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回到學校以後,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就和徐一統等人告別,被曹蓴貞和曹鬆軍送到位於馬埠湖邊的李家廟小學。之所以來這裏,是因為李家廟小學的校長李家和蒙學時期便是張書侯先生的學生,而曹蓴貞雖然在形式上沒有師從過張書侯先生,卻能算得上張先生的得意弟子。張書侯先生是遠近聞名的大儒,精通國文和西方哲學,還是著名的書法家、篆刻家、新派教育家。他早年曾經追隨孫中山先生從事革命活動,後來因為身體原因,回到家鄉養病,並創立了強立學社,廣收鄉裏有誌青年,講授國文經典和西方的先進思想。曹蓴貞五歲的時候,曹子文便帶著他到張書侯先生家裏拜訪,並和張先生探討一些國學問題。曹蓴貞漸漸長大,對曹子文的教育方式感到不滿,便經常自己跑到張先生家裏請教,深受張先生影響。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他與李家和也成了好朋友。

曹蓴貞有自己的打算,他並不想讓郭英在李家廟小學待太久。

他最近得到一個新信息:國共兩黨的合作日漸緊密,一批由兩黨共同實施的項目極有可能在短時間內變作現實,如孫中山先生倡導的黃埔陸軍軍官學校,以及由蘇聯方麵提出的為國共兩黨培養軍政人才的莫斯科中山大學等。一旦這些學校建立,我黨將從全國各地選派優秀黨員充實到學校學習。曹蓴貞盤算好了,屆時他會積極推薦郭英和曹鬆軍。他們年輕,才幹突出,經過係統學習之後,肯定會有很大提升。

曹蓴貞和曹鬆軍剛剛回到曹甸集,便聽到遠處傳來的槍炮聲。漢陽造的步槍以及類似土炮的白銅管炮雖然聲音很單薄,卻是殺人的武器,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前些日子都在瘋傳要打仗了,沒想到這麽快就開始了。

第一次直奉大戰期間,時任安徽軍務幫辦的馬連甲臨陣倒戈,投靠了直係,不久就被任命為安徽省都督。他上任不久,就為曹錕賄選總統提供了十萬元助選費,曹錕投桃報李,又任命他為安徽省省長。馬連甲的倒戈行徑引起部分部屬的不滿,在內部形成了倒馬與擁馬兩個派係。馬連甲雖然記恨倒馬的部屬,卻也不敢過於得罪。因為這些人大多是原安徽省督軍倪嗣衝的部將,一直搖擺於奉係與皖係之間,對直係半理不理。倪嗣衝1913年任安徽省都督,一直是皖係的頂梁大柱,在安徽經營了八年,親信遍布,勢力雄厚。全省的軍政要職、各地的厘金稅務機構,幾乎都被倪的親屬或親信所把持。馬連甲深知其中的利害關係,恐怕牽一發而動全身,引發兵變。在他這裏,隻有一半的人事權和幾乎為零的財權。駐守安徽各地的軍隊,糧草全靠自籌,省財政沒有一分錢支持。這種局麵的長期延續,導致馬連甲威信缺失,令不行禁不止,也導致軍隊內部為糧草而爭執頻起,甚至刀槍相見。

糧草之爭,其實就是派係之爭,就是行政和軍事地盤之爭。

這次的槍炮聲,正是駐守阜陽的第四混成旅高世續部與駐守亳州的第五混成旅華毓庵部為了爭地盤、征錢款而進行的利益之戰。

華毓庵的三千人馬在一天之內占領了亳州南邊的太和、界首等地,同時占領了東邊的壽康、宿州,對高世續形成了睥睨之勢。高世續不甘示弱,一邊組織兵力進行反撲,一邊派人麵見馬聯甲,請求軍事政治和道義上的支持。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所謂的水,隻是一廂情願,一瓢潑下去,到底是水是油,還真不好說。

腳跟還未站穩,華毓庵就開始向占領區的居民收取稅收。用他自己的話說:別人的婆娘,早晚還是別人的,逮到我手裏,先解個饞再說。這個解饞,對於當地的老百姓來說,比割肉還疼。華毓庵的稅收名目很多,包括田賦、厘金、鹽斤附加等,其中最令人無法忍受的,是鴉片稅。由於財政緊張,經費緊缺,馬聯甲多次私下提醒部下,可以動員轄區的鄉鎮長、團總等,強令百姓大量種植鴉片,然後提取鴉片稅,用作軍餉。在他的授意下,皖北各地種植鴉片成風,而最終受益最多的,卻是馬聯甲自己。他把鴉片稅的三分之一收歸己有,名義上用於督軍府開支,其實是拿來中飽私囊。皖北農村的經濟因此受到沉重打擊,農民不堪其苦,生產的糧食無法自給,還要千方百計交納穿著軍餉外衣的鴉片稅。

