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劉財氣喘籲籲地從王大娟子身上滾落下來,一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邊咂摸著剛才的快感。
王大娟子緊緊地閉著眼睛,豆大的淚珠滑落在嘴角邊,鹹鹹的、澀澀的。她懶得搭理劉財,也壓根兒不想和他說話。自從她爸哀求著她嫁給劉財那會兒,她就咬牙下了這個決心。聽著劉財幾近絕望的叫喚,王大娟子感到了一陣陣快意和解氣。
王大娟子的沉默,激怒了劉財,他上去就給了王大娟子一巴掌。王大娟子臉上一陣火辣辣,她咬咬牙,依舊不說話,隻是猛地一抬腳,使勁兒地將劉財踹到了炕下。
洞房裏的響聲驚動了劉財他媽。因為王大娟子和三牤子相好這件事兒,在屯子裏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她推門進來,看到屋內這情景,心裏頓時明白了八九分,便踮起小腳,指著王大娟子大罵,罵完,瘋了一般地上去抓撓王大娟子。王大娟子猛然翻身坐起,一胳膊就把她?了個腚蹲兒。
老太太雙手拍地,號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大叫:“當初我就不同意啊,整這麽個喪門星,沒好啦!你和你爹是一樣的色鬼,就圖她那個臉蛋子。嗚嗚嗚——”
劉財滿臉通紅,大聲地叫罵著,起身摁住王大娟子,兩個人在炕上扭打成了一團。劉財他爹劉金貴在上屋聽著洞房裏傳出的響動,撂下大煙槍,一陣咳嗽,蠟黃的臉變得煞白,下巴頦上的一小撮山羊胡子一個勁兒哆嗦著,心裏狠狠地大罵著三牤子……
這一天,是1940年的臘月初六。這一天,狼洞溝的大地主劉金貴仗勢為兒子強娶了給他扛活的王老蔫兒的閨女王大娟子。這一天,讓狼洞溝的百十戶人家心驚肉跳。
一大早,劉家迎親的隊伍嘀嘀嗒嗒走到王老蔫兒門前。
新郎官劉財穿著嶄新的大褂,雙肩斜背紅綠兩條綢布,胸佩紅花,溜圓的大腦袋上,兩隻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兒,咧著嘴,露出一口大黃牙,鼻涕泡兒都美出來了。要知道,王大娟子可是狼洞溝方圓百裏一等一的美人,連方台子有名的段大皮襖——他的一個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舅舅都惦記呢。要不是我爹有心眼兒,勾引王老蔫兒抽上了大煙泡兒,又讓警察署的黃大麻子一頓嚇唬,得多大雨點兒能輪到我頭上啊?
哼,三牤子,跟我爭,沒門兒!
劉財邊想邊跳下黃驃馬,直奔院子走去。這時,一個人影從門旁的柴火垛後麵閃出來,手裏拿著片刀,直向劉財撲去。大夥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滿臉通紅的三牤子。這要幹啥呀?人群一陣**。紅著眼睛的三牤子三步並作兩步,一下子就躥到了劉財跟前,舉刀就砍。劉財閃身躲過。這時,跟在劉財身後的幾個人才緩過神來,死命地撲上去,抱住三牤子,把刀奪下來,摁住了三牤子。支客辦過不少紅白喜事,頭一回見這陣勢,嚇得夠嗆。穩了穩心神,他急忙吩咐人把三牤子捆到了劉財家,然後徑自推開門,吩咐人匆匆忙忙地抬走了王大娟子。
劉金貴正在家等著呢,猛見下邊人把三牤子捆來了,便忙問:“這是咋的啦?劉財呢?新媳婦呢?”等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劉金貴氣得牙根直癢癢,照著三牤子的臉就是一拳,三牤子的鼻子淌出了血。劉金貴餘怒未消,吩咐人帶著他的信,把三牤子送到了方台子警察署。臨走時,他衝著三牤子大罵,說讓三牤子吃一輩子牢飯,一輩子給日本人當勞工,死都不知咋死的!
三牤子被五花大綁送到方台子,警察署長黃大麻子看了劉金貴的信,掂了掂叮當亂響的現大洋,對著三牤子就是一腳:“作死呢,拿刀殺人?膽肥了,‘滿洲國’也是講王法的。你看啥?再看一眼我一槍斃了你!”然後衝外麵大喊,“來人,先把這小子捆起來!”
趕巧,第二天晚上,望奎縣警察局來了拘留指標,黃大麻子就安排人明早把三牤子送去頂坑兒。那時,偽濱江省把原海倫轄區分成了海倫、望奎兩個縣,方台子劃歸了望奎管轄。
太陽出來了,新的一天來了。方台子到望奎的路上,一輛馬車吱呀吱呀地顛著。車老板甩著大鞭杆子,皮鞭子在空中畫個圈,猛然抖直,發出一聲脆響,驚得道旁大柳樹上的烏鴉飛舞盤旋起來,嘎嘎地亂叫。車上坐著倆警察,縮個脖子,直罵被捆住雙手的三牤子:“就怨你,天寒地凍地出這趟鬼差。”三牤子不還嘴,腦子裏一會兒想著王大娟子這會兒在老劉家嘎哈呢,一會兒想著到縣裏蹲大獄是什麽情形,真能去給日本鬼子當勞工?日本人無緣無故跑東北來,這冷天,就不怕凍?
方台子與望奎相隔一百多裏,馬車慢悠悠地走到西河口,已是下午三點多了,天要黑了。西河口是呼蘭河的一個分支,兩邊丘陵凸起,叢林茂密。馬車從封凍的河麵上軋過去,開始爬一個陡坡。上去再走幾裏地,就能看見望奎了。
車走得慢,天冷,坐車的時間也長了,車老板和倆警察都下地跟著車小跑,暖和暖和腳,盼著快點兒到地方,好交差,然後下頓小酒館。
就在馬車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從前邊樹林裏突然冒出兩個人,一人手裏拎著一支烏黑的短槍。其中一個人一把拽住馬籠頭,向前猛跑。另一個人舉槍大叫:“聽好了,‘天下好’占道,不要人不要命,隻要貨和大洋票!”喊完,扭頭衝著樹林子大聲叫道,“裏邊兒的人把招子(眼睛)瞪圓嘍,把噴子兒(槍)捋直溜!”
