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完美的謹慎、嚴格的正義與恰如其分的仁慈等準則來要求自己行為的人,可以被稱為具有完善美德的人。但是,僅僅隻是正確地了解這些準則,並不能確保人們會以這種方式行事。人們內心的**與衝動總能引誘人們背棄冷靜清醒時擁戴的一切準則而輕易地將他們引入歧途。如果沒有完善的自製力,即使對那些高尚的準則有著最充分的了解,也無法使人們成為具有完善美德的人。
古代一些優秀的道德學家曾經把這些**與衝動分成兩種不同的類型來進行研究。第一,強烈而短暫的**——有時甚至是一時的衝動——需要付出相當大的努力來抑製;第二,微弱卻持久的**——可以輕鬆加以抑製,但它的連續而頻繁出現卻更容易將人們引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恐懼和憤怒連同其它與它們相關的情緒,構成了第一種類型;對安逸、享樂、讚美等能夠滿足個人欲念的事物的喜愛,構成了第二種類型。強烈的恐懼和憤怒,通常難以在片刻間加以抑製。對安逸、享樂、讚美等能夠滿足個人欲念的事物的喜愛,雖然可以做到片刻的抑製——甚至一段時期——但是,它們對人們的的引誘是無休無止的,因而常常將我們帶入歧途,**我們做出為之悔恨終生的事情。前一種**促使我們背離自己的職責,而後者則是引誘我們背離自己的職責。那些古代道德學家將對前一種**的控製稱作意誌堅定、堅毅和剛強,而將對後一種感情的控製稱為取予有節、莊重和謹慎。
對上述這兩種衝動**的克製就是一種美,這種自我克製的行為本身就應該得到一定程度的尊敬和讚美。這種美與從自我克製中得到的好處,以及在這種克製下我們謹慎、正義和合宜的仁慈的行為本身之美無關。在一種情況下,這種努力所表現出來的力量和高尚激起了某種程度的尊敬和稱頌。人們的自我克製之所以能夠得到某種程度的尊敬和讚美,是因為作出這種努力所表現出來的可貴的人格力量、堅忍不拔與長久的一致性。
堅忍之人——麵對危險、困苦,甚至瀕臨死亡之時,能夠保持如同平日的鎮定,泰然處之,並且能夠不違背自己的良心,不說不公正的話,不做不公正的事——這樣的人,必然能夠得到高度的讚美與欽佩。如果他出於對人類以及自己國家的熱愛,在爭取自由和正義的事業中罹難,那麽人們對他受到的苦難最深切的同情,對迫害他的不義之人最強烈的義憤,對他高尚的誌願最由衷的感激,對他的品質的最深刻的理解,都與對他高尚行為的欽佩融為一體,並且常常激起這種情感,使其轉化為最狂烈的崇拜。從古至今,深受人們喜愛和懷念的偉大英雄往往都是這樣——他們為了爭取真理、自由和正義的事業而犧牲在斷頭台上,並且至死不曾丟棄自己的身份與尊嚴。如果蘇格拉底的敵人容許平靜地死在他自己的**,那麽這個偉大的哲學家便不可能受到如此由衷的讚譽,獲得如此令人眩目的光環。這樣的光彩在後世的仁人誌士中時常可見。當我們欣賞弗圖和霍布雷肯雕刻的傑出曆史人物頭像時,很難有人不感到,那些雕刻在一些最傑出的人物——托馬斯·莫爾、雷利、羅素、西德尼等——頭像下麵那把作為砍頭標記的斧子,更顯示出了他們真正的尊貴和情趣,這遠比人們自己佩帶的紋章等無用的裝飾物優越得多。
這種高尚的行為不隻能給清白有德之人的品質增添光輝,它甚至使擁有它的囚犯也能受到親切的敬意。當一個竊賊或攔路強盜莊重和堅定地出現在斷頭台上時,雖然我們完全讚成對他的懲罰,但我們難免會感到惋惜:一個具有優異和卓越才能的人,竟然會犯下這樣卑劣的罪行。
