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31年的臘月初三。

下了一夜大雪,牤牛嶺銀裝素裹,西北風呼呼地刮著,吹得樹梢發出清麗的哨聲。時不時卷起的雪末兒,形成一陣陣雪霧,飄忽翻卷著,在地上堆積成一道道雪棱子。嚴格說,這樣的天氣並不適合打獵,因為動物多半要貓在窩裏避寒。但劉柱子閑不住,便穿上羊皮襖,戴上狐狸皮的帽子,套上烏拉,把小酒壺灌滿,斜挎著洋炮,招呼著弟弟王小炮走進了在凜冽的寒風裏瑟瑟發抖的牤牛嶺。

牤牛嶺是小興安嶺的餘脈。小興安嶺肆無忌憚地亂竄,把它霸氣地甩到一馬平川的鬆嫩平原上,起起伏伏的山嶺就如同一頭喘著粗氣誤入人家田地的牤牛,懶洋洋地趴在地上,略帶羞澀。人們按照它的形狀,就稱呼它為牤牛嶺。劉柱子就生活在牤牛嶺山腳下一個名叫二佐的村子。

劉柱子打小在二佐就出名。

劉柱子五歲時用水灌耗子洞,等大腹便便的耗子如孕婦一樣吃力地爬出洞口時,他毫不猶豫,一把抓住耗子的脊梁骨,扔到事先燒紅的木柈子火裏,看著耗子在火中掙紮直至化為灰燼,他的小臉一點兒都不變色兒,隻是眼珠子不懷好意地眨巴幾下。

劉柱子七歲時把家裏的凍豆包偷著掰出一小坨,掖在懷裏,躲在老榆樹下猛啃。屯子裏的祥子叔看見了,說:“你給我幾個,要不我告訴你媽。”劉柱子瞪著眼珠子回敬道:“你告訴去吧,回頭我一石頭塊子把你家的窗戶砸漏了。”祥子叔見硬的不行,就起壞心眼兒,從兜裏掏出一把鬆樹子:“來來,我和你換,你給我幾個豆包,這一把都歸你。”“中。”劉柱子答應一聲,接過鬆樹子,卻蹭地一下子跑了。祥子叔愣怔半晌,撿起地上的土坷垃,象征性地撇了過去,跟著罵一聲:“小兔崽子,成精了!”劉柱子回過頭,跳著腳喊:“哎哎,沒打著,打你後腦勺,後腦勺長白毛,刺撓你一勁兒撓……”

及至十四五歲時,劉柱子纏著一個闖關東過來的老頭學了一番拳腳功夫。這老頭好打獵,劉柱子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獵徒。等到劉柱子二十來歲時,已經是牤牛嶺數得上的獵手了。

老頭有個綽號叫“王大炮”。一是因為他拳頭厲害,二是他打獵慣使一杆洋炮。老頭闖關東時,老伴死在了半路上,有個獨生子,照劉柱子小幾歲,也沒起個正經八百的名字,大夥就順著叫他王小炮。

有一年,王大炮進牤牛嶺打獵,遇到了兩隻狼。結果王大炮打死一隻,自己也被另一隻狼咬傷,逃回家後竟不治而亡。這樣,王小炮就被劉柱子家收養了,從此和劉柱子成了異性兄弟。

劉柱子和王小炮在牤牛嶺的深處轉悠了一上午,除了看到雪地上一行行的老鼠爪印,驚起樹上幾隻烏鴉之外,再沒遇到一個活物,便要收槍回家。這時,一陣風聲卷著雪花撲來,劉柱子他們倆定睛一看,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風定雪落,一隻斑斕猛虎威風凜凜地站在他們麵前,眼睛露著凶光,嘴裏的牙齒磨動著,發出響聲。

看著前麵一直磨牙的老虎,劉柱子順過洋炮,開始填藥。劉柱子使用的洋炮槍身有兩米長,他需要用釺子把火藥和鉛彈從槍口推到槍管深處,就是他的身手,擊發一槍也得用時半分多鍾。

