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晴朗的上午,合肥東大街一座華麗的府邸門前,駛來一輛米黃色的福特牌小汽車,一個英俊的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的青年男子從車上下來,揮了揮手,讓司機把汽車開到附近等候,然後獨自一人走上門前的台階,扣響了粗大的黃銅門環。

過了片刻,大門開了一扇,一個穿灰色長衫麵色白淨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裏。

“找誰?”中年男人問。

青年男子仰頭看看門頭上寬大的寫著“郭府”二字的匾額,問:“請問這裏是郭府嗎?”

中年男人點點頭。

青年男子說:“我是上海大學後勤處的,這次到合肥出差,受國文係任主任委托,前來看望郭英小姐,有封信要轉交給她。”

中年男人愣了片刻,向門內看了看。

青年男子也隨之向門內看。院子裏,有兩個穿著黑色長衫的年輕男人在不停地走動,目光裏充滿了警惕,就像兩隻隨時可能飛起的大鳥。

“她不在。”中年男人說,“但是,我可以代你轉交信件。”

青年男子搖搖頭,說:“任公囑咐我,一定要把信件親手交給郭小姐,而且要她的回複。郭小姐上個月給任公去了一封信,打聽到上海大學讀書的事。任公見她文采斐然,字也寫得娟秀,就起了愛才之心,親手回了一封信。如果不是我碰巧公幹,估計郭小姐要一個星期以後才能收到信呢!”

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說:“可是,她真的不在。”

青年男子笑笑,說:“請問,她是臨時外出嗎?那我就在貴府等候片刻吧。”說著,一腳踩進了門檻,有意無意地把中年男人頂得向旁邊歪了一下身子。

中年男人下意識地抓住青年男子的胳膊,說:“她早上出去的,說要到很晚才回來。”

青年男子繼續往裏走,但在中年男人的拉扯之下,不得不住了腳。他笑望著中年男人拉扯他的右手,輕輕地搖了搖頭。

中年男人似乎意識到了不妥,卻並沒有鬆開手。

這時,在院裏走動的那兩個年輕男人走過來,目光陰冷地看著青年男子,擋在了他的麵前。

青年男子籲了一口氣,說:“久聞郭府是廬州名邸,卻原來是這樣待客的。領教了。”他輕輕一拱手,轉身跨出了門檻。

中年男人聲音有些不自然地說:“先生可以留下姓名和住處嗎?等我們老爺回來,我向他稟告,他可能會回拜呢!”

青年男子冷笑了一聲,說:“無可奉告!”一招手,汽車開過來,他彎身鑽進車裏,一溜煙地離開了。

在東大街菜市場附近一家叫“百順”的旅館門前,汽車停下,青年男子下了車,匆匆忙忙地進了旅館,上樓,敲響了203房間的木門。

曹蓴貞一臉焦急地打開房門,一把把青年男子拉了進去。

曹鬆軍和兩個精壯的年輕人也在房間裏坐著,看到青年男子進來,急忙圍了過來。

“怎麽樣?運宏?”曹蓴貞問。

被稱作運宏的,正是曹蓴貞在蕪湖二甲農校的同學,現在合肥做學運工作的方運宏。

方運宏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接過曹鬆軍遞過來的一杯開水,輕輕地抿了一口,說:“按照咱們事先設計的說了,仍然進不了門。而且,前院有兩個便衣,腰裏別著家夥。我估計,是郭英的父親郭開然從那個袁旅長那裏請的兵。郭家有三進大院子,五十多間房子,說不定每進院子裏都有便衣。”

“能判定郭英在郭府嗎?”曹鬆軍問。

方運宏沉吟了一下,說:“基本可以判定。郭開然雖然是合肥巨富,平時為人做事也比較張揚,卻是個討厭雇保鏢的人,這是我們平日都知道的。那兩個人,一眼就能看出是行伍出身,腰裏別的都是短家夥。如果沒有特殊情況,郭開然有理由這麽做嗎?而且,我往裏闖的時候,那個管家模樣的人有些慌張,那神色告訴我,他不僅怕我闖進去看到什麽,還擔心那兩個人出手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曹蓴貞點點頭,說:“那我們以後的行動,就以郭英在郭府作為前提了。”

一個年輕人說:“曹老師,要不要我們現在就去,把郭老師搶出來?”

曹鬆軍白了他一眼,說:“我平時隻教你們拳腳嗎?我沒教過你們動腦子嗎?怎麽拳腳學得不錯,腦子卻退步了呢?”