戰爭是人們獲得和鍛煉這種高尚品質最好的學校。正如我們所說,世間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死亡,而克服了對死亡恐懼的人,在麵對任何其它的自然災難時都能臨危不亂,泰然自若。戰爭讓人們逐漸熟悉了死亡,從而消除了意誌薄弱和沒有經曆過戰爭的人對死亡迷信的恐懼。他們隻把死亡看作是生命的終結——僅僅是一種厭惡的對象——正如生命是人們所追求向往的對象一樣。他們也從經驗中了解到:許多表麵看來很可怕的危險,並不像它們所顯現的那麽恐怖。如果我們鼓起勇氣、開動腦筋和沉著應對,就很有可能從最初看來毫無希望的危險處境中獲得生機。因此,他們對死亡的恐懼便可大為減輕,而從中逃脫的信心或希望則得到了相應的增強。當他們處在危險之中時,他們學會了順應與輕鬆麵對,不會慌不擇路地急於逃避。正是這種對危險和死亡習慣性的蔑視,使得軍人的形象格外高大,軍人的職業格外高尚,並且在人們的意識中,這種職業同其它職業相比顯得更為可敬可貴。在為自己的國家服役期間,成功地履行軍人的職責,英勇地為國效力,似乎在每個時代都是人們所喜愛的英雄的顯著特征。
戰場上建立的豐功偉業,雖然不符合一切正義的原則與信念,並且絲毫沒有人性,但卻往往能夠引起人們濃厚的興趣,甚至原本可能毫無可取之處的指揮者也會因此博得一定程度的尊敬。我們甚至對海盜們的冒險也有著不凡的興致,我們會懷著某種尊敬和欽佩的心情來讀那些卑猥而毫不足取的人們的曆史,因為他們在追逐那些罪惡的目標時,忍受並克服了曆史課本中難以描述的危險、艱辛與困苦。
通常情況下,對憤怒的克製似乎沒有對恐懼的克製那樣崇高。從古至今的著名辯論中,往往是對正義憤慨的恰如其分的表達構成了最精彩最令人歎服的段落。雅典的狄摩西尼痛罵馬其頓國王的演說,西塞羅控訴喀提林黨徒的演說,都是因為對這種憤慨的恰當表達而得以流傳千古。但是,這種合宜的憤怒都是經過抑製並緩和到公正的旁觀者能夠給予理解與同情的範疇。超過這個界限的過激的憤怒與吵嚷的衝動,總是令人不快和厭惡的。使我們更感興趣的,是憤怒的對象而非這個發怒的人。通常情況下,寬恕這種高尚的品質比最合宜的忿恨更為合理。無論引起憤怒的一方是否做出了合宜的道歉,為了公眾的利益需要與最可恨的敵人聯合起來以便履行某項最崇高的職責時,那個能夠拋去心中一切敵意,對那些曾經做過最激烈鬥爭的人們**真誠、相互協作的人,似乎應當得到我們高度的欽佩與讚揚。
然而,對憤怒的克製,並不總是顯得如此慷慨壯烈。恐懼出現在憤怒的對立麵,常常也是抑製憤怒的動機。若恐懼壓抑了憤怒,我們無法將這種卑微怯懦當作一種高尚。憤怒使人好鬥,而縱容憤怒有時似乎顯示出某種大膽無畏的品質。虛榮的人往往縱容憤怒,卻從不縱容恐懼。那些愛好虛榮卻外強中幹的人,在他們的下屬或不敢反對他們的人麵前,常常擺出一副昂揚激奮的樣子,自以為這樣便顯示出了所謂氣魄。無賴混混總是喜歡編造許多謊言,將自己描述得凶狠殘暴,他認為這樣一來,在聽眾的心中自己就算不是一個可親可敬的人,起碼也是一個可怕的人。現代的風氣鼓動人們去決鬥,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是鼓勵私人複仇,這種風氣在很大程度上是因恐懼而抑製憤怒的行為變得更為可鄙。不管以什麽動機為依據,在對於恐懼的抑製之中,總存在著某些高尚之處,而對於憤怒的抑製則不然。對憤怒的抑製除非是基於體麵、尊嚴與合宜的意識為基礎,否則很難得到一致的讚同。