劉柱子說過,打獵不光是用槍,還得用腦子。比如大雪封山後,劉柱子捕獲兔子就不用槍,就靠他的雙腿硬攆。兔子在前麵拚命跑,四隻爪子漸漸跑熱,劉柱子就放慢腳步跟在兔子後麵遛。劉柱子慢,兔子也有了喘息的機會,兔子也漸漸放慢腳步。劉柱子突然起步猛攆,兔子便加速逃亡。這樣幾個反複,兔子的四爪粘上了雪,便跑不動了,隻好束手就擒。劉柱子把兔子往樹上一掛,拿刀便活扒皮……劉柱子媽說沒有人家願意把姑娘嫁給她兒子,也不全是因為他的長相,主要是他對獵物太狠了。劉柱子長得人高馬大,一對大眼珠跟鈴鐺似的,目光陰冷,配上一個大鼻子,相貌透著凶狠。劉柱子媽曾多次勸劉柱子封槍,別殺生了。

劉柱子不幹:一是他熱愛打獵,他喜歡扣動扳機那一刹那的快感和捕獲獵物的成就感;二是靠山吃山,打獵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條件之一。

不是每個獵手進山都能有幸碰到老虎,也不是每個獵手都有幸碰到老虎後就能順利地把老虎占為己有,不少人反倒成為老虎的食物。即使是劉柱子這個金牌獵手,心裏也不免有一絲的緊張。但接下來的事情讓劉柱子認為是老天和他故意作對,也活該他倒黴。因為劉柱子的洋炮的扳機凍住了,他裝完藥卻無法擊發。

老虎對闖入它領地的這兩個不速之客心裏產生了極大的抵觸情緒,但也夾雜著興奮。它低吼一聲,四周樹上早已枯萎的葉子和雪花稀稀疏疏地抖摟下來。劉柱子知道老虎要進攻了,他一咬牙,向身後的王小炮下達命令:“你開槍,死活就這一下子了!”

王小炮卻沒動靜。

劉柱子猛一回頭,這才發現王小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悄地溜走了。劉柱子立馬覺得頭皮發涼,後脊梁骨微微冒出點兒冷汗。

老虎顯得極不耐煩了,它邁著健步一步一步向劉柱子逼來,劉柱子慢慢後退,老虎蹄子和劉柱子的腳踩著雪地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仿佛一根兒大馬針紮在劉柱子的心尖上。

劉柱子退了幾步,冷不丁靠在一棵樹上。劉柱子不由得迅速回頭看了一眼。這棵鬆樹很粗,有十多米高。劉柱子靈機一動,把洋炮往身上一挎,低頭對著手心使勁兒吐了口唾沫,然後抱住樹幹,迅速往上爬。老虎十分懊惱,一躍而起,帶著風聲,向劉柱子撲去,它張開的血盆大口隻和劉柱子的後腳跟兒差了半尺遠。劉柱子加把勁兒,幾下子爬到了樹冠中間,蹬著粗粗的樹枝往下瞧。

老虎撲了空,很不甘心,立起身,伸出前爪兒也試著要上樹,但它沒這個本事,又急又惱,便圍著鬆樹轉圈,不時仰脖用陰冷可怕的目光盯一眼斜倚在樹上的劉柱子。劉柱子起初有些緊張,但看到老虎掙紮那幾下,想起了那個貓教老虎留一手的笑談,不由得笑了起來。看來所言真是不虛,真得感謝當初那隻有心眼的貓。不然,老虎會上樹,他這一百多斤真就交待在這裏了。劉柱子又想到了武鬆,喝了那麽多酒,竟然幾下子就把那隻老虎打死了,真是條好漢。劉柱子在樹上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用手焐著洋炮的扳機。

老虎圍著鬆樹轉了幾圈,見奈何劉柱子不得,便直著身子蹲在地上,仰脖向上望。劉柱子這時才感覺小腹有些鼓脹,便解開腰帶,竟對著老虎撒起尿來。好大一泡尿,帶著熱氣和騷味,不偏不倚,澆了老虎一頭。老虎甩了甩腦袋,似乎受到驚嚇,心有不甘又極度懊惱地鑽進了茂密的林子裏。

劉柱子見老虎走了,懸著的心立馬放下了,便從腰間解下小鐵壺,擰開嘴兒,仰脖喝了一口小燒。酒精把他的精氣神一下子又找了回來,劉柱子像是把剛才的危險忘了似的,竟在樹上唱起了二人轉:“一更啊裏呀啊月牙沒出來呀啊 ,貂蟬美女呀啊走下樓來呀 ,雙膝跪在地上塵埃呀啊……”

正唱到興頭上,突然旁邊樹上傳來王小炮的聲音:“哎我說,你心可真大……”

劉柱子循聲望去,見王小炮正從對麵的樹上探出腦袋來,弄得樹上的雪末兒盤旋飛舞。

劉柱子的臉一下子變色了:“王小炮,你真不是人,有你這樣的兄弟嗎?”

