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若要探討任何個人的品質,我們必然要從兩個不同的角度來進行考察:第一,它對其本人幸福的影響;第二,它對他人幸福的影響。

第一章 論個人的品質對其本人幸福的影響;或論謹慎

保健與養生似乎是上帝首先要我們懂得去關心的,而饑餓之苦與飽腹之快,苦難與歡樂,嚴熱與寒冷等這些令人愉快或不快的感覺,則往往被當作是上帝對我們的諄諄教誨,用來讓我們明白應該去選擇什麽,避開什麽。孩提時代的監護人讓我們得到了最初的訓誡,這些訓誡與之前所說的出於相同的目的——指導我們避開傷害。

長大成人之後,我們就會明白,為了滿足那些與生俱來的欲望,為了消弭災禍得到幸福,為了避暑驅寒,某些謹慎和預見是很有必要的。就像要使財產得到保持和增值,我們就要有恰當的謹慎與預見。

盡管對我們來說,財富的首要用途是提供給我們肉體上的必需品,為我們營造生存條件,然而我們擁有財富的多少,或者別人對我們財富的猜測,往往決定了我們在社會上的名望與地位。如果我們對這一點沒有足夠的了解,我們就很難立足於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得到與自己身份相當的人們的尊重,擁有名譽和地位,是我們對於生活最強烈的願望。正因為這樣一種強烈的願望,在我們滿足了肉體需要之後——那往往是很容易滿足的——我們還是會永不停息地追求財富。

我們的品行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我們在自己生活圈子中的名譽與地位。善良的人們甚至願意相信這兩者是等同的。

一個人的健康、財富、地位和名譽,通常被認為是生活幸福安逸的主要保障,對它們的關注,正恰當地體現了謹慎這種美德。

我曾提到過,當我們家境敗落的時候,我們從中承受的痛苦要比處在順境中獲得的歡樂更加強烈。因此,安全即為謹慎這個美德的首要和主要的體現。通常情況下,人們不會樂意把自己的健康、財富、地位或名譽輕率地處置掉,人們寧可墨守成規不去冒險。小心謹慎地守住自己已經到手的財富與地位往往是人們考慮的最多的,其次才是對利益的進一步追求。我們依靠謹慎穩妥的方法積累自己財富——在行業中擁有真才實學,在工作中勤奮刻苦,在花費上的檢省節製,甚至是某種程度的吝嗇。

謹慎的人總是認真地學習他想要了解的知識,這並不僅僅是為了向他人顯示自己的才學;雖然他可能並不具備過人的天資,但他所掌握的總是貨真價實的學識與技術。他既不會絞盡腦汁地用騙子的詭計來對付你,也不會以一個自命不凡的學究的傲慢姿態來糊弄你,更不會用一個淺薄無知又厚顏無恥的冒牌學者過分自信的言論來欺騙你。他甚至從不故意顯露自己的真本事。他的談吐樸實而又謙虛,而且他厭惡那些靠賣弄吹噓來引起注意的伎倆。他從不願意靠拉攏諂媚結黨營私來確立自己在自己圈子中的地位,而是憑借真才實學。在高層的藝術和科學領域,結黨營私之徒比比皆是。他們將自己標榜為高尚品行的仲裁者;彼此之間互相吹捧稱頌,傾軋指責與自己競爭的團體或個人,並以此為業。即便這個謹慎的人曾經同這樣的團體有過聯係,那也隻是為求自保,並不是為了欺騙公眾,而是為了了解那些團體間的那些混淆視聽的言論背後的真相與陰謀,借以使公眾免遭愚弄。

謹慎的人永遠保持真誠,因為他認為謊言被揭穿所帶來的恥辱感是他們所不能承受的。可是他並不總是直言不諱。雖然他從不說謊,但麵對不正當的要求,他往往不會輕易吐露全部實情。因為他的行為小心謹慎,所以他的言談都有所保留,從不貿然、魯莽地強行發表自己對其他人或事的看法。

