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程度的自我陶醉,在成就偉大功業、支配民眾感情以獲得齊民擁戴的方麵,是十分有必要的。那些成就了卓越功業的傑出人物——在人類對自身處境和地位的看法上引起巨大變革的人,戰功卓越的沙城統帥,最偉大的政治家和議員,有眾多追隨者的和卓著成就的政黨創始人——他們中間的許多人之所以能夠功成名就,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具有過人的優點,而是因為某種程度的、甚至與其自身優點完全不相稱的自以為是和自我欣賞。或許,這種自以為是,不僅驅使了他們投身於頭腦冷靜的人決不願從事的事業,而且幫助他們博得追隨者們的忠實的順從和狂熱的崇拜。因此,當他們屢獲成功時,這種自以為是常常誘使他們近乎瘋狂和愚蠢地迷戀虛榮。亞曆山大大帝不僅希望別人將它看作是一個神,而且自己幾乎也把自己看作是這樣一個神。他自己很早以前就列出了一份名單,其中包括他的朋友,甚至他那年邁的母親奧林匹亞,而他在臨終時居然提出了將名單上的人都尊奉為神的要求,這多麽不可能是一個神的所為。在其部下與追隨者卑諂足恭的奉迎中,在民眾一致的讚揚聲中,人們仿照神諭(或許是跟著這種讚揚),宣告他是最有智慧的、最偉大的、蘇格拉底式的賢人。雖然這個神諭並沒有容許他自命為神,但它尚不足以阻止他幻想著從某個無形而非凡的神那裏頻繁得到神秘的啟示。凱撒竟然愚昧而天真地妄想自己是女神維納斯家族中的一員。而且,當權威赫赫的羅馬元老院在維納斯——凱撒自認的曾祖母的神殿前——將一些過高的榮譽作為天命授與他的時候,他甚至沒有離開座位去接受。這種目空一切、幾乎是孩子氣的虛榮與其它一些行為結合在一起,似乎加劇了民眾的猜疑,也增加了刺客的膽量,從而令他們加速了密謀的實施。如今的宗教和習俗很少鼓勵我們偉大的領導者自命為神,或者是預言家。然而,輝煌的成就與民眾的歡呼結合在一起,使得一些偉大的人物陶醉其中而變得暈頭轉向,以至於過分地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與價值。而且,這種得意忘形的自以為是也會促使其輕率地從事可能造成毀滅性後果的事業中。偉大的馬爾伯勒公爵十年間不間斷地取得的輝煌勝利,是平常人吹牛都無法想到的,但是這並沒有誘使他做出一個輕率的舉動,說一句輕率的話甚至隻是顯示出一種輕率的表情,這幾乎是他所獨有的可貴特性。我想,後世的另外一些偉大的戰爭統帥——尤金王子、已故的普魯士國王、偉大的孔代親王甚至古斯塔夫二世,也都具備這種適度的冷靜和自我克製。而蒂雷納似乎最接近於這種品質,但是,他畢生中處理的那幾件不同的事情表明,他身上的這種品質並不像馬爾伯勒公爵身上的那樣盡善盡美。

