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樓村的扒糧風波過去了半個月,沒有發生意想中的瘋狂報複,一切都平靜得讓人感覺不正常。曹鬆軍打聽到的消息是,雖然袁成田到縣裏有關部門告了狀,而且托動關係找到了縣長,卻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複。扒糧的都是附近的農民,即使把他們都抓起來,又能怎麽樣呢?而且,這些農民十之八九都是饑民,從饑民嘴裏再把糧食搶回來,無疑是火上澆油,極易激起民變。沒有人願意這麽做,因為不可預知的因素太多。而方運宏帶來的消息則是,縣裏的人找到方明堅,問他為什麽不去縣裏報案。方明堅的回答讓人家無可奈何,糧食是給人吃的,有人沒得吃,拿走總比黴變強。這樣的道理,頗讓縣裏的人為難,事情也就擱置了下來。
曹蓴貞認為,方家老爺子之所以不願意生事,一是確實不願多事,二是不想把方運宏帶進去。畢竟父子情深,義斷了,情卻無法絕。
接下來的幾個月,壽康縣委又發動了五次扒糧行動,都取得了成功。縣長王懷道終於坐不住了,派人下來調查,查了一個多月,得出的結論是共產黨利用饑民鬧事,危害社會安定,圖謀顛覆政府。共產黨在哪裏呢?沒有人知道。於是王懷道把幾家被搶的地主召集在一起,讓他們共同回憶那些帶頭的人,最後,總算拚湊出三張畫像,張貼在縣城和一些鄉鎮,對上對下都算交了差。
曹蓴貞認為,這種小規模的扒糧行動可以暫時停止了,它已經達到了目的,再繼續下去,可能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拉起自己的隊伍,發起大規模的武裝暴動,建立自己的政府,形成自己的根據地。
曹蓴貞和方運宏經過細致的調研,決定把武裝暴動的地點定在馬埠鎮。
壽康縣有二十來個鄉鎮,一部分在平原地帶,一部分在丘陵。平原地帶一馬平川,無堅可守;丘陵不高,就像平原上的土山一樣,在視覺上很小,作為地形掩護時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多方比較,隻有馬埠鎮的地形最適合武裝暴動。鎮子的西麵和北麵都是一望無際的馬埠湖,湖邊有長長的蘆葦帶,還有比蘆葦更加茂盛的香蒲,湖風吹拂,可以聽到颯颯的輕吟。它的南麵既有平原,也有丘陵,還有大片的楊樹林。在這樣的地方開展武裝鬥爭,如果形勢嚴峻,便可以退入馬埠湖,像蜻蜓一樣自由飛翔。最主要的是,馬埠鎮上的十多家土豪多有惡名,為富不仁,民憤很大,有開展武裝暴動的群眾基礎。此外,馬埠鎮是千年古鎮,群眾的文化素養較高,宣傳工作容易做。相傳在春秋末年,馬埠鎮還是一個小村莊的時候,孔子的弟子宓子賤由魯國出使吳國,病逝於此,留下了一座宓子墓。當地人為了紀念他,建了宓子祠,並以此為中心漸漸發展,形成規模。受宓子遺風影響,當地民風淳樸,被人稱作君子鎮。近年來,雖然戰爭頻仍,匪患成災,民不聊生,這裏淳樸的風氣卻依然濃厚。在這樣的千年古鎮發起武裝暴動,其輻射性更強,影響力更大,對於全縣乃至周邊數縣革命形勢的發展都會起到更大的作用。還有,馬埠鎮的組織基礎是全縣最好的。壽康縣的黨員在全省占比很大,而馬埠鎮的黨員占了全縣黨員的二分之一強。鎮裏有多個黨領導下的群眾組織,基礎較為牢靠。在這裏發動暴動,即使做不到振臂一呼,應者雲集,也可以保證沒有太多的對立情緒。
地點確定下來以後要做的工作,便是向上級黨組織匯報,同時,盡可能爭取軍事上的援助。
郭英和曹鬆軍的任務最重,他們要加強軍事培訓,製定具體的暴動方案。用曹蓴貞的話說,這次暴動的成敗與否,取決於郭英和曹鬆軍的工作做得到位與否。
向省臨委匯報工作,自然非方運宏莫屬。
在安排這些工作的同時,曹蓴貞給了自己一個更艱巨的任務,那就是在暴動開始前,與大刀會這個有可能成為心腹之患的會道門組織成為朋友。
