅吳助楚的戰略,想到興一國,滅一國的大業即將成功;想到入越以來的艱辛;想到陳音、楚女和西施,這些為興越,付出了生命、心血和青春的義士俠女。範蠡對大王的猜忌和侮辱忍住了。勸大王忍為上,自己也要忍為上! 不能為一時之氣,讓事業半途而廢! 斂聲靜氣,韜光養晦!
範蠡瞬時調好情緒,眼望大王,誠懇坦言:"大王息怒,臣治軍為的是大王。教訓水陸兩師,為兵四道,第一就是愛越, 忠於大王。臣是君之臣,兵是君之兵。臣決無擁兵自重之心,蒼天可鑒,大王明察。臣知夫差黃池會盟,臣之消息,夫差剛離吳境,若此時大王發兵,夫差定撤兵而回,甲兵十幾萬,車千乘全是子胥訓成,若揮師南下,大王! 臣擔心十幾年心血,毀於一旦,從此再無力滅吳,夫椒之仇,會稽之恨,石室之恥,嚐糞之辱,臥薪之苦,永難報矣! 懇求大王且莫引火燒身!"
勾踐話出口,知道言重了。想範蠡會跳起來,沒想到範蠡態祥氣靜,循循道來,甚是有理。是啊! 此時發兵,有引火燒身之虞。可這仇何時才能報啊,難道由王子鼫與去報嗎? 如何對得起宗廟社稷? 勾踐輕輕地"哦"了一聲,表示了對範蠡陳詞的認可。但報仇心切之情仍在顏麵。
範蠡看出勾踐之心又道:"臣以為,天時、地利、人事相參、相配、相合而用,方能成功。今日,地利、人事皆備,然天時尚未全至,參配不合,三者缺一,難以成功。且三者均是變數,必須存乎一心,方能運用之妙。周武王伐紂,大會諸侯孟津,各路諸侯皆力主進軍。周武王冷靜考察,見天時不到、撤兵待機,其後一舉將紂滅亡。臣願大王,做周武王第二,一舉滅吳, 一霸中原。"
勾踐知道槜李之戰以來,大事小事,,範蠡之謀,均操勝算。見他如此說,心中之氣,消了大半,但仍沉著臉說:"相國以為何時伐吳為宜。"
"臣以為,夫差領兵深入中原腹地時為宜,那時精兵在外,弱兵在內,姑蘇空虛,有隙可乘,一舉破都,釜底抽薪,夫差回師晚矣!"
"何時?"
"來年春季。"
"什麽?" 勾踐內心同意範蠡主張,但君王尊嚴使他發出疑問聲音,說:"孤再思之,相國準備發兵事宜。"
勾踐要顯君王之威,同意亦先不表態,讓人感到是他說了算。本來是君說了算,但為君的,總擔心臣不明白。
範蠡知風雨已過,施禮告退。勾踐回到後宮,看望了三個王子,兩個公主,來到王後寢處,向越後述說了他同範蠡談話情況。越後雖然一直在生子育女,但對朝政仍十分關心,常為勾踐出謀劃策。勾踐一有不順心之事,就到王後身邊"訴苦"。
越後聽完勾踐的話,笑道:"大王,範蠡是對的呀!"
勾踐道:"為何他總是對的呢? 臣總是對,君有何顏麵?"
越後道:"臣再對,還得聽君的呀!"
