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統!”

曹蓴貞驚喜地叫了起來。

在一個清冷而晴朗的下午,在曹甸集中學校園裏,清瘦的徐一統戴著一副琺琅架眼鏡,穿著一件厚厚的灰色棉袍,滿麵笑容地向曹蓴貞伸出了雙手。

“你怎麽回來了?放寒假了嗎?你可是三四年都不願意回家了。”曹蓴貞緊緊地握住徐一統的手,神情很興奮。

“任先生派我來,做你的馬前卒。”徐一統說。

“原來,你也是……”曹蓴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花落人獨立。”徐一統盯著曹蓴貞的眼睛。

“微雨燕雙飛。”曹蓴貞回答。

這正是任先生規定的暗號,如果有同誌來找他,這就是一把開鎖的鑰匙。

曹蓴貞一個星期以前給任先生寫了一封信,把自己工作和生活的情況說了一下。但是,在信裏他無法告知任先生更多的信息。按照他們當初商定的辦法,曹蓴貞回到家鄉,站穩腳跟後,要首先確定一個可靠的聯絡人,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與上海大學的黨組織建立正常的聯係。曹蓴貞打算進一步了解郭英以後,就要向她亮明身份,以促成郭英盡快入黨,然後讓她擔負起與組織聯絡的任務。但是,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外出不方便,還容易引起懷疑,當聯絡員也是權宜之計。現在好了,任先生從字裏行間讀出了他的想法。徐一統的到來,不隻解決了聯絡問題,還可以在許多方麵幫到他。

徐一統是壽康縣城關鎮人,父親曾經是縣稅務局的股長,現在已經退休。徐一統和父親的關係很不好,他認為父親在稅務局做得久了,唯利是圖的品性就像皺紋一樣深深地刻在了臉上。從他離開壽康到二甲農業學校上學,再到和曹蓴貞一起考到上海大學,他沒有花過家裏一分錢,也沒有回過一次家。靠著勤工儉學,他過著清苦而快樂的學生生活。

曹蓴貞攜肩搭背地把徐一統讓進自己的宿舍,為他倒了一杯開水,便急著催問上級有什麽指示。

徐一統帶來了上海大學黨組織的最新指示:國共合作趨勢漸成,軍閥之間矛盾重重,全國的形勢有可能在數年內發生巨大變化,必須建立更多的組織為這個巨變準備更大的力量。因此,曹蓴貞的工作要從速,要加緊。

“我們可以先建立黨小組,在時機成熟後再成立支部。”徐一統說。

曹蓴貞點點頭,說:“三人黨小組,我們還缺一個同誌。我身邊就有一個人選,我近幾天和她談一下,相信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曹蓴貞接著問徐一統在生活上有什麽打算,畢竟發展組織是一個隱秘而長期的任務,沒有職業作掩護不行,沒有固定的生活來源也不行。

徐一統希望曹蓴貞能在學校給他謀一份工作,並告訴他,自己從上海回到壽康,對外的理由是養病。徐一統的腸胃一直不好,麵容也有些蒼白。

曹蓴貞一口答應了下來。現在正是寒假期間,曹校長大部分時間不在學校,曹蓴貞準備第二天到曹校長家裏把徐一統的事說一下,他相信求賢若渴的曹校長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徐一統道了謝,然後滿臉是笑地對曹蓴貞說:“你從上海大學離開的時候,學校還沒放假。你走後不久,學校裏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你知道嗎?”

曹蓴貞搖搖頭,說:“得風氣之先的地方,發生什麽事情都是正常的。”

徐一統說:“這事,與風氣先後還真沒有太大的關係。有一個國文係的男生向女生表白愛情,從篤學樓的樓頂,拽著一隻寫著愛情口號的氫氣球如大鳥一樣飄落到地麵上。”

曹蓴貞笑了,說:“這男生肯定是學過武術的,這可是需要實力的。”

徐一統問:“你知道那愛情口號是什麽嗎?”