大刀會是活躍在壽康以及周邊三四個縣的會道門組織。近年來,由於地方政府和軍閥橫征暴斂,群眾生活困苦,人心思動,加上民風剽悍,為大刀會的發端和發展提供了有利條件。目前,大刀會已經擁有近萬會徒。它的總壇主是一個叫湯小美的民間拳師,手下有八大金剛和十二分壇壇主。所謂分壇,是湯小美根據需要按地域建立的分支機構。分壇由壇主負責,下麵設有大隊長、分隊長、班長。每個分壇擁有十名傳道師,任務是向廣大會徒傳道。傳道師傳道的地點是佛堂,堂內設有供桌和香案,上供天皇、地皇、玉皇、西天大佛、張天師、觀音老母、齊天大聖、黃天霸、楊八姐、張四姐、李元霸、龍王三太子等十二菩薩。自總壇主到普通的會徒,共有十二個等級,每個等級都有一套約定俗成的規矩,這些規矩就像天上的太陽和月亮一樣,絕不允許更改,不允許破壞。大刀會初成立的時候,還算安分守己,其教義是:“除邪扶正,見財不取,見色不**,隨叫隨到,風雨無阻,保家保身,為國為民,替天行道,不得違命,倘有三心二意,五雷擊頂。”這些教義看起來很複雜,其實通俗易懂,便於會眾理解。成了氣候以後,湯小美開始剛愎自用,而且變得異常粗暴。他每年都給各分壇壇主分配發展會徒的任務,在規定期限內要完成規定的數目。凡是建壇的村子,每戶都要有會徒,參加者為年滿十八歲的男性青年。若不參加,便要罰糧,罰得很重,村民根本無法負擔,於是求個太平,入會了事。
當初之所以選擇到袁樓扒糧,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便是袁樓不是大刀會的勢力範圍。但是,馬埠鎮不一樣。馬埠鎮雖然沒有設立分壇,離大刀會第十分壇所在地楊廟鎮卻隻有十幾公裏的路程。而且,鎮上有不少大刀會的會徒。一旦暴動,會不會觸及會徒的利益,或者傷害第十分壇的利益,都不好說,因為暴動過程中肯定有不少事情是不可控的。
還有一個無法越過的擔憂。曹蓴貞從曹炳文那裏得到一個信息:國民黨新派到壽康縣的縣長王懷道正在打大刀會的主意。王懷道為了加強對鄉鎮和村的控製,委派軍人出身的心腹張道政組織了一個聯防組織。所謂聯防,是把鄰近的幾個鄉鎮組織在一起,共同防止匪患。其主要目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清共!用張道政的話說,是防止共產黨卷土重來。聯防搞了兩個月,票子花了一大把,卻看不到明顯的效果,王懷道無法向上麵交代,在同仁麵前也感覺臉上無光,為了給自己擦屁股,他打起了大刀會的主意。他意識到,即使他再搞一年的聯防,也趕不上大刀會的勢力,也無法達到大刀會的威力,倒不如把大刀會招安,為己所用,一舉多得。於是他兩次派張道政前往位於鳳台縣城的大刀會總壇,拜訪總壇主湯小美,許以重利,要求隻有一個,當政府需要時,你得隨時效力。湯小美雖然擁有萬名教徒,卻從未想過與官府成為死對頭。與官府建立聯係,一來可保安全,二來取得合法身份後,可以冠冕堂皇地為所欲為。即便如此,湯小美並沒有立即答應張道政,表麵的原因是內部意見不一,需要進一步說服;內裏的原因卻隻有一個,他不想受到過多的轄製,說白了,就是既想有合法身份,每年從政府那裏空手套來大筆的銀圓,又不被政府喚來喝去。表麵的原因用來哄哄傻子倒是可以,可惜王懷道和張道政並不是傻子。兩邊的接觸一直沒有取得預期的效果,隻好暫時停滯下來。這種停滯就像一枚秋天的樹葉,一縷微風都可能把它吹離樹枝,落到地麵上,所以,曹蓴貞認為,自己必須去大刀會一次,以保證那枚樹葉一直待在樹枝上。
曹蓴貞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和實力,想要讓湯小美不再與王懷道發生聯係,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麽,可能的是什麽呢?遲滯這種聯係,讓王懷道在短期內特別是在馬埠暴動前無法取得期望的效果。王懷道對武裝暴動的鎮壓,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湯小美拒絕參與王懷道的鎮壓,那麽,暴動的成功便是可期的。湯小美為什麽要參與呢?他是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的,不參與,不正是他期望的嗎?
