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夏去了宜昌後,路蓮加快了與幾位同學的聯係。終於,十一月份的時候,路蓮和她的同學們找到了帶她們去延安的引路人。
由於時局日趨緊張,再加上路老爺的五個孩子已經走了三個,他叮囑夫人把小女兒盯緊,不準她出門亂跑。路蓮高中畢業後已經在家待了好幾個月,她無書可念,又在家中待不住,心中十分煩悶。這天上午,路蓮起床後在臥室內看一本小說,讀了一會就厭煩了,她夾了書在二樓的走廊上晃**。忽然,路蓮不經意間看見院外小街對麵的牆根上站了一個人。路蓮急忙推開二樓窗戶,定睛一看,哎呀!對麵街邊牆腳站的那個人是自己的一位同學。路蓮手中還拿著書就衝下了樓,到了大廳門口,母親正坐在木椅上打毛衣,抬頭問她:“上哪去?”
路蓮忙笑著說:“媽,我同學來了,就在門外小街上,肯定有事,我去去就來。”
路太太盯著女兒認真地看,見她手中還拿著一本書,估計她不會走遠,就鬆了口說:“同學來了嘛,可以出去說幾句,或者讓同學上來坐坐,都行,抓緊時間回來!”
路蓮說:“是一位男同學,好像是我們班的班長來了,我出去看看,不方便讓他進來,我馬上就回來。”
路太太說:“好吧,你去,馬上回來!”
路蓮與母親說好後,急忙出了門廳,拉開了院門,隻見那男生已經站在院子門口。路蓮一看確實是班長來了,她心中很高興。
路蓮的班長叫林廣宇,小夥子僅比路蓮大四個月。他中等身材,橢圓臉,梳著學生式的小分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矮領學生裝,西褲,顯得文雅清秀。路蓮心中早就有些喜歡這位小班長,忙問:“有什麽急事?還跑到我家裏來了?”
林廣宇說:“確有急事!唉!剛才我在你家門前街邊上站了半個多小時,我真是急死了!也沒辦法進去找你,我是來告訴你,我們去延安的事已經搞定了!”
路蓮聽了,驚喜地問:“搞定了?哪天走?”
林廣宇說:“後天上午。我們先到城外葉麗家集中,在她家才能見到帶我們動身的聯係人周叔叔。我急忙來找你是讓你早點知道,早點準備好。你要多帶幾件厚衣,現在北方天氣已經很冷了,還要多帶點錢,路很遠,還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能到。”
路蓮聽了,沉默了片刻,又問:“我們同學有幾個人?”
林廣宇說:“有我、你,還有葉麗、方遠東及隔壁班上的王華,共五個人。一道出發的還有另外三個人,一共是八個人。”
路蓮聽了說:“這麽多人!王華怎麽也去?”
林廣宇說:“人多好,互相有個照應。王華是我們這次行動的聯絡人,我懷疑他很可能已經是共產黨員了,我們這次出行的引路人也是他找的!”
路蓮說:“他如果是共產黨,那更好!我們這次去延安不就是要找共產黨嘛!人多也好,路上安全一些。”
林廣宇說:“你快回去準備吧!”
路蓮說:“我媽最近盯得緊,我的行李不容易帶出來。”
林廣宇說:“走時東西不能多帶!路很遠。路蓮,如果你家不讓你走,我們可不會等你,這次是許多人一道行動,說走就要走的!”
路蓮想了一會說:“我想辦法解決。我的小箱子已經準備好了,裝了毛衣、圍巾等冬天穿的。今晚五到六點鍾,你在這附近等我,我趁我母親進廚房安排做飯時,把箱子先送出來給你帶走。”
林廣宇說:“好的。”
路蓮叮囑:“你一定要按時來,在這門口等我,我一有機會就把小箱子送出來,其他的事就好辦了。”
林廣宇說:“那好,我走了,我還要去通知其他同學。”
路蓮說:“你去吧,我馬上整理出行的東西。”說完,路蓮向自己的同學擺擺手,轉身回到院子上樓。
路蓮的箱子很小,是她媽為她念書準備的。前些日子,她已在箱內裝了一些衣物。上樓後,她又加進了兩件毛衣,偷偷地把它藏到樓梯下麵的儲物間裏。
下午四點多鍾,路蓮拿了一本書從樓上下來了,她坐在廳中大方桌的一側開始看書。她一邊看書,一邊盯著媽媽。路太太織了一下午的毛線衣,也累了。她看看天色,太陽快落山了,便走到院內收下了幾件洗好的幹淨衣服遞給女兒,讓她送上樓。女兒路蓮見了,不接衣服。她一扭身說:“媽,我要看書,你自己把衣服送上去吧!”