華毓庵的部隊一半用於和高世續作戰,一半用於征稅。

在五六月份鴉片剛剛收割做膏的時候,高世續已經收過一茬鴉片稅。所以,當華毓庵的部隊再去征收鴉片稅時,不隻是普通百姓,就連那些鄉鎮長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剛剛剃過的頭,如果用剃刀再刮一遍,還能刮下多少毛發呢?弄不好,會把頭皮也刮下來。

最犯愁的還是老百姓,因為鴉片稅是按人頭派下來的,而不是按地畝。即使按地畝,財主們也不怕,因為他們可以把稅收轉嫁到佃戶身上。

上半年,遇上了多年未有的大旱。曹蓴貞曾經做過一次調研,這場大旱遍及皖北各地,除了壽康縣東南鄉鎮的湖田有五六成收成外,其他地方都不到三四成。特別是壽康縣的西部和西北部,以及周邊的潁上、太和、蒙城、渦陽等縣,不僅遭遇旱災,還遇到了蝗災,農民所依賴的主要糧食作物完全失收,隻在沙地上收獲了很少的紅芋和蕎麥,收成根本抵不上稅收,很多人掙紮在死亡線上。

每天都有壞消息傳到曹蓴貞耳朵裏:某村村民因為交不起鴉片稅而被士兵槍殺,某村佃戶因為被東家逼交鴉片稅而奮起反抗,被東家打殘了一條腿……

曹蓴貞選擇了一個周日的上午,在學校召開了一次會議,除了黨小組的同誌外,他還特意邀請了曹炳文和何清揚,以及夜校的十來位骨幹學員。會議的議題是,在目前的形勢下,我們應該做什麽,可以做什麽。

天陰得很厲害,要下雪的樣子。麻雀們對於即將麵臨的寒冷有些膽戰心驚,它們在風裏喳喳叫著,像寬葉楊樹上飄落的樹葉一樣在陰沉的天空中穿梭著。偶爾能看到一隻掉隊的鴻雁,它孤獨地飛翔著,淒厲地呼喊著,似乎生命的終點就在前麵不遠處等著它。

大家都認為應該有所行動,即使無法改變形勢,也要主動開展一些工作。但是,怎麽行動呢?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

何清揚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她雖然高冷,在這樣的場合還是有些膽怯。看到大家束手無策的樣子,她忍不住站了起來,說:“你們不是常說打蛇要打在七寸上嗎?你們知道這個七寸在哪裏嗎?”

大家都把目光投到她臉上。

“我這幾天了解了一些情況,當然,我的信息有一部分來自我們家何廠長。現在我們壽康縣征收鴉片稅的主要方式有兩個:一是華毓庵的士兵自己去收,收不上來,隨時使用暴力,收上來了,也大部分裝進了自己的口袋;二是他們利用當地的大財主,或者當地的人頭,采取承包的方式征收。像我們前些日子去的元化村,以及它周邊的九個村子,所有的鴉片稅都承包給了元化村的大財主李萬財。這樣做的好處是,軍隊既能得到大筆的稅收,又節約了士兵,可以讓更多的士兵投入戰鬥中。而李萬財得到了什麽呢?抽頭!百分之十的抽頭!以我們現在的能力,不要指望改變太多,我們能把曹甸集鎮和馬埠鎮的鴉片稅抗下來,就很不錯了。但是,有一點需要提醒大家,形勢隨時會有變化,我們不要過於擔心抗稅的後果,也許,我們剛把鴉片稅抗下來,這個華毓庵就被高世續打跑了。”

何清揚侃侃而談,似乎是在課堂上講課。

曹蓴貞說:“我從你的發言中得到一點啟示,我們可以發動元化村及周邊村子的群眾,先把那個李萬財抗住,在一個地方勝利了,也許就把其他地方帶起來了。”

何清揚說:“即使其他地方帶不起來,這局部勝利也是勝利啊!”

大家圍繞何清揚的建議議論了一會兒,覺得集中力量攻一下元化村以及它周邊的九個村子,是極有可能取得勝利的。一個時期以來,他們在元化村及其附近的村子做了不少宣傳工作,有的村子正在運作建立農協的事。應該說,這些村子的群眾基礎不錯,具備抗稅的基本條件。

當然,其他有群眾基礎的地方也要去,相輔相成,效果會更好些。

曹蓴貞決定親自帶幾個人到元化村去。元化村由於村子較大,人口較多,就像一個高地,振臂一呼,好多村子都能看到。曹鬆軍主動提出去曹甸鎮東北的幾個村莊開展工作,那一帶他有不少徒弟,文的武的都不怕。曹蓴貞建議徐一統和何清揚到馬埠鎮去,那一帶的駐軍少,又靠著馬埠湖,安全一些。

郭英要參加曹蓴貞這一組的活動。曹蓴貞認為她目前不宜拋頭露麵,郭家肯定會派人在這一帶打探她的消息,搞不好就得不償失。郭英很堅決,說如果一直把她藏下去,她發揮不了作用,還不如回到那個封建家庭去。

曹蓴貞想了想,隻好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