無論是普通民眾還是偉大的領導者,有一點是相同的:卓越的才能和輝煌的成功常常導致野心的膨脹,從而慫恿人們去從事會遭致毀滅的事業。

公正的旁觀者總是會對那些勇敢、大度和高尚的人的真正優點表示由衷的尊敬和欽佩。是一種恰如其分並且有充分根據的情感,因此它也是穩固而持久的,與他們命運的起伏絲毫無關。而如果旁觀者是因其過分的自我陶醉與自以為是而對其產生了欽佩,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當他們取得輝煌顯赫的成就時,旁觀者確實容易被其成功的光輝遮住雙眼,不僅看不到他們行事中的許多輕率魯莽之處,甚至那些不符合正義的地方也往往被忽略,對他們品質中的缺陷不但不予苛責,而且常常抱著極其神往的欽佩之心去看待它。然而,如果這些大人物時運不濟,他們的名聲與獲得的評價就會與之前大相徑庭。曾經被認為是英雄式的寬宏大量與勇猛果敢變為了輕率、魯莽和愚蠢;過去隱藏在輝煌功業背後的貪婪和不義也會暴露無遺,使他們惡名昭著,難以立足。假若凱撒在法薩盧斯戰役中沒有取得勝利而是遭到失敗,那麽他的品質就會被貶低到隻比喀提林稍好一點的程度。與加圖這個黨徒當時對凱撒的評論相比,最愚鈍的人也會表現出更惡毒的敵意,將其看作是反對國家法律的惡徒。同喀提林具有的許多高尚的品質的真實優點一樣,凱撒也具有大家所公認的真正美德——正當的愛好、優雅而簡明的文筆、合宜的修辭、對戰爭嫻熟的指揮技巧、麵對危險時的沉穩應對、對朋友堅定的忠誠、對敵人無比的寬宏大量。但是,他妄圖奪取一切的野心和傲睨一世的態度,終究使得那些真實優點黯然失色。在這些方麵,命運的起伏對人類道德的評價具有重大的影響。所謂成王敗寇,根據境遇的不同,同樣的品質因為成功而變成受到尊敬和愛戴的對象,或者因為失敗變成受到憎恨和蔑視的對象。然而,人類道德評判的這種巨大的失調也並非毫無用處,與人類的弱點和邪惡相同,這也是上帝賢明的創造。我們對於成功者的崇拜與我們對財富和地位的尊敬都以相同原則為基礎,這對於確立各階層之間的區別和社會的秩序同樣是必要的。這種對於成功者的崇拜,能夠引導人們較為平靜地去順從社會發展中出現的優勝者,讓人們以一種尊敬甚至崇拜的心情來承受那些無法抗拒的能夠帶來幸運的暴力——不僅是凱撒或亞曆山大大帝這樣傑出人物的暴力,而且常常是最野蠻和凶殘的人,如阿提拉、成吉思汗、或帖木兒等人的暴力。對所有這些強大的征服者,大部分人總是會帶著驚奇和愚昧的崇拜心理來看待。這種欽佩引導他們不試圖抗拒那些他們根本沒有能力抗拒的力量,而是安心地服從於這種力量對自己的統治。

雖然處在順境時自大者更容易左右逢源,雖然民眾與不諳世事的人會給予自大者比謙遜者更多的讚揚,但是,如果從各方麵進行完整、公正的估量,謙遜者能夠獲得的利益比自大者更加長遠。謙遜者從不覬覦不應得的名利,從不會將不屬於自己的優點歸於自己名下,從不用擔心謊言被拆穿後的丟臉,從不害怕暴露真相,他們總是踏實而穩定地生活著,並對此感到十分滿意與安心。雖然欽佩他的人可能並不太多,他也不會受到熱烈的歌頌,但隻要是對他有著深刻了解的人,都會對他表示由衷的欽佩。真正智者之間公正而恰當的讚美,要比千萬個無知的人熱情而嘈雜的讚揚聲更令人感到由衷的滿足。巴門尼德的經曆便是如此:他曾在雅典的一次群眾集會上發表一篇哲學演講,當他看到除了柏拉圖一人之外,其他所有的聽眾都已轉身離去時,他還是繼續演講下去,他認為,隻要有像柏拉圖這樣的一個聽眾便足以讓他心滿意足了。

