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月末,吉林省長春市的天氣依然是極冷的。彼時,長春稱新京,為偽滿洲國首都。新京多樹,故有“森林之都”之譽。冬季多雪,加之樹掛(由於氣溫低,導致水汽凝在物體上形成白色的冰晶沉積物,學名霧凇,俗稱樹掛),這讓當時號稱亞洲第一都市的新京籠罩在一片白色之中,成為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

這是早晨六點多鍾的光景。

坐落在寬城區新民大街上的偽滿帝宮厚重的圍牆外,一棵碩大的古榆樹把密匝的枝條硬硬地伸了進來。劉鐵倚樹站立,他裹著一件白色的床單,全身刷白,連手裏端著的捷克ZH-29半自動步槍上都掛了一層霜。劉鐵已與白色的樹枝融為一體,不走近細瞧,他就是樹上的一根粗大的樹枝。劉鐵凝神屏息,已經在樹中蟄伏一個時辰了。他靜等著獵物出現。如果蒼天眷顧,機會來臨,他要一槍擊中要獵殺目標,那麽,地球也將會為之一顫。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僅僅半年,東北全境淪陷。翌年2月,末代皇帝溥儀被日本關東軍從天津租界抬出來,成為偽滿洲國的“國君”。初名執政,再過幾個月,他就要“稱帝”了。溥儀平時就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在偽滿洲國成立的這幾年裏,他過得戰戰兢兢,憋氣窩火,根本就沒有真正地笑過,因為他這個“一國之君”卻要受製於一個名叫吉岡安直的“帝室禦用掛”,雖然吉岡安直隻不過是一個日本關東軍的高級參謀,軍銜中佐而已。

“稱帝”前,按例溥儀要穿著本民族的服裝祭拜祖先,但吉岡安直這家夥竟別有用心地給他設計了一套不倫不類的衣服,這讓溥儀忍無可忍。於是,他據理力爭,毫不讓步。

最終,吉岡安直妥協了。溥儀終於出了口惡氣,心情很好,覺睡得好,醒得也早。他吞了一碗燕窩後,走出勤民殿,來到院裏,一邊透氣,一邊欣賞一下霧凇。溥儀的貼身侍衛祁繼忠跟在身後。

溥儀和祁繼忠主仆二人站在院裏,正好在劉鐵的射程之內。劉鐵有些激動和緊張。雖然他受過專門培訓,處事幹練,但出現在他麵前的這個獵物確實非比尋常,畢竟是“一國之君”。劉鐵深吸一口氣,穩了穩神兒,瞄準,扣動扳機。就在要擊發的一刹那,偏偏旁邊的一棵樹上突然飛起一隻烏鴉,翅膀刮碰樹梢,樹掛變成細碎的雪末兒,紛紛揚揚地飄舞灑下。祁繼忠一驚,抬眼望去,不愧是練家子,大內高手,他猛叫一聲不好,迅疾抱住溥儀,轉身的同時,劉鐵的槍響了。聲音清脆悅耳。十幾隻雜七雜八的鳥兒衝天而起,咕咕鳴叫。樹掛成為玉屑,撒金飄玉,紛紛揚揚,偽滿帝宮的東牆頓時淹沒在蒙蒙白雪之中。正在院內和院外巡邏的溥儀衛隊營的蒙古士兵揮刀舞劍,向古榆樹下奔去——吉岡安直收了溥儀衛隊的槍,換上了冷兵器。在外圍名為保護溥儀實則行使圈禁職責的日本兵也嘰裏呱啦地衝了過來……行刺溥儀的劉鐵來不及打出第二槍,便如一隻大鳥一樣從樹上飄然落下,然後就勢向前狂奔。白色的床單被風鼓起,劉鐵恰似寒江上奔流的一隻快帆,而緊緊尾隨他身後的偽滿洲國兵和日本人則如泛起的黑石與黃沙……劉鐵跑得飛快,但距後麵的追兵也就七八十米遠。倘若人家不客氣地開槍,毋庸置疑,劉鐵肯定成刺蝟了。但想開槍的溥儀的衛士沒有槍,有槍的日本人卻不想開槍。日本人見刺客隻是一個人,又距離不遠,跑不多遠,便會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於是就大叫“抓活的”。

事情的發展真和日本人的願望不謀而合——劉鐵跑進了一條死胡同。一堵三米多高的用青磚堆砌而成的牆,冷冰冰地橫亙在劉鐵的麵前,兩邊是一排聳立的高樓。後麵的追兵把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便一邊狂笑一邊漸漸地放慢了腳步,就像一隻凶惡的貓堵住了無路可逃的小老鼠,多少要戲耍幾下。追兵的狂笑聲越來越真切,腳踩著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顯得那麽可怕、那麽恐怖……劉鐵今年26歲,一米七八的個子,長得眉清目秀,雙眼有神,透著精明。他祖籍是河北滄州,生於一個耍雜技的世家。他原名劉洋。因為祖祖輩輩和“武”沾邊兒,父母便希望兒子能學文,最好留洋。劉洋自幼聰穎,可謂文武全才。

但天不假人,世道黑暗,天災不斷,父母隻好帶著一家人北上黑龍江,最後在望奎縣大五井子安了家。劉洋不負眾望,19歲那年考上了張學良創辦的東北大學。後來他加入了力行社。

力行社全名“三民主義力行社”,又叫“藍衣社”。藍衣社由黃埔少壯派組織建立,發起人被稱為“十三太保”,有賀衷寒、曾擴清、康澤、鄧文儀等。如果你對他們不熟悉,有一個人的大名你準如雷貫耳,這個人就是戴笠。後來,戴笠把藍衣社變成國民黨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簡稱“軍統”。

劉鐵很受力行社開山始祖賀衷寒和戴笠的賞識,一年前被派到長春,發展國民黨組織。其實,刺殺溥儀這個任務是戴笠隨口一說,如果有機會你就幹,不要冒險。那時,國民黨在長春乃至整個東北,力量也是相對薄弱的。然而劉鐵卻把刺殺溥儀當作了首要任務,因為他特別痛恨漢奸,何況溥儀馬上就要對外“稱帝”了。劉鐵已經在偽滿帝宮轉了好幾天,今天終於等來了機會,卻被可惡的烏鴉攪了局。更讓人懊惱的是,此時,他身陷絕境。

劉鐵望著眼前的磚牆,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吸了一口氣,同時解下披在身上的白床單,隨手向後一甩,然後加力助跑,幾步躥到牆下,一縱身,腳蹬著掛滿白霜的牆壁,隻幾步就到了牆頂,一搭手,一個鷂子翻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正得意忘形的追兵被劉鐵的舉動驚呆了,等緩過神來,剛要舉槍射擊,劉鐵甩過來的床單帶著風聲、灑著雪末兒從天而降,把這幾個家夥遮蓋得嚴嚴實實。幾個人連氣帶罵,把床單撕扯下來,再看眼前,哪有刺客的身影?倒是牆上的白霜上清晰地印著幾隻淺淺的腳印……第二天早上,久違的太陽懶洋洋地從東方升起來,透過新京無數個鋼筋水泥建築的縫隙有氣無力地灑下縷縷陽光,讓人們多少感覺到一絲暖意。大街上,行人匆匆,不時有幾個日本浪人傲慢地踱著方步,招搖過市。有軌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炫耀著它的先進與現代。一幢幢“興亞式”風格的建築無聲聳立,威嚴之中透出明顯的壓迫感。這些帶有殖民色彩的東西和街上身著長袍或者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國人相互襯托,多少顯得有些滑稽,讓人領略到新京繁華的同時,也感覺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

