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後一場考試。
不久前,因懷疑這所大學中藏有抗日分子,日本鬼子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搜查,抓走了兩名可疑人員。受到驚嚇的師生們鎮靜下來後,老師們還是堅持給學生們安排了期末考試。這一場考完,學校就要放暑假了。教學秩序早就沒有了,下學期路夏將要升入大四,他不知道後麵的課程是否還能正常進行下去。
路夏交了試卷走出考場,看見好友劉揚穿著一套淺白色短袖學生裝,手中拿著一個書夾,站在走廊上等他。
劉揚早在幾年前就參加了共產黨,目前在學校裏做地下工作並偷偷地發展了一些黨員。劉揚知道路夏的哥哥在國民黨軍隊中任團長,為了以後能利用這層關係,他很想拉路夏加入共產黨。
劉揚橢圓臉,梳著分頭,戴著一副眼鏡,與路夏同年級但不同係。劉揚接到了路夏後對他說:“考完了!走,我倆到飯堂裏吃飯去。”
路夏說:“考是考完了,但是有什麽用呢?現在到處都在打仗,下學期還不知能否正常開課。你的專業課都考完了?”
劉揚說:“我的專業課昨天就考結束了,所以今天才能來接你。”
路夏不高興地說:“我的心中真煩!我不安心,今天也沒有考好!”
劉揚說:“課是上一天算一天,大家都不安心,天天都有人走,離開課堂去上前線。你知道嗎?羅賓走了,黃傑走了!我也要走了!”
路夏說:“難怪!我都沒見到他倆來參加考試。他倆去了哪裏?”
劉揚說:“羅賓參加了戰地服務團,去了抗日前線,可能在湖南或者武漢附近,在正麵戰場。”
路夏又問:“那黃傑呢?”
劉揚回頭望了一下四周,悄悄地說:“可能去了延安,也可能去了八路軍的華北敵後戰場。”
路夏驚訝地說:“喲!他倆真是厲害!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劉揚笑著說:“我也要走了,進飯堂,我慢慢告訴你。”
劉揚與路夏一起走到飯堂打飯窗口。臨近期末,學校即將放假,再加上戰事,在食堂中進餐的同學並不多。
劉揚與路夏各自打了一份飯菜,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
路夏開門見山地問劉揚:“你參加了共產黨?”
劉揚猶豫了一下說:“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我聽說你參加了國民黨。”
路夏說:“那是在大一,學校安排部分同學集體參加的。我真後悔,我原本是想參加共產黨,卻被迫參加了國民黨。你跟我說實話,你是共產黨吧?”
劉揚與路夏是多年好友,他低聲說了一句:“是的!”
路夏說:“我也想參加,你介紹一下吧。”
劉揚說:“這幾年,國共開始進行第二次合作。我們共產黨也發展了不少人,你如想參加,我歡迎!但你必須要寫一張退出國民黨的聲明,再寫一張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的申請書交給我,我才能幫得了你。”
路夏沉悶地說:“我從未參加國民黨的任何活動,是係裏報的名,那算什麽?我要退出來,加入共產黨!”
劉揚又吃了幾口飯,說:“那好,你把退出國民黨的聲明及加入中國共產黨的申請書都交給我,我給你辦,我還可以做你的入黨介紹人。現在內地許多大學都已西遷重慶了,我們這所大學也不會辦太久了。”
路夏問:“明天學校就放假了,你放假可離開廣州?”
劉揚答:“我也要走了,但暫時還不會離開廣州。我有許多事,近期我還要悄悄地安排一些同學去參加戰地服務團,送他們去國共雙方的抗日前線,為前線服務,你可願意與我同去?”