曹蓴貞笑了,說:“天不怕地不怕,這不是優點嗎?”又對方運宏說,“運宏,我們再研究一下,看看怎麽救郭英才能做到萬無一失。”

方運宏點點頭,說:“萬無一失很難做到,我們必須在不傷自己也不傷對方的前提下,盡可能地把郭英救出來。鬧出人命來,會有很多後患,對我們以後開展工作不利。”

兩天以後,合肥數家報紙突然刊登了內容完全相同的一篇文章《郭大亨綁架親生女兒袁公子喜迎封建婚姻》,文筆犀利,剝骨蝕皮,把郭開然為了巴結袁旅長公然不顧女兒幸福將其綁架並囚禁家中的事實昭之與眾。此文在合肥全城引起巨大轟動,郭開然一時成了過街老鼠,聲名狼藉,人人喊打。按照郭開然和袁旅長原來的計劃,一個星期以後,兩家將在合肥最豪華的廬州府大酒店舉辦一場隆重的婚禮。他們邀請了合肥最有名氣的婚慶公司進行策劃,主題由郭開然親自確定:世紀婚禮!郭開然和袁旅長都感到很頭疼。就在他們準備迅速查清文章的來源,並且組織力量消除文章帶來的影響的時候,一場令他們意想不到的學生運動,就像淋漓的秋雨一樣,突如其來地降臨到東大街上。

文章刊出的第三天,合肥被一場大風侵襲,似乎街上所有的灰塵都被卷上了天,而且在天空中自由飛翔,永不落地。看不清是晴天還是陰天,不知道大風會不會停止,更不知道它會在什麽時候停止。上午十點,在東大街的西頭和東頭,突然同時出現了長長的學生遊行隊伍,他們舉著橫的豎的白底黑字、綠底黑字、紅底黑字的大大小小的標語,喊著“反對封建婚姻”“婚姻自由”“打倒封建軍閥”“要民主不要獨裁”“立即解放郭小姐”等口號,像洪水一樣擁向郭府。在郭府門前,會合的學生遊行隊伍像樹木一樣挺立著,手臂像長矛一樣高舉著,他們不停地喊著口號,要求郭開然出來對話。

令他們意外而驚喜的是,從郭府的後院突然傳來郭英的回應。郭英聽到了大街上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知道這一定是曹蓴貞他們在想辦法營救自己。房門外站著兩名便衣。郭開然為了防止舊事重演,這次下了死命令:除了郭英的母親,任何人不得進入郭英的房間,郭英也不得離開房間半步。郭英打開窗戶,登上窗台,努力把身子伸出窗外,用盡全身力氣向街上大喊:“我是郭英,打倒封建專製,打倒封建軍閥,打倒郭開然!”

聚集在郭府外的學生們情緒更加高昂,他們憤怒地衝上門前的台階,用腳猛踹黑色的大門。方運宏衝上前,示意大家理性一些,萬不可毀壞財物,以免授人以口實。

大批的警察被調到東大街,他們在遊行隊伍的周圍站成環形,手裏提著警棍,眼睛裏流露的卻是漠不關心的神情。郭開然通過袁旅長,要求警察局迅速驅散遊行學生,得到的回應卻是,學生的遊行並不是針對政府,而且沒有過激的行為,如果強力幹預,會置政府於風口浪尖。

報道學生示威遊行的文章像雪片一樣落到合肥以及周邊城市的報紙上,大量的圖片既是現場的寫實,又增強了宣傳效果,擴大了學生運動的影響。

第二天,學生的遊行示威繼續進行,而且不再局限於東大街,他們還擁向郭開然的鍾表廠,擁到袁旅長的軍營外麵。

第三天上午,當遊行學生再次聚集在東大街的時候,郭開然終於出現在他的家門前。他站在台階上,信誓旦旦地向學生們聲明,郭英一年前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過,所謂的他綁架自己女兒而討好袁旅長的報道,純屬子虛烏有,並要求學生們提供郭英被綁架的證據。

方運宏代表遊行學生與郭開然對話,質疑前天上午郭英在府內的叫喊聲。郭開然表示,那是府內一個精神有些不正常的女仆所為。方運宏要求派學生代表進入郭府查看究竟,卻被郭開然以私宅女眷甚多不便為外人察視為由拒絕。

當天晚上九點鍾左右,郭府的後門悄然打開,兩個便衣架著臉部被一條圍巾完全纏住的郭英,上了一輛事先準備好的小汽車。

小汽車從後門繞上東大街,一路向西疾駛。夜色濃鬱,街兩旁的店鋪大都關門閉戶,隻有幾家做飲食生意的店鋪還開著門,顧客稀疏,生意清淡。路北的一條巷子裏,一輛人力車由北向南急行,上了東大街,看到疾駛而來的小汽車,想要閃避,已經來不及。車夫雙腳蹬地,像箭一樣脫離了人力車。在他的身後,小汽車與人力車轟然相撞,人力車向前飛出十餘米。小汽車也受到了損傷,一個急刹車,停在了馬路上。車夫左手捂著腦袋擋在了小汽車前麵,右手用力地在引擎蓋上拍打著,嘴裏高喊著:“撞死人了!撞死人了!”