路太太十分寵愛女兒,見小女兒不願意,隻好說:“懶丫頭!”說完,路太太自己抱著幾件收下的幹淨衣服慢慢地上樓了。
路蓮見機會來了,她看鍾,還不到下午五點,不知道林廣宇來沒來。她迅急地穿過小院,拉開院門一看,林廣宇已經提前到達了,他正站在街對麵朝這邊的院門望著。
路蓮急忙反身,跑到樓梯儲藏室內拿了小箱,奔到了院門口。班長也十分機靈,立即從街對麵趕了過來,拿了路蓮遞過去的小箱轉身就走。
班長走了,路蓮終於鬆了一口氣,她十分欣喜,又坐在大方桌邊。路太太收理好衣服,下了樓,看見女兒路蓮坐在桌邊麵帶微笑,忙問:“路蓮,你在笑什麽?”
路蓮放鬆了,她的心中很快樂,笑著對媽媽說:“我剛才看了一段故事,真好玩,所以高興!”
路太太對女兒說:“我要到廚房去了,你爸及小弟馬上要回來了。”
路蓮仍笑著對媽媽說:“你先去,我一會兒到廚房去幫你,李媽呢?今天怎麽沒有看到李媽?”
路太太說:“李媽剛才出去了,我讓她出去買點東西,要一會才能回來。”
路蓮說:“那好!我把這一段看完就去廚房幫你。”
第三天上午,路太太正坐在廳堂的小木凳上幫助李媽擇菜準備家中的中飯,忽然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路太太回頭一看,路蓮穿著一件淺白色圓領襯衣、淺藍色外罩衫,背著一個深藍色的背包正在下樓。路太太警惕地問:“一會兒就要吃中飯了,你上哪兒去呀?”
路蓮走到母親麵前笑嘻嘻地說:“媽,你看今天的天氣這麽好,我和幾位同學已經約好了,今天要去縣城外麵的一位同學家中玩一下。”
路太太看了一眼女兒身上的背包,立即製止說:“你現在還出城?還帶著背包?鬼子查得這麽緊,你出城容易,進城難!你是一個女孩子,不許你出去,太危險了!”
路蓮說:“我已和同學約好了,她們等著我呢,我們的那位同學家就在城外,目前暫無問題。”說完,路蓮背著背包,快步向廳外的大院走去。
路太太見了,立即站起來製止:“不許你出去!”
但是,路蓮手腳麻利,加快腳步,向院子的大門快速地跑去。到了院門口,路蓮回身對媽媽說:“媽媽,再見!”
路太太急忙伸出手想抓住她並大聲喊:“不許走!”
哪能!路蓮一甩兩根小辮,扭身迅速地跑遠了。
路太太做夢都沒有想到,就在這一刻,她和她的小女兒路蓮就這樣匆忙地長久地分離了。
傍晚的時候,路太太坐在家中心神不寧,她一直在等路蓮回來,可是等到天黑也未見到路蓮的身影。路太太隻好讓李媽端菜上桌,一家人邊吃飯邊等路蓮。
路老爺吃飯吃了一半忽然說:“路蓮這麽晚還不回來,晚上街上是很危險的,你上樓去她的房間看看。”
路太太聽了,放下碗,準備上樓。小兒子路秋突然說:“媽媽,今天早上我上學時,小姐姐突然對我說:‘小弟,你要好好讀書,以後在家好好照顧母親,姐姐要出去找工作了。’我問:‘姐姐,你今天走?’她說:‘是的,你不要告訴媽媽。'”
路太太聽了,急忙罵路秋:“你這孩子真糊塗!中午吃飯時怎麽不把這事告訴我?”
