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到了,曹甸集既熱鬧又冷清,呈現出與平時完全不同的鄉村景象。

熱鬧,是年節固有的。但這種熱鬧與臘月裏的熱鬧完全不同。臘月裏的集,擠掉皮。別管平時生活得怎麽樣,在臘月裏,多少都要置辦一點年貨,也可以借此忘記日子的困窘,忘記一年中發生的不愉快的事情。這時的曹甸集像一鍋開水,從早到晚冒著熱氣。而春節之後的熱鬧,隻表現在拜年時和吃飯時,除此以外,集鎮上總體是清靜的,甚至是清冷的。這樣安閑的日子,一年之中也是不易得的。

郭英和徐一統都沒有回家過年。郭英從合肥的同學那裏得到消息,她父親派出一大批人出門尋她,並已經放出聲來,隻要她回家,以前的不愉快一筆勾銷,至於婚事,也尊重她的意見。但是,郭英了解自己的父親,她知道,一旦回家,自己就再也無法邁出大門了。而徐一統的不回家,是他父親知道而且並不反對的。他們父子已經習慣了這種冷漠,也不認為這種冷漠會對他們的關係形成進一步的傷害。郭英建議,除夕和大年初一,他們倆要一起過個安靜而有特色的春節。徐一統完全同意,並為此做了一些準備。但是,曹蓴貞在除夕早上就過來了,推推搡搡,把他們帶到了自己家裏,並且事先就說好,正月十六學校開學以前,一天三頓飯,他倆都必須在老曹家吃。

曹蓴貞沒有自作主張,他請示了父母,征得了同意。曹子文得知曹蓴貞在上海有一個女朋友以後,雖然將信將疑,但是,在行動上給了他更多的自由。臘月二十七,媒人上門,問曹子文要不要向何家表示一下。按照當地的規矩,如果一門親事確定下來,男方在春節和中秋節都要到女方家裏去,四樣禮品是不能少的。曹子文有些茫然,不知道曹家和何家現在的關係應該怎麽歸類。但是,他還是置辦了禮品,托媒人送了過去。這門親事會走到什麽地步,曹子文不知道,他的心裏已經有些絕望。他深知兒子的性格,也不敢過於強迫,心裏便抱著得過且過的想法。也許,某一天兒子回了頭,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但是,媒人帶回來的消息令他感到不安:何家老爺對曹家的做法有些不滿,因為曹家沒有去人,老子不去,兒子不可以去嗎?何家老爺讓媒人轉告,這事能不能成,還要看曹家接下來怎麽做。

曹子文有受寵若驚的感覺。何家的不滿,雖然有問罪的意思,卻也透露出一個確實的信息:他們看好曹蓴貞了。曹子文感覺自豪的同時,腦子也很混亂,因為他明顯地感覺到,他對兒子的約束力越來越差了。當兒子提出把同事帶回家過年的時候,曹子文猶豫之後還是答應了,雖然他不想看到郭英,但他想借此討好一下兒子。

正月十二以前的這段日子,曹蓴貞和徐一統、郭英一起對識字課本做了一些補充,增加了不少內容,又分別深入那些已經走訪過的人家,以確認正月十六夜校開課時他們能不能準時到校。曹蓴貞和徐一統還到曹鬆軍的工棚去了幾趟,看到他已經把工棚內外收拾得幹幹淨淨,還增加了一些木凳和簡易的小桌子,非常高興。曹鬆軍還特意借來一口大鍋,準備在開課時給工友們燒開水。

正月十六,終於在他們的期盼中到來了。

半下午的時候,夜校開課所需要的準備工作就做完了。曹蓴貞和徐一統、郭英商定,學校夜校這邊,由徐一統和郭英負責;工人夜校那邊,由曹蓴貞負責,曹鬆軍配合。曹蓴貞拎著一摞識字課本和兩人握手道別的時候,郭英笑嘻嘻地把一大袋花花綠綠的糖豆塞到了他的手裏。曹蓴貞有些不解。郭英說:“去上課的工友,一人發五粒。”曹蓴貞有些好笑,說:“你這是收買人心。”郭英說:“萬事開頭難,用點小手腕也是應該的。”

鎮上的工廠基本都是在正月十六這一天開工。曹鬆軍和人換了班,在工棚裏陪著曹蓴貞耐心地等待。待工人們陸續從工廠歸來,曹鬆軍便挨個串門,提醒他們晚上八點夜校準時開課。八點,在曹蓴貞忐忑的等待中到來。門外傳來零零散散的腳步聲,曹蓴貞迎出門,和工友們一一握手,熱情地把他們往屋裏讓。工友們稀奇地看著屋裏的布置,和曹鬆軍開著玩笑。曹蓴貞又把糖豆取出來,分發給大家。工友們更加驚奇了,有的取了一粒放到嘴裏化著,有的則裝進了衣袋,說要留給家裏的小孩子吃。到了八點二十,曹鬆軍的工棚裏來了二十二個人。曹鬆君點了點頭,說:“曹老師,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請看你的了。”

曹蓴貞站在工棚中間,清了一下嗓子,說:“各位工友,歡迎大家來到咱們工人自己的夜校。我叫曹蓴貞,是鎮中學的教員。我父親就在鎮西頭開豆腐坊,你們中肯定有不少人吃過我家作坊裏磨出來的豆腐。”

一個年輕的工友說:“我上早班前,喜歡跑到你家喝一碗熱乎乎的豆漿,味道很地道呀!”