曹蓴貞認為,自己與湯小美的見麵,是極有可能取得成果的。
臨行前,曹蓴貞去拜訪了張書侯先生,從張先生那裏拿到一封寫給湯小美的書信。湯小美在做拳師之前,曾經在柏文蔚將軍的淮上軍做過一年團參謀。有一次,他因為醉酒把一個士兵打成重傷,被軍法處判處了死刑。恰好張書侯先生受柏烈武將軍之邀去軍部拜訪,看到了被押赴刑場的湯小美。了解情況後,張書侯先生覺得量刑過重,便為他求了一個情,改為重責六十軍棍,趕出軍營。自此,湯小美便把張先生視為救命恩人。以他的意思,各分壇不但要設十二菩薩的牌位,還要掛張書侯先生的畫像,以示恩情難忘。張書侯先生知道後,寫信給他,表示此舉將陷自己於不義,堅決拒絕。張先生說,如果他湯小美真的記念恩情,可以為周邊的黎民百姓多做些行善積德的事情。
這段曆史,壽康縣的人都知道。如果有人與大刀會發生了齷齪,排解不開的時候,便去求張書侯先生,張先生一封信準能解決問題。
曹蓴貞不想隱瞞張書侯先生,把要在馬埠鎮發動暴動的事和張先生說了。張書侯先生把信交給曹蓴貞的時候,說,我已經把該說的全說了,而且說得非常誠懇。但是,你不要過於依賴這個,它充其量是一塊敲門磚。湯小美不再是過去那個湯小美了,我張書侯也不是年輕時的張書侯了。
曹蓴貞明白張書侯先生的意思。所以,他讓曹鬆軍從學兵團裏挑了五名士兵陪同自己一起去鳳台。這五名士兵個個精明強幹,身手都不錯,和曹鬆軍站在一起,單是虎虎的生氣,就令人不敢小覷。
七個人從學兵團借了一輛汽車,趕到湯小美的總壇所在地鳳台縣城老仙府時,剛剛上午九點。老仙府是清朝嘉慶年間一位鳳台籍的知府在老家建的府邸,多次轉手,最終被湯小美占有,做了大刀會的總壇。離得老遠,便見府門威武,氣象如虎,門前左右分列四名手持大刀的剽悍男子,頭包白布,邊沿鑲著黑布帶,白包頭中間有一黑色“佛”字,黑布帶子上則寫著“佛光普照”。他們身上穿的,是一套緊身黑衣,腰間用白色綁帶束緊,綁帶是紗織的,寬五寸,厚半公分,中間拖白色流蘇。上衣胸前有十二粒白扣,代表十二時辰。每隻衣袖上有九粒白扣,左右共十八粒,代表十八羅漢。內衣為黃色,上麵畫有八卦圖,褲角則用綁腿帶裹得緊緊實實。
曹鬆軍笑道:“有其名而無其實,單看這身裝束,就是唬人的。”
曹蓴貞點頭道:“真真假假,不得不防啊!”
