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聽清,對不起。”陸誠遠習慣性先賠不是。這個時候他的思維才逐漸歸位,想起來剛才樂蓓說話的內容,又賠笑:“你回學校做演講當然沒問題,而且你的語言表達能力本來就比我強多了。跟陳教授吃飯時說起回校做演講的事我也跟他舉薦過你。我有現成的演講稿,都給夫人預備得妥妥的。”
樂蓓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不再理陸誠遠。
自從上次發完脾氣之後,樂蓓雖然還是對他態度上冷冷淡淡的,卻再沒發過脾氣。這在陸誠遠看來樂蓓已經算得上非常善解人意了。畢竟工作調動這麽大的事,事先他一點風兒都沒透露過,樂蓓這樣的態度算給足了他麵子。
陸誠遠把電腦裏之前準備的演講材料交給樂蓓,見她準備得認真,便不再打攪她,默默地把書房讓給她。
樂蓓的效率非常高,之後主動跟學校聯係好做演講的時間,周四周五樂蓓跟公司請了兩天假,加上周末兩天休息,來回時間上比較充裕。陸誠遠因為實在太忙,對這件事和樂蓓具體的時間安排也就沒細致的過問。
周末樂蓓不在家,陸誠遠在家待著沒事兒幹,幹脆去了公司的檔案室,查看幾年前一期交接時留下的材料,為即將接手的二期設備做準備。
看到眼睛酸澀的時候,陸誠遠抬起頭才恍然天色已黑透。走出資料室大門,他看見門口管理員的辦公桌上放著資料室的鑰匙,還留了個小字條讓他幫忙鎖門,明天再交還鑰匙。資料室的管理員下班時候大概是見他看得太認真,就沒打擾他。
回到辦公室,值班的同事也都吃飯去了,辦公室裏沒有人,陸誠遠的辦公桌上靜靜地躺著那張至今仍空無一個人名的報名表。
動員大會結束已經一周了,陸誠遠開始琢磨是不是需要另辟蹊徑廣納賢才。可是中能川電這麽一個大型燃氣發電集團,國內燃氣發電企業的領航企業,連幾位優秀的高級工程師都選不出來,他又有點不甘心。
去食堂吃晚飯的時候,陸誠遠一直在為從外部納賢還是內部選拔的取舍而糾結,一碗絲絲香甜中透著明油麻辣的麵條突兀地被擺在了他的麵前。
居然是甜水麵。陸誠遠抬起頭,看見趙雷在自己對麵坐了下來。
看見陸誠遠發呆的表情,趙雷調侃:“每回我看見你,你都是餓著肚子,陸總工,你這基本生存能力跟你的工作能力可完全不匹配啊。”自從上次一起吃方便麵開夜談會後,陸誠遠跟趙雷的關係就更近了些,幾乎無話不談,也常開玩笑。
“這麽晚了還有甜水麵?”陸誠遠向打飯的窗口看過去,廚師老周舉起胖乎乎的手朝他揮了揮。
老周會做甜水麵,這在中能川電的食堂裏就跟集團的燃氣輪機一樣,既寶貝又出名。
甜水麵是成都有曆史的特色小吃,宣統年間的《成都通覽》中就已經記載了甜水麵,據說甜水麵的曆史比成都擔擔麵還要久遠。
老周是綿竹人,綿竹最有名的是年畫,不曉得為啥老周這個綿竹人卻學了一手做甜水麵的好絕活,而且他的甜水麵做得比成都老街巷的館子做得還地道。但因為製作程序有點繁瑣,平時的上班時間老周是沒空做甜水麵的,隻有在周末食堂人不多的時候,老周才有功夫做給大家解解饞。這個時間後來被公司負責後勤的領導固定了下來,算是變相給周末加班員工的小福利。
有職工為了吃老周做的甜水麵,周末還特地跑到公司來加班,員工們開玩笑說公司年終出勤獎應該給老周也頒發一個,這種美食帶來的內驅力絕對比獎金還好使。
“原本早就沒了,老周是我綿竹老鄉,我舍了老臉給你討來的。”趙雷說得感天動地,陸誠遠也很配合地朝他豪氣幹雲地抱了抱拳,兩人都笑起來。
陸誠遠實在太忙了,他已經忘了多久沒吃上老周的甜水麵了,這是所有麵食裏他的最愛,沒有之一。
四川的甜水麵跟本地其他條粉狀吃食有很大的區別,它一改什邡米粉和中江掛麵那種柔情似水的纖細,偏生的粗壯有力,一排麵條整齊地盤曲在碗裏,柔中帶彈,滑而不膩,麵雖已熟透卻因為精壯而未失麵粉內含之筋骨,就如四川的山與水,既剛勁又溫婉。
這樣一碗麵被精心地擺在碗裏,就像一曲即將在唇舌間演繹的傑作,混合著又甜又辣的特殊滋味,內裏的性情又像極了敢愛敢恨的四川人。
痛痛快快地幹完一整碗甜水麵,陸誠遠心情比之前好了很多,跟趙雷踏著春日傍晚的暖風在寬敞的廠區裏消食。兩人閑聊時不知不覺就聊到了眼下正在進行的,負責各流程的高級工程師的招募工作上。
“元老院那幫老家夥,這是因為上次代表團那件事記恨上你了,故意給你小鞋穿。”趙雷聽說一個報名的高工都沒有,情緒憤然。
陸誠遠心裏也明白,但他仍然不為當初的決定而後悔:“實在沒人報名,就從外麵聘,我不信二期工程非誰不可。”對元老院的那些老工程師們,一向好脾氣的陸誠遠對他們向來尊重客氣。但是通過這件事,陸誠遠覺得這些擁有資格和技術的老工程師們被慣得有點不像話,這件事也同時激起了他內心的倔強。
學理科的都倔,原因不是性格問題,而是思維問題。宇宙本來就沒有個中心,以太陽為中心論那都是神話時期的老黃曆了,銀河係都不曉得是哪個星係團裏的小不點兒呢。天體運行少了誰都不會不轉,實在不行就流浪地球。二期工程在陸誠遠看來也是同理。
“要不找張總工想想辦法?元老院那幫人都是他當年一期交付的時候提拔起來的,他在那幫人跟前說話最有分量。”趙雷提議。
陸誠遠卻搖頭:“這件事不能麻煩張總工。咱們廠的這些老工程師,雖然都是一期那會兒張總工聘請提拔上來的,張總工在他們麵前也確實說話有些分量。但他們現在的地位已經是公司裏的元老,地位不低於張總工,張總工去跟他們說就有請求的意思,我不能再讓張總工為了我去給他們說好話。要說也該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