對於那些自大者來說,情況就不是這樣了。在他身邊對他深有了解的智者,給以他的讚美最少。他們對自大者表現出的那種公平客觀的敬意,在他陶醉於自己的成就時遠遠無法滿足他過度的自我欣賞,因此那種敬意往往被當成是某種惡意的嘲諷和妒忌。他會猜疑那些曾經與自己共患難的最好的朋友,不僅把他們從自己身旁趕走,而且對他們曾經為自己付出的努力常常采取忘恩負義的態度,甚至會恩將仇報。他會輕易地信任並提拔那些對他曲意逢迎溜須拍馬的小人,而早先在身邊的那些可親可敬的人,最終都會被他所厭棄。沉浸在對自己功業的陶醉中的亞曆山大大帝,為了把自己父親菲利普開拓疆界的功績占為己有,殺死了克立特斯;卡利斯塞納斯也因拒絕按照波斯方式來崇敬他而受盡折磨致死;其父菲利普的好友、德高望重的的帕爾梅尼奧更是因其毫無根據的猜忌而慘遭謀殺;這個可憐的老人唯一存活的兒子——其餘的兒子都在為亞曆山大效命時死去——也在備受折磨之後上了斷頭台。菲利普提到帕爾梅尼奧時常常這樣說:雅典人非常幸運,每年能挑選出十個將軍,而在我的一生中恐怕除了帕爾梅尼奧之外找不到第二個這樣的人。正是由於對帕爾梅尼奧的信賴,菲利普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高枕無憂。他在歡宴時常常說:讓我們幹杯吧,朋友們,我們可以盡情地開懷暢飲,因為帕爾梅尼奧從來不喝酒。據說,正是因為這個帕爾梅尼奧的幹預和籌劃,亞曆山大大帝才得以贏得遠征中的一切勝利;如果沒有他,亞曆山大恐怕永遠也無法建立如此輝煌的功業。而他身邊那些隻會阿諛諂媚溜須拍馬之徒,被亞曆山大賦予了僅次於他的權利,在他一命嗚呼之後,他們不僅瓜分了他的帝國,而且劫走了他的所有血親,不論男女,全部加以殺害。

如果那些卓越不凡的傑出人物對自己做出了過高的評價,我們常常會寬容地加以體諒,而且仍然把他們看做勇敢、大度和高尚的人,值得人們讚揚和欽佩。但是,對於毫無過人之處的人,我們不能體諒和容忍他們過高的自我評價,甚至對他們的自命不凡感到厭惡。我們把這種缺陷稱為驕傲和虛榮——這兩個罪名,雖然用來指稱過高的自我評價時意義是相似的,但是在許多地方,兩者是大不相同的。

雖然沒有確鑿的根據,驕傲的人由衷地確信自己身上真的有某種優點和長處。他隻希望你從正常正當的角度來看待他,隻向你提出他認為是正當的要求。如果你並沒有顯得像尊重自己那樣尊重他,他就會因此感到屈辱,甚至像真正受到某種傷害那樣感到憤憤不平。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會拉下顏麵說明那些要求的理由。他認為求得你的尊敬已經沒有意義,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他甚至裝作蔑視它。他從不會要求別人貶低自己來抬高他,也不願意別人傷害自己的尊嚴來表達對他的尊敬。

愛好虛榮的人則不然。他想要得到種種讚譽,想要兜攬一切美德,即便連他自己的內心也認為那些並不真的是他應得的。他希望你站在一種誇張過分的角度,帶著鮮明的感情色彩來看待他。因此,當你以不同的視角,或許是以他本來的麵目來看待他時,他會像備受傷害般感到萬分難過。盡管總是顯得過分誇張和無聊,他還是抓住一切機會,竭盡所能地誇耀他所謂的優點和才能,有時甚至通過虛偽地編造謊言來讓人相信他真的具有那些不屬於他的美德。他非但不會輕視你的敬意,而且還會用令你極為不安的近乎諂媚的照顧來博取它。他鼓勵並維護你做出較高的自我評價,以期望你用維護他對自己的評價來作為回報。他利用一切機會去奉承別人隻是為了得到幾句奉承;他對人彬彬有禮,大獻殷勤,隻為博得他人的好感;他有時甚至會提供給你有用的幫助,然而隻是為了以此誇耀自己,或許還帶有不必要的吹噓和賣弄。