謹慎的人雖然未必有敏銳的感知力,但卻很會交朋友。他的友情並沒有熾熱強烈的表達,而是恰如其分的和藹可親,發自內心的真誠關懷,這對於開朗的年青人和閱曆尚淺的人來說是非常契合的。對於為數不多的幾個曆經各種考驗的親密夥伴來說,這是一種冷靜、穩固而又真誠的友愛。他對於朋友的選擇,並不在於他們優秀的才能與輕率的誇耀,而是出於對他們的謙虛、謹慎和高尚德行的尊重。他雖然長於社交,但並不喜歡無謂的應酬。他很少出現在縱情宴飲的場合上,雖然這些場合是以歡樂和暢所欲言出名的,因為這種略顯放縱的生活方式會影響他節製的習慣,中斷他堅持不懈的努力和節約的品質。

雖然他的談吐並非總是睿智機敏、活潑有趣,但卻從不令人討厭。他厭惡無禮或粗魯的想法。他從來不會擺出盛氣淩人的傲慢姿態,而且,在日常的場合中,他寧願表現的比與自己地位相當的人更加謙遜。他在行為舉止和言談上都恪守禮儀,並以近乎虔誠的嚴謹態度來尊重那些已經確立的所有社交禮節。從蘇格拉底和亞裏士多德時代到斯威夫特博士和伏爾泰時代,以及從腓力二世和亞曆山大大帝時代到彼得大帝時代,人們過分地使用粗野的舉止和對禮數的踐踏來彰顯自己,這為後世樹立了錯誤的榜樣。後人甚至放棄了他們的優點而著力於模仿他們的缺陷。而謹慎者的存在,則為世人樹立了完美的典範。

在謹慎的人身上總能發現堅持不懈的勤奮和節儉,他們能夠為了長遠的安逸生活犧牲眼前的片刻享樂。因此,他們總是能在現實中和內心裏得到最公正的旁觀者由衷的讚許和支持。這樣的旁觀者,既不會因為他在某一時刻承受的勞苦而感到精疲力竭,也不會因為他對一時欲望的渴求呼喚而受到**。對他們來說,今後很可能會遇到與謹慎者當前的處境相同的境況,所以他們會設身處地地為謹慎者考慮。因此他們更能感同身受地了解這對勤勉者的意義。所以他不能不認同、甚至讚許這種恰如其分的自控能力,並且在他們現今或將來可能出現的境況中去親身實踐它們。

量入為出地安排自己生活的人很容易對自己的處境感到滿意,即便隻是微小的增長,通過日積月累持續不斷的提升也會漸入佳境。這樣一來,他便可以有條不紊地放寬節約的程度,去過更舒適的生活。由於這樣的舒適生活來之不易,他才能安心地享受這逐步增加的財富並為此感到滿意。他並不會得寸進尺地去改變現有的生活,也不會輕易嚐試新的冒險,因為那些都有可能危害到他生活的安定。如果他想要開拓新的項目或事業,事先一定會經過充分的安排和準備。他不會由於一時的貧困所迫而急於尋找新的出路,而是用足夠的時間去冷靜地考慮可能出現的每一種後果。

謹慎的人不會兜攬任何不屬於自己職責範圍的問題。他不會為與己無關的事清奔波,不會對別人的事情妄加幹預,不會隨便向他人兜售自己的主意,也不會在別人沒有提出請教時就發表自己的意見。他隻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從事自己的工作,並不希望借插手別人的事情來提高自己的威望,從而獲得顯要的地位。他不願結黨營私,憎惡小團體之間的相互傾軋,也不熱衷於那些連篇累牘的宏圖大誌。如果有特別的請求,他不會拒絕為自己的國家效力,但他並不會借此耍陰謀以求進入政界。並且,對於公共事務,他更願意由別人進行管理,而不是由自己承擔責任。在內心深處他向往那種安逸平和有保障的生活,對於功利野心帶來的的奢靡浮華與真正高尚偉大行為帶來的地位榮耀,他都不甚在意。

總而言之,謹慎作為一種美德,單純用來指導人們去關心個人的健康、財富、地位和聲望時,是一種很值得尊重的品質,而且被人們所樂於接受,但是,它卻很難被認為是最寶貴、最高尚的美德。它僅受到某種恰當的尊敬,卻似乎沒有資格得到熱烈的擁戴和稱頌。

