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板牙抓走了王大燕的小雞,按說和稅比起來,王大燕應該是占便宜了,但王大燕足足心疼了半個月。心疼歸心疼,日子還得照樣過。
大青山的樹經過一個夏天的雨水洗刷,漸漸褪去綠色,在秋風中,所有的樹葉都在生命即將結束之前盡情地釋放著自己最後的魅力。它們把積蓄了春夏兩個季節的能量凝聚成絢爛的色彩,炫耀在枝頭。地裏的莊稼快要成熟了,在秋陽的照耀下,顯得精神頭十足。對於農民來說,秋天無疑是最實惠也是最充滿希望的季節。
在王大燕家的土豆地裏,王大燕抹著臉上的汗水,用三齒撓子在溜土豆。二爺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王大燕隆起的大肚子,露出滿意而又心疼的笑容。
中午的時候,二爺趕著騾子車,和王大燕有說有笑地往屯子走。剛進屯子,就聽到一陣鑼聲突然傳來,當當震耳。
二爺慌忙跳下車,牽著大青騾子,回頭對王大燕說:“這又是嘎哈的?”王大燕歎了口氣:“瞅啥?麻溜走吧,能有啥好事!”
屯子的大街上,一個人拎著銅鑼邊敲邊喊:“於粉坊屯的村民聽好了,馬上到小廟前集合,有事宣布!”
於粉坊屯西南原先有個小廟,是清朝同治年間建的,後來毀於一場大火。建築早已不複存在,隻留下一大片青石鋪的空地。屯子人有啥事都在這裏燒香磕頭,祈求神靈保佑,有啥事也在這裏聚齊,商議解決的辦法。
不多時,村民陸續來到小廟前。這裏早就站好了七八個日本兵,還有幾個偽滿洲國國防軍和偽滿警察。一個胖翻譯轉身問徐大板牙:“人都到齊了嗎?”徐大板牙點頭哈腰:“齊了齊了,都來了。皇軍號令,誰敢不聽!”胖翻譯點點頭,轉身對日本小隊長山田說了句日本話,山田笑眯眯地說了一聲“吆西”,然後故作威嚴地掃視一下站在他麵前顯得有些惶恐不安的村民,慢慢摘下白手套,對著徐大板牙一揮手。
徐大板牙有點兒受寵若驚,趕緊彎腰點頭:“嗨!”然後直起身,摩挲一下頭發,清了下嗓子,“於粉坊屯的鄉親們,大日本皇軍決心讓我們‘滿洲帝國’的臣民過上極樂太平的日子,建立‘大東亞共榮圈’,不讓咱們資源浪費,特地從大日本國內派來開拓團……”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村民一陣騷亂。有人高喊:“開拓團是嘎哈的?”
山田臉上的肌肉**幾下,眼露凶光。日本兵煞有介事地用槍指著村民,晃了晃。徐大板牙繃住臉:“嘎啥的,你也管不著。告訴你們,識相點兒,否則以通抗聯罪論處!都消停的,聽我把話講完!”
村民漸漸安靜下來,相互看看,臉上掛著疑惑和不滿的神色。
場麵控製住了,徐大板牙有些得意,他咳嗽一下,故意提高了嗓音:“開拓團幫助大家種地,你們要把土地賣給開拓團,價格好商量!”
徐大板牙的話音未落,村民們就炸鍋了。他們心裏明鏡似的,日本人這是明擺著要霸占他們的土地。大夥高呼:“不中,我們不賣地! ”“‘滿洲國’還有沒有王法了?”
山田罵了一句,一揮手,日本兵紛紛拉槍栓,瞄準了村民,偽滿洲國警察上前來推搡群眾,現場開始混亂。山田惱羞成怒,掏槍對空放了一槍。淒厲的槍聲格外震耳,群眾逐漸停止了反抗。
山田陰沉著臉在人群前來回走了兩趟,在一個老頭麵前站住。他用手一指老頭:“你的,出來!”
老頭名叫魏延林,今年六十五歲。魏延林遲疑了一下,慢慢走出隊列。
山田歪頭盯著魏延林,陰笑著說道:“你的,同意?”
魏延林堅定地搖了搖頭。
山田抽出軍刀,抵在魏延林胸前:“你的,同意?”
魏延林依舊不答話,從腰裏摘下煙袋,叼在嘴上,輕蔑地瞅著山田。山田惱羞成怒:“八嘎。”邊罵邊用刀一點一點地紮進魏延林的胸膛。
魏延林從嘴裏慢慢拿下煙袋,突然使勁地呸了山田一口。山田獰笑一聲,用力將刀刺進魏延林的心髒,鮮血從刀刃處慢慢淌出。魏延林怒瞪雙眼,大罵一聲“王八犢子”,倒地身亡。
看著魏延林慘死在日本人的刀下,村民們憤怒了,他們大聲地喊著、叫著。這憤怒的喊聲讓山田心驚肉跳,雖然站在他麵前的是一群手無寸鐵的農民,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揮舞著帶血的刺刀,發出一陣??人的號叫。在村民的眼裏,山田分明就是一頭餓狼。
村民的喊聲越來越高,不少人開始往前擁。山田大怒,他拔出手槍,對著走在前麵的王二柱子開了一槍,王二柱子中彈倒地。偽滿警察們紛紛擁上來,揮舞著警棍毆打村民。
日本兵也持槍而上。
村民開始四散逃跑。
混亂中,王大燕被一個日本兵揮動槍托打倒在地,隨後用腳猛踹肚子。王大燕慘叫一聲昏死過去,一股鮮血從褲腿慢慢滲出。二爺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抱起王大燕就跑。太爺在後麵大哭:“我的孫子呀!”
於粉坊屯陷入人間地獄。日本兵、偽滿警察到各家砸窗戶、搶東西,一時間雞飛狗跳。
山田得意地看著這一切,然後對著翻譯一揮手,翻譯點點頭,和徐大板牙耳語一句。徐大板牙陰險一笑,指揮幾個日本兵把屯子頭的幾家房子點著了。
火光中,山田、徐大板牙、日本兵露出猙獰的笑容……太陽漸漸落山了,暮色漸起,慘遭塗炭的村莊慢慢融入一片昏黃之中。沒兩天,日本開拓團的男女老少坐著卡車耀武揚威地開進了於粉坊屯。四太爺遠遠地站著,瞄著開拓團,滿臉的豔羨,眯著眼睛嘀咕道:“這車帶勁兒,日本人的娘兒們長得不賴呀!”