警察正想著熱乎乎的燒酒,猛聽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碰到劫道的了,還是‘天下好’。”
天下好,胡子頭,就在呼蘭河一帶轉悠,有四十多號人。天下好挺仁義,從不禍害窮人,倒是遇到小鬼子、偽滿洲國軍和警察,絲毫不客氣,總是明裏暗裏整一下。所以那會兒老百姓挺得意他們。天下好在呼蘭、望奎這一帶赫赫有名,沾點兒公家飯的都怕他們。
兩個警察碰到這事,吃飯的家夥式兒也不要了,再說也犯不上啊,何況槍還扔在前麵的車上了,樹林子裏的人還用槍指著呢,當時就嚇得跪在地上求饒。胡子上來,給了這兩個警察兩腳:“痛快滾犢子!”這兩人跟兔子似的沒命地跑,生怕胡子反悔。
前麵的人卸了兩匹馬,抱著兩杆漢陽造回來了。胡子問三牤子:“咋的了?犯啥事了?”此時的三牤子在車上已經凍僵了,愣是說不出話來。“你下車蹦躂蹦躂,一會兒凍僵了。”說完,胡子挑開綁他的繩子,把他拽下車。三牤子晃了好幾下,好懸,沒摔倒。“你叫啥?”“好漢爺,我叫三牤子!”“嗯,是挺牤實!犯啥事了……”這時,先頭拽著馬車的人打斷話頭:“中了,不用問,這年頭窮人能有啥好事?麻溜收拾,咱倆趕緊走!你也走吧!”
三牤子四處瞅瞅,自己該去哪呢?看著躥進林子的倆人,他一咬牙,大喊起來:“好漢爺,我沒地方去,把我收了吧!”半晌,一個人從林子裏閃出身來,衝著三牤子一招手,三牤子急忙奔了過去。
三牤子在倆人麵前站定,四處張望了半天,隻看到麵前這倆人,剩下的除了樹還是樹。“瞅啥呀?”“你們人呢?
你不衝林子喊話了嘛,整半天就你倆呀?”“哈哈哈,我倆咋的?你再看看這兒家夥式兒。做事不光要人多,還要學會以智取勝。”三牤子接過那人遞過來的短槍,撲哧一下樂出了聲。原來短槍是用木頭削的,別說,還真挺像。“這裏不是久留之地,走吧。”倆人拽著三牤子,牽著馬向密林深處走去。
約莫一個鍾頭,三人來到一架臨時搭建的窩棚前。三牤子這才仔細打量站在他麵前的這兩個人。都是三十多歲的模樣,一高一矮,皮膚黝黑,但都顯得有點兒精神頭。高個子方臉,大眼睛,臉上有道刀疤,穿一件羊皮襖,攔腰紮了一條麻繩。矮個子眼睛不大,高鼻梁,穿件灰大衣,肩膀和前大襟都露著幾塊棉花。“好漢,先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敢問二位爺真是胡子呀?”兩個人對視一眼,沒答話,各自把馬拴在樹上。然後,高個子拿起一支漢陽造,用力一拉,裏麵掉出一顆子彈,再拉另一支,空的。“忘了搜身了。”
矮個子盯著三牤子看了半天,說道:“小夥子,長得不賴。說說你咋回事吧!”三牤子把他刀砍劉財的事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行,看來你小子有種。聽你這麽一說,劉財家得有槍啊。”“有,他有兩個護院的。”矮個子聽完,把高個子拽到一邊兒,兩個人小聲嘰咕幾句,轉回身來,矮個子衝著三牤子說道:“實話告訴你,我們不是胡子,慢慢你就知道了。”然後問三牤子想不想報仇。“想,咋不想?咋報?”矮個子低聲說道:“想就好,你帶路,現在咱們就去劉財家!”
今夜陰天,星月不見,濃濃的夜色把狼洞溝籠罩了,遠處飛快地跑來兩匹馬,踩著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到了屯外,三個人跳下馬,直奔屯子走去。走在前麵的人就是三牤子,後麵跟著一高一矮兩個人。三人來到劉財家,翻牆進了院,三牤子帶著,輕車熟路,摸到了劉財住的屋。三牤子豎著耳朵貼著門聽了一會兒,屋裏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三牤子用手一推門,門輕輕地開了,直覺告訴三牤子屋子裏沒人。三牤子走進屋,躡手躡腳地走到炕前,猛地撩開那紫紅色的幔帳,果然,炕上溜光。
三牤子納悶,劉財和王大娟子去哪了?一連找了幾個屋也沒找著。最後,三牤子他們摸到了劉金貴睡覺的屋。推門進屋,劉金貴和老婆剛抽完大煙。昏黃的洋油燈下,劉金貴的老婆撅著屁股頭朝裏迷糊著呢,劉金貴四仰八叉,使勁地吧嗒嘴、蹬著腿,嘴上一個勁兒地嘟囔著“好受”,突然見有人來到床頭,一個激靈:“你——三牤子,你——你——!”三牤子捅了兩刀。劉金貴老婆嚇得大叫一聲,三牤子用刀在她臉上蹭著血:“喊,你喊,再喊老子捅死你!”劉金貴老婆眼睛一翻,當時就昏過去了。三牤子這時有點兒不忍心了,正尋思動不動手,就聽門外一陣響動。三牤子急忙推門出來,見高個子他倆放倒了一個人,是個護院的,聽劉金貴屋裏有動靜,前來打探情況。三人剛要抬腳走,就見院門外跑進一個人,他們仨急忙蹲在地上。“李狗子,咋的了?”這人手裏拎著匣子槍,一邊問一邊跑到門口,三牤子他們仨一起站起身,撲向來人,沒費吹灰之力,就把這小子報銷了。
響聲驚動了下房,那裏住著幾個長工,紛紛跑出來,想看看咋回事。三牤子他們一見,急忙躥到院外,向屯子外跑去。幾個長工在後麵虛張聲勢地咋呼幾聲,腳都沒挪窩。
三人跑到屯外,解開馬韁繩跳上去,向遠處飛馳而去。
身後傳來幾聲狗吠……
二
方台子警察署。黃大麻子餘怒未消,指著站在一邊捂著臉的倆警察高聲叫罵:“真沒用,把人弄丟了不說,槍還整沒了,咋辦?你倆痛快地放個屁!”“署長,倒黴啊,碰到‘天下好’了,黑壓壓的一百多號人哪。”黃大麻子正要發作,三十歲左右掛著警尉補警銜的副署長鄒連元推門進來,瞅了瞅兩個哭喪著臉的警察,揮了揮手:“你倆先下去,聽候處理,我和黃署長說點兒事。”