曹蓴貞下了車,帶人走到大門前,把來見湯小美的意思說了。站在東側最裏麵的漢子有些不耐煩,說總壇主今天吩咐了,所有外客都不見,有事請明天再過來。曹蓴貞也不多言,取出張書侯先生的信,說:“總壇主看信後,如果還不見,我們立刻就走。”漢子看看信封,臉上半信半疑,轉身進了大門。約莫一支煙的工夫,又從裏麵急步走出,向曹蓴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曹蓴貞一行隨在漢子身後進了大門,行了三分鍾,才走進第二進院子。院子裏有很多會徒,分列左右兩側正在練功。左側的練文功。但見傳道師燒香磕頭請神已罷,用右手食指在佛水上麵畫符,口念咒語。會徒們雙手向上高舉,兩腿叉開,閉目待神附體,嘴裏不停地念著:“一、二、三,請附體。”片刻,有些貌似已經附體的會徒開始亂喊亂叫,手舞足蹈,說自己是某某大神,不怕槍炮子彈,刀槍不入,鬧得不亦樂乎。右側的練武功。會徒們手持長二尺寬六寸的大刀,正在練習“砍刀”:他們脫掉上身衣服,把刀口對著手膀或胸口,取過一隻木槌在刀背上猛捶,嘴裏念念有詞:“一、二、三,請附體。”有一個會徒捶得太猛,胸口立刻滲出一片血漬,疼得他高聲大叫,卻被為首的一個大漢一腳踹倒,然後過來兩個會徒把他架到了一邊。進了第三進院子,才顯出一些威嚴來。但見佛堂巍峨,金光普照,連院子裏的數排大樹上都裹著亮閃閃的金箔。供奉的十二菩薩的兩邊寫著八德: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橫匾是“佛光普照”。帶路的漢子把曹蓴貞等人帶到佛堂東麵的一處青磚院落,進門先喊了一聲“到”,裏麵也傳來同樣的一聲“到”,漢子便彎腰退出。從院裏走出一個同樣裝束的漢子,繼續把眾人往裏引。
院子不大,但布局合理,置物得當,兼以假山綠水,顯出一些與外麵不同的景象來。待走到正屋門前,漢子伸手向後擋了一下。曹蓴貞會意,讓跟隨的五名士兵在外等候,和曹鬆軍兩人走進了正屋。
湯小美坐在一隻八仙椅上,正咕嚕咕嚕地抽一管旱煙。看到兩人進來,他先粗眼打量了一下,待看到曹蓴貞秀眼細眉,心裏便輕看了一分;待看到曹鬆軍一身毛呢戎裝,才挺了挺上身,示意兩人坐下。曹蓴貞和曹鬆軍在椅子上坐下,曹鬆軍腰杆挺直,目不斜視,曹蓴貞則在臉上堆了些笑,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張先生的信,不知總壇主看了沒有?”曹蓴貞問。
湯小美點了點頭,斜睨了他一眼,說:“你看著像一個教書先生,怎麽和張先生扯上關係了?你妹是他兒媳婦?你來,是想在我這裏扯一個事幹幹?你想幹什麽呀?給你個傳道師,你行嗎?”
曹蓴貞有些哭笑不得。原來湯小美沒有細看張先生的信,難道他隻是看了一眼信封?張先生在信裏說得很清楚,曹先生乃皖地青年才俊,有鴻鵠之誌,亦有翻雲之手,請務必以上賓待之,詢之以道,於你本人、於大刀會今後之發展都大有裨益。
曹蓴貞說:“我是張書侯先生的學生,今天來到貴壇,是想和總壇主探討一下你們大刀會的將來。”
湯小美哈哈大笑了幾聲,說:“我大刀會的將來?和你探討?那你告訴我,你是能文,還是能武?如果能文,能背《離騷》嗎?我他娘的七歲時背了七天七夜也沒背會,挨了先生七頓打,從那時起,誰能背《離騷》我就佩服誰。張先生不但能背,還會講,我就佩服他。”
“那能武呢?”曹鬆軍不屑地問。
湯小美顯然比較重視曹鬆軍,他點了點頭,說:“能武,就得像我前院那些會徒一樣,刀槍不入,上得刀山,下得火海。”
曹蓴貞哈哈一笑,說:“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總壇主,你還要我背下去嗎?”
湯小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雙腳落地站了一下,又重新回到椅子上,豎起了大拇指,說:“不用了,你這文縐縐的,一看就不是誑人的。”又把目光轉向曹鬆軍,說,“那你的武又是什麽呢?”