這是一個漆黑的深夜,綏化縣城一片黑暗,偽滿洲國的縣醫院隻有一間窗戶裏透出點點昏黃的光亮。抗聯十二支隊偵察員孫大剛和唐玉斌在黑暗中大步走來,他們來到縣醫院的牆根底下,觀察一下四周的情況,便迅速翻牆跳進院內。
醫院亮燈的房間裏,值班的一個中國醫生正趴在桌子上睡覺。孫大剛和唐玉斌躡足潛蹤,快速移至房門前,輕輕地推開門,閃身進入屋內。值班醫生猛然驚醒,呼地站起身,剛要喊叫,孫大剛上前一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用刀抵住他:“別出聲,藥,槍傷藥!”
值班醫生渾身顫抖,用手指著靠牆的藥架子。孫大剛從腰裏拽下布口袋,一手抖開,用刀抵住他的手稍微一用力:“快點兒,往裏裝!”
值班醫生一個勁兒地點頭,開始哆哆嗦嗦地裝藥。
孫大剛低聲催促道:“不管啥,都裝,快點兒!”
片刻,值班醫生結結巴巴地說:“就這些了。”
孫大剛迅速撤回抵住他的刀,反手用刀把將他擊昏。值班大夫連叫都沒叫,像一個倒空了的麻袋慢慢癱倒在地。孫大剛背起裝藥的袋子,迅速出門。就在這個時候,走廊旁邊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日本人穿著睡衣走了出來。他猛然見到孫大剛二人,大吃一驚,本能地問道:“什麽的幹活?”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孫大剛來不及細想,迅速將手中的刀擲出,刀帶著風聲徑直刺向了日本人。
這個日本人名叫山本,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見刀子向他飛來,他一點兒也沒驚慌,同時閃身,靈巧地躲過刀子,緊接著一個空翻,到孫大剛麵前,迅疾起身,揮拳便打。
孫大剛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家夥,練家子,也擺拳相迎。雖然孫大剛從小也練過幾天拳腳,但和山本比起來,就顯得業餘了。
山本是個柔道高手,剛一交手,孫大剛就被摔到一邊。
山本獰笑著,露出不屑的目光,拉開架勢,伸出一隻手連連往回勾,做出接著來的手勢,玩起了貓戲老鼠。
孫大剛翻身站起,手裏已是短槍在握,心想:沒工夫逗你玩!抬手一槍,將山本打倒在地。
這時候,屋內被孫大剛擊昏的中國醫生已經蘇醒,正齜牙咧嘴地搖晃著腦袋,猛然聽到走廊槍響,便一躍而起,跑到窗邊,推開窗戶跳了出去,接著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搶劫了,殺人了!”
槍聲響起,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日本關東軍駐綏化憲兵隊。一個號兵瞪著眼珠子、鼓著腮幫子吹著緊急集合號。日本憲兵迅速列隊,跑出院外。槍聲傳來,警笛響起,偽滿警察雜遝紛至,衣著不整,警帽歪斜,懶散地跑向門外。
槍聲傳來,拄著槍杆子斜倚在城牆上的偽滿國國防軍守城兵士猛然激靈一下,忙端槍四處警覺地張望。
孫大剛背著小半袋子藥,和唐玉斌沿街急速奔跑,來到一座宅子的院牆外,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不多時,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傳來,一隊日本憲兵從遠處跑來,從牆外跑過,消失在夜色裏。孫大剛他們跳入的院子叫“源升米號”,米店沒有亮燈。孫大剛二人輕車熟路地跑到房門前麵時,門被人從裏麵推開,一個人探出頭來。
孫大剛小聲地叫了一聲:“舅。”
“別說話。”
開門的是這家米店的老板黃萬全。他把二人迎進去,向外望了一下,隨即輕輕關上門。
黃萬全他們進入了一間倉庫,將摞在一起的米袋搬走後,孫大剛彎腰掀起一塊地板,露出了一個暗道口。唐玉斌對著孫大剛點點頭,迅速下到地下室。孫大剛和黃萬全蓋上地板,又挪回米袋,按照原樣壓在地板上。
鬼子和偽滿警察也挨家挨戶地搜尋到了第二天早上,但依舊沒有找到搶藥品的人。日本憲兵隊長龜田大尉很是惱火,他大聲地訓斥著站在他麵前的山田:“這起搶藥事件絕不是偶然的,抗聯的幹活!一定要抓住他們!北滿就要進入冬天了,抗聯缺醫少藥,我們一定要把他們困死在山上!”
山田低頭大聲地回答:“嗨!”
龜田大尉來回踱了幾步,然後轉回身,對著山田說道:“我們現在占領了滿洲,你以為戰爭到此結束了嗎?不,這和內閣的戰略構想差得太遠了,為了大和民族的利益,我們有更大的目標。據我們關東軍情報機關獲悉,共產黨在滿洲加緊了反日活動。我的判斷,共產黨將是我們最可怕的對手!所以,現在就要消滅抗聯。”
“嗨!”
“另外,關東軍開拓團的計劃,不能忽視。我們不但要軍事占領滿洲,還要文化占領、經濟占領。你的,要動頭腦。中國人講究恩威並施,你的明白?”
“嗨,我的明白,恩威並施的有!”
於粉坊屯,小廟空場上,幾個馬車的車鋪板並在一起,算是唱蹦蹦戲的舞台。兩個大鐵碗裏放著浸透洋油的棉花,點著火,把漆黑的夜空照得通亮。過去人們都把柴油叫作洋油,凡是舶來品,沾點兒新奇的東西都冠以“洋”字。
那時屯子要有個唱戲的,那是老百姓的頭等娛樂大事,於是,小廟前聚集了於粉坊屯大部分人。日本開拓團的人也來湊熱鬧,他們趾高氣揚地坐在看戲的中間位置。
徐大板牙和山田,還有兩個日本兵、幾個偽滿警察站在舞台旁邊,看著一個個喜氣洋洋的村民,從心裏有些鄙夷:這幫窮鬼,真是叫花子放炮仗——窮歡樂呀!
演員化好裝,一陣鑼鼓點兒響起,徐大板牙走到舞台上,他有些得意,不免眉飛色舞:“大日本皇軍為了日滿友好,特意請了蹦蹦戲慰問大夥。今後,大家要和大日本開拓團和平友好地相處,那樣,好處是大大的!”說完,他對著戲班子老板一甩頭,“開演吧,整點兒葷的啊!”