路夏說:“我準備先回去看看。我家近,就在湛海縣,我準備待一周就回來,到時我們再聯係。我聽說我大哥最近駐守在湖北宜昌附近的抗日前線,我如果實在找不到地方,就去他那兒,參加他的部隊進行抗日。”
劉揚說:“你想去你哥哥那兒那也行。你晚上把加入共產黨的申請書寫好,抓緊時間交給我,我好安排。”
兩人在飯廳一角商量好後,一同離開飯堂。
路夏準備回宿舍整理行裝,他與劉揚告別說:“我走了,回宿舍馬上寫申請,另外明天我打算先回老家看一下。”
劉揚停住腳步,他揮揮手說:“行!申請書寫好以後你送過來吧。我住的宿舍中現在隻有我一人,你從老家回來後,你來找我。我手中還有許多事,辦完才能走。我有可能整個暑假期間都要暫時住在學校中,這樣可以省點錢,因為住在外麵還要花錢。”
路夏說:“好的,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路夏到達了湛海縣附近。
湛海縣也已淪陷。日軍把一些零星的抵抗鎮壓下去後,湛海縣城表麵上已顯得比較平靜,路夏小心地來到了湛海縣的城門口。
湛海縣雖小,但它有城門。路夏站在遠處觀看,他發現在表麵的平靜之下,家鄉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日軍在城門入口處設置了崗哨,兩側各放置有一個用圓木製成的長方形木架,中間僅留有一個可容三人通行的狹窄路口。有兩個日本兵及兩個本地警察正在路口檢查來往行人。靠近城門邊緣還設置有一座日本兵崗亭,亭內有一個日本兵正在站崗。
路夏先稍微鎮靜了一下,然後向路口走去。
一個本地警察首先擋住了路夏問:“上哪兒去?從哪裏來?”
路夏客氣地說:“我是學生,放暑假回家,我家在城裏麵。”
說完,路夏彎腰打開了自己的箱子,他的箱子內僅僅裝有幾件夏衣,沒有其他東西。
警察用手翻了一下箱子說:“舉起手來!”
看樣子還要搜身。路夏忍氣吞聲,他舉起了雙手,讓那個警察在身上搜了一遍。
路夏身上什麽也沒有。
警察說:“好,你可以進去了。”路夏彎腰收拾好自己的箱子,快步向城內走去。
路夏剛踏進家中的院門,女傭李媽首先看到了他,迎上來說:“你怎麽回來啦?”說完接下他的小箱子。
路夏緊張地問:“我爸、我媽在家嗎?還好吧?”
李媽說:“老爺和太太都在家,都還好,就是不放心你!”說完,李媽提著箱子快步進樓門,朝樓上喊,“二少爺回來了。”
路老爺和路太太聽到樓下的叫聲,同時從樓上下來了。
路老爺見到兒子,立即問:“剛才進城還順利吧?檢查你了?”
路夏說:“還算順利。我自己主動打開箱子讓他們查,又讓他們在我身上搜了一遍,發現沒有武器,就讓我過了。”
路太太說:“真險!這時候你跑回來幹什麽?很危險囉,每天街上都有人被抓走,有時還會有人被日本人開槍隨意地打死!”
路夏說:“我知道危險。我不放心你們,正好又放假,就先回來看看你們,待幾天就走。”
路老爺說:“你走也好!現在你們年輕人待在家中是很危險的,隨時都有可能被懷疑是抗日分子而抓起來。聽說前些日子蔣委員長提出,‘中日已開戰,全國之國土,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無論何人都有守土抗戰之責任’!這種提法,我支持!”
路太太給兒子倒了一杯水,路夏接過水杯,在椅子上坐下,問:“小妹小弟呢?”路太太說:“你妹高中畢業了,也無書可念,天天吵著也要上前線去抗日,她是個女孩子,我們不放心她走。你小弟還未放學。”
路夏說:“我家兄妹五人,全都想去抗日,好!不知大姐在上海幹什麽?我大哥現在可是一位真正的抗日戰士,聽說他的部隊曾在長沙附近打擊日本鬼子,幹得很好!”
路老爺說:“是的,你大哥是在真正抗日!你可不要在外麵亂說,讓小鬼子知道了,我們就沒命了。”
路夏喝了一口水說:“我哥有來信嗎?”