路秋低聲地說:“小姐姐不讓我說,我答應了她。”
路太太急忙轉身上樓,快步衝進小女兒的房間。路蓮的房間內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路太太拉開了小女兒房間內的衣櫃,發現裏麵好幾件衣服都不見了,還有一隻路蓮不常用的小皮箱也不見了。
路太太拉開了窗前小桌的抽屜,看見抽屜內有一封女兒的信,路太太抽出了信紙。
女兒在信上寫了:“親愛的爸爸、媽媽,如果不見了我,千萬不要找我!放心!我有許多同學為伴。請你們原諒小女兒不辭而別。目前國家大片國土淪陷,我作為一個青年,要到最前線去抗日!去尋找我的前途!去尋找我的未來!小弟還小,讓他在家繼續讀書、陪伴你們吧。我在外安頓好了以後,會設法給你們去信。請放心,女兒我不是一個人離開!女兒路蓮敬上。1941年11月7日。
“附:媽媽,我在你們衣櫃內的錢盒子裏,拿了十塊銀圓路上用,請你們原諒。”
路太太看了女兒的留言,氣急了。她急忙跑回自己的臥房,開櫃一看,藏錢的小盒子內十塊銀圓不見了,她更加生氣了,衝到樓下廳堂對路老爺大聲喊:“這怎麽辦啊!路蓮這死丫頭跑出去了,也不知她去了哪裏啊!”
說完,路太太把女兒的信遞給了路老爺,說:“她還私自拿了盒子中的十塊銀圓。”
路老爺聽了太太的話,沒有心思再吃飯了,他接過信,沉默不語,半天才說:“不知這孩子去了哪裏。現在國家大片國土淪陷,小蓮,她是一個熱血青年,怎麽可能會在家中待著呢?這一點是我們大意了。沒辦法,已經走了,我們的四個孩子都走了,聽天由命吧。”
說完,路老爺憂慮地推開了碗,向樓上走去。
半年後。
1942年5月16日。
這一天是個神奇的日子。
上午,李媽正在院子裏的兩棵荔枝樹下洗衣服,她聽見有人敲院子大門,便停了下來,向大門走去。時局緊張,大白天路家的大門也是緊閉的。李媽把耳朵貼在大門上聽,又聽到了幾聲敲門聲。李媽拉開門閂,開了院門,麵前站著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她上身穿一件大襟圓領淺色衫,手提一個竹籃,籃內裝有一些蔬菜。李媽問:“你找誰?”
女人站在門口說:“請問這兒是路華棟老爺的家嗎?”
李媽說:“是呀!”
女人說:“路老爺有個女兒叫路蓮吧?”
李媽緊張地說:“是的,路老爺有個女兒叫路蓮。”
女人說:“有人托我送一封信給路老爺,麻煩你轉交給他。”說著,這女人從竹籃內抽出一個黑色的小布袋遞給了李媽,然後說,“我走了,路老爺的小女兒在外麵很好!”
這女人朝李媽點頭笑笑,轉身欲走。
李媽很驚喜,忙拉住女人說:“請進來坐坐!”
女人說:“不了,我走了。”說完,女人又點頭笑了一下,快步離開了。
李媽手握布袋,愣了一會,然後她快速地插上門,轉身向院內跑去,邊走邊喊:“太太,太太!小姐來信了!”
路太太正在臥房內與路老爺談心,她似乎聽到了李媽的叫聲,向門外走了幾步問:“李媽,你說什麽?”
李媽高興地說:“太太!小姐來信了!”說完,李媽向路太太揮了揮手中的布袋。
路太太這下子聽清楚了,她“啊”了一聲,快步衝下樓梯,接住了李媽給她的小布袋。
布袋內有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地址。路太太急忙抽出信紙,信的內容十分簡單,隻有幾句話:
爸、媽:
你們好!
我是你們的小女兒路蓮。去年秋末,我們五位同學(三男兩女)經武漢到西安,最後輾轉到達了延安,曆時五個多月,沿途的困難及情況以後有機會麵談。現在我和我的幾位同學都進了延安的一所大學學習。每天從全國各地到延安的青年有許多許多,我感到我們來對了。現在我和同學們都已安頓好了,目前我們正在讀書、上課,請二老不要掛念。特此去信告知。
順致春安
女兒路蓮
1942年4月4日
這封信已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路太太不知道這封珍貴的信是如何送到這兒的。她興奮地向樓上奔去,衝進臥室,對他說:“路蓮這個死丫頭,她到延安去了!”