愛好虛榮的人為人們對地位和財產產生的敬意眼饞不已,不僅很想得到這種敬意,而且想得到人們對才能和美德的敬意。因此,他的服飾、器皿和生活方式,全都被他用來顯示自己具有比實際高出很多的地位和更多的財產。為了在他人生的早期階段將這種愚蠢的欺騙維持下去,他不得不在今後的日子中長期陷於貧窮和不幸。然而,隻要他還能夠維持他的開支,就總會受到虛榮心的**不停地去追求讚美,他希望你稱讚他表象上的華美,而害怕你了解到他真正的底細。這或許是虛榮心所引起的一切幻覺之中最為常見的一種。跑到國外遊曆,或者從一個僻遠的省份到自己國家的首都進行遊覽,常常是愛慕虛榮的無名小卒所使用的伎倆。這種舉動雖然愚蠢卑劣,卻並不那麽容易被揭穿。如果他們逗留的時間不長,就可能避免暴露那不光彩的拮據狀況;而且,在滿足了幾個月或幾年的虛榮心之後,他們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中,用今後極度的縮衣節食來彌補過去的揮霍浪費所造成的赤字。

驕傲的人通常不會因這種愚蠢的行為而被人嘲笑。他的自尊心使得他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自己的獨立。並且,當他的財產尚不豐厚之時,雖然他更願意過體麵一些的生活,但他還是會努力地克勤克儉。他極其討厭愛好虛榮的人那種講排場的花消,或許是因為這會使他相形見絀。他將此視作對現實身份的無恥僭越,這大大地激起了他的憤怒,所以當他談到這種行為時,總是毫不客氣地進行嚴厲的責罵。

在同那些與自己地位相當的人們相處時,驕傲的人總是感到不那麽舒服;在同地位高於自己的人們相處時,他會感到更加不舒服。那些高高在上的同伴的麵容與談吐深切地震懾了他,因而使他不敢表現出自己的抱負。他轉而求助於那些比他地位低的人——他不太尊重的、不願選為朋友的、以及無法從中獲得教益的人,這些人就是他的下屬、侍從和有求於他的人。他很少拜訪地位比他高的人,如果他這樣做的話,隻是為了顯示自己有資格同這種同伴相處,而非為了得到真正的教益。正如克拉倫敦勳爵在提到阿倫德爾伯爵時所說:他有時到宮廷裏去,因為隻有在那裏才能發現比自己偉大的人;但是阿倫德爾卻很少去,因為他在那裏總能遇到比他偉大的人。

驕傲的人力求避開地位比他高的人,而愛好虛榮的人則總愛追隨著他們。他似乎認為,大人物光彩總會或多或少地反射到周圍人的身上。他經常出沒於君主們的宮廷和大臣們的沙龍中,擺出一副就要得到財產和肥缺的姿態,而實際上他若沒有那些財產和肥缺反而會更加幸福,隻要他明白如何享受這種幸福。有資格成為大人物宴會的座上賓令他心滿意足,因為這樣他便可以向其他人誇耀自己與大人物親近。他盡可能地拉攏討好上流社會中的各色人物——那些被認為能指導公眾輿論的人、學識淵博的人和深得民心的人,都是他討好的對象;一旦易變世風偶然在某些方麵對他最好的朋友不利,他就會竭力避免同他們相處。對於可以引薦自己的那些人,他會不擇手段地采取各種方式:不必要的誇大其詞、毫無根據地自我吹噓、唯唯諾諾地應聲附和和溜須拍馬。這種阿諛奉承在通常情況下並不那麽粗俗和令人作嘔,甚至是令人感到愉快的。相反,驕傲的人從不願意拍人馬屁,而且不是對每個人都總是那麽彬彬有禮。