王小炮剛要申辯,劉柱子順過洋炮,對著王小炮就是一槍。槍聲震耳,雪花四濺,樹梢輕搖,嚇得王小炮抱著樹杈大喊大叫,一個勁兒地求饒。劉柱子在一片飛舞的雪花中下了樹,頭也沒回,徑自下山了。

其實,劉柱子沒真打他,隻是把槍打在了王小炮那棵樹根兒底下,就是嚇唬他一下,出口惡氣。

劉柱子氣哼哼地獨自走了。

劉柱子要走出牤牛嶺時,突然見前麵的山道上隆起一個一米多長的雪包,隱約透出黑乎乎的顏色。劉柱子本能地放下槍,迅速填藥,然後平端著走過去。到了跟前,定睛一看,原來是個人。劉柱子急忙伸手將這個人拽起,接著“媽呀”地叫了一聲,原來他拽起個女人。這女人的臉色青紫,已經看不出多大年紀了。劉柱子伸出手指頭在她的鼻孔一試,半天才感覺到有一絲氣息。劉柱子舒了一口氣,確定她還活著,便把這個女人背回了家。

劉柱子一進家門,就喊著他媽媽拿棉被,然後把灶坑加滿木頭柈子,再把炕上的火盆弄熱。劉柱子媽見狀,卻叫劉柱子打一盆涼水。

“涼水?娘啊,她都凍成冰坨子了,你要整死她呀?”

“你那法兒才是往死裏整她!”劉柱子媽瞪了劉柱子一眼,“照我說的去做,麻溜的!”

劉柱子火急火燎地端來涼水,愣怔怔地看著劉柱子媽用涼水給這個女人搓臉。半晌,劉柱子媽抬頭對劉柱子說:“你出去!”

“啊,我知道了!”劉柱子猜到劉柱子媽要給女人搓身子,便走了出去。他站在外屋,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屋裏的動靜。好半天,就聽屋裏那女人哼了一聲。

劉柱子有些激動,就大喊:“娘,醒了?”

“嗯哪。”

“那我進屋啊?”

“嗯哪。”劉柱子推門進屋,竟愣愣地站住不動了。劉柱子看到平躺在炕上的這個女人,也就不到三十歲的樣子,雖然閉著眼睛,但那長長的睫毛、黑黑的頭發,加上漂亮的臉蛋,真是讓人一看就心潮**漾,血壓升高。劉柱子撓了撓腦袋,說了句“真俊哪”,然後咧著嘴傻笑起來。

這個橋段有些俗套,但沒辦法,事實就是如此。接下來不用說了,這女人醒過來後,很幹脆地答應劉柱子媽,等她養好了傷就嫁給劉柱子。

女人二十七八歲的光景,不但臉盤俊俏,身段也好看。

她說她是從齊齊哈爾那邊跑過來的。那邊來了日本人,和馬占山幹了一仗。馬占山敗了,退到了海倫城。他們家在齊齊哈爾城邊兒,全毀了,就她一個人僥幸跑了出來。

劉柱子打獵打來個媳婦,還是個美人,這讓屯子裏的人很是豔羨和不解,也不服氣。他殺生無數,還把仙家得罪遍了,按說應該遭到報應,卻為啥有如此福報?

自從劉柱子撿來個媳婦,就不進牤牛嶺打獵了。說他戀著這個女人也不算冤枉,畢竟劉柱子也二十五六了。再加上要過年了,他便和老太太一起伺候這個女人,盼著她早點兒傷愈,好拜堂成親。好在這個女人年輕,身子底兒也好,沒到半個月,就能下地了。

劉柱子在家幹耗著,劉柱子媽不幹了,對劉柱子嘟囔:“你不能這麽在家貓著,年貨得置辦,添了人口,再說今年過年也得格外豐盛點兒。”劉柱子想了想,感覺媽說得在理,便在臘月二十五這天又進山打獵去了。