戲班子老板一哈腰,回身擺手。隨著鑼鼓嗩呐的響起,一對男女演員走上台:
女:一輪明月照西廂
男:二八佳人巧梳妝
女:三請張生來赴宴
男:四顧無人跳粉牆
女:五更夫人知道了
男:六花板拷打鶯鶯審問紅娘——屯裏,蹦蹦戲唱得熱熱鬧鬧;屯外,山道上飄忽著幾個黑影。夜色中,土匪賀黑子捂著胳膊上的傷口,猛地停住腳步,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說道:“有唱戲的動靜。”土匪五賴子歪著頭附和道:“嗯,是唱戲,別說,這個屯子的人活得還挺滋潤。”
賀黑子眨巴一下眼睛,點點頭,又歎了口氣:“今兒活該爺倒黴,十來個人硬沒幹過孔百萬,還叫人打散了。進屯找一家弄點兒錢,要不治傷都沒錢!”說完,他一咧嘴。他胳膊挨了一洋炮的散沙,掛了彩。幾個人見頭兒發了話,立刻來了精神頭,向屯子奔去。
戲台旁,徐大板牙的眼裏放著光,向看戲的人群裏仔細地搜尋著,終於看到了二爺一家。徐大板牙瞪著眼珠子盯了半天,確信沒看到王大燕,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掉頭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色膽包天的徐大板牙,悄悄地溜進了王大燕的家。
王大燕也想看戲,但她身子正在恢複中,又擔心家裏的東西,就留下來看家,這會兒正在炕上納鞋底呢,見有人進來,以為是二爺回來了,便問:“二林子嗎?咋不看了?”
走進屋內的徐大板牙不懷好意地笑了:“大燕子,咋沒看戲呀?”
見是徐大板牙,王大燕放下鞋底,但手裏依然緊緊地攥著錐子,她警覺地直起身:“有點兒難受,咋的,我願去就去,你管得有點兒太寬了吧?”
油燈不亮,柔和的燈光朦朦朧朧,顯得王大燕越發好看。徐大板牙咽了口唾沫,嬉皮笑臉地說道:“難受?哈哈,哪難受呀?我幫你治治呀!”說完,猛地撲了過去,抓住王大燕攥著錐子的手。
王大燕大罵一聲,和他撕扯起來。
就在王大燕和徐大板牙撕扯的時候,賀黑子他們走到了王大燕的房前。五賴子說:“大哥,這家門頭挺大。”
“進去,麻溜的。”說完,他讓兩個土匪把風。兩個土匪點頭,一個隱藏在窗前的暗處,一個出了大門外。
徐大板牙正在興頭上,突然聽到有人說話,猛地回過頭來,一瞪眼珠子:“你誰呀?敢壞老子的好事!”
五賴子用槍頂住了徐大板牙的腦門:“有種你再說一句試試。”
徐大板牙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知道壞事了,來人不是抗聯就是胡子,哪頭他也惹不起呀,連忙討好地說道:“不知您是哪路好漢,我有眼無珠,您是我老子,您是我老子!”
五賴子一晃腦袋:“沒說的,點(殺)了!”
徐大板牙一聽,臉當時就變色了,連忙跪倒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作揖:“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我還有八十歲老母啊!”
賀黑子看著徐大板牙這德行,忍不住笑了:“哎呀,沒看出來,這還是個孝子呢。”
徐大板牙抬起頭,起誓發願:“好漢爺,我說的是真的,我不敢撒謊,我要撒謊,天打五雷轟!”
賀黑子收住笑容,眼珠子一瞪:“你早就應該天打五雷轟。看你也沒把這個平頭子(婦女)怎麽著,爺就做一回好人!”
徐大板牙連連叩頭:“謝了爺謝了爺,以後在這片有事盡管吱聲,我一定給您牽馬墜蹬,伺候明白的!”
屋內,五賴子看著王大燕:“咋的,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今兒我們哥幾個點背,到你這兒一畝三分地了,你總得表示一下吧?”
王大燕往後挪了一步,有點緊張:“咋表示?”
五賴子一笑:“別誤會,都這時候了,我們還沒啃富(吃飯),什麽翻張子(烙餅)、飄洋子(餃子)、挑龍(麵條)都行,實在不行,星星散(小米飯)也湊合。”
王大燕懸著的心稍稍落了地,她麵帶微笑地說道:“我知道你們是吃橫霸的(胡子),得虧你們了,先謝了。可話說回來,咱們有過交情。”
賀黑子有點兒不解:“交情?”
王大燕用手一指五賴子:“我認得你,臉上這青記抹不掉。大青山十步拐那兒,我回門那天,你想想,這可有幾年了。”
五賴子仔細瞅了一眼王大燕,猛地一拍腦袋:“啊,想起來了,我說一進屋咋覺得那麽麵熟呢。”然後回頭對賀黑子提起了劫道遇到孫大剛那回的事。
賀黑子看了看王大燕,哈哈一笑:“沒想到,進了個活窯(有交情的人家)!”
王大燕轉身回到外屋,拿出來苞米麵大餅子,賀黑子、五賴子也不客氣,狼吞虎咽地吃上了。沒吃兩口,就聽到外麵放哨的人敲窗戶:“風緊,扯呼(有情況,馬上撤)!”
賀黑子、五賴子把剩下的大餅子揣進懷裏,跑出屋外。
原來,徐大板牙逃出屋後,齜牙咧嘴地跑回唱戲的現場,捂著耳朵氣喘籲籲地對山田說:“太君,快快,有抗聯的!”
山田看著徐大板牙滿臉是血,急忙拔出槍,喊道:“開路!”話音剛落,一群人亂哄哄地跑出戲場。
看戲的人見狀,也紛紛站起身,跟著跑了出去。演員也不唱了,現場一片混亂。徐大板牙帶人跑到王大燕家大門前,用手一指房子:“就這兒,在屋裏。”山田一揮手,日本兵、偽滿警察呈搜索隊形進入了王大燕家的院子。半天,他們見沒有動靜,直起腰,大膽地闖進屋內。
跟著看熱鬧的二爺見徐大板牙把人領到了自己家,心裏咯噔一下,趕緊擠到院子裏,心神不寧地張望著。
王大燕一見徐大板牙等人闖了進來,有些驚慌,但馬上鎮定下來。
徐大板牙氣勢洶洶地問:“人呢?”
王大燕沒好氣地答道:“瞎呀?這不在這兒杵著嗎?”
“沒說你,那兩個抗聯呢?”徐大板牙不見賀黑子和五賴子,有點兒氣急敗壞。
王大燕咯咯一樂:“大半夜的,不知道你扯些啥,做夢說胡話吧?”
徐大板牙往前湊一步,抬手指了指傷處,齜牙咧嘴地說道:“大燕子,你別打馬虎眼,這就是鐵證!”
“你胡說!要有抗聯的,我還會變戲法變沒了咋的?不信你們自己找唄!”說完,王大燕狠狠瞪了徐大板牙一眼,扭身坐到了炕沿上。
山田一揮手,日本兵和偽滿警察便屋裏屋外地亂翻一通,連個人影也沒看到。
徐大板牙見狀,指著王大燕,著急地叫喊道:“太君,她通共通匪,不能饒了她!”