雖然總會進行毫無根據的自我吹噓,但是虛榮心本身幾乎總是輕鬆愉快、甚至常常是溫厚的感情。而驕傲則總是一種嚴肅和沉重的感情。愛好虛榮的人即使撒謊,通常也不會造成實際的危害,他們隻是為了抬高自己而並非貶低別人。公正地來看,驕傲的人通常不願墮落到撒謊的地步,可是一旦他這樣做了,其後果很難全然無害。無論撒謊與否,驕傲的人本意都是在貶低別人。對於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驕傲的人總是還有惡意的猜忌,認為他們的德行不能與地位相稱。他總是懷著敵意和妒忌來看待他人,並且在談到他們時,常常會對他們的優點竭盡所能地進行貶低。雖然驕傲的人不會自己去編造他人的流言蜚語,但是無論傳來什麽有關他人短處的流言,他常常樂於相信它們,甚至添油加醋地進行散播。愛好虛榮的人最惡劣的謊言,我們也常常會一笑置之;然而一旦驕傲的人說出惡意的謊言,情況就複雜了許多。

我們對驕傲和虛榮的厭惡,通常使我們將其道德水準定為常人以下而非以上。然而我認為,這種習慣性的判斷會使我們產生錯誤的印象。雖然達不到他們自視,或者他們希望我們看待的那樣,但是驕傲的人和愛好虛榮的人的水平往往遠高於普通人。如果我們拿他們與其自我吹噓出的形象相比較,那必然是難以達到的;但是如果我們拿他們與其他同類競爭者真正具有的水平相比較,他們就很可能大大超過一般水平。這兩種情緒往往有真正的美德相伴隨:驕傲總伴隨著真誠、直爽、高度的榮譽感、正直、忠誠的友情與堅忍不拔的決心;虛榮心常常會伴隨著仁愛、禮貌、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願望和麵對大事時真正的慷慨。然而,這種慷慨常常是虛榮心以它全部絢麗的色彩所展示出來的。在上個世紀,法國人被他們的競爭者和敵人指責為愛好虛榮,而西班牙人被指責為驕傲。而旁觀的外國人則更傾向於把前者看成是可愛的人,而把後者看成是令人尊敬的人。

愛好虛榮和虛榮心這兩個詞從來不會被用作褒義。其實我們有時在談論一個人的好時,說他是因為有虛榮心反而顯得更為恰當,或者說,他的虛榮心帶給別人更多愉快而非厭煩。但是我們仍然會把這種虛榮心看作是他品質中的一個缺陷和笑柄。

與之相反,驕傲的和驕傲這兩個詞有時會被人用作褒義。我們常常說某個人是一個很驕傲的人,或者說他過於高傲,從來不肯做一件低下的事情。此時,驕傲顯然混雜著某種高尚的東西。對世事洞察無遺的哲學家亞裏士多德,在描寫高尚人物的品質時,描繪了這樣一種特質,這種特質在過去兩個世紀內,通常被用來描述西班牙人的品質:對一切決心要做的事都經過深思熟慮;從容不迫甚至遲緩地進行一切行動;他的聲音莊重,談吐謹慎,步伐沉穩;在處理生死攸關的重大事務和需要投入最堅定最強烈的決心去行動時,他都會顯得墮怠懶散,而不隻是在為一切小事奔忙時顯得不積極和懶散。他不願投身於無意義的危險事業,但是當他麵對有重大意義的危難時,他會為此拚上身家性命。

驕傲的人通常都很自滿,因而認為自己的品質不需要任何提高——認為自己已經是盡善盡美的人了,必然會鄙視一切的進步。他的過於自信與高傲自大,通常會伴隨著他從童年走到衰老。正如哈姆萊特所說的那樣,他死時不會懺悔和接受臨終塗油禮,而是背負著他的全部罪惡離開。

愛好虛榮的人就不會這樣。為了那些令人尊敬和欽佩的品質與才能,他們對名副其實的光榮有著熱誠的追求。這種熱誠即使不是人類天性中最好的**,也必定是其中之一。虛榮心往往不過是企圖過早地僭取本該在以後才應得到的榮譽。假設你的兒子隻有25歲,正值一個紈袴子弟的年齡。不要因他隻是一個吹噓自己具有、或徒勞無益地妄圖獲得那些美德與能力人,就對他喪失信心。,因為在他的40歲,他完全有可能成為那樣的人。教育事業中的重要秘訣正是把這種虛榮心引導到正確的軌道上去。雖然不應允許孩子誇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小才藝,但也不能使他們對獲得真正有用的才能失去信心。如果沒有對才能的熱誠追求,他就很難真正得到它們。鼓勵這種熱誠的**,並為此提供一切必要的條件。雖然有時他會在功夫尚未到家時就神氣活現地想要大展身手,但不要為此過於生氣。