誰知這一去,出事了。劉柱子在牤牛嶺遇到了狐狸。

劉柱子端槍瞄準了十米開外的狐狸,那狐狸一動不動。

這隻狐狸通體透紅,是難得一見的火狐狸。狐狸在皚皚白雪的映襯下顯得十分嬌媚和耀眼。看著狐狸的樣子,劉柱子一下子想到了家裏待嫁的新娘,想著她的頭發,像祥子叔家那匹棗紅馬鋥亮的尾巴;想著她的眼睛,像牤牛嶺深處那黝黑的山葡萄;想著她那鼓溜溜的胸脯……劉柱子使勁咽了口唾沫,接著全身哆嗦一下,他真不忍心開槍了。但這隻狐狸的皮毛絕對是上等貨色,這要給新媳婦做一件馬甲,她穿上那得老漂亮了。遲疑再三,劉柱子收回槍。他不是放棄了,而是要在槍管裏再填一些火藥,再加上幾粒鉛彈。他知道眼前這個家夥有些歲數了,狡猾得很。

尤其是火狐狸,特有靈性。他不能給它留任何機會,他要一槍斃其性命。

彈藥添足,劉柱子再次舉起槍來。那隻狐狸依舊在他麵前一動不動,火紅的毛被風吹過,飄忽著,如同繚繞的火焰。劉柱子凝神屏氣,食指慢慢扣動扳機。就在劉柱子要開槍的一刹那,火狐狸突然站直身子,胸前一撮白毛格外刺眼。劉柱子分明看見那撮白毛迎風抖動了一下。

槍響了,砰的一聲,緊接著是劉柱子的一聲慘叫。他的洋炮炸膛了。槍管開裂炸飛,劉柱子手裏隻剩下半截木製的槍托。燃燒的火藥冒著青煙,帶著硝和硫黃混雜的刺鼻的臭味撲了劉柱子一臉。一顆鉛彈劃過他右眼的眉梢,撕開了一個口子,把右耳硬生生地削去了一個尖兒,血一下子流出來了。劉柱子捂著臉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狐狸早已沒了蹤影。太陽懶懶地懸掛在遠處山巔的樹梢上。林子漸漸陰暗起來,烏鴉從遠處飛來,在樹的上空聒噪盤旋。劉柱子踉踉蹌蹌地走出牤牛嶺,遠遠看見二佐掩映在一片蒼茫的暮色之中,幾縷炊煙在嫋嫋地升騰著。劉柱子仿佛看到了媳婦正斜倚在門框上,媽媽正在大門口手搭涼棚向牤牛嶺的方向張望著。劉柱子立時來了精神頭,加快腳步向家裏走去……

劉柱子進了家門,下意識地感覺到有點兒不對勁,怎麽一點兒人氣也沒有呢?煙囪也不見冒煙?他連聲地喊著媽,也不見回答,便著急地推開房門,這才瞧見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抹眼淚呢,便緊張地問:“咋了?她呢?”

劉柱子媽看見了劉柱子臉上的血跡,有些驚慌。

“刮的,沒事。她呢?”不見準媳婦,劉柱子著急。

“今天咱家是咋的了?倒黴呀!”劉柱子媽說完,扯著嗓子哭上了。

“別哭了,她呢?”

“你走沒一會兒,你媳婦說出去走走,憋得難受。我也沒多想,就答應了。可誰承想這一去竟沒影兒了!還尋思年前你倆把房圓嘍,來年抱大孫子呢。這回倒好,雞飛蛋打了!”

“啥?你再說一遍!”劉柱子一聽媳婦丟了,腦瓜子嗡嗡直響。

“憑啥呀!她沒留個話?”

“留啥呀?也不知道到底是個啥來路!”老太太說完,抹了下眼淚,突然好像想起了點兒什麽,“小炮呢?”

“別提他,他也跑了!”劉柱子把事情的經過學了一遍,老太太又哭上了。“你咋那麽狠呀?開啥槍啊?好歹也是你兄弟,在一個被窩滾了好幾年,這可咋整啊?”

“沒事,興許明天就回來了。媽,做飯吧,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等老太太把飯做好,劉柱子和老太太都沒胃口。媳婦跑了,王小炮也不知跑哪去了,這娘兒倆有些憋屈。

大年三十的上午,日本兵進了二佐。帶隊的是個小隊長,帶路的是王小炮。

二十九這天,日本山林討伐隊在大青山老鴰嶺和抗聯六支隊交上了火。抗聯借著熟悉地形這個條件,把討伐隊揍得夠嗆。吃了虧的日本人在山裏轉了一宿,再也沒見到抗聯的影子,天亮時,垂頭喪氣地出了山。日本人咽不下這口氣,抬頭看見了二佐村,就想進屯子搶一把,出一口惡氣。