在沒有麵對什麽特別**的時候,按照謹慎、正義和仁慈的準則行事,似乎並不顯得十分高尚。然而,處於巨大的危險和困境之中小心謹慎地冷靜行動;誠摯地遵循神聖的正義準則;不受那些會將我們帶上歧途的利益的**;不理會企圖激怒我們去違反這些準則的重大傷害;不因為那些忘恩負義的小人而妨害我們的仁慈之心——這些都屬於最高貴的智慧與最完善的美德。自我克製不僅本身是一種重要的美德,而且,所有其它美德的主要光輝大都也源於自製。
對恐懼與憤怒的抑製,都是偉大而高尚的自製力量。當我們為正義與仁慈所驅使而這樣做時,不僅表現出偉大的美德,而且為其他美德也增添了光輝。然而,它們有時也會被截然不同的動機所驅使。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自我控製本身仍然被看作是偉大而值得尊敬的,但它們很可能會是極端危險和可怕的力量。不避斧鉞的勇猛可能會被用來犯下滔天惡行;表麵上的平靜和開朗有時可能隱匿著堅定而殘忍的複仇決心。雖然卑鄙的念頭玷汙了這種壓抑的力量,但是不持卑劣看法的旁觀者常常會對此表示出高度的欽佩。學識淵博的曆史學家達維拉常常稱頌美第奇家族中的凱瑟琳的巧偽趨利;嚴肅認真的克拉倫敦勳爵頗為讚賞迪格比勳爵及其後布裏斯托爾伯爵的虛偽掩飾;很有見地的洛克先生十分欣賞沙夫茨伯裏伯爵的虛偽隱忍。甚至西塞羅似乎也認為這種欺騙雖不算崇高,但也並非不適用於靈活機動的鬥爭方式,從總體來看,還是值得讚同和尊敬的。當山河動**,國家大亂,出現激烈的黨爭和內戰之時,這種隱秘的掩飾和工於心計的欺騙就會悄然生長。當法律變成了一紙空文,清白無辜者的安危不能得到保證之時,為求自保,大部分人麵對占上風的政黨不得不采取表麵上的順從,陽奉陰違、見風使舵。這種虛偽的品質,常常與冷靜堅毅的態度和毅然決然的勇氣為伴。運用這種偽詐需要極大的勇氣,正如確認死亡需要經過某種鑒定一樣。它通常可以用來加強或減弱對立黨派之間的深切敵意,而正是這種敵意滋長了偽詐的品質。雖然它有時會派上用場,但是它的危害也是顯而易見的。
對那些不很強烈和狂暴的**的抑製似乎更有益處,因為它們不易被危險的動機所利用。節製、莊重、謹慎和適宜,都被認為是是無害而可愛的。受人喜愛的單純質樸,令人敬重的勤奮節儉,都來自和緩而不懈地自我克製,並且伴隨著它們與生俱來的樸實的光彩。那些行走在幽靜的生活之路上的人們,因為緩而不懈地自我克製而顯得優美和典雅;這種優美和典雅,雖然沒有絢爛奪目的光彩,但其令人喜愛的程度卻並不遜於英雄、政治家和議員彪炳千古的豐功偉績。
在從幾個不同的方麵對自我克製的性質做了說明之後,我認為再沒有必要進一步詳述這種美德了。現在我隻打算探討合宜的程度:即公正的旁觀者所感受與讚成的**程度,這種合宜的程度因不同**而改變。對於某些**,其過分比不足更讓人覺得舒適,即這種**達到的合宜程度比較高,或者說它更接近於過分而不是不足。對於另一些**,人們持有相反的意見,其不足比過分更令人覺得舒適,即這種**達到的合宜程度比較低,或者說它更接近於不足而不是過分。前者是旁觀者最樂於接受和同情的**,而後者則恰恰相反。前者是當事人即時的感受合乎心意而表達出的一種**,容易被旁觀者所接受;後者則是當事人即時的感受不合心意而表達出的一種**,不易被旁觀者所接受,有時甚至會被厭煩。這可以被看作一條普遍準則,目前為止,在我的考察之中尚未出現一個例外。不用很多例子便馬上就能充分地說明並證實這條準則。