我認為,這些就是驕傲和虛榮心按照各自的固有品質產生出來的不同特點。但是,驕傲的人往往是愛虛榮的;愛虛榮的人也常常是驕傲的。這種情況十分自然:對自己評價過高的人,也希望別人這樣看待自己;希望被別人高看的人,對自己的評價也難免言過其實。這兩種缺點存在著密切的聯係,其特點也必然混雜在一起,因此我們常常會發現,虛榮心的淺薄和誇張的賣弄與驕傲的幼稚和傲慢無禮總是結合在一起,這樣一來,我們便很難識別某種特定的品質,不知道應該稱之為驕傲還是虛榮。

那些明顯卓越於常人的人,通常會低估或者高估自己。這種人雖說算不上非常高尚,但在私人交往通常不會令人感到不快。在同一個虛懷若穀平易近人的人交往時,所有的人都會感到非常舒暢自在。然而,如果這些朋友們並不具備高於常人的洞察力與廣闊的胸襟,他們雖然會對他產生一些友好的情感,但是並不會對他產生更大的敬意,而這種淡薄的敬意是遠遠無法被友好熱情來彌補的。如果沒有過人的洞察力,人們對別人的評價就無法超過對自己的評價。那些朋友們可能會認為他在懷疑自己是否同所處的這樣一種地位或身份完全相稱,於是,他會立即轉而親近那些對自己的地位與身份不抱任何懷疑的厚顏無恥的蠢徒。雖然這些蠢徒可能具有某種識別能力,然而,如果沒有寬闊的胸襟,他們必定要利用他的無知與單純來在他麵前擺出高高在上的架勢,其實他根本沒有這樣做的資格。他的溫厚和善可能使他容忍一段時間,但是最後——常常是為時已晚——他本應具有的身份地位已然在他猶豫不決時被他那些平庸的朋友所篡奪,這時他才會清醒然後變得煩躁不安。他回想起從前的朋友時會感到莫大的幸福,也許,至此之後,他能夠學會公正友好地對待那些朋友。但是,一個過分謙虛樸實的青年最終往往會變成一個滿腹牢騷,鬱鬱不得誌的老人,並且很難再受到人們的重視。

那些先天不足的不幸之人,時常會低估自己,認為自己比其真實水平還不如。這種謙卑往往會令他們淪為白癡。任何人隻要稍微費心關注一下那些所謂的白癡,很容易就會發現:他們中大多數的理解力決不低於那些被認為雖然生性遲鈍但絕非白癡的人。許多白癡從小受著正常人的教育,最終也勉勉強強地學會了讀書、寫字和計算。許多從未被看成是白癡的人,盡管年輕時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並且晚年尚有足夠的精力去補習年輕時沒有學到的東西,但仍未能掌握上述技能中的哪怕任何一項。然而,出於自尊的驅使,他們總是將自己與那些同自己年齡地位相當人歸為一類,並且能夠堅決勇敢地在自己的同僚中維護自己的地位。出於某種與之相反的本能,白癡從不認為自己能與身邊的任何人相提並論。他會因自己受到的蔑視與不公正惱羞成怒甚至大發雷霆。但是,任何善意而彬彬有禮的對待,都不能使他挺起腰杆去平等地與人交流。然而,一旦他這樣做了,你往往會為他們條理清晰的思路與合宜的談吐感到吃驚。然而,籠罩於他們內心的巨大自卑感總使他表現得畏畏縮縮,甚至不敢正視與他談話的人。盡管你擺出謙虛的姿態,並且設身處地地替他著想,他還是無法停止妄自菲薄,認為你其實還是對他不屑一顧。大部分白癡可能真的在理解能力上有著某種麻木或遲鈍;但是,還有一些白癡,他們的理解力並不比正常人低下。並且,後者具備在同僚中維持自己平等地位所必需的那種驕傲本能,這是前者所沒有的。