陽光照射進市中心大同廣場旁的偽滿洲中央銀行的時候,劉鐵身穿一件褐色棉皮夾克,頭戴一頂貂毛短帽,快步走進門來。前台小姐笑盈盈地迎上來,很職業地和他打招呼:“劉經理早。”然後衝著旁邊一努嘴,“有客戶在那兒等您。”順著小姐提示的方向,劉鐵見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身穿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藏藍色的圍脖兒,一頂呢子禮帽壓得很低,讓人看不清麵相。劉鐵走過去,禮貌地點下頭:“先生,我是客戶經理劉鐵。請問您需要什麽服務?”那人聞聲站起身,摘下禮帽,略一彎腰:“劉經理好,我受我家老板委托,來取他存在貴行的密碼箱。”“您老板怎麽稱呼?”“江漢清。”劉鐵的雙眼迅速掠過一絲讓人難以察覺的亮光,然後漫不經心地向四處掃了一眼,接著說道:“請問箱子的號碼?”“0032。”“我記得你家老板還在我行存過一筆款子,是日元吧?”“是存過,不過是美元。隻是去年已經提走了,轉存到上海的花旗銀行了。”“啊,瞧我這記性,我想起來了,你家老板親自來的,還有他夫人,叫戴雪竹。”“劉經理,不好意思,你又弄混了,我家夫人不叫戴雪竹,叫戴雪珊。”劉鐵不好意思地笑了,拍了下腦袋:“哎呀,瞧我這記性。這樣吧,不耽誤您時間了,現在就和我到樓上去辦手續吧。”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兩個人一前一後上樓去了。

經過暗語接頭,劉鐵知道來人是戴笠派來的,肯定有什麽重大任務。江漢清,戴笠的化名。戴笠從黃埔出道一直到最後戴山飛機失事,前後一共用了二十七個化名。

沒過幾天,劉鐵從新京秘密去了北平(今北京)。

夜色降臨時,綠皮火車像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趴在了北平火車站冰冷的道軌上。劉鐵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閘口,一輛掛著“警備”字樣的美式吉普車早已等候在路邊。

劉鐵熄滅了手中半支老刀牌香煙,徑自向吉普車走去。吉普車前門打開,跳下一位上尉軍官,對著劉鐵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說了句“長官辛苦”,便打開後車門,劉鐵敏捷地跳上去。上尉從前門進去坐定,一揮手:“進德社。”司機掛擋加油,吉普車的後屁股冒出一股兒煙,突突地開走了。

日本侵華後,時任察哈爾省主席、二十九軍軍長的宋哲元主政華北,辦公地點設在北平。宋哲元,西北軍五虎上將之一。這是一個在抗日上頗有爭議的人物。他先是對日本侵略者忍讓、舉棋不定,妄想以外交談判阻止日本侵占華北,最終率二十九軍在盧溝橋英勇抗戰。

宋哲元到北平後,一麵對外宣稱“寧為戰死鬼,不做亡國奴”,一麵與日本人虛與委蛇,幾次參加日本人的酒宴。

蔣介石對他頗不放心,幾次電令他回南京開會。宋哲元對蔣介石的用意自是心知肚明,便以“日本虎視眈眈,此去群龍無首,恐生變故。倘若國土淪喪,生靈塗炭,公與我皆成千古罪人,此責何擔”為由,屢次推托。蔣介石認定宋哲元首鼠兩端,唯恐生變,但無奈鞭長莫及,又別無良策,又恨又急又怕。戴笠思慮一番,決定讓劉鐵以南京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特別聯絡官的身份,進駐二十九軍司令部,監視宋哲元,相機行事,一旦發現宋哲元投敵變節,立即取其性命。

宋哲元何許人也,這點兒雕蟲小技豈不是一眼就識破?

他便以身體不適為由,安排秘書長楊兆庚為劉鐵接風。劉鐵隻不過是個上校,宋哲元是中將,彼此官階懸殊,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何必為此事耿耿於懷?要知道,劉鐵背後站著戴笠和蔣介石,可謂“欽差大臣”,一手通天。他能不給足劉鐵麵子嗎?

進德社裏燈火通明,錦竹絲管。宴席上擺著山珍海味,還有烤鴨、爆肚等北平特色菜。圍桌而坐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個個肥頭大耳,裝腔作勢。各座之間混雜著幾個妖嬈的美女,描眉打鬢,搔首弄姿。楊秘書長端起酒杯,對劉鐵點點頭,又環顧一下,很客氣地說宋主席偶感風寒,其他長官如副軍長秦德純、總參議蕭振瀛、參謀長張維藩都軍務纏身,實不能撥冗出席,隻好由他忝代,望劉聯絡官海涵。劉鐵微微一笑,自是一番謙辭。接著酒宴開始,杯盞與筷箸交錯,笑語和鶯聲共飛……

劉鐵來到北平已經有幾日了,但他始終沒有見到宋哲元。這天,劉鐵決定直接去見他,沒想到,一進走廊,被蕭振瀛迎麵截住:“哈哈,真巧,劉老弟,我剛剛吩咐秘書去請你,咱們真是心有靈犀呀。來來,到我辦公室,我有要事與你商談。”

走進蕭振瀛辦公室,蕭振瀛開門見山:“老弟,眼下時局動**,日本虎狼之師磨刀霍霍。宋主席肩負守土大任,日夜殫精竭慮,一麵要和日本人鬥智鬥勇,一麵還要和鼓噪華北自治的殷汝耕之流針鋒相對,更要提防自己人背後捅刀子,真是如履薄冰,難為他了。”“委員長對宋主席主政華北以來的工作很滿意。隻要宋主席兌現他的‘不當亡國奴’的誓言,率領三十萬熱血男兒同仇敵愾,加之國民政府和四萬萬同胞做後盾,不說驅除日酋於國門,拒寇於長城之外還是不成問題的。”“嗯,殺敵禦寇,守土有責,宋主席自是義不容辭。但眼下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老弟出手相助。”“蕭總參議,隻要為黨國大計,小弟願肝腦塗地。”“好,爽快,老弟不愧為黨國精英。你知道孫大麻子兵敗山西,被閻長官扣留一事吧?”“早有耳聞。”“宋主席擬由你帶隊去太原,救出這個麻臉將軍。雖然他詬病纏身,但帶兵打仗還是不含糊的。黨國正是多難之秋、用人之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啊!”劉鐵聽完蕭振瀛的話,馬上立正敬禮:“請總參議轉告宋主席,我一定不辱使命,把孫將軍完好無缺地帶回北平。”“好,我和宋主席就靜候佳音了。”