一名便衣從車上下來,抓住車夫的衣領,想把他拖到一邊去。不料車夫緊緊地抓住汽車的進氣格柵,一步也無法拖離。“殺人毀跡了,劫匪要殺人了。”車夫發出聲嘶力竭的叫喊。

過路的人們紛紛圍了過來,有人查看車夫的傷情,有人指責便衣撞了人還見死不救。人越來越多,把便衣圍在中間。有的熱心人要去撥打醫院的電話,還有人喊著要去警察局報警。一個穿長衫的年輕人一把揪住便衣的衣襟,要他掏錢給車夫療傷。眼看糾纏不休,車上另一個便衣也下了車,趕過來把年輕人往一邊推。不料一直捂著頭部的車夫從下麵來了一個掃堂腿,把便衣擊倒在地。穿長衫的年輕人兩手一用力,把另一個便衣也摁倒在地。旁邊的四五個年輕人發一聲喊,把兩個便衣死死地壓在身下。

混亂持續了五六分鍾,忽然從不遠處傳來數聲響亮的鞭炮爆炸聲。

壓在便衣身上的年輕人忽然一躍而起,一哄而散。

兩個便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相互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塵土,然後下意識地摸了摸腰。

“槍丟了!”他們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他們又一起撲向小汽車。在小汽車的後座上,司機被牢牢地捆縛成一根麻花,嘴裏塞著一團肮髒的抹布。他一邊掙紮著,一邊發出憤怒的類似叫罵的吼聲。

在城北的一所簡陋的民房裏,微弱的電燈光裏,坐著曹蓴貞、方運宏和驚魂未定的郭英。曹鬆軍的兩個徒弟在門外警惕地站崗,曹鬆軍正用一支棉簽蘸著紫藥水,搽著額頭上的傷口。

“曹鬆軍,你要把我撞死了。”郭英捂著胸口,呼吸還有些急促。

曹蓴貞笑道:“你不是郭大膽嗎?這世界上還有什麽事情能嚇到你?”

方運宏也笑了,說:“以我們的判斷,這三天的學潮鬧過以後,你父親肯定要把你轉移到一個隱秘的地方,然後在第二天上午同意我們進入貴府查勘,以掩人耳目。你這麽聰明的女子,雖然在府內信息不暢,也應該能猜到我們的意圖吧?當你坐進車裏的時候,難道就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嗎?”

郭英說:“就你們這些文弱書生,我敢指望嗎?我還想著在半路上自己逃掉呢!反正他們不敢開槍,我怎麽著都得試一下。”

曹鬆軍扔掉棉簽,走到郭英跟前,把剛剛搽過紫藥水的傷口指給她看,說:“你仔細看看,這是文弱書生能做的事嗎?我這是死裏逃生,以命相搏。郭英,你記住,以後有了好吃的,第一個就要想到我。”

郭英說:“我哪裏想到你會來呢?我以為你早就嚇得沒有了主意。”

曹鬆軍抖了抖雙肩,從腰裏掏出兩把柯爾特M1911A1型手槍來,說:“不過,再冒險也是值得的。看看這兩把手槍,真沒想到,姓袁的手下還有這麽好的槍。”

郭英撇了撇嘴,說:“不了解情況就敢下手,你們還真有膽子。姓袁的總共派到我家六個便衣,全是他的貼身警衛,論起拳腳來,曹鬆軍你還真不一定是人家的對手。那姓袁的真是鬼迷了心竅,為什麽非要和我們郭家結親呢?”

方運宏說:“有財有貌,哪個不想?”

郭英站起來,要去撕扯方運宏。

曹蓴貞拍了一下巴掌,說:“好了,我們不說這些沒用的話了。鬆軍,你奪了人家兩把槍,可能會惹來一些麻煩。這樣吧,你把槍留給運宏,算是我們的回報。我們連夜趕回去,先把郭英安置下來,再商量以後的工作。經過這一次鬧騰,郭英不能待在曹甸集了,我們以後開展工作都要更加小心了。”他又向方運宏拱了拱手,說,“運宏兄,我們都是同誌,我也不言謝了。你的學運,這次真讓我開了眼了。雖然沒有一根長矛,威力卻不亞於一支軍隊,真是佩服你。這也給我們提了一個醒,回去後,我們也要有意識地加強這方麵的工作。”

方運宏點點頭,說:“雖然有些成效,畢竟我們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下,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南方的中山先生能打出一片天地,就會漸漸影響到這裏,那時,我們現在所做的工作就顯示出重要性了。還有,以後你們那邊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盡管開口。”

曹蓴貞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我現在才真切地感受到,同誌是遠遠超過朋友和親戚的一種關係,因為它建立在誌同道合的基礎上,建立在追求共同信仰的基礎上,沒有摻進來任何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