路老爺正靠在**看一本書,聽到太太的話,驚喜地說:“是小蓮來信了?”
路太太說:“是。”說完,她把信遞給了丈夫。
路老爺接過了信,迅速地看了一遍。他把信攤放在手上,接著,把信拿起來又仔細地看了一遍。
隨後,路老爺神情凝重地說:“延安,很遠很遠,真不知道這幾個孩子是如何到達那裏的!聽說共產黨的主要力量不僅在延安站穩了腳跟,還發展得很好。他們的部隊在西安事變後已被國民黨改編成三個師,現在正在華北敵後抗日,目前已是北方抗擊日本鬼子的主要力量!”
路老爺坐了起來,他趿上鞋,在房間中踱步,並對夫人說:“孩子在外,我們管不住,順其自然吧。好在小蓮她目前很平安。這件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很危險的!”
路太太聽了,忙把信收起來,說:“我知道!我不會說的!”
路老爺穿上了外衣,與夫人一道下樓。夫婦倆剛坐下,李媽忙給老爺泡了一杯茶,正把杯子放在大方桌上,忽然又聽到了敲門聲。
有人在門外大聲喊:“棕櫚裏六號,有信!”
李媽對路老爺笑著說:“又有人敲門,我去看看!”
李媽拉開了大門,見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穿著一套深藍色郵遞員服裝站在門口,問:“這兒是棕櫚裏六號吧?是路華棟的家嗎?”
李媽驚奇地笑著說:“是的!”
中年人說:“有你們家一封信!”
“有信?”李媽驚訝地問。
坐在廳堂中的路老爺聽到動靜,站起來走到大門口。
路老爺聽到了郵遞員的話,快步走到院子門口並問:“通郵了?”
郵遞員望了路老爺一眼說:“通郵了,棕櫚裏六號!今天就有你們家的一封信!”
說完,郵遞員低頭,從身上斜挎的一個綠色背包中找出了一封信,信上的收信人正是路老爺的大名路華棟。
這封信的信封上也沒有詳細的地址,隻有“上海”兩個字。路老爺看了,立即知道了這是大女兒路潤的來信。
路老爺對郵遞員說:“謝謝你!我就是路華棟,進來坐一下?”
郵遞員說:“不了,今天剛通郵,有許多信,我還要一家一家地給送去呢。”
因為太高興,路老爺忍不住給郵遞員躹了一躬。
李媽笑眯眯地關上了院門,路老爺也笑著向樓內走去。他邊走邊哈哈大笑說:“啊!今天真是個好日子,我的兩個女兒都給我來信了!”
路太太已迎到廳堂門口,她急匆匆地從丈夫手中接過大女兒的來信,拆開急忙看起來。
大女兒路潤的這封來信是兩周前寄出的,信的內容也很簡單,上麵寫著:
爸爸、媽媽:
二老好!
好久都未給你們來信,現在上海與廣州已經通郵了,所以我給你們寫一封信。我目前仍在上海,一切平安,仍在一個書店工作,有時給報紙寫點小文,生活目前還可以。請你們二老放心,多多保重。
順致夏安!
大女兒路潤敬啟
1942年5月4日
路太太看了後遞給丈夫路老爺,路老爺把信看了一遍,夫婦倆高興地同聲說:“今天是個什麽日子啊!這麽神奇!我們的兩個女兒都來信了,感謝上蒼!”
說完,路老爺高興地伸手把太太抱住,並在她的前額上親了一口。接著,路老爺側過身對站在身旁望著他倆嘻嘻笑的李媽說:“李媽,謝謝你啊!今晚你多炒兩個菜,我要喝一杯,慶賀一下!”
李媽忙笑著說:“好啊!”
路太太在一旁聽了,忙笑著糾正:“不要等晚上了,就中午,中午!李媽,你多炒兩個菜讓我們高興一下吧!”
李媽高興地應道:“好,好!太太,我現在就去準備!”