第二天,劉鐵帶領七八個人出北平,取道太原。

蕭振瀛口中的孫大麻子和劉鐵所說的孫將軍就是孫殿英。孫殿英,河南永城人,早年為匪,後被蔣介石收編。讓孫殿英一夜成名天下知的是他後來盜挖慈禧墓,他也被世人譏為“東陵大盜”“盜墓將軍”。此時,身為四十一軍軍長的孫殿英因兵敗成了光杆司令,正被閻錫山軟禁在太原。

劉鐵知道,宋哲元之所以派他去救孫殿英,實是一石二鳥。宋哲元和孫殿英私交不錯,救他出晉,博得義氣美名,換來世人讚歎不說,孫殿英也非等閑之輩,手下追隨者眾多,他振臂一呼,舊部來投,不但會壯大宋哲元的實力,還能用他對付殷汝耕,就是和日本人翻臉了,孫殿英起碼也是替宋哲元擋槍子的一塊堅硬的盾牌。另外,劉鐵一去,成事更好,倘若失手,正好借閻老西子的刀剜掉了他這顆眼中釘。想到這裏,劉鐵不得不佩服宋哲元的算盤打得精,不禁搖了搖頭,苦笑一下。他知道自己此行無異於老虎嘴上拔須,談何容易?且吉凶難料!劉鐵一邊向太原進發,一邊盤算著營救計劃,如何才能做到兵不血刃呢?

太原是一座 “控帶山河,踞天下之肩背”“襟四塞之要衝,控五原之都邑”的曆史古都,戰略位置十分重要,又是晉商發軔和崛起的祥瑞之地,錦繡繁華。這座北方重鎮,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

為了避人耳目,劉鐵把同來的人分成兩組,其中一組找個旅店住下,他自己打扮成闊少模樣,帶著兩個跟班,來到票號萬利源。萬利源雖然不能和喬、常、曹、侯、渠、亢、範、孔這晉商八大家相比,但在太原城也是聲名顯赫,富甲一方。除了票號生意,萬利源還養了一隊駝幫,專門長途販運茶葉和藥材。萬利源老板萬家和,五十多歲。他有個兒子叫萬天,在新京經營一家票號,與劉鐵有業務往來,私交也相當不錯。劉鐵來的目的就是利用萬家在太原的實力,盡快打探出孫殿英被軟禁在何處。結果第二天,萬家就給了他一個準確的消息——孫殿英被圈禁在晉祠之中,那裏隻駐紮一個班的兵力。

晉祠,皇家園林,依山傍水,背風向陽,居高而築,內有幾十座雄偉瑰麗的古建築,各種名樹一萬餘棵,占地麵積一百三十多萬平方米,且地勢險要,錯綜複雜。這樣的地方藏一個人,真不太容易找。但,劉鐵別無選擇,他決定夜闖晉祠。

是夜,月色朦朧,微風習習。晉祠內樹影婆娑,溪水淙淙,幢幢古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威嚴又不失婀娜。劉鐵一行人躡足潛蹤,過會仙橋、穿鍾鼓樓、跨獻殿、越文昌宮,轉過待風軒,劉鐵終於看到一處青磚瓦房裏透出光亮。他對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大家迅速壓低身子,跟著劉鐵快步向前移動。到了屋前,他們隱蔽在一座假山石後,劉鐵仔細觀察,果然,他發現磚房旁邊一棵槐樹下倚著一個人,正吸著煙。劉鐵借助煙頭發出的忽明忽暗的光點看清了他肩膀子上的槍管兒,認定這是孫殿英的警衛人員,孫殿英肯定就被軟禁在這間房子裏。他按捺住激動,輕輕和身後的人耳語了幾句,這人站起身,繞到樹後,一個鎖喉,就把這個警衛人員擒了回來。劉鐵一問,這警衛人員交代,孫殿英就在亮燈的房間裏。其他士兵都睡覺去了,沒人想到會有人冒死救一個光杆司令。

劉鐵帶著兩個人迅速推門而進,把正在拿著紙牌算卦的孫殿英嚇了一跳。劉鐵噓的一聲,然後從兜裏掏出宋哲元的親筆信,遞給了孫殿英。孫殿英半信半疑地接過來一看,裏麵還有一張宋哲元的照片,突然掩麵而泣,大叫一聲:“明軒(宋哲元,字明軒)兄——”劉鐵急忙上前製止,把宋哲元的照片捏在手中,低聲說道:“事不宜遲,快走。”幾個人推著孫殿英出了門。

沒走多遠,就聽那棵槐樹下有人高喊一聲:“不好了,孫殿英跑了!”原來那個哨兵隻是被劉鐵的人綁在了樹上,他吐出了堵在嘴裏的毛巾,拚命大喊。劉鐵顧不上埋怨和後悔,命人背起孫殿英,向前猛跑。不多時,後麵傳來了一陣陣喊聲和幾聲清脆的槍響……

劉鐵命令兩個人留下來阻擊追兵,其餘的人跑出晉祠。

大街上已然傳來巡邏部隊雜亂的奔跑聲,劉鐵他們上了一輛民生牌卡車,加足馬力向萬利源票號開去……閻錫山獲知孫殿英被人從晉祠救走了,眼珠子一瞪,剛要罵人,轉念一想:走就走吧,反正你的四十一軍被我吃了,你一個光杆司令也鬧不出什麽名堂,還能為我省下不少開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三天後,一隊駱駝馱著貨物,後麵跟著一輛轎車,來到首義門,被守門兵士攔下。一個排長走到車前,萬利源票號的管家從車窗遞出一遝厚厚的鈔票,晉軍排長接過來,對著左手輕輕地摔打一下:“哎呀,您老人家啊,怎麽親自出馬了?”管家回了一句:“我去榆次,你不知道那是萬老板的老家嗎?”排長滿臉堆笑,點點頭,一揮手,算是放行,一大隊人馬大搖大擺地出了太原。走了不遠,車停下,坐在後座的劉鐵下車打開後備廂,蜷曲在裏麵的孫殿英憋得滿臉通紅,咳嗽幾聲。看著一軍之長落到這等地步,劉鐵都憋不住笑了。

孫殿英回到北京,宋哲元立即報請南京政府委任他為冀北保安司令。孫殿英招兵買馬,不多日便聚集了三千多人。

但他也沒什麽事,就整天在進德社吃喝嫖賭抽大煙,心裏倒也美哉快哉。

沒幾天,宋哲元一個電話把他召到司令部。一見麵,宋哲元大步地跨到孫殿英麵前,免去客套,單刀直入:“魁元兄,出事了。”孫殿英從沒見宋哲元這般焦急和慌張過,心裏也是一緊張,腦子飛快地旋轉著,究竟什麽事讓宋哲元如此有失常態?他試探著問道:“主席,難道日本人宣戰了?”“沒公開,但實質就是宣戰!來,坐下說。”宋哲元一指沙發,兩個人坐下,宋哲元把詳細情況告訴了孫殿英。