兩個警察點頭哈腰地出了門後,鄒連元說:“黃署長,向你匯報兩件事。”“嗯。”黃大麻子用鼻子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他對半年前來的這個副手多少有些敵意。鄒連元畢業於偽滿洲國新京警察學校,辦事幹練,來了不長時間就和署裏的警察混得不錯,黃麻子覺得自己的位置有些不牢靠。
“一是王鎮長告訴你晚上有個飯局,聽說是招待一個日本人;二是昨晚狼洞溝發生了一起殺人案。”“咋回事?”“劉金貴在半夜被人用刀殺死了,還死了兩個護院的。”“啥?”黃大麻子一聽劉金貴死了,確實吃了一驚。
一堆兒死了三個人,案情重大,他一邊吩咐鄒連元去現場,一邊忙向望奎警察局匯報。
下午,鄒連元帶人來到了狼洞溝。死者由三人變成了四人。劉金貴老婆驚嚇過度,加上喪夫之痛,一口氣沒上來,眼珠子一瞪,腿一蹬,也跟著劉金貴去了。
鄒連元查看了一番,也沒理出個頭緒,隻認定這是一起凶殺案,根據院裏屯外留在雪地上的腳印兒,他判斷作案者在兩個人以上。劉財邊號邊說這事肯定是三牤子幹的。
“就他和我有奪妻之恨,就他有這狠勁兒,就他能一人撂倒仨。”鄒連元聽劉財這麽一說,想到三牤子半路逃走了的事,也認為三牤子的嫌疑最大,於是將勘查情況和處理意見形成卷宗,上報望奎縣警察局。沒兩天,通緝三牤子的海報就貼了出來。
晚上,黃大麻子出現在了萃玉樓。同來的還有方台子鎮鎮長王仁之、方台子商會會長麻恒貴、臻真山貨行的老板段大皮襖等幾個方台子有頭有臉的人物。日本方麵有駐方台子憲兵小隊隊長龜田。他們宴請的這個日本人名叫山本武夫。
這家夥身材短小,留著一撮人丹胡,對中國的唐詩宋詞還挺熟悉。
酒桌上,山本武夫端著酒杯,挺直著身子站著,也比在座的人矮。可來的人都得和他點頭哈腰的。山本武夫拿著架子,挨個兒審視一遍:“中國的白居易說得好,‘百事盡除去,唯餘酒與詩’,今天我們隻喝酒,隻和諸位交朋友。我喜歡中國的文化,喜歡中國的人,更喜歡中國這個美好的地方。來,幹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山本武夫說他畢業於早稻田大學,對地理和考古頗有興趣和研究,到方台子就是奔著金朝公主墳來的。大青山裏的確有一座金朝公主墳,據說裏麵埋著金兀朮的妹子。
王仁之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敬山本,表示熱烈歡迎他這個大日本專家來大青山考察,他作為方台子的一鎮之長,一定不遺餘力地支持山本的工作。山本含笑地點頭,眼裏掠過一絲陰險狡詐的目光……
三牤子他們夜殺劉金貴後,鑽進了大青山。在一處背風的地方歇腳,嘮起嗑兒,三牤子這才知道高個子叫餘萬龍,矮的叫趙占國。倆人並非胡子,真實身份是抗聯十二支隊的。趙占國是個排長,餘萬龍是個班長。倆人負有特殊使命。十二支隊有個副隊長張顯春掌管支隊的錢糧,由於忍受不了部隊的艱苦條件,加之對革命的前途喪失了信心與希望,竟帶著支隊僅有的九兩黃金,殺死了站崗的哨兵,背叛了革命,當了逃兵。支隊長徐澤民命令他們二人追捕張顯春,除掉這個臨陣脫逃的敗類;同時,前往慶城(今慶安縣)和於天放率領的抗聯六支隊接頭。兩個支隊要合兵一處。
趙占國和餘萬龍轉悠了十來天,沒找到張顯春,正好在西河口遇到押送三牤子的警察。倆人跟蹤一段,機智地攔下馬車,救下三牤子。為了弄到子彈和槍,也為了證實三牤子的真實身份,好讓他加入抗聯,便夜入狼洞溝,殺了劉金貴。那時候,能有一個人加入抗聯,增加一份抗日的力量,對於抗聯來說,都是彌足珍貴的。
三牤子知道了他倆的真實身份,決定加入抗聯。趙占國點頭應允。
這天,三人正在山裏轉悠,忽然看到兩個穿著黃大衣的人,一邊比畫著,一邊在一個大本子上標記著什麽。趙占國他們三個人悄悄地來到這兩個“黃大衣”身後,躲在樹後。
就聽他倆嘰裏呱啦地說話,知道遇到日本人了。趙占國明白了,兩個日本特務,肯定是繪製地圖呢。真讓趙占國猜著了,這兩個日本人的確是日本關東軍的特務,其中一個正是山本武夫。
日本國土狹小,資源匱乏,便總想對外擴張。他們把侵略的目光首先瞄準了中國。為此,他們煞費苦心,派出間諜以各種名義和渠道刺探我們政治、經濟、軍事等領域的情報,為侵略我國做準備。不光是正經八百的特務,就是日本浪人也四處收集情報,賣給他們的情報機關。跟著山本的那家夥就是個日本浪人。
趙占國決定幹掉這兩個日本特務。他低聲對餘萬龍和三牤子吩咐幾句,然後對著三牤子一揮手,兩人躥了出來。山本和浪人聞聲迅疾轉身:“你們、你們幹什麽的?”“你們還好意思覥個臉問我,你們這是幹嗎?”趙占國挺生氣。
“我們,啊,我們是研究地理的專家,正在貴國考察的幹活。”“我看你們就是特務!”三牤子吼道。“你們,激動的不要。我們的活動,貴國批準的幹活。王鎮長王桑親口保證的,嗯?”山本仰著臉,一副滿不在乎的架勢。趙占國衝著三牤子一歪頭:“別跟他們廢話,上!”兩個人躍起,撲向山本他們。山本他們也各自吼叫一聲,拉開架勢迎了上來。雙方打成一團。
日本人尚武,大多以武士自居,特別是來到中國的特務和浪人基本上都會兩下子。這兩個人功夫尤為出色。戰了幾個回合,趙占國他們有點兒處於劣勢,尤其是和三牤子對陣的浪人,武功不凡。按照事先約定,三牤子邊打邊退到三人原來隱身的地方,賣了個空當,往旁邊一跳,大喊一聲“萬龍”,說時遲,那時快,餘萬龍從樹後閃出,對著浪人一槍射出,日本浪人應聲栽倒。這時三個人同時撲向山本,沒幾下,將山本打倒在地。趙占國一腳踩住山本的胸口:“日本人,好好的東洋你不待,跑到我們國家殺人放火,今天我就替被你們禍害死的無數個中國同胞報仇。”說完,氣沉丹田,單腳用力,山本發出一聲號叫,口中噴出一攤烏血,腦袋一歪,氣絕身亡。