因此,恰當的自我評價最能為當事人帶來幸福和滿足,並且同樣也能使最公正的旁觀者感到愉快。能夠客觀公正地去如實評價自己的人,很容易從別人身上得到他所期待的尊敬。他的渴望並不比所得多,這使他總能擁有如願以償的滿足感。

與此相反,驕傲的人和愛好虛榮的人始終不能感到滿足。前者總將那些顯赫的人看作土龍芻狗,因而憤憤不已。後者則因擔心自己憑空捏造的吹噓之言被揭穿而一直忐忑不安。有德之人的那些過分的自吹自擂之所以沒有被揭穿,是因為其傑出的才能、美德,更重要的是好運,而得到維護。他可以欺騙民眾,卻逃不脫智者的雙眼。然而對於民眾的讚美,他總是不以為意,他真正想要的是智者的青睞。但是他總是認為他們已然完全看穿了自己,甚至覺得他們因為那些可笑的矯飾而鄙夷自己,而且會將自己從如今的聲望和地位中拉下。於是這些智者便成了他留心提防秘而不宣的敵人,到了最後則是他公開的、猛烈的、充滿仇恨的攻擊對象,盡管他們曾經的友誼為他帶來過生命中最難以忘懷的享受與幸福。

雖然人們因為討厭驕傲的人與愛好虛榮的人而常常給以他們過低的評價,但是,除非是被過分的人身侮辱所激怒,人們通常不敢無禮地對待他們。通常情況下,為了免生事端而使自己保持愉快的心情,人們對他們的愚蠢行為盡量采取視而不見的態度,遷就他們。但是對於那些低估自己的人,除非我們具有卓越的洞察力和睿智開明的品德,否則我們很難不像他們對待自己那樣不公正地對待他們,而且我們往往做得更加過分。這樣一來,低估自己的人不僅比高估自己的人更痛苦,而且更容易受到他人不合理的對待。在任何情況下,過分的驕傲總是要好過毫無原則地妄自菲薄;而且,無論是當事人還是公正的旁觀者,都會認為過高的自我評價似乎比過低的更令人愉悅。

因此,我們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就像其他的感情、情緒與秉性一樣,能使公正的旁觀者感到愉快的自我評價通常也能使當事人自己感到愉快;而其過度或不足在引起前者不快的同時,也相應地令後者感到不快。

結論

出於對自己幸福的關心,我們要具備謹慎的美德;出於對他人幸福的關心,我們要具備正義和仁慈的美德。謹慎能夠約束我們使我們免遭傷害;正義與仁慈則敦促我們關注他人的幸福。若不考慮他人有怎樣的情感、應該有怎樣的情感、或者在特定情況下會有怎樣的情感等這些問題,那麽謹慎是我們求得自利的需要,而正義和仁慈則是我們慈悲憐憫之情的需要。然而,出於對他人情感的關心,這些美德都會受到合宜性的指導。一個人若持有對意識中那個公正的旁觀者、內心深處永恒的良知、判斷自己行為的偉大的法官和仲裁者的情感的由衷尊重,那麽在其一生中他都會持之以恒地以這三種美德為準繩來約束自己的言行。如果在某一天,我們違背了這些準則——過於節儉或奢侈,過於勤勞或懶散,因為一時衝動或者粗心大意而損害了他人的利益或幸福,因為忽視而錯過了增進他人幸福的機會,我們內心的仲裁者就會在黃昏時分出現,要求我們對這一切錯誤做出說明。他的指責會令我們對自己的疏忽感到無比羞愧,為自己對他人的幸福造成了損害而內疚不已。