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東北三省後,很多有識之士,即使不抵抗的國民黨內不少高層人士也洞若觀火,清晰地看穿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他們知道日本人的侵略腳步不會停止,吞並中國乃至亞洲甚至整個世界的野心正日益膨脹。偽滿洲國的建立,更讓人感到身心寒透,中華這隻雄雞被強盜肢解了。隨著日本勢力向外擴張,一直想效仿外蒙獨立的內蒙王公遺老蠢蠢欲動,明目張膽地主張內蒙古“獨立”。蒙古德王與日本華北駐屯軍大特務田中隆吉頻繁接觸,預謀蒙疆“獨立”。

德王,全名德穆楚克棟魯普,1912年被中華民國封為紮薩克和碩都棱親王,簡稱德王。前幾日,德王在日本人的支持和慫恿下,在百靈廟發表通電,公開提出“蒙古高度自治”。德王邀請日本駐天津司令官多田駿、偽滿洲國皇帝溥儀前往烏蘇圖敖包山腳下的蘇尼特王府,舉行三方會談。這三方會談內涵深刻。日本是一個國家,偽滿洲國雖不被國際社會承認,但事實上已成為一個“國家”,三方會談,這不就意味著內蒙古和這兩方對等了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設的局,不言而喻,這不是明擺著告訴世界內蒙古“獨立”了嗎?

蔣介石坐不住板凳了。但對於內蒙古,對於德王,蔣介石還真是“愛莫能助”。最後他把戴笠找來,說道:“內蒙古的事情你要管一管了。”戴笠連連點頭:“先生息怒,學生一定把這件事情辦好。”

戴笠回到辦公室,想了半天,最終還是想到了軍統慣用的辦法——暗殺。於是,他把這次暗殺行動命名為“密令No.1”,連夜給宋哲元發電,說蔣總裁命令宋哲元立即執行。

宋哲元接到戴笠電報,也左右為難。他雖然為了保存實力,與日本人虛與委蛇,但對德王分裂祖國這個大逆不道的行徑也是義憤填膺。但條件又不允許他揮師直搗黃龍,暗殺雖然有些不光彩,但值此非常時期,也別無選擇。不過,宋哲元麵臨的難題和戴笠一樣,派誰來執行這次任務,這讓他大傷腦筋。宋哲元左思右想,猛然想到了孫殿英。這小子土匪出身,手下五行八作,各類人才齊全,其中不乏靈敏機智的亡命之徒。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件事情非他莫屬。

聽完宋哲元的一番話,孫殿英也是一陣激動:“我孫殿英也不是浪得虛名,從占山為王的土匪到擁兵自重的一軍之長,那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另外,他十分感激宋哲元在他虎落平陽的最低穀時期能拔刀相助,今天終於有了報恩和一展身手的機會。再說,這要成功了,這是他出人頭地、飛黃騰達的一次難得的機遇。孫殿英站起身,一拍胸脯,眼睛都閃著淚光:“明軒兄,我的命都是你給的,我就是拚死也要為你解難分憂。這件事就包在我老孫頭上,我一定不辱使命!”

孫殿英懷著“風蕭蕭易水寒,壯士一去不複還”的豪邁氣勢,辭別宋哲元。回到辦公室,他開始絞盡腦汁思考人選,終於想到一個人——金憲章。

金憲章,又名金奎賓,河南寶豐人,1885年出生,先為匪,後加入河南自衛軍,1942年投靠孫殿英。金憲章武功高強,膽大心細,作戰英勇,為人正直,沒幾年就升到了旅長。孫殿英在山西潰敗,金憲章突出重圍,後來跑到天津隱居,做了寓公。孫殿英回到北京,曾派副官魏紹棠去天津請他來北京共同舉事,金憲章委婉拒辭。

這回派誰去請呢?他在屋裏轉了半天,想到他手下的得力幹將楊月卿: “中,中,就他啦!”

楊月卿到了天津,把事情的原委詳細地和金憲章說了一遍。金憲章熱血上湧,滿口應承,立即動身,連夜趕到了北京。宋哲元又派劉鐵做金憲章的助手。他想:劉鐵是軍統的人,刺殺行動如果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你戴笠也脫不了幹係。

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籌劃和準備,“密令No.1”行動基本上就緒,可謂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這東風就是如何進入蘇尼特王府,如何接近德王。宋哲元和孫殿英知道,行動已經是迫在眉睫,因為三方會談近在咫尺。也是天遂人願,沒兩天,也就是6月25日,“張北事件”發生了。

這天,兩個尉級日本軍官帶著兩名士兵由內蒙古多倫開著小汽車強闖張北縣城,被宋哲元駐守部隊扣押。經過逐級上報,正在開會的宋哲元得知了這一情況,他心中一喜,他覺得自己期盼的“東風”終於吹來了,便立即終止了會議,單獨召見了孫殿英。

下午,駐守張北的部隊接到上峰命令,要求他們立即把這幾個肇事的日本軍人押解到北平。日本軍官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因為按照慣例,他們早應該被無罪釋放,禮送出境,今天卻是武裝押運,而且是去北平,去二十九軍軍部,看來他們要麻煩了。

“宋主席也真是,直接斃了算了。”帶隊的排長瞅著日本人就來氣,大聲地發著牢騷。誰知剛走出幾裏地遠,道路兩邊突然衝過來幾十號人,用槍頂住押解士兵的腦袋,光天化日之下竟把這幾個日本人活生生地搶走了。

到了僻靜處,一搜身,沒多大油水,帶隊的金憲章一臉懊悔之氣:“一群窮當兵的,白耽誤了老子的工夫。”劫後餘生的幾個日本人歡天喜地,對著金憲章豎指稱讚並把他帶到了多倫。駐多倫日軍指揮官也很高興,把金憲章他們送給了王英的“大漢義軍”。

王英,內蒙古河套地區最有名、最有實力的惡霸地主、土匪。他又叫王傑臣,祖籍河北邢台,出生於內蒙古五原縣。二十歲的時候,他依仗父親王向春的勢力,在家鄉拉起武裝,後投靠日本和德王,被德王任命為“大漢義軍”總司令,手下號稱有五個旅。日本投降後,他被國民黨任命為平蒲路“剿共”軍總司令,1951年被人民政府鎮壓。

王英見到金憲章,都是綹子出身,對脾氣,話投機,又是國民黨正規軍隊的旅長,還是日本人介紹來的,自然高看一眼:“金老弟,委屈你了,就先幹個旅長吧。日後我王某人發達了,我吃全羊怎麽也落不下你一個大腿!”