山田眨巴幾下眼睛,臉上浮現一絲陰險的笑意,一揮手:“帶走!”兩個偽滿警察走上前,伸手去拽王大燕。這時候,就聽有人一聲斷喝:“慢著!”隨著喊聲,二爺從門口闖進來。
“咋的,你要造反呢?別說槍子不長眼睛!”徐大板牙對著二爺吼道。
二爺沒搭理他,看了王大燕一眼,然後對山田一點頭:“長官,我老婆正生病呢,有啥事我跟你們去!”
王大燕喊道:“當家的!”二爺回頭意味深長地瞪了王大燕一眼,跟著徐大板牙他們往外走。這時,太爺堵住門口,央求道:“官爺,饒了我們家二林子吧!太君,我們可都是良民呢!”
“上一邊去!”徐大板牙使勁地推了一下太爺。二爺被帶走了,圍觀的鄉親們紛紛搖頭歎息。
遠處黑暗裏,貓在一棵大榆樹後麵的賀黑子他們站起身來。五賴子吐了吐舌頭:“好懸,今兒咋這麽點背呢?”
“我還就不信了。你沒聽那平頭子說開拓團嗎?咱們就砸這個窯!”
五賴子一聽,立馬表示讚同:“中,聽大哥的,衝衝晦氣!”
夜色中,賀黑子他們幾個人來到開拓團的房子外。正在觀察動靜,突然從牆上跳出來一個人,賀黑子他們急忙趴到地上。
跳出的這個人是四太爺。他趁著屯子演戲,潛入開拓團的住家偷東西來了。開拓團沒想到有人敢在老虎嘴上薅毛,一點兒戒備也沒有,讓四太爺整了不少現金和首飾,還有一塊洋表。四太爺心裏得意:嘿嘿,日本鬼子真有油水呀,這回,大白梨不能給我吊臉子了。
四太爺向遠處快步跑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賀黑子他們摸進的這家開拓團夫妻大約三十歲。長夜漫漫,男人來了興致,他扳過女人的臉,女人半睜著眼,故作嬌羞,假意推擋,說了句日本話。男人滿臉興奮,也說句日本話,邊說邊要翻身趴到女人身上,猛然聽到異樣的響動,一愣神,接著伸手迅速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槍。女人害怕了,縮進了被窩裏。
五賴子悄悄開門,閃身進來。日本男人大罵了一句,抬手一槍。五賴子肩頭中彈,哎呀一聲。賀黑子沒想到開拓團竟然有槍,招呼一聲:“扯呼(快撤)!”拽過五賴子,舉起土槍對著屋裏放了一槍。幾個人馬上跑出了院外。
五賴子捂著肩膀,邊跑邊說:“這啥開拓團?咋還有噴子(槍)呢?還挺直溜(槍法好)!”
賀黑子說道:“日本人歹毒啊,開拓團就是隱藏的兵啊!”
這時,開拓團那邊一陣大亂,傳來一陣叫聲。賀黑子他們再也顧不上說話,加快腳步,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經過這一宿的折騰,於粉坊屯總算歸於平靜,此時正靜靜地沉浸在一片鼾聲之中。大青山在黎明到來前,也沉默不語。在它的懷裏,王大燕頭上纏著粗布圍巾,快步走在山道上……
黎明的曙色把於粉坊屯喚醒,家家煙囪冒出了青煙,有氣無力地彌漫著。
太爺趕著二馬車,使勁地抽打著大青騾子,向王大燕的老家奔去。
這天早上,天沒亮,太爺就起來了。見王大燕屋裏沒動靜,便把三爺從被窩裏薅出來,讓他去王大燕的房間看看咋回事。結果三爺告訴太爺,王大燕的屋裏沒人。太爺慌了神,就去親家那兒找,他猜想,王大燕可能回家找她爹去了,畢竟一個女人的主心骨除了丈夫,也就是自己的親爹了。結果,太爺趕著車跑了一個時辰,見到太姥爺的時候,兩個人都蒙了,王大燕壓根就沒回來。一個女人,大半夜的能上哪去呢?琢磨了半天,兩個人都覺得王大燕十有八九是去了綏化,因為二爺被帶那去了。
太姥爺讓太爺回家,他要自己去綏化,他說他一個人,跳井不掛下巴,太爺不一樣,家裏扔不下啊。太爺搖頭,他說王大燕嫁給老於家了,生是老於家人,死是老於家鬼,這節骨眼兒,他咋能在家眯著?再說去綏化來回也就是百八十裏地的路程,也不是多遠。於是,喂了大青騾子半捆草後,兩個人就急匆匆地向綏化縣城去……自從二爺被抓走,王大燕就沒睡著。她知道二爺這一去肯定沒有什麽好果子吃,她不能在家眼巴巴地幹等著。她想到了孫大剛,大剛在綏化源升米號呀,聽說他舅舅路子寬,有點辦事能力。眼下隻有這條路可走了。於是,悄悄出了屋,她怕太爺知道了肯定不能讓她一個女人去冒這個風險。
接近中午的時候,王大燕走進了綏化縣城,找到了源升米號,徑自走了進去。
黃萬全看見王大燕進來,還以為是買米的,便熱情地上前打招呼,問王大燕買啥。王大燕正要回答,孫大剛從裏屋走了出來,驚喜地叫了一聲大燕子。王大燕一見孫大剛,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把事情的前後一說,孫大剛一拍大腿,說這不叫人活了。
黃萬全拍了拍孫大剛:“說話注意點兒!”然後勸王大燕別著急上火,說他在警務局裏有熟人,一會兒去打聽打聽,看看把二林子整哪去了。
黃萬全特地準備了兩瓶 “高賢老酒”,來到了警務局門口。門崗和他打招呼,黃萬全走上前,掏出“協和牌”
香煙,遞給他:“找下鄭警長。”然後慢悠悠地走進了警務局。
沒多長時間黃萬全回到米店,對王大燕說:“打聽出來了,鄭警長說,日本人著急修飛機場,到處抓人哪,二林子一來都沒過堂,直接就送工地去了。”
聽說二爺沒事,王大燕長出了一口氣:“活著就好啊。
在哪修飛機場呢?”
“跟前,離城也就幾裏地。”
孫大剛瞅著黃萬全:“咋想招兒把他整出來呢?”
黃萬全撓了撓腦袋:“不太容易呀,那裏正缺人手啊。
鄭警長說,日本鬼子還得找茬抓人呢。”
孫大剛低頭思索一會兒,抬臉看著王大燕:“再難也得救啊,不然早晚得死裏頭!”