山本事件受到了日本關東軍的高度重視,他們借題發揮,大做文章。偽滿洲國日報登出報道,歪曲事實,說日本訪問學者無辜死於共產黨抗聯的手中。駐北滿地區的日本關東軍平賀旅團派出一個聯隊,對大青山進行瘋狂的“掃**”。
半個月後,趙占國、餘萬龍、三牤子在大青山老鴰溝遇到井上大尉的討伐隊,一百多個鬼子追著他們三個,三人邊打邊撤。最後,餘萬龍讓趙占國、三牤子先跑,自己留下掩護,倚樹而戰,彈盡被俘。
老鴰溝裏,一群老鴰衝天而起,嘎嘎叫著,盤旋著不願離去……
餘萬龍被帶到方台子日本憲兵隊,受盡各種酷刑,始終咬緊牙關,不說抗聯一個字。要說就大喊“共產黨萬歲,抗聯萬歲”,或者破口大罵日本人,曆數日本侵略者的罪惡行徑,把日本的井上大尉氣得眼珠子生疼。為了中華民族的解放事業,他獻出了年僅三十二歲的寶貴生命。
井上大尉看著死去的餘萬龍,獰笑了兩聲,叫過立在身邊的龜田,嘰裏呱啦幾句,龜田抬腿走出了刑訊室。
餘萬龍的屍體被日本人懸掛在方台子西門外一棵高大的榆樹上……
七天後。
一場大雪鋪天蓋地而來,把大青山、方台子蓋了個嚴嚴實實。半夜,雪停了,大榆樹下突然躥出兩個人——趙占國和三牤子來搶餘萬龍的屍首了。三牤子一刀摟斷繩子,趙占國扛起餘萬龍就要走,遠處突然一聲警笛響起,黑壓壓的日偽軍從西邊衝著大榆樹奔來,一邊跑一邊打槍,一邊咋咋呼呼,大聲吆喝,子彈嗖嗖地在趙占國和三牤子的耳邊呼嘯著劃過。
趙占國一看這架勢,知道中計了,迫不得已放下餘萬龍,和三牤子向鎮裏跑去。西邊的路已被堵死,他倆別無選擇。趙占國和三牤子在生死之際,本能突然爆發,奔跑的速度出奇地快。
漆黑的冬夜,格外寂靜。奔跑聲、人們的高呼聲、清脆的槍聲交織在一起,尤為響亮、瘮人。這聲音驚動了熟睡的人們,驚動了看家的狗。一時間,方台子燈光忽明忽暗,狗叫聲此起彼伏。
一顆子彈擊中了三牤子的肩膀,他渾身酥麻,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身子一趔趄,但他很快穩住,繼續向前狂奔。“咋的,你受傷了?”趙占國氣喘籲籲地問。“沒事!”兩個人一問一答,腳步並沒有放慢。他們跑進一條街道,突然前頭隱約傳來奔跑的腳步聲。“糟了,我們被圍住了!”趙占國和三牤子急忙收住腳步,急切地尋找著退路。
他們猛地發現旁邊有一戶人家露著微弱的亮光,便不顧一切地奔去。
當他倆闖進屋裏時,一個睡眼惺忪的男人從炕上一下子蹦到地上,吃驚地問:“你們是誰?”“老鄉,我們被人追殺,能不能找個地方躲躲?”男人遲疑了一下,從旁邊的木櫃上抓起眼鏡戴好,一指後牆戳著的立櫃:“快,挪開它!”趙占國和這個人合力挪開立櫃,出現在他麵前的是一個門洞,趙占國和三牤子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身後傳來木櫃移動的聲響。接著聽到的是粗暴的開門響動和紛亂的腳步聲。趙占國和三牤子鑽進去的是一個夾壁牆,東北老式住宅幾乎家家有,隔涼保暖,兼具儲物的功能。
屋裏擁進幾個日本人和偽滿洲國防軍。他們高聲質問:“是不是有人跑進來了?”“回太君的話,有!”這話一出口,趙占國和三牤子立時覺得脊背有一股涼風鑽過,急忙握緊手中的匣子槍,準備拚個魚死網破。接著,男的一指外屋:“太君,奔這兒向後跑去了。”“八嘎!”一群人伴著叫罵聲,沿著後門向外跑去。院外,一圈高牆,貼牆戳著一架梯子。
日偽軍有的爬著梯子翻牆跳過去,大多數抹頭往回跑,紛紛亂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喊聲漸漸遠去……三
一陣喧鬧過後,死一般的寂靜來臨。趙占國和三牤子藏在夾壁牆裏這二十多分鍾,可以說非常短暫,但他倆覺得是那麽漫長。他們彼此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腦瓜門子不禁冒出了冷汗。他們是英勇無畏的抗聯戰士,他們不能死,因為他們各自還有各自的念想。趙占國想,他死了,張顯春就拿著黃金躲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當暴發戶了,他沒臉見死去的戰友。三牤子想著王大娟子,自己死了,王大娟子得牽腸掛肚一輩子。就是真死了,也得見王大娟子一麵,那樣他就沒啥遺憾了。好在一切都過去了,好在他們今晚太幸運了,遇到這麽一個好人。
立櫃移動發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光線照進來,三牤子他們走了出來,這才看清眼前救命恩人的模樣。這人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瘦削,瓜子臉,眼睛挺好看,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一看就是個教書的。他操著流利的東北話,小聲地說道:“沒事兒了,把心擱在肚子裏吧。”“哥們兒,大恩不言謝。能告訴我們你叫啥嗎?”趙占國抱拳問道。“啊,我姓徐,單名一個‘平’字,是方台子醫院的外科大夫。你倆呢?”“我們是馬眼子(馬販子),我叫李三,”趙占國一指三牤子,“他叫楊二愣。我們都是望奎蓮花的。”“外頭肯定不消停,你們哥兒倆要是信得過我,就在這兒躲兩天吧。”“那真是太好了,這恩情我倆將來咋報啊?”趙占國顯得很激動。“別說那些沒用的,誰讓咱們都是苦命的人。唉,這個世道!”徐平歎口氣,對著三牤子說道,“二愣兄弟,你上外頭抱點兒麥花溜兒,你倆還得在夾壁牆裏躲著。”三牤子點下頭就往外走,剛一挪窩,突然齜牙咧嘴地哎呀一聲。徐平定睛一瞅,三牤子滿頭大汗,左肩膀子透出一大塊血跡,不禁大聲叫道:“這不挨槍子了嗎?