那些有助於人類團結的感情,即仁愛、慈悲、天倫之情、友愛、尊敬等情緒,即使有時會顯得過分,也不會被人討厭。雖然我們有時會抱怨這種過分的感情,但仍然會以同情甚至是親切的方式看待它,而不會厭惡它。人們對它的過分更多感到的是遺憾而非憤怒。通常情況下,對於這種感情的發出者來說,放縱這種過分的感情是愉快而且令人興奮的。然而在很多時候,尤其當這種過分的感情被施加在忘恩負義者身上之時,常常使這種感情的發出者感到深切的苦惱。不過即便如此,善良的人也會對此報以極大的同情,同時對那些忘恩負義麻木不仁的人表示出極大的憤慨。與此相反,那些對別人的痛苦麻木不仁無動於衷的鐵石心腸——被我們歸為感情不足的一類人,當他們陷入困境,也會受到相同的對待;而且,由於他不會獲得任何的友誼與親情,也就無法享受到世上一切最好的情誼。
使人們產生隔閡,阻礙人們團結的感情,即憤怒、憎恨、妒忌、怨恨等情緒,其過分比不足更易使人不快。過分地具有這類感情的人,自己也會感到卑劣可恥,更會使其成為他人所厭惡甚至憎恨的對象。缺乏這種感情雖然也是一種缺陷,但往往不會受到人們的責難。對一個男人來說,缺乏正當的義憤是其品質中致命的缺陷,這使他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或他的朋友免受侮辱和侵犯。作為人類的本能,憤怒和憎恨也是有缺陷的。過分和沒來由的憤怒和憎恨便是令人厭惡的妒忌。妒忌是這樣一種**,它讓人們懷著惡意用厭惡心情來看待正人君子身上所體現出的一切與之相稱的優勢。然而,那些在重大選擇上軟弱退縮,毫無原則地容忍鄙陋之人淩駕於自己之上的人,被斥責為沒有骨氣的軟弱的人。這種軟弱,通常表現為慈悲、圓滑、逃避爭鬥、懼怕混亂和求饒,有時也出現在不合理的寬宏大量之中。具有這種寬宏大量的人幻想自己可以藐視一時的利益,於是在麵對紛爭時,十分輕易地放棄了它。然而,伴隨在這種軟弱之後的常常是強烈的懊喪和悔恨;最後常常演變為對那些合理獲得自己利益者的最惡毒的妒忌與憎恨。為了能夠在世界上舒適愜意地生活,在任何情況下都有必要像維護自己的生命和財產那樣,去維護自己的尊嚴和地位。
對我們個人的挑釁所帶來的感受,與我們對危險和痛苦的感受一樣,它的過分比不足更令人感到厭惡。在人類所有品質中,懦夫的品質最為可鄙,而在最可怕的危難中平靜而無畏地麵對死亡的品質最為可敬。我們由衷地尊敬那些以昂然自若的氣概和堅忍沉著的態度來忍受痛苦甚至折磨的人;反之,我們很難尊重那些在痛苦和折磨麵前意誌消沉,隻會像婦人那樣哀號痛哭的人。那些對每個微小的不幸都過於敏感而煩躁不安的人,是多麽地可憐和令人厭倦。一個堅定沉著的人從不允許日常生活進程中的微小傷害或微不足道的挫折打擾自己內心的平靜;然而麵對侵擾世界的自然與道德的邪惡之時,他會期待並甘於忍受來自它們的痛苦,因為這樣對他本身來說是一件幸事,也給他的所有夥伴帶來安寧與舒適。
我們對自己所受到的傷害和不幸的感受,有時會非常強烈,有時也可能非常微弱。麵對自己的不幸如同槁木死灰般無動於衷的人,對他人的不幸必然也不會有所感觸,更不用說去幫助他們解除不幸了。對自己蒙受的傷害沒有什麽感觸的人,必然會對他人蒙受的傷害視而不見,並且更不願意去保護他人或為他人複仇。對人類現實生活中的各種變故視而不見、麻木不仁,必然會消減對自己行為合宜性的一切熱誠的關注。恰恰是這種關注,構成了美德的真正精髓。如果我們對自己的行為的後果漠不關心,我們也不會關心自己這些行為的合宜性。能夠感受到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所帶來的全部痛苦,能夠感受到自己蒙受的傷害所具有的一切卑劣品性,能夠更強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品格所應具備的尊嚴,能夠不被自己本能的**所擺布,而是按照自己內心中那個上帝的使者所指定和讚許的情緒來支配自己的全部行為舉止——這樣的一個人,才是真正具有美德的人,才是值得熱愛、尊敬和欽佩的對象。麻木不仁與那種以尊嚴和合宜的意識為基礎的高貴的自我克製——即高尚的堅定,絕不相同,過度的麻木不仁會使高尚的自我克製具有的價值全然喪失。