勾踐笑了:"說得對, 說得對,孤雖同意範蠡,仍說再思之。"
越後看著勾踐的花白頭發:"大王終於悟到為君之道了。"
勾踐見王後稱讚,高興地說:"讓王子們早入此門,將來好去做諸侯。免得像孤,半路入道。"
半個月之後,範蠡從南山鑄劍城帶著鑄劍的工師回都進宮,將一對精妙絕倫、鋒利無比的"勾踐劍"獻給了大王。勾踐接過,讚不絕口,愛不釋手。
當即來到宮院中間,持劍揮舞,在侍人們的喝彩聲中,大叫了一聲:"夫差看劍!" 向一棵手脖粗的小樹砍去,嗖地一聲,劍到樹斷,引起一陣歡呼。勾踐興奮, 令人取出黃金,賞了工師。
範蠡告退時,勾踐漫不經心地說:"依相國之言,明春伐吳。"
範蠡和工師走出大殿,勾踐叫來一名貼身武士說:"此劍在世,隻能有這一對。"武士望望工師遠去的背影說:"大王放心!" 勾踐叮囑:"莫叫相國知曉。"武士點頭。
幾日後,範蠡接報,鑄造"勾踐劍"的工師失蹤了。他沒往深處去想,也想不到勾踐會有"我有的,別人不能再有"心理---他應該想到,因為他知勾踐有癲狂症。隻是以為老家人戀家,得了償金,悄悄走了。此事未放心上,全副精力投入伐吳的軍備中。
範蠡想到此次伐吳,是夫椒兵敗後,越吳交手第一仗,自己治軍後第一仗;能否滅吳的關鍵仗。隻能勝,不能敗,不僅不能敗,還要把人力物力損耗降到最低。越之國力比吳,實在是太弱了。
範蠡首先確定了攻吳方略;兵分兩路,一路由陸路涉江河,沿姑蘇城西邊小溪,接近姑蘇後安營紮寨,引吳兵出城決戰,趁勢一舉拿下吳都,姑蘇城內,隻有吳太子友和少數弱兵,攻下姑蘇是甕中捉鱉。
伐吳首戰之功,讓大王去立,以滿足雪恥之心。令疇無餘將軍跟隨大王,帶領陳音、楚女訓練過的六千"君子"(親兵、近衛師),另加兩萬"教士"(訓練有素的正規軍),再加兩千"習流"(習水戰的武士), 以備從水門攻城。
另一路順風沿海從水路入淮,在洪澤湖集結,阻擊夫差從中原回撤大軍,一可確保大王攻下姑蘇;二可視情擊潰夫差主力;這一路,路途遙遠,任務艱巨,可能是一場惡戰, 弄不好會全軍覆沒。但這步棋非走不可。圍城打援,戰之鐵則,不可違背。這路軍自己帶,再加舌庸。若是打打停停、和議之事用得上舌庸。這路軍戰船二百二十艘,水師兩萬,雜士兩千。大王勾踐去姑蘇時,可乘樓船到江水(今長江)入吳江到姑蘇上岸,同疇無餘會麵,以免陸路行走勞頓。臣為君總想得很周到,君呢?
把方略定下,開始調兵遣將。令疇無餘按計劃分出伐吳精兵,第一步先在坑凹之地跳躍騰越,在山野河流急行、野宿鍛煉體能;第二步在舊都諸暨演習登城,鍛煉技能;第三步將陸師大部斂聲移到槜李北駐訓,以適吳國水上,接到令時,可疾速開到姑蘇城下。
三步同時,將糧秣和攻城攻戰之具運到槜李囤集。將陳音師、楚女師移到北海(現杭州灣)強訓,熟悉海上風浪。把追隨大王之軍安排後,範蠡請舌庸派得力使者到各國聯絡。使各國在越伐吳時保持中立; 請文種斂聲做好助戰和守國準備;在都城西北固陵設了一個"治所",專門接收來自吳國的消息。布署停當,一頭紮進北海水師。
新年來到了,春天來到了。
這一日,範蠡視察了陳音、楚女二師,來到獨山所在船隊停泊處觀看操練。
獨山號令的大翼船,可載近百人;武裝甲士三十餘人,搖槳水手五十人,頭尾舵手三人,長鉤矛、長斧手四人,雜手四人,船長、副手二人。裝弓弩三十三副,盔甲三十餘套,利箭三千三百枝,短兵器和食物若幹。作戰時,稍遠可連發弩器,靠近可拚長斧長矛,跳船可混戰廝殺。船壞可登岸成百人隊。依陸師作戰。船上除船長外,均是二十歲左右丁壯,光頭赤體,筋強骨壯,渴望作戰。