曹蓴貞笑著說:“我家的豆漿可是純正的淮北黃豆做的。以後大家去,隻要說是工人夜校的,我保證五折優惠。”

工友們鼓起掌來。

曹蓴貞讓眾人把課本翻到第一頁,說:“今天,我們學習的第一個字有點難度。為什麽要選這個有難度的字作為開篇呢?因為這個字,是咱們曹甸集的‘甸’字。我們在曹甸集生活了這麽久,如果不認識這個字,就說不過去了。大家看看這個‘甸’字,它由兩部分組成。它的中間是什麽呢?是‘田’,對,就是‘種田’的‘田’。這個‘田’字呢,它處在一個半包圍之中,合在一起,就是個‘甸’字。這個‘甸’字是什麽意思呢?在中國古代,它是指郊外,指一個城鎮的周邊。如果結合我們曹甸集鎮的地理來解釋,也可以這麽說,我們曹甸集是在壽康縣城的周邊。這裏還有一層意思,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大家可以聽一下,‘甸’字中間的這個‘田’字,就是我們曹甸集的土地。這周邊包圍的是什麽呢?就是我們曹甸集外麵的丘陵。這些丘陵雖然不高,但是,它在一定程度上還是阻隔了我們與外界的聯係。所以,各位工友,我們要學習,要識字,要盡可能地從更多的途徑接觸到外界的信息,不然,我們就真的被丘陵阻斷了視野,變成了井底之蛙……”

曹蓴貞講了“甸”,講了“天”,講了“地”,講了“人”和“民”,最後,他講到了“工”。

“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那就是工人。‘工’,大家看一下,兩橫一豎。這兩橫,一個是天,一個是地,那中間的一豎呢?就是我們。我們工人,是頂天立地的人,是能夠撐得起天地的人,我們勞動,我們創造財富,我們把天和地都撐起來了……”

工友們聽得很投入,頻頻點頭,還時不時地嚐試著在麵前的紙張上畫上幾筆。看到工友們認真的態度,曹蓴貞一直忐忑的心,總算放到了肚子裏。

一個半小時就要過完了。雖然工棚裏很冷,曹蓴貞的臉上卻冒出了細小的汗珠。他想掏出手帕擦一下,想了想,直接用衣袖把汗抹去了。

正在這時,工棚外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腳步聲,那扇簡易的多處透氣的木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了,三個男人帶著狐疑的神情,出現在大家麵前。

曹鬆軍迎過去,招呼了一聲:“陶鎮長來了。”

曹蓴貞知道,為首的這個精瘦的小個子男人,正是曹甸集鎮的鎮長陶大亮。他身邊的兩個人,是鎮裏的兩名治安員。

曹蓴貞一抱拳,笑著說:“陶鎮長也想聽課嗎?來晚了一點。”

陶大亮沒有理他,徑直走到一個工友麵前,從桌子上拿起識字課本,前後翻翻,又扔到桌子上,說:“你們的這個夜校,沒有經過申報,屬於擅自開課。從明天起,要停止一切活動。”

曹蓴貞說:“工人夜校,就是把大家聚起來識個字,沒有任何功利性,也沒有商業目的。掃盲本來是政府的事,你們不做,我們盡個義務來幫你們,還有什麽錯嗎?”

陶大亮說:“不經允許,擅自印刷課本,擅自聚眾,就是錯。”

曹鬆軍說:“鎮長這麽一說,我們工友晚上回家一起喝場酒也要向你報告嗎?”

陶大亮冷笑一聲,說:“那要看你怎麽喝了。”

一個工人站起身來,說:“鎮長,關心我們老百姓的死活,也是你們分內的事吧?我的棚子漏雨半年了,我請求政府幫我修一下。”

又有幾個工人站起來,有的說自己家就一床被子,有的說孩子一冬天沒穿上棉衣了,有的說家裏的柴火不夠燒飯的,都請鎮長幫忙解決。

陶大亮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吼了幾嗓子,見沒人理他,便看了看身邊的兩個治安員。兩個治安員向後退了退,其中一個嘟囔著尿憋得慌,跑到工棚外麵去了。

陶大亮向後退了一步,用指頭點了點曹蓴貞,說:“不管你們怎麽說,你們的夜校沒有鎮裏批準,就不準開課。”說完,他推開身邊的保安員,腳步匆匆地走了。

眾人對陶大亮非常不滿,圍在曹蓴貞周邊,七嘴八舌情緒激動地說了很多話。曹蓴貞雖然有些氣憤,但他從工友們身上看到了夜校第一節課的效果,也感到欣慰。他舉起雙手,說:“明天繼續開課,而且,也請大家把更多的工友們動員過來,鬆軍的工棚小了一些,但是,越擠越熱鬧。至於鎮裏禁學的事,由我去解決,請大家放心。”

曹鬆軍說:“有什麽事,我們大家一起擔著。”

曹蓴貞感動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