雖然對於個人所遭到的傷害、危險和不幸的麻木不仁會使自我克製的價值化為烏有,但是,上述感受卻卻往往得到過分的表現。當合宜感——人類內心的高尚法官能夠克製這種對痛苦、傷害的過分的感受時,這種行為必然會顯得非常的高尚和偉大。但是,這種克製所要付出的努力是巨大的,並非人人都能做到。一個人,通過付出堅韌不拔的巨大努力很可能在行為上表現得完美無缺,但是,在內心之中,兩種本性之間的爭執、思想的衝突,有可能過於激烈,以至於難以獲得平靜。上帝已經賦予明智的人強烈而敏銳的感受,而且這種感受並沒有因早期的教育和鍛煉而減弱,但他會在職責和合宜性所許可的範圍內回避可能對自己帶來傷害的境況。對於精神和肉體的痛苦都過於敏感的人,不應從事軍人的職業,也不能輕率地投身於派係的爭鬥。雖然合宜感會努力克製那些衝動與**,但內心的平靜卻總是在鬥爭中首先遭到破壞。當這樣的感情騷擾頻繁出現時,理性的判斷也並不總能保持平常的那種敏銳與精確。雖然他起初總是打算采取合宜的行動,但最終往往還是會輕率地采取行動,以至於使他在自己今後的生活中將永遠感到羞恥。剛毅、堅強的性格,無論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對自我克製這種高尚的努力來說,無疑是十分必要的。
戰爭和派係爭鬥雖然是塑造人們堅強果敢性格的最好學校,是醫治人們懦弱卑猥的最佳藥物。然而,如果在課程完全結束之前,在藥效完全發揮之前,激烈鬥爭的考驗就不期而至的話,其結果就很難令人滿意。
我們對人類生活中的歡娛與享受的感受,同樣會因其過分或不足而帶來種種不快。然而,相較兩者,過分的快樂似乎並不像不足那樣使人感到不快。無論是旁觀者還是當事人,對歡娛與享受的強烈癖好,必然比麻木不仁更令人愉快。人們往往迷戀於年青人的歡樂,甚至是孩童的嬉戲,而且對老年人的那種單調乏味的莊重守舊感到厭煩。確實,若這種對快樂的追求沒有被合宜感所抑製,尤其是當它同周圍環境、同當事人的年齡或地位不相稱,並且沉迷其中以致忽略自己的利益和職責時,這種追求就會被認為是過分的,並且是對個人和社會都有害的。然而,在通常情況下,備受指責的並不是對歡樂的強烈癖好,而是合宜感和責任感的缺乏。如果一個年輕人對適合他年齡的消遣和娛樂毫無興致,隻會談論書本教條和功業,人們並不會因他的清心寡欲而稱讚他,即使他從不沾染那些不合宜的縱情享樂,相反,他往往會因為迂腐古板而受到人們的厭棄。
自我評價有可能會太高,也有可能會太低。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高估自己總是令人愉快的,反之則不然。然而公正的旁觀者也許會持有截然相反的看法,在他們看來,低估自己恐怕要比高估自己更令人感到舒適。就我們身邊的同伴而言,他們對自己評價過高總是比過低更容易受到我們的反感。當他們在我們麵前擺出一副盛氣淩人高高在上的姿態時,我們的自尊心往往會受到傷害。我們的自尊和自負會促使我們去指責他們的自尊和自負,此時,我們便不能再作為他們公正的旁觀者了。然而,如果我們的同伴能夠容忍他人在自己麵前趾高氣揚裝模作樣,我們就會責備他,甚至認為那是可鄙的。相反,如果他們努力在人群中脫穎而出,甚至爬到和他所具有的優點不相稱的高位,那麽,雖然我們可能不完全讚成他們的行為,但仍舊會替他感到高興。而且,在內心中沒有妒忌的情況下,我們對他到達高位而產生的不快,總是大大少於他們容忍自己被貶低時產生的不快。