金憲章一抱拳:“大哥說哪裏話,小弟走投無路,多虧大哥賞碗飯吃,小弟自當為大哥牽馬墜鐙,萬死不辭!”然後一回身,拉過來劉鐵,“王司令,這是我的小弟,今後也得仰仗您罩著。”劉鐵對王英一鞠躬,然後垂手站立,顯得極為恭敬和拘謹。

“哈哈,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看這小子也是塊料,好好在金旅長手下幹,保你前程似錦!哈哈哈!”王英大笑。居高臨下的感覺著實美好。

“謝司令誇獎!小輩自當盡力!”劉鐵又是虔誠地鞠了一躬。

“金老弟,來,咱們喝幾碗。草原來了貴客,天空來了雄鷹,手抓肉不能不吃,馬奶酒不能不喝,還有頂碗舞不能不看哪!”說完,王英又是一陣恣意大笑……金憲章、劉鐵成功打進王英的“大漢義軍”,奉命駐紮錫拉木倫廟,這就與三方會談近在咫尺了。為什麽這麽說呢?原來,溥儀參加三方會談,參觀錫拉木倫廟是事先定好的日程。

錫拉木倫是一座喇嘛廟,位於綏遠四子王旗的紅拉蘇木。蘇木,來源於蒙古語,是古代蒙古的軍事建製,是介乎省與村之間的行政區劃單位。現在內蒙古自治區依然有蘇木存在。錫拉木倫廟可了不得,建於清朝乾隆時期,全盛時期有喇嘛一千四百餘名,管轄綏遠、察哈爾及青海部分地區的喇嘛廟事務,因而有“塞北拉薩”之美譽。金憲章和劉鐵都暗自興奮,光棍兒等著娶媳婦,做夢都掐著指頭算日子,等著溥儀參觀這個寺院,好完成“密令No.1”的行動。

也許是“密令No.1”的行動異乎尋常地順利,到了物極必反的時候了,一切都順著金憲章的心願向前走著,突然山重水複柳條暗了。日本關東軍一個重大的軍事行動打亂了金憲章的行動計劃。

當時主政綏遠的是傅作義,時任國民黨綏遠省主席兼三十五軍軍長。他對德王搞內蒙古“獨立”深惡痛絕,對日本侵略中國更是義憤填膺。在與德王的幾次較量中,傅作義一一贏得先手。日本人不幹了,關東軍參謀長板桓征四郎親自竄到歸綏(今呼和浩特市),勸說傅作義投降,去做華北偽政府的首腦,被傅作義嚴詞拒絕。板桓征四郎惱羞成怒,回去製訂了一個進攻綏遠的作戰計劃,上報關東軍軍部並獲得批準。於是,在日本關東軍的支持下,駐蒙古特務機關長田中隆吉指揮五千多名日軍,和德王的一萬多名偽軍兵分三路,準備大舉向綏遠進犯。

綏遠,危在旦夕……

日本軍部認為占領綏遠易如反掌。東北軍幾十萬人都放棄抵抗了,傅作義能咋的?也就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區別。

占領綏遠,建立“蒙古大元國”,又多了一個“滿洲國”,豈不是比三邊會議的影響和利益更大?他們的如意算盤打得叮當響,結果卻落空了,但也破壞了“密令No.1”行動。

進攻綏遠,王英的“大漢義軍”自然是主力,作戰計劃自然被旅長金憲章知道了。金憲章毫不猶豫,決定立即把敵人的作戰部署送到綏遠。派誰去呢?這個任務毫無懸念地落到了劉鐵的頭上。他馬上把劉鐵叫到他的辦公室。

屋內,金憲章和劉鐵隔桌站立。門外,一個人在鬼鬼祟祟地偷聽。

“十萬火急!”金憲章把日本和德王的作戰部署交給劉鐵,嚴肅地說道,“你帶幾個人,人多了容易引起懷疑。劉鐵,此去關係到綏遠的生存,無論如何都要堅決完成任務。

但不管出現什麽情況,”金憲章拍了拍劉鐵手裏的情報,繼續說道,“這個,絕不能落到日本人和德王的手中。”“請長官放心,就是我死了,情報也必須萬無一失!” “劉鐵,機靈點兒,生命最重要!”金憲章說的是心裏話。他看好劉鐵,這是個好苗子,是黨國不可多得的人才。怎麽讓傅作義相信呢?劉鐵說他想好了,他拿出一張宋哲元的照片,說是上次去太原救孫殿英時留下的。金憲章一見非常高興:“好,有了宋主席的照片,綏遠肯定相信你!”說完,用力拍了拍劉鐵。劉鐵使勁點點頭:“請長官放心,劉鐵保證完成任務!”金憲章握住劉鐵的手,用力地搖晃道:“祝你成功!事不宜遲,馬上出發吧!”“是!”劉鐵敬了個軍禮,大步向門外走去。門外偷聽的人如鬼魅一樣迅疾消失……不一會兒,幾匹戰馬衝出營地,騎馬的人一身便裝……十月末的葛根塔拉草原已被寒風吹過,翠綠盡失。但胡楊樹越發精神,迎風傲立,樹葉金紅,遠遠望去,一片燦爛。一群戀家的鴻雁在悠揚的馬頭琴聲中,依依不舍地向南飛去,或許這些是葛根塔拉草原上最後的鴻雁。

劉鐵和四名衛士策馬狂奔。從駐地到傅作義的駐地歸綏,有二百多裏的路程,他們計劃第二天到達。這就需要他們徹夜疾馳。

劉鐵的馬隊剛離開駐地不遠,衝進一片胡楊林,突然,一聲槍響,接著槍聲大作,一顆子彈貼著劉鐵耳邊呼嘯著劃過。劉鐵一拉馬頭,白馬仰脖嘶鳴一聲,前蹄直立,旋即落下。這時,兩名衛士中彈,從馬上滾落下來,馬卻驚恐地徑自向前狂奔。劉鐵意識到遭遇埋伏了。他來不及多想,一踹馬鐙,一鞭子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馬屁股,同時身子側滑,一個鐙裏藏身,箭一樣地向前躥去。

槍聲不停,子彈呼嘯,又一名衛士中彈犧牲。劉鐵隻和楊春國衝出了胡楊林。這時,身後傳來追擊的咋呼聲和馬蹄的奔跑聲。劉鐵回頭一看,有二十多人在後麵躍馬揚刀,鳴槍狂追。這是什麽人呢?看來不是圖財的劫匪。難道我們的行蹤和意圖暴露了?劉鐵邊跑邊想。

追兵是偽蒙古軍騎兵第七師師長穆克登寶派來的。

穆克登寶追隨德王,鐵心投靠日本人,又看不慣王英,覺得他的做派不像一個純粹的軍人。金憲章的突然到來,讓狡詐的穆克登寶覺得這個人哪裏有點兒不對勁兒,但又說不上來,便把想法向他的日本顧問羽山大佐匯報了。羽山大佐眯著眼睛沉思片刻,讓穆克登寶安排個親信潛伏在金憲章身邊。就這樣,穆克登寶的一個親信成了金憲章旅部的參謀,就是在門外偷聽金憲章和劉鐵談話的那個人。穆克登寶馬上知道了劉鐵的意圖,立即派兵截殺。