路老爺說:“現在的信常常不通。前些日子,他托人帶了封信及幾張照片偷偷地送回來了。”
路夏問:“信呢?照片呢?”
路老爺看了一眼太太,問:“你把信和照片放到哪兒了?”
路太太說:“我怕被日本鬼子知道了,那就不得了了,我把它們藏在廚房的灶洞門口。”
路夏說:“我們去看看。”
路太太望了一眼丈夫說:“夏兒,我帶你去看看你哥哥的照片。”
路老爺說:“夏兒,你和你媽去吧!”
說完,路太太領著兒子走進院子東側的廚房。在這間廚房靠近窗口的地方,建有一個很大的磚砌的灶台,灶台上方有煙道直通到廚房外的院子中。正好,李媽此時不在廚房內。路太太蹲在灶台門口,拿開灶門前的一個石凳,石凳下麵有一些淺淺的稻草及一塊舊蓋布,掀開了它們,路太太取出一個小布包,從裏麵拿出了幾張照片遞給了路夏。
看到母親的動作,路夏站在一旁驚奇地說:“媽,你怎麽把哥哥的照片藏得這麽深?你真是有本事!”
路太太說:“這些照片十分危險,讓日本人知道了,全家人都會沒命的。”
路夏接過大哥的照片,站在灶台邊看。照片一共有四張,其中一張是路春站在一門大炮前照的,還有一張背景是倒塌的一段城牆。路夏見了又驚又喜,連聲說:“這城牆是什麽地方?聽說長沙之戰中國軍隊打得很英勇,這幾張照片都是戰場照片!我哥真是了不起,他是抗日英雄!”
路太太聽了,忙製止:“小聲點,小聲點!看好了嗎?看好了我還要藏起來,你可千萬不能對外說啊!我聽你爸說,你哥現在不在湖南,他在湖北宜昌附近。”
路太太一邊與路夏交談,一邊迅速從兒子手中收起照片,她用黑布又包起來並彎腰放回灶前的石凳下麵。
路夏與母親回到廳堂,李媽送來一碗麵條。
路夏一邊吃麵一邊問:“小妹呢?”
路太太說:“小妹現在在家無書可念,很煩躁,經常出去找同學,揚言要與一些同學一塊到延安去,也要去抗日!”
路夏笑了:“小妹要去延安?說說玩兒的吧。延安多遠啊,要過長江、過黃河、過敵占區,太危險了,堅決不能讓她去!如她實在想出去,可以設法去重慶看看。”
路太太說:“兒大不由娘,她也不聽我的!今天剛吃過中飯,她就又跑出去找同學了。”
傍晚時,小妹路蓮輕手輕腳地溜回家了。路夏遠遠地看到妹妹進院門,忙藏到樓梯邊上,待妹妹走近,他猛然大喊一聲:“小妹,你到哪裏去了?老實交代!”
路蓮被躲在暗處的哥哥嚇了一跳,驚喜地喊:“二哥,你回來啦?”
路夏說:“放暑假了,下學期大概也難以再上課了,我準備出去。”
路蓮聽了高興地說:“哥,我也高中畢業了,無書可念,我們幾個同學在一塊商量了,準備去延安,去抗日前線!”
路夏說:“延安太遠,很危險。你不如與我一道去大哥那兒,去參軍上前線。你可以去求求大哥,讓他設法給你安排個軍隊的文職工作!”
路蓮說:“不行!我們幾個同學都已經聯係好了,如找到了帶路的人,我們就可以動身了。我不想和你一塊去國民黨抗日前線,我要去八路軍的抗日前線!”
路老爺在旁邊聽見兩個孩子的爭論,笑了:“居然還知道什麽國民黨抗日前線和八路軍抗日前線,你們還真是不簡單呢!小蓮,你是女孩子,可不能出去啊!”
“爸!我說說玩,我不跑!”說完,路蓮神秘地笑了一下。
路太太連忙說:“你們在家中可以說說,在外麵可一點都不能說啊!太危險了!”