雖然謹慎、正義和仁慈這些美德在不同情況下可能是由於對自己或他人的關切而產生的,但是對意識中那個公正旁觀者的尊重,即合宜感,要求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做到自我克製。如果沒有這種克製所帶來的約束,那麽可想而知,在絕大多數場合,任何**都可能會陡然暴增,想要一瀉為快。憤怒和恐懼就是因為這些**自身的狂躁與焦慮而產生的。考慮到時機與場合的限製,人們的虛榮心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抑製,使其不致表現得那麽肆無忌憚;或者使**惡的欲念受到一定的限製,使其不那麽放肆、下流或者荒**無度。對他人有怎樣的情感、應該有怎樣的情感、或者在特定情況下會有怎樣的情感這些問題的重視,在大多數情況下,是震懾那些難於駕馭的**,使他們能夠被公正的旁觀者體諒和接受的唯一原則。

的確,在某些情況下,抑製這些**的原因是害怕承擔隨意發泄帶來的惡果,而不是因為意識到這些感情的不合宜。此時,這些**隻是受到一時的約束,並沒有被根除,而且會伴隨著固有的狂暴與怨憤潛藏在內心深處。恐懼不能使憤怒的感情消散,而隻是將它推遲到一個更為安全保險的時機去發泄。但是如果他向別人訴說自己所遭遇的不幸,旁人溫厚合宜的同情會在頃刻間緩和他那狂暴的**,他會拋棄心中的怨憤而采用謹慎、有節製的情感來看待問題。他的朋友們看待這種傷害時溫和而正直的態度給了他莫大的安慰,不僅緩解了他的憤怒,甚至會幫助他消除這種憤怒。這種經過安撫的**已不太可能促使他采取早先在心中盤算的那種殘忍毒辣的報複行動。

被合宜感所約束的感情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節製或克服。然而,若隻出於害怕承擔惡果的考慮,**常常會因為壓抑而愈發狂烈。甚至歲月流逝,在人們幾乎都已遺忘的時候,這**會荒謬地、出乎意料地、以十倍的瘋狂迸發出來。

與其他情緒一樣,憤怒也可以被合宜感所約束。進行這種約束,必須具有堅定而強大的自製力,雖然那個公正的旁觀者可能會用對待尋常謹慎之舉的那種敬意來敷衍這種努力,而不是那種對待合宜感與同情等**時采用的充滿感情的讚美。當然,這種為約束憤怒而付出的努力總是有其合宜性,甚至是一種美德,但相對於後者來說,它就不是那麽讓人欽佩神往。

謹慎、正義和仁慈這些美德除了令人愉悅,便再沒有其他用途,這是當事人和旁觀者都有所了解的道理。謹慎的人受到稱讚的同時也享受著沉穩與慎思保護下的安心愜意。正直的人受到讚美的同時也能感到一種安全保障——所有與他交往的人,無論是鄰居還是有生意來往的人,必然能夠從他盡心保障他人利益的努力中得到保障。仁慈的人不僅會得到受惠者的感激,旁觀者也會同受惠者一起對他的美德表示理解與讚賞,這樣一來,他的美德就會被民眾所熟知。對於這些美德,無論是當事人還是旁觀者,都是因其令人愉快的後果、有效用的感覺與合宜性的結合,而對其關注並大加讚賞。

但是,我們之所以會讚美這種美德,通常並不是主要因為它所帶來的結果,這些結果往往隻構成其微不足道的要素。這些結果有時可能是令人滿意的,而有時卻可能恰恰相反。雖然在前一種情況下,我們會對其表示更為強烈的讚同,但若出現了後一種情況,我們也決不敢對其做出全盤的否定。英雄主義可以被用於正義的事業中,也同樣可以使用在邪惡的事業裏。雖然在正義的事業中,這種英勇氣概會得到更強烈的崇拜與敬仰,但即使在邪惡的事業裏,他那值得尊重的品質也不會被全然埋沒。這種英雄主義所表現出來的崇高、堅定,以及強烈的合宜感令人注目,而它所帶來的後果卻經常被人們所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