趕緊的,我瞧瞧!”站在炕梢的趙占國急忙抱住三牤子就要往炕上撂,徐平急忙喊:“趕快放到炕頭,這塊熱乎點兒。”兩個人把三牤子弄到炕上,三牤子就開始打哆嗦了。
徐平摸了下三牤子的腦袋,對趙占國說道:“發燒了,這是子彈沒有穿透肩膀彈頭留在裏麵造成的,得趕緊手術,不然發炎感染就危及性命了。”趙占國一聽,又怕又急:“手術?對呀,趕緊哪,可咋手術哇?”徐平推了推眼鏡,跳下炕,從立櫃裏拿出一個藥箱子,拍了拍:“老哥,別忘了,我是外科大夫呀。”趙占國聞言,摩挲一下後腦勺:“可不是咋的,看把我急的,忘了這茬兒了。那麻煩兄弟了。”“別客氣了,隻是麻藥怕是不夠,這位兄弟恐怕要遭點兒罪了。”三牤子迷迷糊糊地嘟囔道:“沒事兒,沒事兒,我不嬌氣!”“好,兄弟,挺住啊。”說完徐平衝著趙占國一努嘴:“你上來摁住他!”
徐平用手術刀割開三牤子的傷口,給他取子彈。整到一半時,麻藥勁過了,三牤子覺得剜心裂肺地疼,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但他使勁地咬著牙,一聲沒吭,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淌了下來。趙占國不忍心看,把臉轉過去,雙手死命摁住三牤子。半晌,就聽當的一聲,子彈頭掉在一個鐵盤裏。“好了,完事了。”徐平如釋重負。三牤子哼了一聲,昏了過去……
“真是一條漢子,這要上戰場打鬼子,沒治了。”徐平一邊洗手一邊自言自語。趙占國打心眼兒感激眼前這個徐大夫,真是個有良知有正義感的中國人哪!他不由得問道:“你也恨日本人?”“怎麽,你個馬販子也關心政治?”
趙占國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隨便一說,隨便一說。”“哎,就怕這樣啊,你隨便他隨便,就讓小鬼子在咱們中國隨便了。”徐平在一旁用毛巾擦著手,小聲地感歎道。“哪能?咱們中國人不是好欺負的!”“是啊,可惜我就是個平平常常的大夫,要不也像趙育才、張甲洲他們做個殺鬼子的英雄,省得受小鬼子的窩囊氣!”“徐大夫,你可是人才,抗聯就缺你這樣的大夫啊。”趙占國說完,自知失言,這話說得太露骨了。徐平倒像沒聽見似的,從外屋拿出幾個黑麵饅頭,對站在地上發愣的趙占國說道:“你肯定沒吃飯呢,肚子是不是餓了?給你。”趙占國抓起饅頭,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他覺得眼前的徐大夫格外親切,就像他的戰友,這要加入抗聯,受傷的戰士得少遭多少罪呀。他瞅了一眼躺在炕上的三牤子,熱血往上一湧,豁出去了。他拽住徐平:“老弟,一看你就是個好人,不然能舍命救我們?我不說實話,心裏愧得慌。告訴你,我們就是抗聯的。”徐平一聽,顯得很激動,急忙擺手:“老哥,小點兒聲,隔牆有耳!”趙占國又撓了撓後腦勺,憨笑了幾聲。
兩個人坐到燈下,趙占國把他出來的目的一五一十地說了。由於張顯春開了小差,部隊從綏棱的白馬石長途奔襲,現在正在蘭西拉哈山休整,等著他把抗聯的於天放六支隊帶去呢。徐平扶了扶眼鏡,激動得騰地站起身:“老哥,你這麽信得過兄弟,沒二話,明天我到醫院給你們弄點兒藥,也算為抗日做點兒貢獻!”說完,低頭貼著趙占國的耳朵說道,“老哥,我這算不算加入了抗聯?”“算、算,當然算!”趙占國使勁兒地點著頭。徐平嘿嘿地笑了……趙占國和三牤子在徐平家的夾壁牆秘密養傷,確信安全了,才偶爾上炕上休息一會兒,這一待就是半個月。這天中午,徐平回來給他倆帶幾根麻花,用報紙包著,順手撂在炕上,衝著趙占國說他下午有個手術,得晚點兒回來,說完就走了。趙占國和三牤子吃完麻花。三牤子栽歪身子躺了下去,他已經能下地了。趙占國隨手抓起油漬麻花的報紙看了起來,看著看著,臉色變了。突然他跺著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罵道:“可惡的日本人!徐支隊啊!”三牤子猛地翻身坐起,驚訝地問:“咋的了老趙?”趙占國把報紙往三牤子眼前一遞:“你看,你看哪!”“我看啥呀?我鬥大的字不認識兩麻袋,我看啥呀?咋回事你倒說呀!”趙占國顫抖著手,把報紙晃得嘩嘩響:“這是偽滿洲日報,上麵寫的,‘皇軍拉哈山大捷,抗聯十二支隊全軍覆滅’!”“啥?你不說支隊待的地方老隱蔽嗎?誰也找不著,這是咋搞的?”