路夏、路蓮看見母親擔心,忙異口同聲地說:“知道,媽,你放心!”說完,路夏轉移話題,說:“媽,我上樓歇一會兒。”
一周後。
按照事先的約定,路夏到達廣州後當天晚上,就去學校男生宿舍找劉揚。
夜晚,又是暑期,學校中靜悄悄的。路夏進入男生宿舍,二樓樓道一片黑暗,路夏帶著疑問向樓內劉揚的宿舍走去。他數著門,摸到二〇四室。室內沒有一點動靜,他試著敲了幾下門。咚!咚!咚!
夜晚,在空寂黑暗的樓道中,這聲音很響。
路夏聽到了室內有腳步聲,門被打開了,室內亮有一盞燈,劉揚竟然真的在裏麵。
劉揚一把拉住路夏的臂膀說:“快進來!我在等你。我還擔心你今天不一定來得了!”
路夏快速地閃身進門說:“說定了的嘛,我肯定是要來的。還好,今天回學校一切都還順利。”
劉揚說:“順利就好!”
劉揚與路夏既是同學,也是同齡人。他參加革命早,入黨有好幾年,現在已是個基層的黨組織負責人,他專門負責廣州幾所高校的黨員發展及革命工作。上級黨組織經過研究考察,已指示劉揚盡量想辦法把路夏發展成為我黨的一名成員,以便為以後革命鬥爭的進一步發展做些準備工作。天黑以後劉揚在房間中等著路夏,他準備與路夏深入地談一次話後才讓他履行入黨手續,其後,就讓他進入他哥哥的部隊去工作,從而為我黨的抗日及將來的革命鬥爭做些準備。
室內的窗戶被厚窗簾遮住,從外麵看不到一點光亮。
劉揚拉路夏在桌前坐定後,就開門見山地說:“小路,上次和你談的事,我已經向我們的組織領導匯報了,我們準備吸收你加入我黨。今天,我準備再一次和你說清楚,參加了共產黨,就要有為革命獻身的精神。現在這個工作很危險,日本鬼子從不手軟,所以你要想清楚了,現在不同意參加也還行!”
路夏一聽這話,忙神情嚴肅地說:“你怎麽說這話?我很早就想參加中國共產黨,並一直在尋找。我是個熱血青年,為了保衛我們的國家,我絕不會後退的,請相信我!”
劉揚笑了,又追問一句:“你不怕危險?參加共產黨,那可能會危及生命的呢!你家中的經濟條件很好,這事你可要想清楚!”
路夏堅定地說:“老同學,請相信我,我不怕危險!”
劉揚聽了這句話站了起來,路夏也站了起來,劉揚拉住路夏的手說:“那好,我相信你,我願意做你的入黨介紹人。一周後,我們黨組織研究同意後,就會讓你履行手續,現場還會有第二位同誌給你做入黨介紹人。今天,你把這張表填一下吧。”
說完,劉揚走到床邊,從床裏邊靠著牆的縫隙中抽出一個紙袋,又從紙袋中拿出一張表格遞給了路夏。
路夏接過表格看了一下,這是一張十分簡單的中國共產黨的入黨申請表,隻有幾行幾格。路夏拿出了身上的鋼筆,坐在桌邊,認真地填寫起來。
填好後,路夏把申請表交給劉揚。
劉揚接過表格看了一下說:“填得很好!你等著吧,很快就會給你答複並給你履行正式手續。”
路夏聽了很高興,補了一句:“我曾參加過國民黨,這沒關係吧?”
劉揚說:“沒關係。我黨有少數黨員也曾經因為工作需要加入了國民黨,填了,黨組織知道了就行了,也許以後還會有用呢。不過,你的共產黨員身份不能告訴任何人。”
路夏說:“我知道!”
兩個人又交談了不少,劉揚還問了一些路夏大哥的情況,說:“你大哥現在還在湖南?”