在評判我們的品行的優劣上,有兩種不同但都很常用的標準。一種是金科玉律般盡善盡美的標準,這是我們每個人都能夠認可的;另一種標準在其之下,通常隻要付出努力,最平凡的人也能夠達到,是我們自己、同伴和對手——我們生活中的大多數人都能符合的標準。在我們試圖評價自己時,或多或少地都會注意到這兩種不同的標準。然而,不同的人,甚至相同的人處在不同的環境中總是產生不同的注意力,有時傾向於前一種標準,有時傾向於後一種標準。
當我們采取前一種標準進行評判時,即使是我們中間最有智慧和最優秀的人,在自己品性中也隻能看到缺點和不足。除了能找到表示謙遜、遺憾和悔改理由之外,我們再也沒有什麽理由來自命不凡和自以為是。而當我們采取後一種標準進行評判時,我們會感到自己真正達到或者達不到我們用來衡量的那個標準。
具有智慧和美德的人往往將注意力集中於完美無缺的標準。在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存在著這種標準,它是人們在對自己和他人的品行的長期觀察中逐漸形成的,是良心這個判斷行為好壞的偉大的法官和仲裁者日積月累,循序漸進、逐步加工而成的標準。每個人都會持有這種觀念。根據為此付出的那些觀察的細致程度和精確程度,以及進行那些觀察的專心程度的不同,每個人對這種標準的掌握程度也不相同,但整體的色調都是協調的,所勾畫出來的輪廓也是逼真的。具有智慧和美德的人,天生就具有細致和精確的感受能力,他為了進行這種觀察時而傾盡全力。在他的不懈努力之下,色彩和輪廓上的特征每天都有所改進。由於他比其他人為此付出的努力更多,所以他的理解更加深入,並在自己的心中塑造了更接近於準確的模型,從而更加深切地沉溺於它那高雅而神妙的美。他竭盡所能地臨摹那位非凡的大師所創作出的完美作品,但卻難以做到盡善盡美。他麵對永遠無法達到上帝作品之完美精確的複製品,感到自己一切努力都存在著缺陷,並因此懷抱憂傷和羞愧的懺悔:自己是多麽地缺乏注意力和判斷力,從而在行為和談吐上都無法達到那完美合宜的法則,並且就這樣偏離了那個他想要用來塑造自己品性和行為的模型。然而,當他把自己的注意力轉向第二條標準,即他身邊的人通常能達到的那種標準時,他就會意識到自己的長處了。可是他主要的注意力總是集中在前一條標準上,因此他從中所受到的打擊遠比從他處得到的補償要高得多。他從不會因此自視甚高以致傲慢地看不起品質不如他的那些人,因為它對自身的不足了如指掌,也十分清楚在追求完善品質的路上所要遇到的困難,所以他不會抱著不屑與輕蔑的態度來看待他人更加明顯的缺陷。他決不會因其卑猥而侮辱他們,而總是懷著寬厚的同情去看待他們,並且樂意以自己的勸告和體會來督促他們進步提高。沒有一個凡人能真正做到完美無缺,以致不會有人在一切方麵都勝過他人。所以如果有人一時在某個方麵勝過了他,他決不因此妒忌他們的優點,因為他明白,要超過自己是多麽地不易,所以他對他們的優點總是抱以真誠的敬意,並且必然給予他們應得的高度讚許。總之,真正的謙虛、客觀地評估自己和他人的優點的良好品質,會烙印在他的心中並且體現在他一切行為和舉止上。