劉鐵和楊春國跑出胡楊林,後麵的追兵緊追不舍。楊春國大喊:“長官,我擋住他們,你快跑吧,要不咱倆都得完蛋!”不等劉鐵答話,楊春國掉轉馬頭,一邊衝向追兵,一邊舉槍射擊。很快,楊春國也中槍犧牲。

後麵的追兵揚鞭打馬,呼號著疾馳而過,馬蹄蹬飛楊春國的鮮血染紅的泥土,泥土四處飛濺。追兵很快攆上了在前麵揚蹄奔跑的白馬,但馬背上空無一人……烏蘭花,大青山北麓一個繁華的貿易集鎮。

日落時分。白日喧囂的烏蘭花漸漸歸於靜寂,隻有馬奶子酒的香氣在大街上肆意彌散。劉鐵警覺地走在大街上。白天驚魂的一幕幕還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他知道想要他命的人不可能輕易罷手,凶險隨時都會來臨,雖然他從奔跑的馬上一躍而下,滾到溝裏,躲開了追兵。他知道此去歸綏,不可能走大路了,他隻有在人跡罕至的荒野抑或是山嶺開辟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路。但這條路上能一帆風順嗎?他必須想得周全一些,把困難和凶險預料到。所以,他需要備足幹糧和水。於是,劉鐵就近來到了烏蘭花。

在一家店鋪前,劉鐵買了一坨牛肉幹。店主告訴他,三斤鮮牛肉才能製成一斤牛肉幹,吃了它,又解餓又解渴,還有營養。劉鐵邊答謝邊付錢,然後走出店門,猛然發現旁邊有兩個人在有意無意地盯著他。劉鐵漫不經心地向前走去,那兩個人不遠不近地跟著他。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家旅店門前,劉鐵靈機一動,閃身進了店門。

“掌櫃的,找一間幹淨的房間,再送壺熱水!”店主殷勤地答應一聲。不一會兒,傳來敲門聲:“送水啊。”劉鐵答應一聲,推開門。店小二進門放下水壺,轉身就走。

劉鐵對著他的後脖頸猛然一擊,店小二連哼都沒哼一聲,晃身栽倒。劉鐵順勢扶住店小二,把他拖到**,摘下他的氈帽,扒下他的長袍,迅速換上,拎著水壺走了出去。劉鐵走到樓梯口,見掌櫃的正低著頭劈劈啪啪地打著算盤,櫃台前麵,有幾個大漢在吸著煙,說著話。劉鐵悄悄地快步走出門外……

半天,掌櫃的不見店小二的蹤影,便扯著嗓子大喊,仍然不見回音。掌櫃的嘟囔一句,噔噔地跑到樓上,瞬間,傳來了掌櫃的驚恐的喊叫聲。幾名大漢聞聲,紛亂地擁到樓上……

此時,劉鐵在旅店的院裏解開一匹棗紅馬的韁繩,翻身上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劉鐵向去往歸綏相反的方向策馬揚鞭。他必須繞道了,兜上一個大圈,因為他斷定追兵會隨後而至,前麵可能還有伏兵。於是,劉鐵在一個叫南梁的地方,撥轉馬頭,向草原深處奔去。劉鐵邊跑邊惋惜,因為他買的牛肉幹沒有帶出來。他吧嗒一下嘴,心裏琢磨,烏蘭花的牛肉幹一定好吃……

劉鐵騎馬奔跑了一宿,第二天中午,來到了一個繁華的集鎮。一打聽,劉鐵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鎮子叫梨花鎮。

他一口氣竟跑出差不多二百裏地!

梨花鎮,地勢險要,人口密集,乃唐朝一品鎮國夫人樊梨花所建,用於屯兵習武,故此得名。梨花鎮背靠大黑山,趙國長城就在山間蜿蜒穿過。劉鐵在一家飯館喝了兩碗羊湯,吃了幾張大餅,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突然被人猛然拍醒,接著傳來一聲粗暴的問話:“起來起來,回爺的話,哪兒的?幹什麽的?”劉鐵噌地站起身,定睛一看,麵前站著兩個蒙古兵,手裏拿著長槍,腰裏挎著彎刀。屋裏除了掌櫃的,沒有別人。

“回您老的話,我是個馬販子。”“馬販子?沒看出來,爺倒看你像個盜馬賊!哪裏的人?”劉鐵故作慌張:“爺,可不敢這麽說,我是個正經的生意人。冰上蓋不了房屋,雪裏埋不住珍珠。我說的是實話,可不敢欺騙長官。”“跟我回連部說去。走!”蒙古兵端著槍,?了劉鐵一下,厲聲命令道。劉鐵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必須當機立斷。他迅速出手攥住槍管,就勢一擰,把槍奪過,同時飛起一腳將這小子踹倒。另一個一見,往上一躥,伸出雙手要抓劉鐵,他想使出一個“得合勒”,把劉鐵摔倒。看來他會“搏克”,就是蒙古式摔跤。劉鐵一閃身形,迅疾躲開,同時掄槍照著他的腦袋打去,啪地一下,打了個正著,這小子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倒在地上的那個人又掙紮著站起來了,拔出彎刀,號叫著撲來。劉鐵此時已把匣子槍拽出來,對著他的胸口開了一槍,不管這個蒙古兵是死是活,轉身躥到門外,跳上棗紅馬,狂奔而去……綏遠,歸綏。

日落時分,一匹棗紅馬馱著一個人衝到城門。“站住,站住!”守城的士兵一邊大叫,一邊後退,一邊嘩啦拉開槍栓。馬上的這個人用力拉住韁繩,棗紅馬四蹄騰空。幾個守城的士兵迎上去,拽住馬頭,騎馬的人一下子栽倒下去,嘴裏喃喃地說道:“帶我見傅主席——傅作義!”便昏倒在地……

這個人就是劉鐵,他跑出梨花鎮,鑽進了大黑山,又沿著白泥溝,整整跑了三天,水米沒打牙。氈帽早就弄丟了,棉袍已被刮得七裂八半,棉絮亂飛,鞋也張開了嘴兒,臉上布滿一道道血痕……

傅作義辦公室。

傅作義仔細看完攤在寬大辦公桌上的幾張紙,又拿起一張略微發黃的照片,點點頭:“嗯,是明軒兄。” 然後,他站直身子,問,“送信的人呢?”副官立正報告:“司令,他還昏睡呢。”“預備一套幹淨的衣服,再弄點兒吃的。哎,對了,先找軍醫看一下。”“是!”副官答應一聲,轉身往外走。傅作義又說道:“通知師以上軍官開會。

啊,再有,看著點兒,一會兒吃飯別讓這小子吃多嘍,容易撐死。”副官又是一個立正:“是!”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昏睡了一天的劉鐵蘇醒後,要回部隊。傅作義說:“戰鬥馬上打響,你回去不安全,就在這裏等著勝利的消息吧。”