路潤離家已經很久了,她冒險給家中寄出一封信,卻未敢寫出回信的地址。她很希望能收到家中的隻言片語,可是時局,還有她的工作讓她不敢冒險。這天路潤休息,上午準備買點菜,出門時路潤仍習慣地朝四周望了一眼。忽然,她看見大門斜對麵的牆上出現了一張長方形的紙,她走了過去,是一份尋人啟事。
路潤立即想起上級的叮囑:“你安心在書店上班,注意保護自己,我們盡量不給你安排特別的工作,隻有在緊急時,才會在你家對麵的牆上貼一張尋人啟事。”路潤認真地看了尋人啟事上麵的隱秘通知,然後,她掉轉方向向一處老接頭地點走去。
那是一處位於一條弄堂上方的二樓小平台,平台靠街的一側有一個竹竿正晾曬著一件黃色上衣,黃衣上麵覆蓋了一條紅色的花紗巾。
“這是接頭的通知。”路潤清楚地看到了,她緩緩地從平台下麵通過。路潤已有不少時間都沒有接到上級安排的較大任務,她心中既高興又有點緊張,轉身快步向另一條街道走去。
路潤接近了那個縫紉小店,正巧又看到一隊日本鬼子巡邏兵從店門口經過。路潤緊張地遠遠地望著,還好,店門口沒有異常的事情發生。
日本兵走過去了,路潤慢慢地走進了縫紉小店。那位熟悉的縫紉女工認出了她,立即站了起來說:“小姐,你的衣服做好了!”
說完,縫紉女工從機子上方的鐵絲上取下一件掛著的旗袍,遞給了路潤說:“你試試這件衣服是否合身!”
說完,縫紉工把路潤引到了店的後麵,在那扇小門附近,她向路潤指了一下,點了一下頭,示意路潤進去。
路潤拿了那件旗袍推門進去,果然,她看見李燦大哥正坐在桌前撥打算盤。
李燦看見路潤進來,忙起身,親熱地說:“來啦!”說完,他給路潤倒了一杯水。
路潤在桌邊的一個木凳上坐下,說:“李大哥,好久不見,你找我?”
李燦也在桌邊坐下,按照職業的習慣,他盯著路潤的臉看了一會。路潤今天麵部表情平靜,無任何異常。
路潤被自己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今天休假,穿得比較好,在紫色帶點碎花的布衣旗袍外,又套上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質短外套,她剪著短發,顯得文雅時尚。此時,路潤紅著臉望著李燦,等待領導的安排。
李燦說:“有一件非常緊急的事,也是不得已,才考慮讓你去幫助解決,你不忙吧?”
路潤說:“行,不忙。”
李燦說:“我們有一位同誌,出來買藥,帶了一瓶碘酒上船被扣下來了,目前正關在徐家匯拘留所裏。這位同誌有一位助手,當時帶了些重要的東西跟在他後麵,兩人相隔十幾步,所幸未被發現。我們已經打聽到,你有一位同鄉好友,她的丈夫正好在徐家匯拘留所附近的警察署工作,希望你能去找找那位同鄉好友,想想辦法,把這位同誌弄出來。這位同誌目前身份尚未暴露,他隻承認自己是青浦的鄉村醫生,出來買點藥,他的隨身物品中,隻有一瓶碘酒是禁止攜帶的。”
路潤聽了李燦的詳細介紹,說:“我知道了,你是想讓我去找我的同鄉好友林芬,她的丈夫確實是在徐家匯警署工作。”
李燦說:“你這位好友的丈夫最近升職了,他已經是副隊長了。”
路潤笑著說:“李大哥,你們的消息真靈通,比我知道得還快!”
李燦也笑了:“那是當然,我們是專門做這方麵工作的,不搞清楚,我們還能進行工作?”
李燦說完,低頭拉開桌前的抽屜,取十塊銀圓放在路潤麵前說:“經費很緊張,隻有這十塊銀圓,你給你的那位女友買點禮品,做做工作,讓她的丈夫設法放了我們的這位同誌。”
說完,李燦又從抽屜中取了一張字條遞給路潤:“這是這位同誌現在的姓名和被關押的地址。他目前僅僅是拘留,案子不大,應該能夠被放出來。”
路潤說:“我同學與我關係很好。她結婚時,我還去參加了她的婚禮,她的丈夫應該能夠答應。”
李燦說:“你不要把問題想得太簡單,要盡量想好辦法,穩妥地把這個同誌弄出來。”
路潤說:“好的,我來想辦法!”