趙占國聽完三牤子的話,不吱聲了,他好像想到了什麽。對呀,敵人怎麽找得這麽準確啊?在哪兒知道的消息呢?他撓了撓後腦勺,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跟徐平說過。
他?徐大夫?難道他告密了?趙占國在炕上轉著圈,猛地感覺哪裏不對勁兒。他使勁兒地想著,對了,他剛才在炕上蹦的時候,覺得炕梢有點兒空。他急忙用腳在炕梢試著踩幾下,結果發現確實有一塊地方像空敞兒,於是貓腰掀起炕席,一塊方方正正的榆木板露了出來。他急匆匆地把板子掀開,一個綠皮的鐵箱子呈現在他的眼前。趙占國回身瞅了一眼窗外,大街上空無一人。趙占國喘著粗氣把箱子拎出來,打開的一刹那,他一下子癱坐在炕上——箱子裏是一台軍用發報機。完了,徐平肯定是個特務,這不用尋思,十二支隊的營地就是他告的密。趙占國對著自己的嘴巴子狠狠地扇了兩下,眼睛立馬充血,嘴唇一個勁兒地打著哆嗦……天色很晚了,徐平回來了。三牤子趴在窗台看著徐平進院,忙對貼牆站在過堂門旁的趙占國招了招手,小聲地說:“回來了。”趙占國咬著牙,一手攥著匣子槍。這時,三牤子猛地一低頭,壓低嗓音說道:“不對,他後麵還跟著兩個人。”
趙占國急忙躥到炕沿邊兒,把槍插進懷裏,腦子飛速地轉著。怎麽回事?來抓我們?不能,要抓早抓了。他還等著我給他帶路,找到於天放呢。正想著,徐平推門進屋了,後麵跟著進來兩個人,都是三十歲左右,身子骨兒都挺結實。
趙占國急忙站起身:“表弟,來客人啦?”
徐平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炕梢,一如平常,便轉過身,摘下眼鏡,指著這兩個人說道:“哪呀,下午手術的家屬。”
他打了個飽嗝,對著趙占國訕笑道,“哎呀,我喝不了酒,可手術挺成功,家屬非得請我吃殺豬菜,硬逼著我喝了二兩高賢白,別說,這酒是好喝。我有點兒喝高了,這倆兄弟不放心,非把我送回來不可。”說完,對著跟來的倆人說道,“你看看,我說沒事吧。得,謝謝你倆,你倆坐會兒呀?”
跟來的倆人瞅瞅趙占國和三牤子,對著徐平一抱拳:“行了,你安全到家,我們就放心了。”說完就告辭了。
徐平說了聲“慢走”,並沒有動地方,對著趙占國晃了晃腦袋:“咱們東北人就是窮講究。”趙占國語氣平靜地說道:“請你喝點兒酒,是人家家屬的一點兒心意,挺正常啊。不喝多卷人家麵子。”“是啊,我也這麽想的,不去不對勁兒啊。”“兄弟,我倆在你這兒待了這麽長時間,不好意思了。二愣的傷養得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們得回部隊了。”“別呀老哥,我和你還沒處夠呢。再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我是大夫,你們得聽我的。這要抻著,二愣兄弟的胳膊就廢了。”“兄弟,你忘了,那天晚上我不和你說了嗎?我要和於天放接頭。我得帶路,他們要和我們支隊會合。”“這是正事,老哥,我不能耽誤你。我答應給你們整點兒藥,都在醫院備齊了。現在正好是晚上,醫院人少,我去取回來。”說完,轉身就走。趙占國猛地站起身,迅速拽出槍,對著徐平的後腦勺狠狠砸去。徐平本能地一側頭,槍把子還是削在他腦袋上。他啊的一聲栽倒在地,蹬了蹬腿兒,便不動彈了。趙占國上炕掀開炕席,拎出電台,和三牤子推門消失在夜色中。他們剛跑出方台子,就聽後麵傳來一串槍響,在靜靜的夜裏,聲音響亮而又餘音悠長……
徐平,真名叫鬆下一郎,日本大阪人,從京都大學醫學係畢業後加入了大特務土肥原賢二的特訓班,把東北話學得滾瓜爛熟。日本侵華後,鬆下參軍,擔任井上中隊的少尉情報官。餘萬龍在老鴰溝被抓後犧牲,狡猾的井上先把餘萬龍的屍首懸掛在樹上,說這叫“守株待兔”,然後安排鬆下進入一個民宅,化裝成醫生,等著井上故意把趙占國他們逼進去,說這叫“請君入甕”。鬆下對三牤子的救治,果然騙取了趙占國的信任,套出情報。結果,抗聯十二支隊被包圍,隊伍損失慘重,隻突圍出二十多人,支隊長徐澤民跳進了呼蘭河。
為什麽日本人打垮了十二支隊,沒有抓捕趙占國他倆呢?井上得知趙占國要與於天放接頭,便放長線釣大魚,想讓鬆下跟著趙占國混入抗聯部隊,進而全殲抗聯的主力部隊。
為什麽鬆下帶回兩個人?這天他參加了井上特地為他開的慶功會。會上,他兩個要好的朋友非要跟來看看這兩個抗聯隊員。鬆下認為他編的理由絲毫沒有破綻,也是在同僚麵前顯擺一下,結果卻救了他一命。趙占國豈能不知道和徐平同來的人是一夥的?所以匆忙打倒了徐平,趕緊逃走了。
鬆下確實被趙占國的一槍把子削得夠嗆,但他馬上反應過來,倒地裝死,後來確實昏了過去。但趙占國這一擊,並沒有打到要害,也就是沒有傷到腦子。鬆下畢竟受過特殊訓練,剛有點兒意識,就掙紮著拔出身上的手槍,用力扣動扳機,打光了裏麵的五發子彈……
槍聲就是警報。一時間,方台子警笛嗚嗚、汽笛聲聲、人喊馬嘶、腳步雜遝。井上大尉知道全部情況後,跟一頭拉磨的毛驢似的,在辦公室裏一門兒轉圈兒。最後,他抓起電話打向呼蘭的平賀旅團,說據可靠情報,抗聯於天放帶領六支隊來到慶城,準備去蘭西,請求望奎、海倫、綏棱、慶城、綏化五縣駐軍一起出動,把六支隊消滅在大青山……四
趙占國和三牤子跑出方台子,鑽進大青山,斷定日本人一定會派兵追蹤,不敢怠慢,兩個人一直跑到天亮,又累又渴又困。突然,後背有個冰涼梆硬的東西?上了:“是並肩子就識相點兒,報個蔓兒吧,別跟我晃門子。既然在咱的地盤子碰碼了,也是緣分。不管你是裏口的還是外哈,是熟脈子呀還是空子,乖乖的,要是不服開剋,我的飛子兒可不長眼睛,踢筋了滅火了,別怨我,隻怪你自己點兒背。”趙占國一聽這兒黑話,明白了,來人不是日本人,是胡子。翻譯一下就是:朋友,你們是幹什麽的,要說實話。在我這兒見麵了,不管你是同行還是外行人,都老老實實的,要是反抗,別怪我子彈不認人,你受傷了或者死了,你自找的。