在所有具有自由和有獨創性的藝術形式中,如繪畫、詩歌、音樂、辯論和哲學中,最偉大的藝術家總是最謙遜的,因為他比任何人更清楚地認識到,即使是自己最優秀的作品,同他觀念中形成的完美作品相比,還會存在著很大的差距。對於這種完美作品他在心中已經形成了某種觀念,他竭盡全力地模擬它,但也無法指望自己能模仿得一模一樣。隻有低等的藝術家才為自己的成就沾沾自喜,因為他們幾乎沒有形成盡善盡美的概念,甚至從不加以考慮,而且他們更願意和其他的藝術家相比,甚至是不如他們的。偉大的法國詩人布瓦洛常常說:沒有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曾經對自己的作品感到十分滿意,盡管他的某些作品或許並不比從古至今的同類詩歌差。他的老朋友桑托伊爾,隻創作過一些中學生水平的拉丁詩作品卻喜歡幻想自己是一個詩人,而且是作出對自己的作品十分滿意的樣子。布瓦洛用可能是狡黠的雙關語來回答他:他當然是這方麵有史以來唯一一個偉大的人。布瓦洛總是用他在詩歌領域裏最完美的標準來考量自己的作品。我相信布瓦洛已經盡了一個人所能作出的最大努力,去深入地探求這個標準並力圖精確地把它表現出來;而桑特維爾主要是用同時期其他一些拉丁詩人的作品來考量自己的作品,如此比較,他的水平當然是不低的。這樣看來,傾其一生去進行努力,而使自己的言談舉止始終符合那完美的標準是十分困難的,相比之下,製作一個精美的藝術品要容易得多。藝術家總是投入其全部技能、經驗和知識,從容不迫地從事他那寧靜的創作工作。聰明人在任何時候——健康時或者患病時、成功時或者失意時、勞累或者清閑時——都必定保持自己行為的合宜性。他從不會因突如其來的困難和不幸而驚惶失措,不會因他人的不義之舉而采取不擇手段的行動,不會因激烈的派係鬥爭惶恐萬狀,也不會因殘忍的戰爭而亡魂喪膽。
當人們更關注於第二條標準——人們通常能夠達到的那種平常程度的優良品質,並以其來評價自己的優缺點,判斷自己的品質和行為時,很多人都會真切地感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然大大超過了這條標準,這是正確的,也被公正的旁觀者所承認。然而,若這些人的主要注意力總是指向一般的標準而不是觀念上的完美標準,他們就難以意識到自己的缺點和不足,所以他們常常是狂妄自大盛氣淩人的。他們還熱衷於讚美自己和輕視別人,雖然他們的品質並不十分端正,更不具備真正謙虛有德之人所具備的那種優點,但是,他們那極端的自我賞識與自以為是還是能迷惑民眾,甚至常常使高明的人也受到欺騙。民間那些冒充內行的騙子不學無術卻往往獲得驚人的成功,這足以說明民眾是多麽容易被走花溜水的自我吹噓所欺騙,從而成為他們的崇拜者。而且特別是當這些吹噓被某種高度真實的優點所維護時,當它們被誇誇其談的賣弄渲染的金碧輝煌時,當它們得到位高權重者的支持時,當它們偶爾成功並且為此博得民眾的高聲喝采時,即使清醒的聰明人也難免失去主見,和愚民一起沉湎於崇拜迷信之中。正是這種愚蠢的喝采與膜拜常常將理智的人心攪亂。而且當遠遠的注視那些偉大人物時,人們往往會懷著某種真誠和欽佩心情去敬仰他們,有時會更甚於騙子的自我吹噓。當內心沒有妒忌的時候,人們都樂於欽佩甚至崇拜別人,並且自然而然地在自己的心意中將那些高高在上的家夥塑造成聖人的樣子。或許這些所謂的偉大人物過分的自我讚美是很容易理解的,不熟悉他們的人常常懷著尊重甚至幾乎是崇敬的心情去聽信那些誇耀,而能夠洞悉真相、了解情況的聰明人隻會對這種無恥的誇耀嗤之以鼻。幾乎在所有時代中都有這種情況:大部分聲名顯赫、威風八麵的人物,在相隔多年的後世中變得一文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