範蠡站在海邊一處高坡上,令隨從用旗子指揮演練開始。紅旗剛剛舉起,便聽到炸雷般叫聲:"殺!" 緊接著便看到十艘戰船魚貫如飛般地朝事先布置好的木筏衝來。
震耳般鼓聲響後,十艘戰船,弓弩齊發,利箭如蝗,射向木筏上的稻草人、箭後船到,武裝甲士站在船邊用長兵器向稻草人刺去砍去,長兵器用後,甲士們口喊"勾踐大王"縱身跳上木筏,揮動手中利刃,同"敵兵"搏鬥,混戰中,有的甲士被同伴誤傷,鮮血四濺, 鮮肉橫飛。
但無一人猶豫,無一人縮步。倒下的很快站起,落水的拚命上筏。稻草人傾刻之間成了碎末,漂入海中。甲士們不滿足勝利,又用兵器同木筏廝殺,叫聲震天,殺聲不絕......木筏之繩被斬斷,橫木亂滾,甲士們又跳入水中和木頭搏鬥,那情形不把木頭撕碎決不罷休。
範蠡心動,對演練十分滿意,號令收兵。綠旗舉起,鑼聲傳來,水中衛士,大呼勾踐之名,如蛟龍般遊向翼船,上船後,口舔傷口,全無疼痛模樣。一聲鼓響,搖槳水手大呼一聲,槳飛水濺,十艘翼船,如飛般疾馳而去。
範蠡走下高坡,欲去船隊慰勉。突然"治所"一人快馬到了跟前,呈上一份密簡,範蠡匆匆閱畢,令人牽過快馬,躍身騎上,加了一鞭,朝都城去了。
範蠡接到的消息是:夫差已先後會了魯國、衛國二君,並同二君到了黃池,即今河南封丘縣境內,使人請晉國君赴會。範蠡估算,黃池會盟,不會順利。此時發兵,即如夫差聞息回師, 沒有三個月不行。三個月,姑蘇城已攻下矣。範蠡回到都城。徑直騎馬朝王宮而去,門人認得相國,不敢阻攔。範蠡到了勾踐的後殿,翻身下馬,將韁繩一扔,朝殿內走去。
勾踐正在宮內讀簡,研究為君之道,聽見馬蹄聲響,心中驚異,握起"勾踐劍",朝殿外看去,鬆了口氣,原來是範蠡。勾踐放劍,重新端坐。
範蠡未讓門人通報,自報家門:"相國範蠡求見大王,大王萬壽萬福。"報完已入殿內,撲通跪下。
勾踐抬頭、睜眼:"相國不是在北海訓師嗎?何故闖宮?"
範蠡叩首:"稟大王,臣以為應即日發兵攻吳!"
等了多少年,終於從範蠡嘴中聽到了這句話!
勾踐心情馬上激動起來。但麵上仍冷冷:"相國也會著急?"
範蠡:"天時已至,抓住機會,猶救火,急走快跑,唯恐不及。故臣下著急。"
"地利、人事已備了嗎?" 勾踐故意問。
"稟大王,均已備。"範蠡抬頭,望著勾踐。
"如何發兵?"
"臣已向大王報過,兵分兩路。大王樓船已備。"
"何時起程?" 勾踐的心終於按奈不住,站起身來。
"三日內為宜,陸師大部已在槜李,隨大王的六千君子及水師已整裝待發。臣以為,順風順流,大王之師,五日可達姑蘇。臣北上水師十日內可至洪澤湖。大王之師六日丙子日開戰,臣料十日內可破城!"
勾踐終於顯出興奮樣子。其實不依相國之言,他又能言出什麽呢。他雖貴為王,報仇心切,但不懂治軍。好則能依相國之言,是他聰明的地方,也是他打敗夫差的訣竅。同時,也是他心感滿足的地方,相國再強,也得聽令於君王,君不發令,雖有三軍,不能動矣!
"謝大王恩準,大王明斷!" 範蠡叩首站起。
勾踐突然想起伐吳大事,應該舉國慶祝,起碼都城搞個儀式歡送自己。"三日? 太緊,搞儀式來不及!"
範蠡明白了,說:"大王,此次用兵,猶如救火,貴在神速, 猶如抓人,貴在斂聲,大儀式就不要搞了。"
"出發之時,大王以酒慰軍,誓師北上,士氣可振!"