路夏說:“這次回老家,聽我父母說,我大哥的部隊已調離湖南,目前在宜昌附近的抗日前線。”
劉揚說:“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情況,再坐一會兒,你可以走了,注意身後,悄悄地走吧。這樓上還有幾位未走的同學,你小心一點!”
路夏聽了忙說:“那我不坐了,今天剛回校,還有許多事要辦,我走了。”說完,路夏站了起來。
劉揚走到門口,關了電燈,然後把門開了一條小縫,仔細聽了一下樓道裏的動靜,沒有一點兒聲音,他回身說:“走吧!小心點,等我通知。”
路夏聽了,忙閃身從門縫中走出去,輕手輕腳地消失在漆黑的樓道中。
兩周後,路夏接到了劉揚的通知。
這天晚上,劉揚領著路夏,兩人拿著碗筷,假裝去食堂找吃的。他們進入學校食堂儲藏間的一間小房,一位在廚房中工作的工人師傅接待了他倆。劉揚對路夏說:“這位工人師傅姓張,路夏,你就叫他張師傅,他是我們學校這一片區的黨小組長。”
張師傅向路夏伸出一雙大手,他滿臉笑容說:“歡迎你,路夏同學!”
張師傅從一隻米袋後麵的牆洞中掏出一麵紅旗。燈光下,路夏看到這麵不大的紅旗上有黃色的鐮刀、斧頭。
這是一麵中國共產黨的黨旗!
張師傅在門後的一麵牆上掛上了這麵紅旗。路夏看到,這麵牆上釘有兩顆鐵釘,紅旗掛上去後,正好。看樣子,這兒早就是一處準備好了的宣誓場所。在此之前,不知有多少位同誌曾經在此處宣誓過。路夏想到這裏,頓時感到熱血沸騰,他為自己今天終於成為一名共產黨員而高興。
張師傅、劉揚分別站在路夏的一側,三個人共同舉起右手開始宣誓:“我誌願加入中國共產黨……永不叛黨……”
“宣誓人:路夏!”
宣誓結束後,張師傅向路夏又一次伸出了大手,他緊緊地握住路夏的一隻手說:“祝賀你!從此,我們是戰友了,多保重!小心!”
劉揚也向路夏伸出了手,握住,說:“祝賀你!我們走吧!”
張師傅迅速地打開了儲藏室的門,劉揚與路夏悄悄地溜出了食堂。
劉揚對路夏說:“圖書室後麵有一片小樹林,我倆到那兒坐坐。”
夜晚,校園內靜悄悄的,隻有半輪月亮正高掛在天空,劉揚與路夏在樹林中找了一塊草地坐下。這一帶因為幽靜,路夏白天也曾到這兒看過書,他並不感到陌生。
坐定以後,劉揚問路夏:“下學期就升大四了,你不準備上課了?”
路夏說:“我聽同學們說,下學期不一定能按時開課,我不想再這麽幹耗下去,我準備馬上就到我哥哥的部隊去抗日。”
劉揚說:“外麵傳說你哥哥所在的部隊是支很好的抗日部隊,很有名氣。不過打仗,又在前線,還是很危險的,你要多加小心。”
路夏說:“我知道,我哥哥不一定會讓我上前線,我可能會留在他身邊工作。”
劉揚說:“你有這個方便,那很好!我前年寒假正好在武漢,年底時我在武漢大學禮堂聽過一次周恩來的演講,他指出目前抗戰期間,中國青年努力的方向是到軍隊中去,到戰地服務中去,到鄉村中去,到被敵人占領了的地方去。我們要努力地去爭取抗戰的最後勝利。不過你準備上前線,你的父母同意你去?”
路夏說:“我父母基本上已同意。這次我來學校,他們還給了我一些錢做路費。”
劉揚又笑著問:“這幾年讀書,你可談了女朋友?”
路夏說:“還沒有。我們學校女生少,現在又是抗戰期間,哪能找到女朋友?我現在還不想考慮這件事。”
劉揚說:“祝你早日找到心上人。”
路夏說:“謝謝!”接著,他又回問劉揚,“我也問你,你有女朋友了嗎?”
