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蓴貞一行四人出發去元化村時,天色還沒亮,月牙兒還模模糊糊地留在西邊的天上,沒睡醒的樣子。天氣越來越冷,大家都加了衣服。好在是晴天,空氣很新鮮。郭英打扮得像個農村女孩,還用紅頭繩紮了一個獨辮子。曹蓴貞和郭英都有自行車,但是,大家都商量好了,這次要徒步下鄉。一來騎自行車目標大,馬聯甲的軍隊匪氣十足,被搶被劫都有可能;二來走著可以隨時了解情況,也更容易和群眾溝通。走到元化村東頭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八點了。元化村的李謀之和李傳亮已在村口等候多時,見他們來了,先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拿出準備的饅頭和鹹菜,讓他們先墊墊肚子,借機把情況說了一下。
元化村駐了華毓庵的一個連,有七八十號人。李萬財騰了一個大院子給他們,又強迫幾戶鄰居也把房子讓出來。這一個連分作兩部分,一部分白天去南麵的趙樓鎮和營裏的其他部隊會合,隨時準備打仗;一部分隨著李萬財的人到各村催稅,借機撈些外快,搶些家禽家畜。晚上,全連都回到李萬財家,吃喝玩樂,把全村攪得不得安寧。每天都會有槍炮聲從周邊傳來,小規模的衝突不斷,大規模的戰鬥雖然還沒有,但已能感覺到硝煙的氣息。
曹蓴貞上次到元化村搞宣傳時,是從村北頭進去的,那是個較大的路口。但是,這一次的情況有所不同,要做得隱秘些。曹蓴貞分了一下工,他和郭英隨李謀之從村東進去,另兩個組員隨李傳亮從村西進去,先到關係比較好的窮苦村民家裏,動員他們堅決抗稅,然後發動一些搖擺觀望的村民,曉之以理,把利害關係說明白。如果能動員三分之二的村民一起抗稅,這個村子的稅收就能按住了。為了防止發生意外,大家又明確了一下相互的關係:曹蓴貞和郭英是夫妻關係,是李謀之的表弟表弟媳,在曹甸集教書,這次到村裏來,是動員失學的孩子到集上上學的。
郭英拽住了曹蓴貞的袖口,說自己腿疼。曹蓴貞臉紅著扒開她的手,說你明天就回李家廟小學吧,什麽時候腿不疼了再過來。郭英寒了寒臉,便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村東的路口很窄,是在宅子河上橫著排了幾個水泥涵管,然後在上麵墊了厚厚的一層土。進村第一家,是一個土坯砌的院子,破舊的窄門板上糊了兩張尺把長的白紙。李謀之說:“這是老湯家,你認識他的。”
曹蓴貞愣了,問:“他家怎麽會有喪事?他的高堂早就不在了呀!”
李謀之說:“是他自己,五天前死的,前天就殮了。”
老湯那天在村集上和曹蓴貞聊了很多,回到家裏便被人喊到李萬財家裏,被李萬財痛罵了一頓,說他腦後長了反骨,早晚要把他那塊骨頭給剔出來。華毓庵的一個連住進來以後,李萬財對付的第一個人就是老湯。老湯還有兩個兒子,三口人攤了七毛五分錢的鴉片稅。老湯也不說不交,隻說沒錢。李萬財便威脅他,說他要是再不交,就把他兩個兒子都抓去當壯丁,這個部隊剛剛戰死了二十多人,正愁人手不足呢!老湯的兩個兒子一個十九,一個十七,都到了當兵的年齡。老湯當時就罵李萬財狗日的,說:“我有錢也不交了,看你能把我兩個兒子怎麽著。”也是趕巧了,當天晚上那個連長喝多了酒,聽到李萬財添油加醋地罵老湯,當時就惱了,派了一個排長,帶著幾個士兵,進了老湯家的門就開槍,當場打死了老湯,還把他的大兒子拉去當了兵。這事激起了很大的民憤,卻都不敢聲張,更沒有人敢出頭。兵荒馬亂的,那連長隨便找個借口,好好的人就成了土匪或者對麵軍隊的奸細,不死也得扒層皮。
曹蓴貞感到心裏像刀割的一樣。老湯不是因他而死,卻與他有很大關係。如果那天他不和老湯對話,也許李萬財第一個對付的人就不是老湯。歸根到底,還是那幫土匪草菅人命。
老湯的小兒子在家,正一個人坐在屋裏流淚。曹蓴貞安慰了一番,問他願不願意和全村人一起抗稅。他點點頭,說:“別說是抗稅,就是讓我拿起菜刀去切李萬財的頭,我也敢。”曹蓴貞便囑咐他這幾天沒事就到部隊去,找他哥哥打聽一些消息,特別是那些人打算怎樣鎮壓抗稅的群眾,有一點消息都要傳出來。
村東頭第二家叫李傳聲,家裏有七口人,應交鴉片稅一塊五角錢。李傳聲家裏有五畝地,沒有按照鎮裏的要求種植鴉片,六月份仍然被強收了一塊五角錢的鴉片稅。當李萬財找上門要他再交一塊五角錢時,李傳聲差點暈倒在院子裏。郭英問他是怎麽打算的。李傳聲說沒有什麽打算,先拖著不交,實在扛不住了,也不能學老湯呀!