“就是得救,可得想個法子,來,咱們合計合計吧。”
綏化縣城的大門口,一群人圍著一個身穿西裝的人,穿西裝的人正賣力地吆喝著:“打燈籠都找不著的好差事啊。
修飛機場,動動鍬鎬,也不累,半大小子就能幹,一天三頓雪花大饅頭,工錢兩塊,報名的抓緊,名額要滿了啊,抓緊,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圍觀的人們聽著優厚的條件,都有些心動。有幾個人到報名處打聽情況,報名處的桌子旁,一個戴眼鏡的賬房先生用毛筆記名,一個人在給報名的人發錢,一邊發錢一邊鼓動著:“上哪找這好事去,沒幹活呢就先撈著錢了。”
穿西裝的人瞅著圍觀的人,大聲喊著:“我可有言在先,趕快報名,一會兒人夠了就收攤了,托人都不趕趟了,趕快報名啊!”
話音一落,正猶豫的人也爭著搶著報名了。發錢的人煞有介事地喊道:“別擠別擠,排好隊,一個一個地來!”
天黑的時候,一輛卡車拉著站在車廂上被騙來的民工,向飛機場的工地駛去……
源升米店內,黃萬全、孫大剛正在吃晚飯, 一個日本軍曹領著兩個偽滿國防軍和警察走了進來。黃萬全急忙站起來打著招呼。偽滿警察說皇軍修飛機場用糧食,黃萬全點頭哈腰,說:“謝謝您哪,照顧我這小本生意。”警察一笑:“皇軍著急,你抓緊把貨備好嘍,明天早上送去。”
黃萬全連連點頭: “ 好咧, 您放心吧, 保證不會誤事!”
臨走時,偽滿警察拍了一下孫大剛:“這小子體格挺棒啊,修飛機場得了。”說完,一幹人走出了米店。黃萬全衝著他們的背影呸了一聲。
綏化縣城北門,兩個偽滿國防軍正要關閉城門,太爺趕著二馬車來到城門。“籲——”太爺勒住韁繩,大聲喊道,“老總老總,通融一下!”
偽滿國防軍有點兒不耐煩:“找事!哪來的?天都黑了,進城嘎哈?”
太爺急忙作揖:“老總,於粉坊屯的,閨女捎信來說得了急病,您老行行好,放我們進去吧!”
偽滿國防軍瞅了瞅太爺他們,點點頭。太爺上了車,趕著大青騾子進了城門。偽滿國防軍對著旁邊的兩個偽滿警察一甩頭,兩個警察會意,尾隨而去。太爺和太姥爺牽著大青騾子走在街道上,看著兩邊景色,很新奇。畢竟他們難得進縣城一回,感覺啥都新鮮。
太爺頭也沒回,問太姥爺:“親家,你來過嗎?”
“來過一趟,那還是袁大總統登基那陣呢。”
兩個人邊走邊嘮嗑,兩個偽滿警察從後麵攆上,大聲喊著:“站住,說你呢,趕騾子車的!”
太爺一驚,急忙拽住大青騾子,跳下車,心神不寧地站在原地。
偽滿警察走了過來,乜斜著眼睛,神氣活現地問道:“哪的呀?”
太爺賠著笑臉,小心地回答著:“老總,剛才在城門口檢查過了。”
“檢查過了?瞅你倆這鬼頭鬼腦的樣兒,是不是抗聯的探子呀?”
太姥爺一聽警察這麽說,臉色一下子就變色了:“哎呀老總,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我們可是正經八百種地的呀!”
“正經八百?”
另一個警察有些不耐煩:“跟他磨嘰啥?告訴你們,車被皇軍征用了,你倆,也是!”
太爺急了:“啥玩意兒?征用?征啥用?”
“ 修飛機場。痛快的, 別找不自在, 敬酒不吃吃罰酒!”
說完,兩個警察用槍指著太爺和太姥爺……第二天一大早,前一晚來的日本軍曹和偽滿警察就來到了源升米店,孫大剛和唐玉斌正往車上裝糧食呢。黃萬全拿著賬本,對扛著袋子走過來的孫大剛低聲地說道:“別忘了藥!”孫大剛使勁地點點頭。
糧車裝完剛要走,王大燕從屋裏快步走出來。她臉上抹著鍋底灰,頭發也剪短了,一身男人的打扮。
黃萬全從屋裏攆出來,著急地喊道:“哎哎,你嘎哈去?”
孫大剛從車上跳下來,連連擺手:“你快回去,一個啞巴跟著湊什麽熱鬧!”
王大燕佯裝聽不見,一步一步地走向糧車。偽滿警察一見,樂了,過來拽住孫大剛:“別攔著,別攔著,讓他去吧,當溜達了!”
孫大剛無奈地搖搖頭,盯著正在上車的王大燕,輕輕地歎了口氣……
綏化縣城北,一大片荒地裏,一群穿戴破爛、蓬頭垢麵的勞工在持槍的日本兵和監工的監視下,有的在挖溝,有的在搬運石頭。二爺就在這群人裏。
一個上了年紀的勞工一陣咳嗽,動作遲緩。監工走上來,不容分說,舉鞭子就抽:“偷懶哪?我看你是活膩了!”
二爺伸手擋住監工,央求道:“咱們都是中國人哪,行行好吧!”
監工正要發作,一個日本兵端著三八大蓋走過來,厲聲地喝道:“快!”
二爺急忙扶起勞工,對著日本兵點頭哈腰:“太君,我們快快的,快快的!”
監工和日本兵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唐玉斌趕著糧車,來到工地的廚房。幾個人開始往屋裏卸糧食,完事後,偽滿警察攔住唐玉斌和王大燕:“行了,你倆也別走了,幹活去吧!”
唐玉斌假裝不懂:“還嘎哈?”
偽滿警察脖子一梗:“你說呢?走,趕緊上工地!”
孫大剛走了過來:“哎老總,隻說送糧食,沒說修機場啊!”