曹蓴貞不假思索地回答:“山無棱,江水為竭,乃敢與君絕。”

徐一統說:“錯!這個愛情口號,隻有十個字:傅方圓,我是你的五花馬!”

曹蓴貞目瞪口呆。他和傅方圓私訂終身後,傅方圓曾經和他開過一句玩笑:“曹蓴貞,我是你的千金裘嗎?”曹蓴貞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千金裘再寶貴,李白也是可以呼兒將出換美酒的。他回答:“你是我的五羊皮。”

“我是你的五花馬!”這樣的表白是什麽意思?你可以寶貝我,也可以把我賣了,但是,我仍然願意做你的五花馬!

曹蓴貞感到全身都出了冷汗。傅方圓,她無論以什麽方式出場,都能讓他感到心魂顫動。

徐一統和曹蓴貞雖然是二甲農業學校的同學,而且一起進入上海大學,但是,曹蓴貞進的是國文係,徐一統進的是政治係,兩人在學校裏並不常見麵,徐一統對曹蓴貞的愛情一無所知。徐一統想不到,自己的一句戲言,讓曹蓴貞的心裏流了一周的血。

有人向傅方圓求愛了,而且是以這樣獨特的方式。那麽,傅方圓呢?她是什麽態度?以她的性格,肯定不喜歡這種方式。但是,為什麽這麽快就出現這樣的情景呢?而且,那個連傅方圓的喜好都沒有搞清楚就擅自行動的家夥又是誰呢?

他不想向徐一統追問結果,既然走到了今天,他已回不到那片天空之下,就不能想太多。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曹蓴貞又把郭英喊來,為兩人作了介紹。然後,他從枕頭下麵翻出一塊大洋,慷慨地要請兩人吃飯。三人剛剛走到校門處,便見一個矯健的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校門口,用洪亮的聲音喊道:“請問,曹蓴貞曹教員是在這兒住嗎?”

曹蓴貞說自己就是,然後仔細打量著來人,對方二十出頭,中等偏上的身材,雖然有些瘦削,卻能感覺到筋肉緊致,似乎蘊藏著意料不到的力量。他的麵皮略黑,五官端正,又略顯樸拙,但眼神裏透出的精神讓人不敢小覷。

“我叫曹鬆軍。”來人抬手,向曹蓴貞抱了一下拳。

曹蓴貞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曹鬆軍的手粗糙而有力,像是長年從事粗重工作形成的。

曹蓴貞覺得他有些麵熟,仔細想了一下,試探著問:“你,是不是曹家崗的?”

曹家崗是離曹甸集不到三公裏的一個村子。

曹鬆軍點點頭,眼神一下明亮起來。

曹蓴貞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了,你是曹淵的族弟,我聽曹淵說起過你。走,咱們先找個飯館,邊吃邊聊吧!”

曹蓴貞到蕪湖上學之前,就聽到過曹淵的大名。那時曹淵在蕪湖公立工讀學校上學,因為帶領學生舉行聲援安慶學界要求懲罰“六二”慘案製造者的遊行示威,被學校開除,轉而報考了二甲農業學校。當時曹子文還專門給曹蓴貞“上了一課”,要他引以為戒。曹蓴貞被二甲農業學校錄取以後,專門找到曹淵暢敘鄉情,兩人很快成了好朋友。曹蓴貞的第二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起因校方對學生的健康漠不關心,導致一名學生死亡的事件,曹淵帶領全校學生與校方交涉,提出了撫恤死亡學生以及采取措施保護學生健康等要求,被校董事會開除,從此失去了音訊。

曹淵曾經和曹蓴貞說過,他的族弟曹鬆軍,雖然家世貧寒,隻讀了幾年私塾,卻有青雲之誌,而且頗有軍事才幹,如果將來有機會,一定介紹他們認識一下。

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叫“老友”的小飯館裏,曹蓴貞要了兩菜一湯:蕨菜肉絲,清炒白菜,酸辣湯。外加一壺三白酒,四碗米飯。

郭英有些不滿,說:“老貞,你今天可是有兩個專門來拜訪你的朋友。你平日對我摳一些倒無所謂,對待朋友,你可要留個好印象啊!”

