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一統和何清揚要在暴動前夕舉行婚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壽康的春天與往年比起來,晚來了半個多月。桃花在農曆三月初才吐出嫩蕊,麥苗還不到半尺高,早稻也剛剛播種下去,青黃不接的時間眼看要延長了。這是一個難熬的春天,甚至是令人有些絕望的春天。在這樣的時刻,徐一統和何清揚要舉行婚禮,既給了大家驚喜,也讓大家心裏充滿了疑惑。

徐一統和何清揚在婚禮前一天趕到了壽康縣城,在一家中等檔次的旅館要了一個房間,自己簡單布置了一下,又在隔壁的酒店訂了一桌飯。當曹蓴貞他們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就緒了。十張請柬,分別請了曹蓴貞、曹鬆軍、郭英、曹炳文、方運宏,還有徐一統的兩個堂兄、何清揚的三個閨蜜,其中的有些人雖然不在組織,但是非常同情革命,經常給徐一統和何清揚提供一些資助,用於組織活動。方運宏到安慶向省臨委匯報工作還沒有回來,不過他拍來了電報,向新婚夫婦表達了祝賀。

大家帶來的賀禮都別出心裁。曹蓴貞的賀禮是一隻青銅爵,那是他昨天專門回家向父親求來的。近幾年來,他回家的次數加在一起也不超過一個月時間,父母對他的態度,也由生氣轉為愛惜,每次回家,都把辛辛苦苦攢下的幾個錢交給他。但是,父親有一個原則,家裏僅有的那幾件古董,一件也不要動了,說要留個念想,將來全部送給孫子。父親不相信,當曹蓴貞有了孩子以後,日子還像現在一樣不太平。父親不相信革命會成功,但是也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兒子,就把希望寄托在將來。討這隻青銅爵費了曹蓴貞很多口舌,直到他答應每周都回家一次,父親才鬆了口。曹鬆軍送給新婚夫婦一把柯爾特手槍,那是他在第一軍當排長時,從敵方的一個團長手裏繳獲的,槍把上鑲了一層厚厚的黃金,金光閃閃的,倒像一個玩具。本來應該浪漫的三個閨密最不浪漫,她們送了何清揚三百塊大洋,裝在一隻小小的皮箱裏。她們知道,所有的祝福在明天就成了一陣風,隻有這些大洋,可以在關鍵的時候幫助新婚夫婦渡過難關。

何清揚和徐一統的家庭早已登報與他們解除了關係,所以他們根本沒有通知家裏。

曹炳文被推舉為婚禮主持人,在他的主持下,老派新派的程序混雜在一起,既有儀式感,又不乏詼諧和幽默,整個婚禮現場熱鬧非凡。婚禮結束,在去酒店之前,曹蓴貞讓徐一統向大家解釋一下為什麽要選在這個時候結婚。

徐一統沉吟片刻,看看何清揚,說:“我們是這樣想的,在以後的鬥爭中,每一天都會有犧牲,所以我們要做好犧牲的準備。如果我們不是革命者,這個婚禮可能會推遲;如果我們有一人不是革命者,這個婚禮永遠不會舉行,因為沒有人希望自己的愛人在孤苦和回憶中度過一生。既然我們都是革命者,都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那我們就盡快在一起吧,讓我們給愛人更大更多的力量,我們要共同戰鬥,我們生要同衾,死要同穴。”

沒有掌聲響起來,大家依次和他們握手,都流下了熱淚。

“即便我們看不到那光明的一天,我們的孩子一定要看到。”曹鬆軍說。

徐一統看了看郭英,說:“我們打算好了,如果這次暴動能夠成功,我們有了自己的根據地,就生一個孩子。”然後他問曹鬆軍,“你們怎麽打算的?”

曹鬆軍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問,下意識地看了看郭英。

郭英愣了一下,紅了紅臉,說:“你放屁!”轉身走了出去。

曹蓴貞心裏一陣放鬆。郭英和他的關係,在這次重新見麵後有所改善,沒有了以往的那種怨氣,但是,他仍然感覺緊張。曹鬆軍對郭英的好感,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郭英自己也能感覺到。從目前來看,郭英即使現在還不能接受曹鬆軍,起碼在心理上不反感。曹蓴貞真心祝福他們,如果他們能結合在一起,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了。

去往酒店的路上,曹蓴貞忍不住想起了傅方圓。

從上海回來後,他和傅方圓通過幾次信。信裏不可以說工作方麵的事情,但可以訴衷情。傅方圓在最近的一次來信中,說起她準備把化妝品公司關閉的事情,說她感到做這項工作越來越沒有意思,每天和那些富家小姐太太打交道,使她很不舒服,甚至有些痛苦。“我不能就這樣下去,”她寫道,“一邊過著富小姐的生活,一邊排斥那些富小姐,一邊還要想著自己的愛人正過著連白水豆腐都無法吃飽的日子。我會盡快到你身邊去,即使無法幫助你,也可以幫助我自己,讓我的心情恢複平靜。當然,我會帶著豐厚的嫁妝過去,肯定會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曹蓴貞當天就給傅方圓回了信,勸她繼續做下去,不要因一時的衝動放棄已經成功的事業。他盼望傅方圓時刻在自己身邊,但是在他的潛意識裏,卻又排斥她的到來。過安逸的生活,這是他對傅方圓的祝願。他知道安逸中的傅方圓並不幸福,但是,如果讓她和他一起過連安全都無法保證的生活,他是無法接受的。他想到了何清揚,想到了郭英,心裏便生出很多歉疚,覺得自己還不是一個純粹的革命者。這種歉疚讓他在與郭英和何清揚相處時,更加賞識她們,也盡可能地照顧她們。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信能否阻止傅方圓。

望著何清揚和徐一統攜手的情形,他想,如果阻止不了,那就讓她來吧!就像徐一統和何清揚一樣,或者,像郭英和曹鬆軍一樣,做一對革命伉儷,不是很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