"好吧,依子之言。那麽? 何人守國"
"大王忘了,文種大夫!" 範蠡那裏知道,勾踐不是忘了,而是隨著年齡增長,對外人越來越不放心。想讓十二三歲的王子守國,王後輔政。範蠡沒有意會,方略中還是文種守國。
勾踐一時不好點破就同意了。如今提出是想讓範蠡領會一下, 重提建議。範蠡是直性之人,總是以大局國事為重,轉不過這個彎子。故而還是講了文種。範蠡呀,範蠡。你真是糊塗一時呀! 勾踐見範蠡如此回答,心裏失望,麵上冷冷:"那麽召他入宮! 寡人有話要說。"
"是?" 範蠡答應,告退出殿。範蠡出宮,通知了文種,知會了舌庸,到了固陵治所,把方略謀術細細向歐陽將軍講了一遍,令他即刻北上槜李,至疇無餘處傳達號令,按預定時間把陸師開到姑蘇城郊。
忙完這些,已到夜半,範蠡騎馬回都途中,突然望見王宮起火,心中大驚, 驅馬快到時,聽到鼓聲咚咚。吳兵打來? 不可能。兵變,更不可能。範蠡出了一身冷汗,伐吳之前,王宮起火,可了不得。
他又加了幾鞭,趕到王宮跟前時,範蠡一下子楞了:大王勾踐正在擂鼓、上千君子兵,叫著大王的名字蜂擁撲向火海。勾踐邊擂鼓邊高喊:"越國寶貝都在裏麵,快救火呀! 快救寶呀!"
範蠡見文種在一邊,忙問緣故。文種說,大王想試試六千君子兵,是不是忠於他,是不是聽話,不怕死,能打仗。從中抽了一千人,拉到此處,點了王宮寢殿,宣布號令,救火而死與戰場而死賞一樣;救火不死與戰勝敵人賞一樣;不救火的與降吳一樣。聽文種一說,範蠡心中好不是味,大王對自己治軍存有疑心哪! 即如有疑,也不能這樣點燃王宮,隨意令這些精兵去死呀! 這個大王,癲狂症又犯了!
大火漸漸撲滅了。勾踐鳴鑼收兵。清點人數,燒死百餘。
勾踐聞報,哈哈大笑:"好! 好! 孤放心矣!"見範蠡在旁,又說:"好! 好! 為兵四道,好! 相國治軍,天下第一,強吳可滅矣!"
範蠡聽了,哭笑不得。隻好說道:"大王英明,天下第一!"
勾踐仰天大笑:"後日申時發兵!"
公元前482年。夏初一天,伐吳之師在浙水誓師後,從北海出發了。天氣晴好,南風勁吹,戰旗獵獵,螺號陣陣,鼓聲隆隆。龐大船隊破浪前進。
駛在前麵的是勾踐所乘樓船。這樓船長十餘丈,寬兩丈餘,上下三層。下層劃槳,二層射箭,三層為大王起居之艙。勾踐站在三層船頭,想起乘船入吳為奴的慘景和返國時的狼狽,感慨萬千,不由握緊隨身所帶的勾踐劍,狠不得一下子把夫差之頭砍下。
緊跟其後的是範蠡和舌庸所在的翼船。後麵二百餘艘大小戰船一字跟進,浩浩****,猶如長龍。經過兩晝夜航行,船隊到達江水入海處。範蠡指揮船隊稍稍停泊。自己登上大王樓船向勾踐叩首告別。然後率隊從大王樓船前經過,接受大王檢閱。翼船上甲兵,見勾踐立在船頭。高聲歡呼大王萬壽! 在勾踐的注目下,範蠡率隊繼續往北駛去。
勾踐率領滿載陳音師、楚女師甲兵的船隊,由海上進入吳江,再溯流而上,至姑蘇城外拋錨停泊。此前,疇天餘,歐陽已率師同吳都留守的太子友,王子地接戰。勾踐到後,把六千英勇無比的君子兵投入戰鬥,按照範蠡事先的謀劃,把吳都守兵,引出城外,包抄合圍,弓弩齊發,劍戟相逼,呼嘯廝殺,勢如風雨。