李燦說:“一周後的傍晚,我在廣慈醫院後門口等你,那裏有一片小樹林。”
路潤說:“好的!”
李燦叮囑:“這位同誌的姓名、關押的地址、相貌特征等都記住了嗎?”
路潤笑著說:“記住了,放心!”
路潤站了起來,李燦把十塊銀圓推到了路潤麵前,說:“拿著,經費很困難,隻有這點!”
路潤紅著臉說:“經費困難,我就不拿了吧。”
李燦聽了,一隻手拿起了錢,另一隻手抓住路潤的手,把錢放到了她的手心。
這一瞬間兩個人都不自在起來,臉都紅了。
路潤接過了銀圓,把它們放進了手提包中,轉身朝門口走去。在門口時,她回望了一下,看見李燦站在桌旁揮手,並叮囑她:“記住,一周後,我在小樹林邊等你。”
路潤拉開了小門,向外走去。
路潤經過那台縫紉機前,那位女工抬頭又向她點了一下頭。
路潤也點了一下頭,手中提了那件旗袍向店門口快步走去。
第二天下午,路潤向書店老板告假一小時,她提前下班了。
路潤去了一家專賣毛衣的好店,為林芬挑了一件漂亮的毛衣,然後她穿上了那位縫紉女工送給她的旗袍。這件旗袍,路潤覺得做得很好看。她決定用這件旗袍再配上新買的毛衣,把它作為禮品送給林芬。
在店中的鏡子前,路潤穿上了新旗袍,套上新毛衣,一試,這套衣服十分合身,也挺漂亮。路潤知道林芬與自己的身材差不多。試好後,路潤請店員把兩件衣服都包裝好。
路潤很高興,買毛衣隻花了一塊銀圓。她又去一家糕點店買了一盒蛋糕、一盒點心,買好以後,她向好友林芬家走去。
林芬家住在一棟單獨的小二樓中,其內有好幾戶人家擠在一起,林芬家位於二樓的西邊,有兩大間,室內挺寬敞的。
林芬已經下班,正在門口走廊上做飯,路潤提了禮品向林芬家門口走去。
林芬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好友來了,忙放下手中的活迎上來高興地說:“路潤,你怎麽來啦?”
路潤說:“我來看看你嘛!”
“快請進!”林芬把好友路潤迎進門。
林芬雖結婚一年多了,至今卻仍然沒有孩子,兩間房收拾得如新房一樣。外麵的大房間中靠窗擺放有兩隻沙發,還有茶幾,進門處是一個圓桌,在鋪有白色線織紗巾的桌上放了一瓶花。林芬引路潤到窗前茶幾旁坐下,說:“好想你,今天來了就不要急著走了,晚上在我這吃飯!”
路潤在沙發上坐下,她隨手把禮品放在茶幾上說:“我給你帶來一套衣服,我已試過,很漂亮的。這套衣服送給你做生日禮物,我記得還有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林芬把手一拍說:“哎呀!是的,謝謝你還記得我的生日!我倆是好朋友,你來了就不必帶東西了。”
路潤說:“我倆是什麽關係?別見外!”
路潤掃了一眼裏麵的臥室問:“你家先生呢?”
林芬說:“他還沒有下班,快了!”
路潤說:“那好,我就等他一下,我還有件事想求他幫幫忙呢!”
林芬立即睜大了眼睛問:“你找他什麽事?”
路潤喝了一口茶說:“等你先生回來再說。”說完,路潤與林芬聊起了家常。路潤拍了一下林芬的肩膀說:“等會你可要給我幫忙,幫我說啊!”
林芬說:“好啊,你現在怎麽不告訴我呢?”
路潤說:“等他回來一道說。”
兩位好朋友正在交談,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路潤抬頭一看,隻見林芬的丈夫穿著一身深藍色警服,紮著腰帶,戴著大蓋帽,徑直推門進來了。
路潤站了起來,迎上去說:“林芬的大表哥,聽說你升官了,我祝賀你!”
林芬的先生聽了,立即舉起手放在嘴邊製止說:“小聲點!可不要亂說,你是怎麽知道的?要是讓樓上的這些鄰居都知道了,他們會把我當成漢奸的,傳出去,我的小命可就危險了!”