趙占國和三牤子馬上舉起雙手:“並肩子,咱們是底柱子,靠山吃山,倒騰點兒山貨,秘線滑兒迷山了,衝撞了大掌櫃的,不看僧麵看佛麵,您放一馬,哪天發財一定拜山頭上頂子。不行我找個支門子。”翻譯一下就是:朋友,咱們是親近人,我們是倒騰山貨的,夜裏走錯路了,得罪您了,您把我放嘍,哪天我掙著錢了,一定給您送禮。不行的話,我找個擔保人。
“哈,門兒清啊。來,碼嘍,大掌櫃的發落。”翻譯一下就是:嘿,懂行啊,綁上,讓咱們當家的處理。土匪上來,將兩人抹肩頭攏二背,捆了個結結實實,眼睛也蒙個溜嚴,槍也被下去了。
趙占國和三牤子被揭開蒙眼布的時候,已然來到了一個山洞裏。倆人使勁兒瞪了瞪眼睛,這才看見周圍站著一幫土匪,有二十多個,高矮胖瘦,一個個吹胡子瞪眼,拿著架勢。趙占國往上方一瞧,見虎皮椅子上坐著一個女子,三十多歲,穿一件貂皮大衣。眼睛細長,睫毛濃密,鼻梁高挺,臉色粉白,十分可人。她就是這個綹子的大當家的,外號“賽桃花”。其實她是日本人,真名高美千惠子,身份是日本特務,和化名徐平的鬆下是同門師兄妹。
這時,抓趙占國他們的胡子頭兒邁步上前,對著“賽桃花”抱拳鞠躬:“大當家的,這倆主兒是在黃石砬子碰到的,門兒清,船正兒(有主意,膽子大)。”胡子頭兒匯報完,轉身對趙占國喊道,“來呀,還傻愣著幹啥?快來見過我們大當家的。”
趙占國向前走兩步,大聲說道:“大當家的在上,恕小的身體不便,不能給大當家的行禮。在下李三,靠販賣山貨為生,誤闖了大當家的碼頭,請大當家的原諒,放小的一條生路。”
“賽桃花”剛要說話,從旁邊門裏走出一人,大約四十歲,頭戴氈帽,身穿一件灰色的棉袍。他嘿嘿笑了一聲,接著說道:“李三?哈哈,占國兄弟,別來無恙啊!”趙占國循聲望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媽呀,這麽巧,這小子原來在這兒。誰呀?他苦苦尋找的叛徒張顯春。
“你……你咋在這兒?”“哎呀,說來話長啊。”
張顯春從十二支隊跑出來,不敢走大路,一是路上鬼子、特務盤查得嚴;二是十二支隊也不能輕易饒了他,肯定派人追。於是,他鑽山走小路,結果也被“賽桃花”的手下抓住。這小子會說,編了一套瞎話,說他在地主家管賬,偷了金子往遼寧老家跑,接著又獻上金子,加上他識文斷字,算盤子打得好,就入了夥,在糧台(胡子裏管後勤的)手下打雜。
“賽桃花”一見這情形,站起身,滿臉狐疑,指著張顯春問道:“老張頭,這是咋回事兒?”沒等張顯春答話,趙占國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大當家的,我說實話,我是抗聯!”“什麽?”“賽桃花”臉色大變,急忙拔出手槍,一旁土匪也弄刀舞槍。趙占國接著說道:“我在抗聯實在熬不下去了,就拉著我這個兄弟趁亂跑出來了。也許是命,也許是緣分,跑大當家這來了。我和老張是一個屯子的,大當家是觀音菩薩轉世,能留老張也能留我,我願意給大當家的效勞。”
“賽桃花”聽完,心想,正好,先留下你們,然後讓你們帶路找抗聯。想到這兒,她抿嘴樂了,一揮手:“既然是老張的老鄉,不看僧麵看佛麵,好,就留下吧!鬆綁!”
三牤子沒想到趙占國來這麽一出,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就一聲沒吭。胡子上前給趙占國和三牤子鬆綁,趙占國聳了聳雙肩,甩了甩胳膊,對張顯春一笑:“老哥,有個事兒你忘了吧?”張顯春近前一步,一臉茫然:“啥事?”
趙占國猛地貓腰,從給他鬆綁的胡子小腿肚子上拽出一把匕首,對著張顯春的胸口狠命地一紮,整個刀身就紮了進去。
趙占國迅速抽刀,血跟著噴濺出來,張顯春殺豬似的一聲號叫,栽倒在地。情況突然,土匪們愣了一下,緊接著緩過神來。趙占國還想舉刀再刺,來不及了,一個土匪一槍擊中他的胸口,趙占國哈哈大笑,身體慢慢地向後傾倒……三牤子大叫一聲,往前一縱身,一聲槍響,三牤子的波棱蓋兒被打碎,身子一堆歪兒,他忙用雙手緊緊地撐住地麵……“賽桃花”吹了吹冒著煙兒的勃朗寧,陰險地笑了:“把這個抗聯送到方台子,日本人怎麽也得給老娘一百塊現大洋,到時候讓弟兄們好好開開葷。”土匪們一陣浪笑……三牤子很快被送到方台子憲兵隊。段大皮襖馬上得到了消息,打發夥計給劉財送信,告訴他殺他爹的三牤子被抓住了。這時候,王大娟子回娘家了,隻有劉財在家。他聽到信後,又是哭又是笑。“嗚嗚,爹呀娘啊,三牤子抓住了,啊啊!一案四條命,這殺父之仇,我劉財豈能便宜你!”一陣抓狂之後,劉財瞪著眼珠子想了半天,咬了咬牙,從櫃裏翻出金條和大煙土,包好,騎上馬,直奔方台子。他要讓三牤子死,快點兒死,而且還要死在他爹娘的墳前。
段大皮襖知道三牤子殺人在先,加入抗聯在後,哪條都是死罪。但他聽完劉財的哭訴,賣上了關子:“哎呀大外甥,你說得輕巧。‘滿洲國’也是有法律的。你說他殺人了,有人證物證嗎?你說他加入抗聯了,相關的人都死了,也是死無對證。三牤子也不是孬種,他死不承認,誰有啥招?”劉財也不傻,他知道段大皮襖的彎彎繞。他把包裹打開:“舅啊,這是兩根成色足的金條,還有包上等的煙土。
我知道您老人家在方台子的能耐,您給外甥走動走動,一定把三牤子辦嘍,一定要在我爹娘的墳前砍了他的腦袋,我要用他的血祭奠我爹娘的亡靈!”段大皮襖站起身:“哎呀,難得外甥你一片孝心,我一定竭盡全力,豁出我這張老臉,把這事兒整得漂漂亮亮的,順你心滿你意!”