曹蓴貞知道,像李傳聲這樣想的,在本村以及周邊幾個村子裏還有很多。
曹蓴貞問李傳聲:“如果村子裏有一個挑頭的,你敢不敢響應?”
李傳聲歎了一口氣,說:“隻要有一點辦法,誰願意交這個錢?有錢還好說,你們到村子裏走一走,看看有幾個能交上的?這年頭,吃糠能吃個三成飽,就是不錯的人家了。為了逃稅,每天都有人跑到外鄉去。可是,跑出去了又怎麽辦?早晚還得回來。古語說‘哪裏的黃土都埋人’,就沒有人說‘哪裏的黃土都養人’。跑到外麵去,連糠都吃不上。要是有人敢挑這個頭,我就敢跟著走。天塌下來,有眾人頂著,大家在一起就不怕了。”
兩組人最後在李謀之的家裏會合,摸到的情況都差不多。全村三百來戶人家,有一半人堅決不交,主要是因為實在交不起,這個時候如果有人帶頭抗稅,自然會跟著走;有一百來戶的態度不確定,和李傳聲差不多;還有一小部分村民,勉強能交上稅收,雖然心裏不願意交,但是讓他們站出來抗稅,卻是萬萬不敢的。
離交鴉片稅的最後期限還有兩天,曹蓴貞決定住下來不走了,以元化村為中心,用最快的速度把李萬財包稅的這十個村子都跑一遍。到了最後一天,如果形勢還沒有變化,就把這些村子裏願意抗稅的村民全部集中到元化村來,人多勢眾,強逼連長讓步。
幾個人把各種情況都想了一遍,最壞的結果是發生衝突,傷人,釀成慘禍。談到這一點,曹蓴貞有些猶豫。李傳亮說:“曹老師,我們不抗稅就不會死人嗎?你看看老湯!還有不少和老湯一樣的人,家裏連糠都吃不上,他們肯定沒有辦法交稅,到了期限,等著他們的是什麽,不是很清楚嗎?這衝突能避免嗎?既然不能,倒不如堅決地把大家組織起來。”
曹蓴貞一拍大腿,說:“幹!”
郭英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
既然要對著幹,便要做好發生衝突的準備。
李謀之認為,有必要動員村民準備一些冷兵器,真要發生衝突了,不至於吃太大的虧。
曹蓴貞想了想,覺得時機不成熟,如果帶了冷兵器,衝突的可能性就會加大,會被軍隊當作暴動,可能會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
曹蓴貞提醒大家,要事先安排好一些青壯年,如果到時候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以迅速奪取一部分武器,把自己的傷亡減到最小。
接下來,大家仍然分組到周邊的村子去發動群眾。走出元化村,曹蓴貞拉了郭英一下,兩人略微落後了一些。曹蓴貞說:“郭英,你不用隨我們了,有更重要的任務給你。”
郭英站住了,看著曹蓴貞,一臉的不信任。
曹蓴貞笑了,說:“如果不重要,你想走我也不會同意。你現在就回曹甸集,去找張書侯先生,把這裏發生的情況和即將發生的情況告訴他,請他給柏文蔚將軍寫信,讓柏將軍通過關係盡可能地阻止鴉片稅的征收,製止這場小軍閥之間的爭鬥。柏將軍目前應該是在上海,張書侯先生知道他的住處。你拿到張先生的信以後,要馬不停蹄地趕赴上海,一定要找到柏將軍。你說,這個任務重不重?”
郭英有些疑惑,說:“我知道柏將軍就是壽康縣柏家寨的人,是同盟會的元老,在安徽也做過多年軍政長官。但是,他現在已經是下野之人,能說動馬聯甲那些人嗎?”
曹蓴貞笑道:“柏將軍身居高位多年,資源豐厚,像倪嗣衝那些人,都是要給他麵子的。至於馬聯甲,雖然投靠了直係軍閥,骨子裏仍然是個騎牆派,他對柏將軍還是有所忌憚的。”
郭英點頭道:“我明白了。我雖然任務艱巨,卻沒有安全之憂。倒是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你從上海回到曹甸集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更要注意安全。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
曹蓴貞伸出手,和郭英握了一下,說:“安全自然是要顧的,但是,顧不上的時候,也隻能暫時拋開。你那邊做得好一些,大家的危險就會減輕一些。”
走到一個路口,到了分手的時候,郭英逐一和大家握了手,然後目送大家走遠,才轉身向曹甸集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