偽滿警察看了一眼孫大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一邊去,再??瑟,連你也去!”孫大剛急忙退後,嘟囔一句:“沒地說理去!”唐玉斌顯得極不情願,和王大燕慢吞吞地跟著警察走了。
日本軍曹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得意地笑了。
王大燕和唐玉斌來到工地上,開始幹活。
太陽漸漸偏西,暮色漸起。一聲哨響,監工大喊“收工了”,勞工們如釋重負,拿著鍬鎬,排隊到廚房外等著吃飯。
廚房外的空地上支著一口大鐵鍋。做飯師傅給勞工盛白菜湯,發窩窩頭。王大燕站在隊伍裏,探頭尋找二爺。領完飯菜的勞工三三兩兩地蹲在空地上,狼吞虎咽地吃著。王大燕警覺地看看四周,慢慢走到二爺身邊蹲下,用手輕輕推了一下二爺。
二爺回過頭:“嘎哈?有事啊?” 王大燕往前挪了一下身子,一瞪眼、一齜牙。二爺仔細一瞅,倒吸一口涼氣,跌坐在地上,剛要出聲,王大燕伸手,迅速製止了他。
這時,一輛卡車開來,十餘名被抓的勞工被趕下車。王大燕和二爺在遠處不由自主地抬頭望著。太爺和太姥爺就在這些人裏,但二爺和王大燕都沒有發現自己的父親。一個是因為距離遠,另一個是天黑的緣故。
夜色籠罩工地。工棚裏,人們開始睡覺。外麵,一個警戒的日兵在巡邏。王大燕、二爺、唐玉斌躺在木板鋪上睜著眼睛,支棱著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
王大燕、二爺和唐玉斌帶著勞工從工棚裏跑出。雖然他們來到工地隻是一個晚上,但把逃跑的想法一說,大夥都讚同。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跑還能有一線生機。
日本人沒料到勞工會炸營,愣了半天才醒過神來,急忙開槍。接著,一隊日本兵追了過來。
奔跑中,王大燕大聲地喊道:“大夥快散開跑,跑出一個是一個!”人們一聽,便四下散開,在夜色中猛跑。槍聲中,有的勞工中彈撲倒在地。
夜色中,勞工們逐漸跑遠。緊追不舍的日本人在後麵哇哇喊叫,子彈在黑夜中擦出一道道火線,流星一般。這時,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孫大剛跳下車,拽住馬,大喊:“快上車!”跑到跟前的王大燕和二爺等幾個人上了車。孫大剛縱身上車,這時,一顆子彈飛來,擊中了他的肩部。王大燕扶住孫大剛,交給二爺,自己快速坐到趕車的位置。這時,日本兵追了上來。唐玉斌拿著鐵鍁照著馬背拍了一下:“駕!”馬拉著幾個人向前狂奔。唐玉斌貓腰蹲下,追來的日本兵趕到。夜色中,唐玉斌縱身躍起,隻聽得日本兵發出豬一樣的慘叫。接著,密集的槍聲傳來,唐玉斌搖晃了幾下,倒在漆黑的夜色中。日本追兵叫罵著,對著馬車遠去的方向連連打槍……
馬車向前狂奔,孫大剛躺在二爺懷裏昏了過去。二爺著急地對趕著馬車的王大燕說道:“他昏過去了!”
王大燕沒回頭,隻是問了一句話:“我說,前麵是方台子吧?”車上一個勞工答應一聲“嗯哪”,王大燕大聲喊了一聲,“駕!”
天剛蒙蒙亮,王大燕他們來到了方台子鎮。王大燕拽住韁繩,跳下車,一回身,見車上的勞工不見了,便問二爺:“人呢?”二爺說:“他們剛才都跳車跑了。”王大燕苦笑一下,啥也沒說。也是,誰不奔家呀?“走,咱倆去!”王大燕說完,吆喝一聲,趕車奔向方台子鎮。
方台子鎮醫院,二爺背著孫大剛和王大燕闖進來。屋裏,大夫正在睡覺,聽見動靜,站起身來:“哎哎,咋不敲門?”
王大燕焦急地說道:“沒工夫了大夫,快給瞧瞧,這人行不行了?”邊說邊和二爺將孫大剛撂在了**。
大夫揉著眼睛走到孫大剛麵前,低頭一看,猛然一驚,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這咋整的呢?”
王大燕趕緊接過話茬:“幹活碰的,求求你快想法子啊!”
大夫回過頭,瞅瞅王大燕,使勁地搖了搖頭,滿臉不高興:“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呀?這是槍傷,治這病得有警察署證明!你想讓我進大獄呀?”
王大燕腦瓜門上沁出了汗珠,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突然,王大燕看見旁邊桌子上放著一把手術刀,一步跨過去,一把抓在手裏,眼睛瞪得溜圓。
大夫吃驚地看著王大燕:“你……你要嘎哈?”
“你說嘎哈?告訴你,這是我哥,他是嘎啥的我就不說了。你痛快的,不然,別說我,就是我哥的人也饒不了你!
你趕快想辦法救他,要不我現在就廢了你!咋的,等我動手啊,還是把我哥的人喊進來?”
大夫哭喪著臉,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算我倒黴,你們得出去看著點兒,要讓日本人知道了,我腦袋就得搬家!”
大夫和二爺將孫大剛抬到裏屋,拉上窗簾,用火燒手術刀。完事之後,他說沒有麻藥,就得硬整了,讓人忍著點兒吧。王大燕點點頭,把手攥拳放到孫大剛嘴邊,對二爺擺頭:“你出去打眼(放哨)!”
接著,大夫開始取子彈。昏迷中的孫大剛大叫一聲,隨後咬住王大燕的手,王大燕的臉微微顫抖,血從王大燕的手上慢慢地流了下來。
半天,大夫出了一口氣,就聽咣當一聲,子彈掉落在盤子裏。孫大剛哼了一聲,把頭歪向一邊。王大燕長出一口氣。大夫癱坐在凳子上,有氣無力地揮揮手:“你們快走吧,姑奶奶!”
日頭從天邊升起,霞光透過樹林,幾隻鳥兒在樹枝上跳躍,早晨的大青山空氣格外清新。王大燕趕著馬車,二爺坐在她身後,孫大剛躺在車鋪上,馬蹄發出嘚嘚的響聲。
“掌櫃的,子彈取出來了,他咋還不醒呢?”二爺問王大燕。
“廢話,出那麽多血,你以為人是鐵打的呀?”
“哎,我看看你的手,疼不?”
“你說呢?”
二爺直了直腰板:“哎我說,我要是那樣,你能豁出手嗎?”
“美的你!咋的,吃醋了?”
二爺撓了撓腦袋:“你說呢?”話音剛落,忍不住笑了。王大燕回頭瞅了二爺一眼,也撲哧一下樂了。
一陣山風吹來,幾隻鳥兒從樹上撲棱飛起,向著天邊飛去。
“哎,掌櫃的,你說這日本人,自己家不好好待,偏偏跑咱們這兒禍害人,圖啥呀?”
“這和咱們大青山的狼差不多,淨想著搶別人嘴裏的肉!”
“就得揍他們。哎,咱就這麽回家呀?”
“那你說咋整?”
“日本人不能來找哇?再說,這孫大剛跟咱一塊回去,是不是太招風了?”
聽二爺這麽一說,王大燕也愣怔了半天,最後她歎了口氣:“哎,有啥招?要找你還能躲呀,這東北無邊無沿的,張大帥好幾十萬的兵,不也照樣讓日本人霸去了?招風也得招,你把他扔了嗎?別忘了,他也舍命救過你!”
就這樣,王大燕救回了二爺,也把孫大剛拉回了家。馬車一停在家門口,三爺便領著弟弟跑出來,一見哥哥嫂子,就哭上了。三爺邊哭邊說:“你們都走了,尋思不回來了,不要我們了呢。”
王大燕笑著說:“沒出息,再過兩年都要娶媳婦了,還抹鼻涕。爹呢?”