曹鬆軍拍了拍腰裏的短槍,說:“我不做你們那些所謂的刀槍不入的事,因為我根本不會給刀槍任何機會。我想打誰的左眼,絕不打誰的右眼。”
湯小美忽然興奮起來,他站起身來,圍著曹鬆軍身前身後走了兩圈,啪地一掌拍在曹鬆軍肩上,見他如一尊泰山石一樣紋絲不動,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連叫了兩聲好。隨後,他向門外吼了一嗓子:“把鎮江淮喊來。”
曹蓴貞和曹鬆軍交換了一下眼神。
不一刻,一個身長腰圓的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到了門前,拱身向湯小美使了個禮。
湯小美對曹鬆軍說:“你看不上我的刀槍不入,我也不想看你的打左眼不打右眼,隻要你把我們總壇的武法師打敗,我就和你們聊半個鍾頭。如果你敗了,隻好請你們立即走人。”
曹蓴貞有些好笑,本來是準備和人家磨嘴皮子的,現在好了,要打了,而且,不打還不行。
曹蓴貞並不擔心曹鬆軍,曹鬆軍的翻子拳遠近有名,每年都打敗不少挑戰者。到黃埔軍校學習後,他的拳術又有長進,對付這樣的武師應該不成問題。
曹鬆軍向鎮江淮拱了拱手,說:“我們是到院裏比畫,還是就在這屋裏?”
鎮江淮不屑地撇了撇嘴,說:“拳打臥牛之地。這屋裏的空兒都有些太寬敞了。”
曹鬆軍把武裝帶解掉,剛要說個“請”字,不料鎮江淮已經一個“秋風掃葉”向他下盤擊來。曹鬆軍“旱地拔蔥”躲過去的同時,右手已經擊出一招“天女散花”。鎮江淮叫了一聲“好”,身形倏地一緊,擰出一招“乾坤挪移”。兩人過了十幾招,仍然不分勝負,但鎮江淮的喘氣明顯粗了不少。湯小美有些著急,拍了一下桌子,喊道:“老鎮,平時你五招之內就置人死地,今天這是怎麽了?昨天夜裏閃著腰了?”鎮江淮額上冒了汗,臉色也有些發白。連對武術一知半解的曹蓴貞都能看出,鎮江淮堪堪要敗了。曹鬆軍並不想讓他過於難堪,動作略緩了一緩。不料鎮江淮並不領情,一招“欺上瞞下”逼近,右膝非常隱秘地頂向曹鬆軍的襠部。曹鬆軍心中一懍,這是要取人性命了。他迅急地“如封似閉”,緊接著來了一招“擊鼓罵曹”,一腳踹在鎮江淮的小腹上。鎮江淮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後背猛地撞在了牆上,他的雙腮鼓起,分明有一口鮮血即將噴出,卻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隻在嘴角留下一縷血痕。
曹鬆軍一拱手:“承讓。”
湯小美畢竟是拳師出身,眼睛亮得很。他已經看出,曹鬆軍僅把那招“擊鼓罵曹”使到一半,如果使完,鎮江淮肯定會留下終身殘疾。湯小美衝鎮江淮揮了揮手,沮喪地吼了一聲:“去去去去去!”
鎮江淮滿臉羞慚地扶著牆走了出去。
湯小美端起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衝著曹蓴貞說:“好了,曹先生,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我說了給你半個鍾頭,一定不會食言的。”
曹蓴貞笑笑,說:“恭敬不如從命。我們今天來,是敬你們大刀會會規嚴明,群眾基礎好。在目前的局勢下,如果你們能再進一步,就可能成為省內一支誰都不敢小看的力量。”
湯小美麵無表情地問:“再進一步?怎麽進?”
曹鬆軍說:“和我們聯合起來。”
湯小美笑了,說:“聯合?你們拿什麽和我聯合?就你們這七個人嗎?外麵那五個都像你這樣能打?即使這樣,又能對付我多少把大刀?”
曹蓴貞說:“我們可以用思想和技術幫助你們。”
湯小美搖搖頭,說:“張先生在信裏說你是青年才俊,倒也沒有虛誇。但是,談到什麽狗屁思想和技術,就有些出格了。我受命於神,發展在天,神的思想就是我的思想。你的技術再好,能好過天嗎?”
曹蓴貞這才明白過來,張書侯先生的那封信,湯小美是認真看了的。此人真的不可小覷!
曹蓴貞淡然一笑,說:“你聽說過學兵團嗎?”
湯小美說:“柏將軍的學兵團,兵精槍好,這個誰不知道?”又狐疑地看了看曹鬆軍,說,“我看出來了,你這身軍裝,倒真是學兵團的人。我剛才還在懷疑,你穿這身軍裝,應該是政府的人,怎麽和那個張道政不一樣呢?張道政搖頭晃腦的,一身的官氣。你呢,倒有一股子正氣!不過,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你們都是政府的人,怎麽不事先通個氣?你們這樣接二連三地到我這裏來,自己倒不煩,我可煩了!不就是那些事嗎?答應了我的條件,我就聽你們的;不答應,我就自己玩。”
曹鬆軍說:“恰恰相反,我們希望,你不要和張道政合作。”
湯小美愣了一下,問:“為什麽?”