劉揚哧哧地一笑:“我也沒有女朋友,沒有機會。”
路夏聽了,也笑了。
兩人在樹下談了許久。
劉揚站了起來,路夏也站了起來,夜深了,兩人往回走。劉揚又關心地問:“你大概什麽時候走?”
路夏說:“大約一周後動身。”
劉揚說:“你要認真地做好行前準備。長沙、宜昌附近都在打仗,中日雙方軍隊爭奪激烈,很不安全,你要小心。”
路夏說:“是的,我要仔細地做好準備才能動身。”
劉揚說:“到你哥哥的部隊安頓好以後,把你的確切地址告訴我,以後會有人與你聯係。有特殊需要時,我們才會給你安排新的工作,在你哥哥的部隊中好好地幹吧。你入黨的事不要告訴你哥哥,並且要注意隱蔽自己,講話做事都要多注意,以免給自己帶來生命危險。”
路夏說:“我知道。”
劉揚說:“明天,我要到另外一所大學去辦事,這幾天都沒有時間回來,你走時我就不能送你了。你來信時要注意我們的聯絡方式,我告訴你一下,你注意記住就行了。”
劉揚又向路夏靠近了一些,悄悄地把自己的聯絡地址、方式告訴了路夏,路夏念了兩遍後牢記在心中。
兩位老同學在宿舍樓下分手了。
兩個月後。
路夏拿著自己的小皮箱乘火車先到了長沙附近,獲知長沙附近的好幾個縣、市都有戰鬥,他隻好繞到鄉下。通過長沙戰區後,他又幾經輾轉,才終於到達了位於宜昌西北方向的一個山區小鎮。
路夏按照父親給的地址,一邊走一邊問,尋找他大哥的團部。
“請問這兒有K156團的部隊嗎?”路夏問小鎮上的一位居民。
路春的團部就設在這個離宜昌還有八十多裏路的山區小鎮上。這位鎮民回答路夏說:“K156團就駐在我們這個鎮子上。你往前走幾步,前麵那座大房子門前有兩個站崗的士兵,那兒就是K156團的團部。”
路夏聽了大喜,他提著皮箱,快走幾步,靠近那兩個衛兵時又問:“請問,這兒是K156團的團部嗎?”
衛兵說:“是的!你找誰?”
路夏說:“我找團長路春,我是他的弟弟!”
衛兵一聽團長的弟弟來了,忙給路夏敬了一個禮說:“你站一會,我進去報告!”
說完,衛兵轉身跑進身後的大院子,他剛走近廳堂大門口就大聲報告:“報告團長,你的弟弟來了。”
路春正在看廳堂大桌上的一份地圖,聽到衛兵的報告,他十分驚訝,抬起頭向廳外問:“我的弟弟來了?”
廳外的衛兵肯定地說:“是的,團長!他在門口!”
路春聽了,忙立起身快步走到院子大門口。路春看見弟弟確實來了,他提了個很小的皮箱,滿臉疲憊,滿身灰塵。路春又驚又喜,忙把路夏拉進了院子。
路夏見到了哥哥立即說:“哥哥,我是來參軍打日本鬼子的!”
路春聽了,笑了:“你真是個書呆子,幼稚!憑你這個樣子,也能上前線打鬼子?”
路夏反駁:“我怎麽就不行了?”
院門口的另一位衛兵見團長來了,連忙接下路夏手中的皮箱,兄弟倆一道走進院子後側的一排農屋。
這排山區小鎮的農屋,一分為三,正中間是屋的廳堂,做了團部的辦公室,較小的一側設置為團長的臥室、休息室,較大的另一側則是團部的作戰室,牆上掛有一張不小的地圖。三個房間,中間用兩排木製的可移動的大柵門進行了隔斷,路春先讓弟弟在中廳的椅子上坐下。
在這個大院的兩側還有幾個小耳房,裏麵住有團部參謀等其他幹部。這時,立即有兩個人聞訊跑了進來,他們為團長高興。
先進來一位年輕的參謀姓陳,三十歲,路春見了對他說:“這是我弟弟,千裏迢迢地從廣東老家找到我這兒來了,他要求抗日。以後就讓他跟在你的後麵吧,你帶帶他。他是大學生,學習一段時間就會跟上我們的。”
陳參謀聽了笑著說:“團座,你弟弟是大學生,那他很快就會超過我們的!”