“找你和二哥去了。”
“你說啥?啥時候的事呀?”
三爺忍住哭:“就昨天,對了,他上王大叔家去了!”
王大燕一下子愣住了,她這才後悔自己當初不該偷著離開家,應該告訴爹一聲。老人家怎麽沒回來?什麽時候回來呀?可別出什麽事呀!王大燕哪裏知道,太爺在勞工炸營時已經被日本人的流彈打死了。太姥爺沒跑出來,直到一年後飛機場修好才瘸著腿回來,幾個月就病死了。
王大燕抹了下眼淚,深深歎了口氣,和二爺把孫大剛背到了屋裏,然後生火做飯。鄰居見王大燕和二爺回來了,都三三兩兩地過來探望,說些安慰的話。
四太爺被攆了出來,身上一個大子也沒有了,隻好又沒精打采地回到了屯子。他在大街上老遠瞧見鳳珍向他走來,剛要招手搭訕,鳳珍佯裝沒看見,扭頭向別處走去了。
“虎落平陽被犬欺!哼,關公走麥城、秦瓊賣黃馬,大英雄都有倒黴的時候,馬糞蛋兒也有發燒的那一天!等我於老四發達了,哼!”四太爺站在原地,望著鳳珍遠去的背影,使勁兒跺了一下腳,抬頭往前望了望,抄著手奔王大燕家去。
隔著窗戶,二爺看見了四太爺,對王大燕說:“四叔來了,八成又沒地方吃飯了。我去關大門!”
王大燕扯住了二爺:“讓他進來吧。這時候,親戚要互相照應,中國人要都抱成團,這樣啥都不怕了!”
二爺有點兒詫異:“嘿,你這把家虎咋變樣了?”
正說著,四太爺推門進屋,見院子裏幾根木棍吊著一個瓦罐,草藥味濃烈。他抽了抽鼻子,心裏嘀咕:小產這麽長時間還沒好呢?然後推門進屋,徑自奔向水缸,用葫蘆瓢兒舀起半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看著狼狽至極的四太爺,王大燕輕聲地說道:“別嗆了,沒吃飯呢吧?”
四太爺一聽,一下子愣住了,喝水的瓢兒停在了半空,扭過頭來瞅著王大燕,仿佛有點兒不認識了似的:“侄媳婦,可不是咋的,前胸貼後背了。”
王大燕端過苞米麵大餅子和一碟鹹菜條子,說:“你就對付一頓吧。”四太爺感激地點點頭,便狼吞虎咽吃了起來。這時,一陣咳嗽聲從外屋傳來。王大燕和二爺連忙走了進去。四太爺突然停住嚼餅的嘴,滿臉疑惑地向屋內探頭張望,自言自語道:“誰呀?我哥嗎?”一邊說一邊往外屋走,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看見躺在炕上的孫大剛,吃了一驚。這時,孫大剛已經醒了,他使勁地咬著牙,肩膀上的傷口鑽心地疼痛。四太爺走上前,看看孫大剛,又看看王大燕,臉上露出得意的怪笑。他歪著頭問:“他誰呀?這咋回事啊?”
王大燕和二爺端過來藥碗,忙著給孫大剛喂藥,沒搭理他。四太爺一見,哼了一句小曲,晃**著身子走了出去。
不知什麽時候,四太爺又回來了,他瞅了王大燕一眼:“好好,我管不著,我也不想管。這樣吧,你們兩口子都在,四叔今兒幹爪(沒錢)了。”說著,停頓一下,故意往外屋走了兩步,歪著腦袋晃了兩下,“借兩個大子(錢)唄, 嗯?”
王大燕一瞪眼睛,沒好氣地說道:“你是不是以為抓住我們啥小辮子了?告訴你,有錢——可就是不借,咋的吧?
有能耐你就使,你還訛上誰了?”
一見王大燕發火了,四太爺有些蔫兒了,他咬了咬牙:“中,算你狠!”袖子一甩,轉身摔門而去。
望著遠去的四太爺,王大燕若有所思。第二天下午,偽滿綏化縣警務局的門口,四太爺探頭探腦地向裏張望著。不一會兒,徐大板牙從裏麵走出來。看四太爺站在那兒,他神氣地問道:“於老四,咋的,怎麽到滿洲國警務局來了?”
四太爺上前拉住徐大板牙,滿臉堆笑。徐大板牙有點兒不耐煩,一甩手:“把手拿開,有事快說!”
“給你提供一個情報,有賞沒有?”
徐大板牙一愣,急忙探過頭,盯著四太爺說道:“有哇,當然有哇,但要看是啥。你能有啥好事?”
四太爺踮起腳尖,和徐大板牙耳語幾句。徐大板牙緊繃著的臉漸漸地鬆懈下來,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歪著腦袋問:“你說的是真事?”
四太爺拍著胸脯,顯得很著急:“保證真的,我還敢騙你呀?”
“好咧!”徐大板牙拍了一下四太爺的肩膀,轉身向警務局大門走去。四太爺從後麵攆上,直招手:“哎哎,賞錢呢?”
徐大板牙轉回身,輕蔑地看著四太爺,突然一瞪眼:“賞錢?你們老於家窩藏抗聯,按照‘滿洲國’連坐法,我不送你個槍子就照顧你了,還賞錢!”說完,得意地一笑,向院裏走去。
四太爺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回身就跑。
爬上大青山的日頭步履蹣跚地在天空中走了一天,也許是累了,它一頭栽到西天邊的大榆樹上,臉漲得通紅。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飛過城牆,尋找它們的窩去了。朦朧的暮色如同一片輕紗,把綏化縣城籠罩得有些暗淡。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小商小販開始收攤了。城門的衛兵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開始換崗了。喧鬧的一天就要結束了。突然,七八個日本憲兵和幾個偽滿國防軍在徐大板牙的帶領下,騎著馬衝出了城門……
濃密的樹林裏,四太爺也在拚命地奔跑著,衣服被樹枝荊棘刮破,臉上也刮出了幾條血道道。他抄著近道向於粉坊屯奔去……
大青山的山洞裏,賀黑子對著站在他麵前的一排土匪狠狠地說道:“今兒我親自跑一趟,都給我記住了,到了孔百萬家,必須要有收獲,不然,這口氣我咽不下!”說完,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胳膊。
站在賀黑子旁邊的五賴子說道:“咱們得講點兒兵法,派兩個人佯攻,吸引住那幾個炮手,然後再從另一邊打進去!”
賀黑子瞪了一眼五賴子:“你上回嘎哈了?馬後炮!”
五賴子嘿嘿地笑了:“大哥,上回不是大意了嗎?”
“走!”賀黑子帶人走出山洞,來到山根兒,剛要走出樹林子,他一把摁住五賴子,“別動,都蹲下,你聽!”