吳精兵均隨夫差出征,國中俱是未訓之卒,抵擋不住銳利之師。吳軍大敗。太子友身中數箭,恐俘受辱,自刎而亡。吳軍兩將被俘,萬人被斬、被俘。勾踐大喜,第二日又率兵攻入吳都外城,令人毀了石室,燒了姑蘇台,看著那衝天大火,他笑了。
勾踐在勝利的歡呼聲中,登上了夫差乘用的餘皇大舟,在太湖中轉了一圈,然後住進城外的夫差行宮,吃了行宮廚人做的吳王飯食,躺在了夫差睡過的寬大**,浮想聯翩。槜李、夫椒、錢塘、會稽、石室、遷都、臥薪、嚐膽、生育、免稅、募兵、送工匠、送美女、送寶器、送金銀,送糧食、下跪、叩首、恭維、嚐糞...... 他全想到了。天地終於翻過來了! 姑蘇,姑蘇! 終於昂頭進來了,天下諸侯很快就會知道,越王勾踐帶兵打進吳都姑蘇! 奇天大恥終於雪了...... 下一步幹什麽呢,駐守? 南歸? 北上? 範蠡沒報方略---在他心裏吧。
勾踐心一悸,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想嬪妃了嗎,不是。想什麽呢,他感到模糊,...... 他想叫侍人,剛張口又停住了。
他想說話,"孤......"
他不說了。過去以為用"孤""寡人"自稱,是至上的尊嚴,此時覺著真是"孤家寡人"。夫差呢,其他諸侯呢,是不是這樣? 恐怕也是。
想到這裏,他大聲喊叫:"來人!"
侍人應聲而到。"速傳令相國到姑蘇!"
侍人去了,他的心情平靜了些。明白是想馬上見到範蠡,想聽聽範蠡說話,那是一種享受。想知道範蠡心中的滅吳大計,那是他朝思暮想特別需要的。
他意識到,隻有範蠡在身邊,才感到有力量,才不感到孤獨,才能體會到做君王的味道。一個傑出的大臣對君王畢恭畢敬,那君王必是傑出的。侍人稟報,令已經傳出去了。勾踐終於睡著了。
一天傍晚,範蠡統帥水師從海上入淮,至洪澤湖同邗溝交匯處,這是夫差回國必經之地。範蠡令船隊分片停泊在有利位置。他所在翼船則停在夫差船隊一出現就能發起號令的地方。令快速小翼船沿邗溝北上,掌握吳軍動靜。安頓停當後, 升起黃旗,令船隊休整和點火做飯。頓時,夕陽下,湖麵上,冒出縷縷炊煙。
第二日起,範蠡一邊組織操練,一邊派人打探南北兩方麵消息。五天之後,傳來大王勾踐到達姑蘇郊外消息; 七天之後,傳來大王勾踐進攻姑蘇城消息; 第九天,傳來了大王勾踐攻下姑蘇、殲敵萬餘,繳船百艘,太子友自殺...... 越軍傷亡不大的消息。
雖在預料之中,範蠡仍十分高興,出道以來,獨立籌劃的戰爭啊! 範蠡讓兩萬水師喝酒慶祝一番,名義當然是歡呼大王英勇善戰,智謀超群,運籌帷幄,一舉製勝。
範蠡知道,姑蘇城破消息定會很快傳到黃池盟會。夫差結完盟回師,還是不結盟回撤呢? 依夫差性格,定會結完盟, 因為盟主的身份、地位對他太重要了。一國諸侯,可以號令幾國諸侯,**力太大了。
勾踐這樣的小國小君還想當盟主呢,何況擁兵一二十萬,連年征戰,已打敗陳、蔡、楚、邾、魯、齊、衛等國的夫差呢? 中原各國就剩下一個晉了。若能使晉甘拜下風,推吳為主,就可以讓周天子封"伯"稱"王",比"侯"高一個等級,離天子不遠,再不用自稱大王了。