第二天下午,劉財興衝衝地回到家,見王大娟子還沒回來,便推門來到大街上,揮舞著一張紙,邊跑邊喊:“是狼洞溝的人都給我聽著,三牤子被抓住了,明天中午在我家祖墳行刑,哈哈哈!”
等劉財聲嘶力竭地回到家,猛地見王大娟子斜靠在炕邊的衣櫃上。“你明個兒就見著你那相好的了,去,快給我炒菜燙酒,我要慶祝!”
王大娟子起身來到外屋燒火做飯,劉財拿著通告在一旁拉長聲音念著:“罪犯宋鐵柱,綽號‘三牤子’,男,二十二歲。夤夜入室殺死——”劉財抽搭一下,帶著哭腔繼續念叨,“殺死良民劉金貴,”劉財使勁吐了口唾沫,咬著牙高聲念叨,“後加入抗聯,反滿抗日,罪不可赦。定於十四日,”劉財狠勁兒地用手攥著報紙,衝著王大娟子晃了晃腦袋,揮著手,“也就是明天,你聽好嘍,明天,哈哈哈……執行死刑!哈哈哈!”劉財狂笑著……菜炒好了,劉財拿著架勢,美美地滋嘍一大口,噓出一口氣:“得勁兒,痛快!”然後狠狠地夾了一口菜,塞到嘴裏,嚼了兩下,“香啊,真香!”接著又灌了一大口酒,咽到一半,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驚恐地瞪著眼睛,抬手一指王大娟子,“你、你下藥——!”沒等他把話說完,便一下子栽倒在地,鼻子和嘴裏慢慢地淌出深紅色的血……王大娟子一下子癱倒在地上,眼淚嘩嘩地流出……第二天早上,一縷久違的冬日陽光從花棱子窗戶射進來,正好照在坐在梳妝台前的王大娟子身上,她一身紅衣,正安靜地對著鏡子化妝。桂花油把她的大辮子染得油光鋥亮,香粉把她的溜圓的臉蛋兒抹得粉白,紅紙壓出的嘴唇,像兩片鮮豔的花瓣兒,水汪汪的大眼睛如同狼洞溝頭那個泉眼,清澈透明。她靜靜地看著鏡子,突然,鏡子深處慢慢走來一個壯漢,高挑個兒,腰板溜直,梳著平頭,一雙大眼睛炯炯放光,對著她憨憨地笑著……王大娟子用手慢慢地摩擦著鏡子,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街上突然人聲嘈雜。王大娟子緩緩地站起身,瞅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劉財,慢慢地拎起炕沿邊上的一個烏木食匣,穩穩地走了出去……三牤子被綁在劉金貴墳頭的一棵老榆樹上,他的前麵站著一溜兒警察,後麵幾步遠站著兩個日本兵。不遠處,圍著狼洞溝的鄉親們。一個日本兵掏出懷表瞅了瞅,突然一個手勢,哇啦一句,警察唰地舉起槍,一排槍瞄準了三牤子。
“慢著!”突然,一個女人的吼聲傳來,日本兵哆嗦一下,急忙回頭。警察下意識地放下了槍。鄉親們唰地回頭望去。冬陽下,微風中,一個一身紅衣的女子甩著油黑的大辮子從遠處穩步走來。“王大娟子!”鄉親們一陣**,慢慢後退,閃出了一條道兒。王大娟子挎著食匣,在鄉親們讓的這條道中,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向三牤子款款走去……“娟子,娟子,你咋來了?”三牤子睜開眼睛,又驚又喜。王大娟子不說話,把食匣放在三牤子腳下,開蓋,拿出一個焦黃的豬蹄兒,遞到三牤子嘴邊兒:“牤子哥,這是你最愛啃的豬蹄兒,來,咬上一大口,臨死也鬧個飽鬼!”“嗯嗯。”三牤子咬上一口,邊嚼邊說,“香,真香!”王大娟子又從匣子裏拿出一瓶酒和兩個大海碗,慢慢倒滿:“來,三牤哥,咱倆喝一碗交杯酒,我王大娟子就是你媳婦了。”“你早就是了。”三牤子樂嗬嗬地說道,然後不解地問,“我殺劉金貴那天,你和劉財都沒在屋,幹什麽去了?”王大娟子說:“你傻呀,三天回門,劉財不願意回,跑到方台子打野食兒去了。”“便宜了他!”“不說他,掃咱們結婚的興!”“嗯嗯!”三牤子使勁地點點頭。
王大娟子左手把碗慢慢舉到三牤子嘴邊,自己也踮起腳尖,右手端起另一碗灑和三牤子一起使勁兒地喝。然後,她突然把碗一摔,從棉襖裏拽出一塊金水金鱗的紅布,蒙在頭上,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了三牤子……愣愣地看著這一切的日本兵突然緩過神來,大步跑到榆樹下,一把扯下王大娟子的紅蓋頭,扔在地上,突然啊地大叫了一聲。此時,王大娟子緊緊抱著三牤子,兩個人的嘴裏和鼻子裏正往外淌著深紅色的血……突然,一陣風來,刮起地上的紅蓋頭,飛舞著向遠處飄去,越飄越高,越飄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