日偽軍進攻綏遠的槍聲終於打響了。

傅作義有了劉鐵送來的敵人的作戰部署,胸有成竹,對症下藥,命第二一一旅旅長孫蘭峰正麵阻擊田中隆吉的關東軍,騎兵第二師師長孫長勝率兵迂回到日軍後麵,兩麵夾擊,結果,在紅格爾圖大敗日軍。值得一提的是,此役全殲了日軍精銳——號稱皇軍“錦上添花”的特種兵雪狼機械化支隊。然後,傅作義命令部隊乘勝進攻百靈廟。戰士們人不解衣,馬不卸鞍,快速奔襲,突然來到百靈廟,猶如神兵天將,經過苦戰,全殲德王一個王牌騎兵師,擊潰李守信的偽一軍,擊斃日本在偽軍部隊任教官的佐、尉級軍官五十餘人。百靈廟日軍指揮官盛島角芳鑽進汽車逃之夭夭,王英則撒丫子一口氣跑到了天津,“大漢義軍”從此銷聲匿跡了。

德王也跑了,跑到了包頭,抗戰勝利後,在北京閑居。

1950年初,德王、李守信逃往蒙古人民共和國,後被蒙古逮捕並送至中華人民共和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將德王以偽蒙疆首要戰犯關押於張家口,1963年因特赦被釋放,並恢複政治權利,被聘為內蒙古文史館館員。曾主持編成《二十八卷本詞典》(蒙文),著有晚年回憶錄《德穆楚克棟魯普自述》。1966年5月在呼和浩特過世。

至此,日軍進攻綏遠以失敗告終,蠶食華北的陰謀也破產了,史稱這次抗戰勝利為“綏遠大捷”。綏遠抗戰是國民黨自九一八事變後,對日作戰取得的第一次全麵勝利,其意義重大、影響深遠,舉國一片沸騰。天津《大公報》上還刊登了一首詩:“塞外驀地傳佳訊,初聞涕淚滿衣裳。環甲將士愁何在?垂髫稚子喜欲狂。”雖然套用了詩聖的詩,但欣喜之情躍然紙上。

綏遠大捷的喜訊很快傳到延安,中共中央決定派出以南漢宸為團長的慰問團,攜帶毛主席的親筆信,赴歸綏慰問將士。南漢宸與傅作義在1910年同為太原陸軍小學同窗,感情甚篤。

南漢宸率領慰問團走到歸綏城外十裏遠的一個土崗子,突然遭到一夥不明身份的人的伏擊。幸虧傅作義派出接應的一個排及時趕到,打散了伏擊的人,慰問團除了一名團員左臂掛了花以外,其他人並無大礙。傅作義下令徹查此事,但也沒弄出個頭緒,便以為是土匪打劫。直到幾天後發生了刺殺南漢宸事件,才明白這一切都是軍統特務有組織有目的的統一行動。

關東軍第一次慘敗,囂張氣焰受到打擊。田中隆吉跑回東京向天皇謝罪,日本軍部不少人咆哮著,要和傅作義較量。此時,日本關東軍的顧問小濱大佐卻非常冷靜。他身穿和服,挎著武士刀,在房間裏來回踱步。然後,他坐到榻榻米上,喝了一口茶,拿起一枚圍棋子用手反複地撚著。突然,鏡片底下的小眼睛射出凶光,他呼地站起身,狠狠地將棋子摁到棋盤上!他斷定有人事先泄密,不然,傅作義為什麽對日偽軍的進攻計劃了如指掌?但他拿不準問題究竟出在哪裏,泄密的內奸到底是誰。最後,他想了一個權宜之計,命令穆克登寶接替王英殘部,換防錫拉木倫廟。因為穆克登寶是鐵杆“蒙奸”,他守著錫拉木倫廟,日本人才放心,這樣溥儀來了他們才會安全。

穆克登寶明知是金憲章所為,但他不敢明說。一是羽山在戰鬥中被流彈擊中,見了天皇;二是他沒有抓住劉鐵,不好與之對質,隻好在心裏暗暗發狠。

這裏交代一下,當時偽蒙古軍各師都有日本顧問,實際上就是特務。這些特務歸機關長領導。除了羽山,還有一個就是小濱大佐。但同是機關長,羽山與小濱“各為其主”——小濱的直接上司是關東軍,而羽山卻歸天津駐屯軍領導。由於這個緣故,羽山和小濱的關係就很微妙。因為兩個人都想在內蒙古這裏建功立業,為主子爭光,所以兩個人互相拆台,相互掣肘。劉鐵送情報這事,隻有羽山和穆克登寶知道,小濱大佐被蒙在鼓裏。

錫拉木倫廟。

一輛黑色的轎車飛快地開來,後麵是幾輛摩托車,冒著煙,挎鬥裏坐著氣勢洶洶的日本特務,跟著的是一大隊偽軍騎兵,揚起一陣灰塵。偽騎兵七師師長穆克登寶跳下馬,快步跑上前去,哈腰拽開車門,一身軍裝的小濱大佐傲氣十足地鑽了出來。聽到動靜,金憲章從屋裏跑了出來,立正敬禮。小濱大佐端詳著金憲章,目光陰冷。此時,他突然對金憲章這個國民黨軍官滿腹狐疑。他心想:我慢慢收拾你!他相信中國的一句老話,是狐狸終究要露出尾巴。他對著穆克登寶一揮手:換防!

金憲章知道這一天早晚要來,進攻綏遠的槍聲一響,他就知道“密令No.1”行動沒有希望了。金憲章敬禮後,回到屋內,不一會兒,和徐教右、石遠奇等幾名軍官走出來,整隊,準備撤出。小濱大佐、穆克登寶站在原地觀望著。金憲章帶隊走了出去。正當小濱大佐為他的部署得意之時,突然,一陣人歡馬躍,金憲章一馬當先,帶著部隊反衝回來,他對準小濱大佐連開三槍,蜂擁而至的官兵對著日本特務和穆克登寶的騎兵一陣狂掃。小濱大佐啊的一聲倒在地上,掙紮幾下,氣絕身亡。穆克登寶畢竟騎術高超,反應也快,跳上戰馬,一個鐙裏藏身,打馬衝了出去……槍響錫拉木倫,並不是金憲章的臨時應變。他早做通了部下的工作,想好了應對之策。所以,金憲章走出廟門,就迅速反身殺回。小鬼子和偽軍做夢都沒想到有這樣的下場,猝不及防,稀裏糊塗做了槍下之鬼。這一陣亂槍,除了大特務小濱之外,死了二十七個日本人和二百多個偽軍。這就是轟動一時的“錫拉木倫事件”。

錫拉木倫廟槍響之時,劉鐵正在房間裏看報紙。突然房門被無聲地打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麵帶微笑走了進來。