範蠡雖然猜透了夫差心思,還是一邊派出探子打聽吳軍消息,一邊加緊演練,準備給回撤的夫差大軍迎頭痛擊。兵力雖然少了點。但數年練就,愛越、守紀、技精、不怕死;大小戰船,都是新造;長短兵器,十分勁利;尤其鑲鐵之矛,越國獨造。在此集結,以逸待勞。
範蠡分析,以一當五,擊潰遠征而回的疲憊之師,當不成問題,大體可殲敵十萬,剩餘的再視情殲之, 若能把夫差主力精兵打垮,滅吳有望矣。
範蠡決定寫簡奏大王,請大王分出一半兵力,讓疇無餘或歐陽將軍率師北上到洪澤湖畔集結待命,以便水陸夾擊吳軍。此策在會稽時已有,沒和勾踐說,怕勾踐認為擁兵自重。如今姑蘇城破,大王名顯功赫,提出來大王不會往別處想的。
範蠡奏簡還沒送出,卻接到了大王令簡:相國回師姑蘇。奇怪了,姑蘇已破,為何讓吾回師。找來舌庸,把令簡給舌庸看了,舌庸也猜不透大王用意。兩人琢磨半天,分析,或姑蘇城破消息有誤,大王束手無策;或大王攻下姑蘇後,有了另外的主意;還有一個,兩人都想到了,但不便說出來,大王想親手殺死夫差,不願臣下搶了此功,可以率兵北上啊,為何讓臣南下呢。他倆想不出原因。
"相國,是令你自己去姑蘇吧?"舌庸看著令簡道。
"我亦想過,但這'師'字何解?" 範蠡指著簡上的"師"字道。"那倒是。"舌庸道,"在此打援,殲敵主力,大王不是同意嗎。"
"是啊,但君王之心,臣不可測。大王英明,高瞻遠矚,為臣隻能聽命,回師吧。"
"回師?!"
"回師。"
"上奏陳詞?" 舌庸著急。
範蠡不語。
"盛肴不吃了?"
範蠡點頭。他何嚐不想吃下這桌佳肴呢,盡管要付出鮮血,心慈不能治軍,想吃佳肴,不能怕鮮血!
"孫武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舌庸找到了依據。
範蠡搖頭。
"不可?"舌庸看著範蠡。
範蠡歎氣:"孫武因此被囚......"
"為何?"舌庸不解。
"背君不忠!"
沉默。
舌庸:"明白了,回師!"
範蠡發出了回師姑蘇的號令。號手吹響螺號,舵手把舵向南,槳手們搖起長槳...... 整個船隊離開了洪澤湖,沿邗溝南下。途中,範蠡令武裝甲士登岸,將沿途各邑軍資盡收到船--也算戰利品吧。回師之前,範蠡派出探子,迎著吳軍, 散布姑蘇城破消息,動搖吳國軍心。
範蠡到姑蘇,先到陸師見到歐陽將軍,問疇無餘,答馬失前蹄倒下被擒自刎。範蠡感歎,問葬何處,答已運國內,以上大夫之禮葬。問大王在何處,答在夫差行宮,問召回師何事, 答不知。範蠡去到大王下榻的夫差行宮。勾踐見他到來十分高興,說:你"可來了,想煞孤...... 吾矣!"
範蠡跪拜叩首:"大王令臣回師何事?"勾踐:"吾想同你說說話。你把水師也帶來了?"範蠡哭笑不得,從懷中掏出令簡,勾踐接過一看:"唯? 孤隻令相國一人來,這個'師'字,是信官所加的吧?"
範蠡還能說何話呢?! 隻好叩首道:"臣全師抵姑蘇,聽從大王號令。"
"好! 水陸師合到一處好。在姑蘇城外打夫差,跟在洪澤湖一樣嗎?"勾踐絲毫沒對打亂方略感到歉意,或感到此舉對滅吳之役有何不利。他也許根本就沒想到,也許真的想自己殺死夫差,不能讓臣下得此大功!