曹蓴貞說:“張道政代表王懷道,王懷道為什麽要與你合作呢?自然是力量不夠,想借力打力。打誰呢?你看到了上一任縣長梁誌昆的所作所為吧?他們橫征暴斂,欺壓百姓,助軍閥為虐,名義上要“剿滅”共產黨,其實殺了很多不相幹的人,隻為充數邀功。這些事不用我一一列舉了,你比我還清楚。他要和你合作,就是為了讓你去做這些事。你是一個比誰都明白的人,你做了這些事,怎麽去向你的會徒宣講你的教義?怎麽讓大家心甘情願地加入你的大刀會?我是為你們大刀會的發展著想,你費盡周折建起來的江山,就心甘情願地被王懷道和張道政給毀掉?”
湯小美有些吃驚地看著曹蓴貞,內心的波動全表現在了臉上。
“我跟他合作,也不會做這些事的。”他遲疑地說。
“你不做,他會給你想要的東西嗎?”曹蓴貞說,“大家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人,都是聰明人。即使你一時得到了,你不聽他的吆喝,下一次還能得到嗎?”
湯小美皺了皺眉頭,問:“你們是什麽人?僅僅是學兵團的人?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勸我?真像你們說的,全是為了我好?你們不是無利不起早?”
曹蓴貞哈哈大笑,說:“那我就實話和你說,我們是共產黨。”
湯小美騰地站了起來,臉上的肌肉抖了幾下,又慢慢地坐下去。“我和你們從來沒有關係,我沒幫過你們,也沒害過你們,以後也不想和你們發生關係。而且——”他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表達出來。
曹蓴貞撇了撇嘴,說:“我知道,你是說,我們現在根本不值得你考慮。”
湯小美一笑,端起茶碗猛喝了一口。
曹蓴貞說:“北伐戰爭勢如破竹,我們共產黨人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你不會沒有聽說吧?遠的不說,曹家崗的曹淵,赫赫有命的鐵軍營長,那是我們共產黨人,為了北伐的勝利,他在汀泗橋獻出了自己的生命。蔣介石叛變革命,殺了無數共產黨人,但是,共產黨人是殺不完的,他們揩幹身上的血跡,又重新站立起來。南昌起義你看到了?湖南的秋收起義你看到了嗎?還有大別山區像火一樣熊熊燃燒的農民暴動,你沒有感覺到熱度嗎?我們能在短時間內像狂風一樣刮起來,你應該能想象出以後的發展。”
湯小美點了點頭,說:“你們這些人,有知識,有膽量,有信仰,我是很佩服的。你們今天來,真實的目的,不會是勸我跟著你們幹吧?”
曹蓴貞搖搖頭,說:“這個想法我們自然沒有,但是,我們想和你交個朋友。”
湯小美詫異地看著他,然後咧嘴笑了,說:“我知道了,你是想和我說,以後呢,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曹蓴貞微微一笑,並不答言,隻用目光直視著湯小美。
湯小美向外大喊:“拿酒來。”
一個會徒拎著一罐酒和一摞酒碗走進來,放到湯小美旁邊的方桌上。
湯小美拔去罐塞,嘩嘩嘩倒了三碗酒,端起其中一碗,說:“我老湯雖然不能上識天文下識地理,但是,中間這一段看人看勢,我還是不含糊的。你們共產黨以後能不能奪了江山,我不想猜,但是,隻看你們兩個,我就知道你們的氣候小不了。放心吧,無論你們做什麽,隻要不犯我的利益,我絕不會與你們為敵。信我,咱們就把這酒幹了。”
曹鬆軍說:“都在一個地界上吃飯,有時也難免勺子碰了鍋沿,隻要能解開的,都不是問題。即使解不開,也沒有必要過於計較,以後總有解開的時候。”
湯小美說:“這個還用你教我?來吧,喝了這碗酒,我們就是朋友了。”
曹蓴貞和曹鬆軍也端起酒碗,和湯小美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