當謹慎而明智的行為指向除了在關心個人的健康、財富、地位和聲望之外的更加偉大和高尚的目標時,常常被恰當地稱作審慎。一個勇敢將軍的謹慎,一個英明政治家的謹慎,一個高層議員的謹慎,都常常是人們談論的焦點。在此,謹慎與英勇無畏、善良仁慈、正直無私等崇高而顯著的美德緊密地聯係在一起,並且而恰如其分地控製並維係著這一切。謹慎這種美德,一旦進入了最高級的境界,必然體現為藝術、才幹於各種場合下最恰當的行為方式。它必定意味著所有理智與美德的完美體現。這是最機智的頭腦與最崇高的靈魂的完美結合,這是最頂尖的智慧和最優秀的美德兩者之間的交融貫通。這種高級的謹慎非常接近於學院派和逍遙學派中哲人的品質,正如較低級的謹慎非常接近於伊壁鳩魯學派哲人的品質。

單純的缺乏謹慎,或者隻是缺少關心自己能力的人,往往受到寬宏大量和仁慈和藹的人們的憐憫,而那些粗俗的人則會將它們視為輕視譏笑的對象,但不管怎樣都決不會遭到憎恨或厭惡。可是,當它結合了其它一些壞品質後,則會招致不光彩的惡名。具有機敏靈巧天分的狡猾的無賴,雖不能借此避免人們的猜忌,但卻能使他騙過偵查逃避應有的懲罰。而一個笨拙愚蠢的人,由於缺少這種機敏和靈巧,往往受到判決與處罰,同時也受到人們的憎恨、蔑視與嘲笑。在崇尚嚴酷刑罰的國家中,人們對殘暴的行為已司空見慣,並且不再恐懼。而在堅持法律與公正的國家中,其威懾力被所有人感知。上述兩種國家,看待罪惡的方式是相同的,但對不謹慎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在後者看來,愚蠢的行為是最大的罪行,而前者卻並不如此認為。在16世紀的意大利,暗殺、謀殺、甚至買凶殺人,在上層人士中可以說是司空見慣的做法。凱撒·布吉亞曾經邀請四個掌握著各小國統治權的鄰國君主??來塞內加各利亞開一個友好的會議。他們都率領著自己的小小衛隊如約趕到,但等待他們的卻是被殘忍殺害的命運。這種不光彩的行動,即使在那個充斥著罪惡的年代也無法得到讚成,但似乎除了使他的名譽受到輕微的玷汙之外,這個殺人犯並未因此下台。雖然數年之後他的確下了台,但卻是因為與此毫不相關的其他原因。馬基雅維裏——一個在他那個時代也算不上最有道德的人——在這件罪行發生時,他作為佛羅倫薩共和國的公使,正好常駐在凱撒·布吉亞的宮廷。他采用了不同於他的其他一切作品的洗練、優雅和質樸的語言對此事做了非常奇特的說明。他非常冷漠地談論這件慘劇——對凱撒·布吉亞處理此事的手段感到欽佩;對被害者的不幸與軟弱不屑一顧,毫無同情;對殺人犯的殘忍和虛偽隻字不提。對於偉大征服者的殘暴、虛偽與不義,人們往往荒唐可笑地報以讚歎;而對於小偷、強盜和殺人犯,在任何情況下,人們都會輕視、憎惡甚至驚恐。雖然前者的危害性遠遠大於後者,但是隻要他到達高位,其所作所為就會被認為是一種英明、勇敢、高尚的義舉。然而最低層和毫無地位的人所犯下的罪行隻能永遠被人們憎惡唾棄。至少,統治者與強盜匪類的不義與偽善同樣大,愚蠢和不慎也相差無幾。一個邪惡卑劣的狡猾之人能從世人身上得到比他應該得的多出很多的信任與尊敬,而一個邪惡卑劣的愚蠢之人卻總是顯得可恨可鄙。這都是因為謹慎同其它美德結合在一起構成了最高尚的品質,而不慎同其它壞品質結合在一起構成了最卑劣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