一陣馬蹄聲從遠處依稀傳來,黑暗中,徐大板牙瞪著眼睛。他心裏得意,這回要是抓住了抗聯,他在日本人的麵前就更露臉了。
五賴子壓低聲音說:“馬蹄聲。這時候嘎哈?商隊?不是,早住店歇腳了。”
賀黑子搖晃了一下腦袋:“管他誰呢。”
賀黑子帶著胡子隱蔽在道邊,徐大板牙帶著日本兵馬隊衝了過來。
賀黑子開了一槍,緊跟著槍聲大作。跑在前頭的一個日本兵中彈倒地,戰馬受驚,長嘶一聲,向前跑去。其他日本兵紛紛下馬,一邊說著日語一邊就地臥倒,拚命還擊。呼嘯的子彈打得樹葉亂飛,一下子壓住了胡子的火力……賀黑子在去砸地主孔百萬窯的路上,無意中和抓捕孫大剛的日本憲兵交上了手。王大燕家這邊,孫大剛已經蘇醒過來,躺在炕上,精神了許多。他望著王大燕一家人,麵露感激:“大燕子,謝謝你們救了我!”
王大燕一笑:“說啥呢,你不也救了我嗎?”
孫大剛喘了一口氣,要坐起來:“我不能在這兒長待呀,我得走哇!”
二爺急忙過來摁住他:“啥?你這樣咋走?”
孫大剛微笑了一下:“沒事兄弟,我沒那麽嬌氣,能挺住!”
王大燕俯下身子,著急地問:“你有啥要緊事?”
孫大剛點了點頭:“實不相瞞,我是大青山抗聯十二支隊的。我得把藥送去,我們的傷員等著呢,再晚就得死人哪!”
“藥?啥藥?”
“治槍傷的藥,珍貴啊,藏在車鋪板底下了。”
王大燕直起身子,堅定地說道:“行了,你告訴我你們的人在哪兒吧,我去送。”
孫大剛搖了搖頭:“你?得了吧。別說山道不好走,你要碰到黑瞎子狼咋整?”
王大燕的臉一繃:“咋的,信不過啊?大青山我沒少鑽,路熟著呢!”
沒等孫大剛答話,二爺一把拽住王大燕:“大燕子,咱倆過日子淨聽你的了,這回我也當一回家。我去,畢竟我是個大老爺們!”
王大燕看了看二爺,滿意地點點頭:“行,我沒嫁錯人!”
孫大剛還要說話,王大燕用手勢製止了他。二爺走出屋去,不一會兒,拎回一個布袋子。王大燕給他拿了兩個大餅子,一個鹹菜疙瘩,眼睛有些濕潤。
二爺拍了一下王大燕,大步走出房門,消失在夜色中。
大青山腳下,賀黑子和日本憲兵這場槍戰還在繼續。五賴子對著賀黑子急促地說道:“大哥,聽這動靜,看架勢是日本人,咱們撤吧。”說完一起身,一顆子彈打中他的前胸,他晃了一下,栽倒在地。賀黑子趕緊拉著他,大喊:“五賴子、五賴子!”五賴子已經聽不見他的叫聲了。緊跟著,齊大勺子也中彈死了。賀黑子一見,喊了一聲:“撤!”土匪們紛紛爬起來,一邊開槍一邊向山裏退去。
日本軍官見對方停止了射擊,一擺手,直起身,回手給了徐大板牙一個嘴巴子:“你的情報有誤,我們中計了!”
徐大板牙捂著臉,委屈地說道:“太君,打這兩下子就跑了,絕對不是抗聯!”
日本軍官沉思一下,點點頭:“繼續搜索!”
日本兵端著槍,展開搜索隊形,小心翼翼地向前搜索著……
結果,日本兵沒有看到襲擊他們的人影,搜索一會兒就收隊了,接著繼續向於粉坊屯奔去。
夜色中,四太爺氣喘籲籲地跑進了屯子。隨後,徐大板牙和日本兵也進了屯子。聽見了後麵的馬蹄聲,四太爺遲疑了一下,突然一邊跑一邊拚命地喊了起來:“不好了,大燕子,日本人來抓你了。大燕子,快跑啊!”喊聲非常響亮,一下子引得一片狂吠。於粉坊屯立刻喧鬧起來。
日本軍官勒住馬,掏槍對著黑暗中四太爺的背影開槍射擊,子彈飛過,在夜色中劃出一道火線。四太爺依然邊跑邊喊,突然身子一挺,接著踉蹌幾下,倒在了血泊之中。他口吐鮮血,斷斷續續地說著:“大燕子……跑……跑…… ”
四太爺的喊聲依稀傳來,接著,槍聲傳來,王大燕和孫大剛都聽到了。王大燕一邊急忙招呼著三爺他們哥仨快跑,一邊攙起孫大剛往外走。
孫大剛一臉歉意,對著王大燕說:“大燕子,他們奔我來的,你快走吧!”
“快,沒時間爭了,我們一起走!”
王大燕攙著孫大剛向屋後走去。到了牆根,王大燕蹲下身子:“你快點兒踩著我翻過去!”
“你呢?”
“你有傷,快點兒,完了我再跳過去,快,別磨蹭,要不就不趕趟了!”
孫大剛踩著王大燕的身子艱難地翻過牆去,好在農村的土牆不是很高。
孫大剛翻過去,站在另一側著急地喊:“大燕子,你倒是跳哇!”
牆這邊,王大燕直起腰,平靜而堅毅地說道:“大剛,替我多殺幾個鬼子。我要跳過去,咱倆誰也跑不掉!”
牆那邊,孫大剛聲嘶力竭地大叫一聲:“大燕子——”
在孫大剛的叫聲中,王大燕快步跑向屋裏。
這時,徐大板牙領著日本兵來到了王大燕的屋前。日本軍官一揮手,日本兵蜂擁而上。
屋內,王大燕抓起灶台上的油燈,迅速插上門閂,用身子死死頂住房門……
日本兵拚命地踹門,門板搖晃著,土末兒和灰塵紛紛掉落。王大燕使勁地把油燈摔到柴火堆上,劃著洋火扔了過去。與此同時,門被撞開。噗地一下,火光衝天而起,衝進來的日本兵哇哇地叫著退了出去……火蛇繚繞,煙霧彌漫,瞬間吞沒了王大燕的房子……火光映紅了王大燕微笑剛毅的臉龐……火光映照著日本軍官、徐大板牙驚恐凶惡的嘴臉……一輪紅日從大青山頂上噴薄而出,霞光四射,層林盡染。遠處的山道上,一匹大青騾子飛奔而來,它高昂頭顱,鬃毛炸裂,四蹄騰空,半截韁繩在風中上下飛舞,啼聲清脆悅耳。它向著日出的方向奮力奔馳,漸漸融入了一片莽莽蒼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