林芬忙在旁邊幫腔說:“我也不想他升官,不過是混碗飯吃,我天天都叮囑我家先生注意,不要做過頭的事!小心謹慎!”
路潤說:“人言可畏,別人的看法不一定如你所願。你家先生升官了,你們最好還是另外找個地方搬出去,這地方人多眼雜,難保安全!”
林芬說:“是的,你說得對,我們也準備再找房子搬出去。”
林芬的老公張力走進臥室換身衣服,出來後對路潤說:“你今天怎麽來啦?”
路潤笑著說:“還有三天就是林芬的生日了,我來看看她,另外我還有點事找你。”
林芬聽了,連忙接話說:“張力,你看路潤今天給我送來了許多禮品,她還給我買了一套衣服。”說完,林芬打開禮品盒子讓老公看。
張力客氣地說:“來就來了嘛,還買什麽禮品!”
路潤接著說:“張力大哥,我還有件事想求你呢。”
路潤說:“我書店老板的小舅子,在青浦鄉下當醫生。前幾天,他糊塗得很,竟然帶了一瓶碘酒準備上船,在十六鋪碼頭被扣下了,現在正關押在徐家匯拘留所。我老板托我找你幫忙,把他放了。這個人是個書呆子,鄉村醫生,是個很老實的老百姓,他太糊塗了,給自己惹了麻煩。這是這個人的姓名和關押的地方。”說完,路潤把一張條子遞給了張力。
張力聽了,笑了:“原來你還有事找我,這個人不會是共產黨吧?”
路潤笑著說:“這種書呆子醫生,怎麽會是共產黨!”
張力說:“聽說青浦外圍經常有共產黨新四軍活動,這事我還不太清楚,我明天設法幫你去問問。”
路潤說:“這人目前是臨時關押,你幫忙應該就能放出來!謝謝你,張大哥,請你一定幫忙!”
說完,路潤低頭又從提包中拿出十塊銀圓放在茶幾上。
路潤說:“張大哥,幫幫忙,餘情後感!”
張力掃了一眼茶幾上的十塊銀圓說:“我們是好朋友,這銀圓,我可不能收。明天幫你問問,如僅僅是暫時關押,不是共產黨,想想辦法,應該能辦成。”
路潤連忙感謝說:“謝謝,謝謝!改日我請張大哥喝酒!”
張力笑了:“好!你等消息吧,我會盡量幫忙的!”
林芬聽了,也在一旁幫忙說:“路潤同我來上海好幾年了,可從來都未找過你,這次你一定要幫忙啊!”
張力見自己的夫人也開口說情,忙說:“好,好!我知道了。”
路潤見事情辦得差不多了,立即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林芬忙挽留說:“路潤,留下來吃飯吧,我已燒好了。”
路潤說:“你家先生剛回來,你們小兩口慢慢吃吧,我今天還有事,我先走了。”
路潤說完往門口走去,林芬見了,忙把桌上的銀圓拿了追上去,準備還給路潤。
路潤說:“我倆好朋友,別嫌少就行了,我等你先生的消息!”
張力聽了在後麵補充說:“一般性的關押,不會超過兩周。如無大的問題,不是共產黨,我找找人,爭取一周內給你解決,你回去等消息吧!”
路潤笑了,說:“感謝張大哥,我走了。”
說完,路潤離開了林芬的家。
一周後。
路潤與李燦約定的見麵時間到了,她在下班後又去接頭地點去看那件黃上衣。她緩緩地從那涼台上的竹竿下穿過時,清楚地看見了那件黃上衣及彩色圍巾又掛在那兒了。
信號未變,說明接頭地點及時間未變。
路潤朝上望了一眼,快速從竹竿下穿過,向約定的小樹林邊走去。
這兒比較偏僻,行人很少,在林邊還有一攤水,不深,水邊還安放有兩個長木椅。白天,常有遊玩的人在椅子上休息。
路潤向林邊椅子走去,她看見已有一個人在那兒坐著,定睛一看是李燦,他已經先到了。
李燦見她到了,拍拍木椅,請路潤在身邊坐下,兩人靠得很近,裝成一對戀人。
路潤說:“李大哥,我已按照你的安排,找了我的那位同學,事情大概正在辦!”
