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段永平被評選為亞洲商業與金融界“千禧年行業領袖”時,他談到了步步高的未來發展,說了一句非常理性的話:“做企業就像下圍棋,每一步都要考慮得遠一些。下圍棋隻要有了兩個眼,就活了,但我感覺我們目前還沒有‘眼’呢,危機四伏。我敢說目前還沒有哪家企業有了‘兩個眼’,一不留神就會被劫殺。”

段永平的這段話似乎過於自我貶低了。要知道,1999年的時候,步步高在三個行業(視聽、電子教育、通信)中做到了行業第一,可是步步高從來沒有對外宣傳自己是行業第一。在段永平看來,這樣的宣傳沒有什麽意義,因為消費者不可能因為你是行業第一就購買相關的產品,他們更加看重產品的質量。段永平有心將步步高打造成像“鬆下”那樣的國際知名品牌,但是步步高從未對外宣傳過類似的口號。

有人曾經問段永平未來5年的目標是什麽。段永平非常直白地說自己沒有那個水平,看不了那麽長遠,也不想像其他企業家那樣,動不動就製定30年甚至50年的發展目標。他認為,企業的發展需要循序漸進,需要一步步地走。

當步步高如日中天的時候,為什麽段永平會表現得如此克製呢?這一點從他的一段談話中可以窺見一二。在某次接受采訪時,他談到了自我克製的重要性:“往往,企業規模越大,要保持平常心就越難。對一個新企業來說,它唯一的目標就是生存。小企業去嚐試一件事的時候,它的機會成本很低,失敗了,再來,談不上有多大的損失。在美國,95%的創業企業是要失敗的。但是在企業有了一定規模的時候,管理者要保持平常心就有了一定的難度,因為他可以選擇做的事情變多了,選擇的範圍大了,同樣,他犯錯誤的可能性也就大了。大企業比什麽?比誰犯的錯誤少。”

按照段永平的理解,企業做得越大,個人越是難以守住一顆平常心,免不了要去冒險做能力之外的事情。在這裏,所謂的平常心,指的就是回歸事物的本源,而了解事物的本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投資為例,投資一般就是購買公司未來的淨現金流,別的幾乎都是沒什麽關係的,不過想弄清楚公司未來的淨現金流非常困難,當投資者不了解公司未來淨現金流時,往往不知道應該投資什麽,那麽投資就很容易變成投機。段永平強調的平常心就是盡量不要去做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哪怕它非常掙錢,也要保持距離,理性對待。

段永平有一個朋友非常喜歡打高爾夫球,球技也不錯,這個朋友經常和段永平打球,並且總是想著挑戰他,但朋友幾乎每次都失敗,隻有運氣好時才勉強贏一局。段永平認為這個朋友雖然有實力,但是沉不住氣,打球時非常冒險,哪怕是一些高難度的球,他也不肯一步步打,因此經常在一些冒險行動上輸球。

踏踏實實經營自己的項目,踏踏實實做投資,是段永平對自己也是對所有投資人的建議,他強調創業者和投資者一定要對自身能力和發展進行精準定位。一個本分的人應該集中精力做自己能力範圍內的事情,因為企業和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資源也是有限的,將有限的資源投入到無限的投資方向上去,企業肯定會出大問題。所以一個聰明的企業家應該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集中優勢打殲滅戰,實行焦點打擊的原則,集中最尖端的技術研發最尖端的產品,這樣才有機會將企業的品牌做大做強,而不是想著全麵發展、全麵開花,讓自己在更多的領域內拔尖。

早在1998年,段永平就在媒體麵前將自己的成功總結為平常心和本分。在那之前,他已經有了把小霸王做成全國第一的輝煌經曆,但他始終強調平常心的重要性,隻專注於當下正在做的事情,從不刻意追求數據和市場排位。OPPO公司副總裁吳強曾經強調了這種觀點和企業文化:“OPPO從來不提口號和目標,不會說3年做到多少萬台,也不會說3~5年做到市場份額第一,OPPO做的事情永遠是練好基本功,把自己的基礎打紮實。”

段永平認為市場排位沒有任何意義,真正要做的就是順其自然,努力保持一顆平常心,這樣才能夠更穩健地麵對自身的發展問題,而這樣的認知正是源於段永平非常喜歡的企業:日本鬆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2003年,段永平去日本鬆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尋求合作,希望雙方可以共同研製一款手機,爭取把手機做到市場第二或者第三的位置,畢竟當時的諾基亞還是市場上的巨無霸,其地位基本上沒有競爭對手可以撼動。