劉鐵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劉鐵剛要發話,女人扭動著腰肢,輕輕地叫了一聲:“金剛先生,別來無恙啊!”劉鐵聞言,微微一怔,但馬上恢複了平靜。金剛是他在軍統內部極其隱蔽的代號,隻有戴笠和幾個高層官員知道。女人嚴肅地說道:“戴老板指示,你現在服從軍統歸綏站領導。共產黨派來慰問團,我們董站長派人在土崗子設伏,沒有得手。

戴老板命令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刺殺南漢宸。”“需要我做什麽?”“我們已經有了安排。傅作義明天晚上舉行歡迎中共的宴會,到時候我們的人會行動。如果失手,你接替執行,殺了南漢宸。”“能說得具體一些嗎?”“不行,規矩你應該比我們懂!戴老板不是讓你執行‘密令No.1’行動嗎?記住,戴老板特意交代,刺殺中共慰問團,刺殺南漢宸,這才是真正的‘密令No.1’!”“我怎麽進入會場?”“金剛先生,別忘了,你是綏遠大捷的頭號功臣,這場合怎麽能少了您!”女人說完,對著劉鐵來了個飛吻,“真是個標準的美男子!祝你好運,拜拜!”然後轉身,扭動著腰肢飄然離去……

當天夜晚,中共中央慰問團駐地。一個哨兵在門口筆直地站立。突然,一個飛鏢打來,嗖地釘在門框上。哨兵拔槍,眼睛警覺地四處搜尋一下,除了朦朧夜色,什麽也沒看到,便起身拔下飛鏢,走進屋內。南漢宸展開飛鏢上的紙條,隻見上麵寫道:“明日宴會,小心刺客!”南漢宸合上紙條,神色凝重……

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裏,燈紅酒綠,一台留聲機播放著肖邦的鋼琴曲,為這裏歡快輕鬆的氣氛錦上添花。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上,圍坐著傅作義、南漢宸等國共兩方的與會人員。傅作義身邊坐著劉鐵,南漢宸身邊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梳著齊耳短發,像個大學生。傅作義端起酒杯,致歡迎詞,大意是歡迎慰問團的到來,擁護共產黨的抗日主張,尤其是看了毛先生的親筆信,備受鼓舞。軍人就應該抵禦外侮,馬革裹屍……隨後,南漢宸站起身來,端起酒杯,致答謝詞。剛要開口說話,一位侍者雙手端著果盤從遠處向桌子慢慢走來。劉鐵側過身子,一邊專注地聽著講話,一邊偷偷地用眼睛的餘光觀察著這個侍者。侍者走到距離桌子五六米處,正對著站立的南漢宸,他一手端著果盤,一手慢慢伸向衣服口袋,迅速拔槍。與此同時,坐在南漢宸身邊的女子迅疾站起,搶先對著侍者就是一槍,正中侍者前胸。

侍者應聲栽倒,果盤劈裏啪啦散落一地。正當人們大驚失色之際,站在傅作義身後的侍衛馬平突然舉槍向南漢宸射擊,一槍擊中南漢宸的前胸,南漢宸身體一晃,癱坐在椅子上。

事發突然,誰也沒料到傅作義的侍衛也是個殺手。

馬平得手後,緊接著抬槍打碎吊燈,宴會大廳頓時黑暗下來。在開槍的同時,馬平轉身就跑,劉鐵抓起桌子上一把用來分割羊肉的刀子,甩向馬平,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後腦勺……

宴會廳內一陣大亂,一群荷槍實彈的警衛衝進來,站成警戒隊形。傅作義勃然變色:“壯秋!康壯秋!”“到!”

一個上校軍官應聲跑來。“警衛工作怎麽搞的?丟人現眼,一塌糊塗!”“司令,卑職一定徹查,給您和中共一個滿意的交代!”

這時,大廳亮起燭光,一幫人將南漢宸抬了下去。劉鐵臉上極為平靜,內心卻五味雜陳,有內疚,有遺憾,有憤慨……

嘀嘀嗒嗒,一條電波穿雲破霧,飛向南京。戴笠看到歸綏站報來刺殺成功的電文,嘴角**一下,得意地笑了。

中共慰問團就要離開歸綏了。經過兩次變故,傅作義對慰問團安全返回延安做了精心部署,他派了一個車隊,由一個連的兵力護送,同時還給延安送去了幾車綏遠大捷繳獲日本的軍械物資,這對於槍支彈藥短缺的延安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車隊排好,等待出發。

劉鐵突然看見南漢宸笑容滿麵地和傅作義從屋裏走了出來,不由得內心一驚,眼睜睜看著他中彈,怎麽竟然毫發無損?南漢宸和傅作義並肩走來,邊走邊微笑著和傅作義朗聲交談:“宜生兄,你的金絲軟甲果然刀槍不入,名不虛傳啊!”傅作義苦笑了一下:“汝箕,也多虧了你加了一塊鋼板。不過你們共產黨人的膽識和胸襟,我傅某人算是領教了。佩服佩服!”劉鐵抑製著激動和興奮,跑上前去對南漢宸敬禮。南漢宸微笑著對劉鐵說道:“你冒死送來情報,為綏遠大捷立了頭功。你是真正的英雄,我代表中國共產黨,代表紅軍,向你致敬!”劉鐵含笑說道:“國難當頭,匹夫有責。何況我是一名軍人!”南漢宸和劉鐵握手道別,劉鐵感覺南漢宸手裏有個紙團,便若無其事地攥住,很自然地揣進了口袋裏。

送走中共慰問團,劉鐵回到住宿的屋裏,迫不及待地把紙團展開,一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他顯得異常激動和興奮。這是他的直接領導——我黨隱蔽戰線傑出的領導人,時任中共中央聯絡局局長李克農寫給他的,隻有寥寥幾個字:“布穀鳥,設法留綏。致敬!”

劉鐵將紙團吞下,翌日他向南京發報,詳細匯報了傅作義的情況和刺殺行動的經過。這消息確實給了戴笠當頭一棒。戴笠惱羞成怒。他已經把行動成功的消息當麵向蔣介石匯報了,蔣介石相當滿意和高興,今天卻是這樣的結果,讓他如何自圓其說?戴笠在辦公室裏坐立不安,大罵歸綏軍統站站長董其峰。另外,他也沒想到傅作義與共產黨的高層有如此深的淵源,便權衡再三,決定把劉鐵留在傅作義身邊。

戴笠喊來秘書,把事情交代清楚後,感到身心俱疲,便倒上一杯紅酒,喝了一口,然後頹然地坐在沙發裏,雙手夾額,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在錫拉木倫廟事件後,金憲章帶著隊伍投靠了傅作義,後為國民黨第二戰區新編第二師師長,率部抗日,也奉命到太行山“圍剿”過劉鄧大軍。日本投降後,他因病寓居鄭州,1949年卒,終年六十四歲。

1948年12月1日,中國人民銀行成立,南漢宸被任命為中國人民銀行首任行長,他是我國金融事業的奠基人和開拓者之一。

1949年1月31日,傅作義率部起義,北平和平解放。這座具有千年文明曆史的古都回到了人民的懷抱,時任傅作義副參謀長的劉鐵功不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