李燦低聲說:“我代表組織謝謝你!你這次任務完成得很好,我們那位同誌已在前天被放出來了,現在應該回到青浦以外的新四軍根據地了。”
路潤驚訝地說:“這位同誌這麽快就被放出來了?”
李燦說:“放出來了,並且已經離開上海了。這次你這位同學的丈夫起了作用,再加上我們這位同誌身份未暴露,所以很快就放出來了。”
路潤說:“那真好!”
天已經黑下來了,兩人正在說話,遠處有一隊巡邏的日本兵打著手電筒往他們坐的椅子這邊走過來。李燦看到了手電筒的光亮,立即伸出手摟住了路潤。路潤的心立即怦怦地快速跳動起來了。
這隊日本巡邏兵有四人。為首的一個日本兵把電筒光往他倆身上來回地掃了幾下,看是年輕人在談情說愛,直接向他們走過來。路潤嚇得緊緊靠在李燦的胸前,李燦也低下了頭,把臉貼近路潤的耳邊,呼出的熱氣讓路潤的心髒猛烈地跳動起來。
日本兵緊貼著椅背走過去了,路潤驚出一身冷汗,李燦仍拉著路潤的手安慰說:“嚇壞了吧?”
路潤不好意思地坐正了身子說:“剛才真危險!你真了不起!一點都不慌,還把我……”路潤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話,此刻,她的心又怦怦地跳動起來,臉一下子熱起來。
李燦歎了一口氣,說:“現在我們共產黨人幹革命,確實很危險,類似這種緊張情況,這些年我也不知遇過多少次,每一次都是靠著沉著鎮靜去應對。前些年,我們犧牲了許多好同誌、好戰友。”
路潤低聲說:“李大哥,你幹革命工作許多年了吧?你原來是幹什麽工作的?你不像是工人,也不像賬房先生。”
李燦笑了,他靠在路潤身邊低聲說:“我參加革命有十幾年了,我原來在複旦大學讀書,在大學二年級時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畢業後黨組織安排我進了工廠,在工人中做黨的工作,後來調到這一片區,負責這一片區的組織工作。你覺得我不像賬房先生?”
路潤笑了,說:“你不像賬房先生,裝得有點不太像!我家開有一個茶葉店,我父親有時要管理賬目,他的算盤打得很快、很好!你的算盤撥得很慢、很遲鈍,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李燦聽了,哈哈一笑,說:“我打算盤是糊弄外人的,你說得對,我的算盤撥得很慢,以後還真要在這方麵下點功夫。工作很忙,每天都有許多任務要完成,沒有時間練習。”
說到這,李燦鬆下了手說:“我們回去吧,你回去繼續注意安全,不做其他的工作。你店中的老板是黨的外圍同誌,人還比較可靠,我們仍按原定的方法定時聯係。”
路潤聽了,說:“謝謝!”她鬆了一下剛才被握的手,心中一陣溫暖,她不好意思地又望了望李燦的臉。
說完,李燦與路潤從椅子上站起來,兩人並排離開了小樹林,在人行道上,李燦又拉住了路潤的手,這讓路潤感到十分驚訝與高興。路潤來上海已多年,由於工作所限,她與其他男性很少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她還從未談過男朋友呢。
路潤靠近李燦低聲地問:“李大哥,你的工作這麽危險,你成家了嗎?你有女朋友了嗎?”
李燦聽了,他停住了腳步,仍拉住路潤的手笑著說:“還沒有!我沒有成家,也沒有女朋友!路潤,你來上海不少年了,你有男朋友了嗎?”
路潤不好意思地低頭回答:“我也還沒有男朋友。”
李燦聽了,笑了:“我們的工作很危險,一點都不能大意,所以我們有很嚴格的紀律,也就沒有什麽機會。哈!今天我知道了我倆都沒有……”李燦笑出了聲,他拉著路潤的手,沒有把話說完。
到了岔道,李燦鬆了手,他輕輕地說:“前麵離你的住處不遠了,你小心點,先走吧。”
路潤回頭望了李燦一眼,她不好意思地轉身快速離去,走了十幾步,忍不住回頭又望了一下。在夜色中,她看見李燦高高的身影仍站立在那裏。他仍在遠遠地望著她,在送她。
頓時,路潤心中一熱,心髒又是一陣悸動,她感到十分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