在誠心前往洽談合作事宜時,段永平會見了日本鬆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一些重要的科長、部長以及社長,但讓段永平感到非常奇怪的是,偌大一個公司,竟然沒有一個人主動詢問段永平為什麽要做市場第二或者第三。這一次的經曆,讓段永平隱約覺得日本鬆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的領導和員工根本不關心企業的未來,於是放棄了合作,步步高係公司開始自研手機。後來,段永平才知道,在日本鬆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根本沒人在意公司排名第幾,也不會刻意追求這種虛無的名次,哪怕段永平想要全球第一,他們也不會有絲毫觸動。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日本鬆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都是段永平眼中好公司的一個標準,而在經曆了這一次無疾而終的合作事項之後,他對日本鬆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的認知更是達到了一個更高的階段。

日本鬆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一直推崇一種素直文化,素直心是指個人不會用偏見、情緒化的思維來看待問題,能夠保持傾聽、寬容、虛心、博愛的態度,能夠用平常心來發掘事情的真相。段永平非常喜歡素直的心境,並且認為它和自己倡導的平常心相似,所以他立即放棄之前喊排名口號的行為。有很多網友曾經問段永平,為什麽要將當初的合作定位成市場第二或者第三,段永平沒有給出任何回應,顯然,他可能意識到了這樣的問題沒有任何意義,相應的答案也沒有任何意義。

有趣的是,當時很多廠商不看好段永平及其背後製造手機的公司,友商甚至在手機發布會上嘲諷一味克製的OPPO和vivo沒有見過世麵,隻會躲在東莞這樣的小地方生存,最多也隻是東莞品牌,根本成不了世界品牌。但現實的情況是,低調的OPPO和vivo的出貨量雙雙擠進世界前五,就連分離出來的一加手機、realme手機和iQOO手機也成為手機市場上的重要力量。以平常心來看待自身發展的段永平,在看似平平無奇的規劃中,最終帶領OPPO和vivo成為手機銷量排名世界前五的大企業,並且從目前來看,它們的發展非常穩定。

懷有平常心的段永平,敏銳地意識到新時代的企業家和投資者可以有理想,也可以有追求,但更應該學會把握現實。畢竟理想主義者是走不遠的,因為這樣的人往往好高騖遠,同樣,那些純粹的現實主義者很難將業務做大,因為這種人隻看重眼前的利益,沒有大格局和戰略目光。一個出色的企業家應該是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的有機結合,能夠以平常心看待所發生的事,能夠依據事物的本來麵目去做事,不違背規律和現實。

嚴格來說,個人平常心的培養大都和個人日常的生活模式相關。比如巴菲特對待自己的事業就保持一顆平常心,他從來沒有想過將伯克希爾·哈撒韋公司做到多大的規模,對於自己的投資也沒有設定一個具體的預期成績,而這樣的投資心態和他低調的生活方式相關。作為聞名全球的超級富豪,巴菲特完全可以住世界上最豪華的房子,可以坐最豪華的私人飛機,享用世界上最昂貴的美食。但實際上,他至今仍舊居住在老家奧馬哈一棟已經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裏,開著普通的車上下班,最喜歡吃的是牛排之類的普通食物。他的幾個孩子中,大女兒是家庭主婦,大兒子霍華德很聰明,但是一直經營自己的農場,二兒子皮特是音樂家,孫女據說是一家售貨店的售貨員。

段永平也是如此,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富豪的派頭,平時的穿著非常樸素,還一直都在為錢太多了花不完而苦惱,所以決定捐贈。正是因為生活中的低調和樸素,才讓他可以在投資和工作中保持那樣的心境,不會因各種**而影響自己的規劃。更重要的是,他將這種平常心發展成了步步高係公司的基本文化,影響了一大批與段永平有關的企業家,陳明永、沈煒、黃崢、劉作虎都持有一顆平常心。

這些人在創業和經營的過程中,經曆過很多起伏,麵對很多的挫折和危機,但是他們始終能夠以平常心對待,從來沒有想過一定要取得一個怎樣的好結果。隻要做正確的事情就行,隻要努力把事情做對就行,而這就是事物發展的本質。隻要把握了這個本質,那麽剩下的就可以一切順其自然,沒有必要每一次都去強求一個體麵的數據和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