王小炮怎麽跟日本人混一塊了呢?那天被劉柱子的一槍嚇壞了,不敢回來了,下了山,一口氣跑到方台子,左思右想,竟投靠了日本人。

討伐隊進了二佐村,王小炮硬說抗聯跑二佐來了,把二佐禍害得挺慘,紮傷老王頭,搶走了兩匹馬,燒了幾間房子,耀武揚威地回去冒功領賞了。

王小炮還算有點兒良心,沒把日本人領到劉柱子家。劉柱子卻紅了眼,非要出去找王小炮算賬。劉柱子媽抱著劉柱子大腿,差點兒沒跪下,這才攔住了劉柱子。

日本人和王小炮走後,劉柱子悶頭喝了一碗小燒,便倒頭躺在炕上打起了呼嚕。半夜,劉柱子悄悄起身,走出院子。清冷的月光下,他連跑帶顛地向方台子奔去,很快就在夜色之中融入了大山裏……

劉柱子在第二天中午的時候進了方台子。方台子是縣城駐地,他總來這裏賣山貨。他很快找到和他打交道的皮貨行,打聽到日本人的駐地,便直接奔了過去。

一座青磚瓦房出現在劉柱子的視線裏。他加快腳步走到大門口,被兩個日本兵攔住。

“幹什麽的?”

劉柱子胸脯一挺:“找人!”

一個日本兵圍著劉柱子轉了一圈,突然凶相畢露,用槍抵住了劉柱子的胸口。

“哎我說,講不講理啊?”劉柱子大聲嚷嚷一句。

“嗯?講什麽理?”日本兵從腰裏拔出軍刺,嘰裏呱啦地叫了一聲,正要對著劉柱子狠狠地刺去。

就在這節骨眼兒,猛地聽旁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因為劉柱子沒聽明白,日本兵聽明白了,日本兵連忙收槍站直。劉柱子循聲望去,見不遠處走來一個穿絳紫色皮夾克的女人。劉柱子一看,眼珠子立刻瞪得溜圓:這不就是我在道上救的那個差點兒被凍死的女人,差點兒給我當媳婦的女人嗎?她怎麽在這?

劉柱子正想著,女人已經走到了劉柱子麵前,日本兵貓腰點頭,然後提槍直立,劉柱子依舊愣愣地杵在那裏。

“你受傷了?怎麽回事?”

“狐狸整的。”

“你到這裏來幹什麽?”

“找人!”

女人歪著頭微笑著:“找我嗎?我告訴你,上次我從齊齊哈爾來這兒執行偵察任務,迷路了,還真得感謝你救了我。你要是想吃香的喝辣的,就和王小炮一樣,我給你安排個差事。要是不願意,你就回家過年吧,再也不要到這裏來了。”

女人說完,轉身就往回走。劉柱子看著這個遠去的日本女人,使勁兒地咽了口唾沫,一揚手:“哎我說,你給我辦件事!”

女人停住腳步,慢慢轉回身:“你說!”

“你要見到王小炮,告訴他,三天後在西小廟見麵,我要和他對槍!”

“對槍?對什麽槍?”女人滿臉狐疑。

“說了你也不明白。這是我們牤牛嶺男人的事,換句話說,是我們中國男人的事!”

“好吧,我一定轉達。”

“你告訴王小炮,他要不來,我就直接找他,山不轉水轉,讓他掂量著辦!”

女人沒有答話,扭著腰肢徑自向前走去。

三天後,西小廟。

對槍,就是仇家見麵相互開槍,這是牤牛嶺人用來了斷有著你死我活深仇大恨的最殘酷的方式,類似於西方人的決鬥。生死由命,不用具押,全憑天意,各無怨言。

冬日的陽光透過密匝匝的樹枝照射出來,在這嚴寒的臘月裏讓人多少感覺到一絲暖意。厚厚的白雪仿佛一張潔白的毛毯,把大地遮蓋得嚴嚴實實。一條大黃狗從遠處悠閑地走過,一邊晃**著尾巴,一邊不斷嗅著。一群山雀在樹枝間展翅跳躍,用陽光梳理著羽毛。它們恣意地享受著清閑與快樂,全然不知牤牛嶺這塊土地上一會兒將要發生什麽……西小廟漸漸聚攏了許多村民。劉柱子盤腿坐在雪地上,腿上平放著炸膛後剩下的那半截槍托,手裏攥著小鐵壺,不時地仰脖喝一口。