對一個不懂地形地理對戰爭勝敗起何作用的君王,再傑出的臣,能有什麽辦法呢。範蠡隻好說:"大王英明,臣就去謀劃在姑蘇城外迎擊吳王大軍。"說完準備告退。
"你不要走啊, 吾讓你回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滅吳大計。"勾踐說著站起身,上前拉住範蠡。
範蠡感到驚奇,勾踐的熱情,幾年沒有看到了。
範蠡無法,隻好留在了行宮。
正在黃池與晉君爭盟主的夫差,接到越兵入吳,圍城甚急密報,殺太子友大驚。為防消息泄露,影響結盟當王,一連殺了七個信使。以陳兵叫陣威脅手段逼晉魯衛三君在盟約上簽字,尊他為盟主。然後,急班師從江淮水路而回。沿途不斷傳來姑蘇城破,萬人被斬消息。夫差封鎖不住,隻好如實相告。
軍士得知,心膽俱碎,丟盔卸甲,扔車棄船。糧食匱乏,天涼無衣,夫差率軍沿途燒殺搶奪。為躲避齊宋等國夾擊,走走停停,三個月才入吳境。
這一日,快到洪澤湖,將軍王孫雄提醒夫差,聽說範蠡之軍在湖中集結,夫差失色:"吳軍完矣!" 令伯嚭帶人先行察看,令王孫雄收攏吳軍,準備決戰。半日後, 伯嚭回,告湖麵無越船,岸上無越兵。夫差放下心來:天"不滅吳! 咽喉未堵,孤氣可出矣!" 急令大軍星夜渡過洪澤湖。
夫差大軍順邗溝南下,一月以後,進入太湖,眼看要到姑蘇了,突然從太湖兩邊駛出越軍戰船,夫差即令王孫雄率船迎上,展開激戰。吳軍遠行疲憊,皆無鬥誌;越軍以逸待勞,英勇頑強;吳軍戰船破舊,兵器不足;越軍戰船犀利,劍多矛長;血戰半日,吳軍大敗。死傷兩萬餘人。夫差驚慌,令餘下兵力移至大湖西岸,他擔心再打下去,會全軍覆沒。
夫差把伯嚭叫到跟前,怒道:"相國言越必不叛,孤聽你言赦越王回國,今日之事,相國去越師請和,和不成,子胥'屬鏤'之劍猶在,當屬相國!"伯嚭一聽,雖是冬天,嚇出一身汗,慌忙接令告退。安排了一條小船,朝姑蘇駛去。
範蠡站在太湖邊山頭上,觀看兩軍廝殺。他本來要親自上陣的,舌庸擔心一旦有失,於越不利,建議大王派人把他從船上拉了下來。範蠡看著水師拚殺,不由他也握緊了手中寶劍,老師贈他的白裏長河劍。想起楚女講的劍道。這個奇女到何處去了呢。
戰況極其激烈。從螺號聲、戰鼓聲,喊殺聲、戰船碰撞聲中,從無數甲兵死傷落水,湖水**來的鮮血中,範蠡感受到了。
戰程相當緩慢。半日了,仍在廝殺。慢慢地,呼叫聲弱了,甲士們疲憊了,有的船開始沉了,有的起火了。範蠡有些著急。他知道夫差大軍五倍於越。照這樣打,何時把夫差打垮? 夫差若把疲勞之師移往別處,休息之後,再來決戰,越軍能勝嗎? 本來要扼住夫差咽喉的,如今他已喘出氣了,再置於死地,難。
鑼聲響了。
何方鑼聲?
範蠡聽清了:吳軍。夫差收兵了!
果然,吳軍撤出了,按照紅旗指引的方向,向西駛去了。吳軍不進姑蘇,保存實力! 好狡猾的夫差。
下一步,是戰? 是和?
範蠡聽到越軍鑼聲後,下山了。他要去大王那裏,聽勾踐的聲音。"一桌佳肴,吃了一碟,下麵還吃不吃呢?" 範蠡想。範蠡到勾踐處不久,舌庸、歐陽都到了。一一見禮畢。
"戰況如何?"勾踐之手指向歐陽將軍。
"稟大王,陸師在姑蘇城北、太湖東岸,同吳軍陸師廝殺,斬敵五千。"歐陽報告。
"五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