曹蓴貞掏了掏衣袋,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是囊中羞澀的。”

郭英撇了撇嘴,說:“算了,還是我請吧!”然後把店老板喊過來,加了一個雜魚鍋、一個臘味千張。

曹蓴貞說:“有個資本家老爹真不錯,可以一邊反對他,一邊吃他的花他的。”

郭英說:“我這是與大家分享反抗的果實。他剝削工人的,早晚都會因為反抗而返還給工人。”

曹鬆軍點點頭,說:“你們編的識字課本我都看了,我感覺,裏麵似乎少了一些關鍵的字詞。我今天來找曹老師,有兩個事,都與夜校有關。”

曹蓴貞給大家斟了酒,問曹鬆軍:“你在哪裏工作?”

曹鬆軍說:“我在大鬆藥廠的包裝車間當工人,也住在棚戶區。你到棚戶區去的事,他們都告訴我了。我覺得,你們辦夜校是非常正確的,因為大家確實需要識字。但是,他們為什麽猶豫呢?他們隻說出了一部分原因,還有一個原因,他們可能自己也沒意識到,這個識字課本,教他們的隻是漢字,缺少了一些有意義的東西。”

曹蓴貞來了精神,示意他說下去。

曹鬆軍說:“如果一個識字課本,既能教人識字,還能教人一些道理,就有了強烈的吸引力。我這麽說,不是否定你們,其實這個課本是不錯的,比如,有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這個是教人寫名字的;有天地山河田野,這也是必要的,因為這就是我們生活的地方。你們還結合實際,把鎮上一些特色性的東西都放進去了,比如,曹甸、馬蹄燒餅,甚至水煮羊肉。這些都是有用的,都很好。但是,我覺得,應該把剝削、反抗、封建、戰爭、饑餓等詞也放進去,不然,你們怎麽圍繞這些問題展開呢?”

徐一統接過話頭,問:“你怎麽知道我們要展開這些問題呢?”

曹鬆軍笑道:“你們別忘了,我是讀過私塾的。而且,淵哥每年假期回來,都教我很多道理,包括什麽是剝削,我們為什麽要反抗,等等。我現在雖然聯係不上他,但是,他說過的道理我還記得。實話和你們說吧,我一直在等你們這樣的人。”

曹蓴貞興奮地看了郭英一眼。

郭英點點頭,端起酒杯,向曹鬆軍舉了舉,說:“為曹淵,為曹淵的兄弟,幹杯!”

曹鬆軍喝了一杯酒,說:“還有一個事,我提個建議。你們把夜校設在學校,這是合適的。但是,對於那些脫不開身的,或者有些猶豫的,也可以靈活一點。”

曹蓴貞一拍桌子,說:“兄弟,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真是不謀而合了。我這幾天都在想,要不要在你們的棚戶區找一點空地,搭一個棚,建一個夜校分校,每周三次,我們過去授課。”

曹鬆軍說:“棚不要搭了,我有個工棚,就在棚戶區的中間,位置很好。到時候我也給你們幫忙,這個工人夜校,肯定能辦成功。”

曹蓴貞突然被曹鬆軍的話觸動了,工人夜校,這個提法好。那麽,是不是可以開辦一個農民夜校呢?把文化、道理送到農村去,送到農民的家裏去,送到田間地頭。這該是一片多麽開闊的天地呀!一旦把這片天地打開,發動群眾,就不再是無從下手的難題了。

曹蓴貞激動地舉起杯,說:“為了一統的歸來,為了鬆軍兄弟的良策,為了郭英的奔波,為了夜校的成功,來,大家幹了這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