突然,幾匹快馬從遠處奔來,蹬起地上的積雪揚起一陣雪煙。眨眼之間,人歡馬躍之聲震**耳鼓,冷風夾雜著雪末兒撲麵而來。王小炮從馬上跳下來,手裏攥著鏡麵匣子槍,後麵跟上來三四個人,搖頭晃腦,齜牙咧嘴。大黃狗衝著馬隊狂吠兩聲,蹭地一下躥進了樹林子裏,山雀嘰嘰喳喳地衝向了天空……

劉柱子依舊盤腿而坐,眯著眼睛喝了口小燒。王小炮在劉柱子麵前站定,在劉柱子麵前晃了晃槍:“咋的?山口少尉,啊,就是你要等著拜堂沒拜成的那個東洋美女,她說你要和我對槍。我說,你是不是吃錯藥了?要是以前,我指定認栽,我承認我的槍沒你快、沒你準。可眼下日頭從西邊出來了,我王小炮成了日本人的紅人,使上了快槍。這就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王小炮停住話,把手裏的匣子槍往劉柱子眼前一伸,“你開開眼,瞧瞧這家把式兒,啪啪啪,連發,隔一裏地能穿透你脊梁骨!”

劉柱子依舊眯著眼兒,紋絲不動。王小炮有點兒得意地說道:“二佐的老少爺們都在,我知道他那脾氣,我要不來,他指定得盯上門找我。再說我王小炮在二佐也不是一般的炮,我能慫了嗎?”見劉柱子依舊一點兒反應也沒有,王小炮往前跨了一步,低著頭對劉柱子說,“怎麽的,能請神不能送神啊?你要是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以前咱們是兄弟,今後也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舅)。憑你的膽兒和槍法,加上你救了山口少尉,在日本人那兒混,指定比我要高半截。咋樣?”

劉柱子這時睜開了眼睛,但他瞅都沒瞅王小炮,站起身,那半截槍托哐啷一聲掉在了腳前。劉柱子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你嘮叨完了,咱就辦正事!”

王小炮瞅瞅地上的槍托,突然哈哈大笑:“你也太拿我王小炮不當回事了,就用這打不出火的破玩意兒和我對槍?”

“咋的,你不敢?”劉柱子猛地睜大眼睛盯著王小炮問。

“找死!”王小炮揮舞著手裏的槍,氣呼呼地轉過身去向前邁步,邊走邊叫,“二佐的老少爺們兒,這可別怪我王小炮不講究,他自找的,作死!”

王小炮說完,開始數:“一、二、三……”到了十七,他突然提高了嗓音,“十八、十九、二十。”這最後的“二十”他是用全身力氣吼出來的。話音剛落,迅疾轉身,出槍。

就在王小炮吼出“二十”時,劉柱子迅速後撤,用力一腳把地上那半支槍托踢出,槍托飛快地旋轉著帶著風聲飛向王小炮。與此同時,劉柱子一個漂亮的前滾翻,眨眼之間就到了王小炮的麵前。王小炮剛要扣動扳機,飛來的槍托打在了他的腿上。王小炮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槍也出手了。劉柱子迅速抓起剛掉在地上的匣子槍,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在人們一陣驚呼聲中,王小炮支棱起身子,歪歪斜斜地站立起來,望著劉柱子越走越遠的背影,驚恐地眨巴著眼睛。

劉柱子在人們的注視中走出百步開外,突然向後一揚手,連身子都沒轉動,一聲槍響,一聲慘叫,接著是一陣沉寂。人們眼睜睜地看著王小炮身子晃了兩下,撲通一聲栽倒在地,鮮血噴出,白雪皚皚的地上綻放出無數朵鮮紅的“梅花”。跟隨王小炮來的那幾個人半天才緩過神來,一陣咋呼,但前麵已不見了劉柱子的蹤影,隻有一片白樺林在陽光的照射下昂然聳立,雪地上留下了劉柱子一行清晰的腳印……

劉柱子走後當晚,日本駐方台子憲兵隊一陣大亂。山口少尉穿著絳紫色的皮夾克死在臥室裏,像是一隻凍僵的狐狸……

劉柱子走後的一年,牤牛嶺來了一支隊伍,專門打日本人。領頭的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右眼眉梢處有一塊疤,耳朵少個尖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