接著,又進來一位軍官,也是三十多歲,國字臉。路春忙向弟弟介紹:“這是我的作戰參謀,很會打仗,姓何。”
路夏忙笑著對何參謀說:“以後請多指教,向你學習。”
路春見弟弟與大家打過招呼,接著又進行安排:“這麽遠,你太累了,快歇歇吧,我讓廚房給你先做點吃的。你暫時與陳參謀住在一起,以後再調整。”
陳參謀在一旁聽了,忙對路夏說:“和我住在一起,好得很!你是大學生,以後我可以向你學文化,我去廚房給你拿點吃的!”說完,陳參謀向院子後麵快步走去。
終於可以安頓下來了,想到了許多天的長途勞累及這次充滿危險的旅行,路夏靠在椅子上鬆口氣。
路夏說:“哥,找到了你,真好!”
路春高興地說:“兄弟,現在周圍炮火連天,沿途許多縣、市都在打仗,危險得很,你是如何穿越了戰爭的烽火線?路夏,你真是了不起啊!”
路夏說:“哥,你忘了我是大學生,我會動腦子!我先把戰場的大致情況打聽清楚後,小心地避開了交戰的前線陣地,一邊前進一邊問才找到你這裏的。哥哥,你不知道啊,我在路上走了兩個多月,還在一些鄉村小店及農民家中住了不少天,一路上真是艱難啊。”
路春拉過來一把椅子,在弟弟身邊坐下,繼續向他介紹戰場情況:“路夏,你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宜昌保衛戰,我們打得很艱苦啊。我們的武器不如日本鬼子的厲害,大家拚命頂著,總算爭取了一些時間,才把宜昌城內的一些重要工廠設備及物資搶運出去了。”
路夏說:“我從報紙上看到一些,但不詳細。”
路春接著說:“宜昌是重慶大後方的門戶,太重要了!宜昌失陷後,我們又集中兵力反擊過一次,雖然沒有成功,但給了日本軍隊一次重創,阻止了他們向重慶推進。現在,我們和一些友鄰部隊已經在宜昌西北方向構建了一條新的防禦線,阻擋住了日軍的進攻,把宜昌變成了一座孤城。現在宜昌城外圍鄉村都是由我們控製著的,雙方軍隊處於對峙狀態,他們想越過這條防線往西推進,做夢!日本鬼子待在宜昌城內很少出來,出城他們寸步難行!”
路夏說:“啊,我明白了,難怪我靠近這個鎮子時,發現你們駐地附近炮火聲很少,比較安靜!”
路春說:“路夏,你來得巧!現在這一帶戰事剛剛平息,戰場向南轉移了,鬼子在宜昌受阻後,改變了進攻方向,主要兵力已南下,企圖從西陵峽口的重鎮石牌突破,為進攻重慶重新打開長江水道。為了保衛石牌,許多部隊又在漁洋關一線與日軍進行了殊死戰鬥。路夏,你不知道啊,戰鬥都打得很慘啊,我們的許多士兵兄弟都死在戰場上了。”
路夏說:“哥,我知道你們在前線抵抗日軍的戰鬥很苦,我看到了你帶回家的幾張照片,知道了一些你在前線的情況。”
路春聽了,笑了,又問:“你看到了我的抗日照片?”
路夏說:“是的!我看到了。因為看到了那些照片,所以我才冒著生命危險來找你。”
路春聽了,安慰弟弟說:“目前我這兒反而比較安全,最近無什麽戰事,中日雙方軍隊呈對峙狀態。我們主要是觀察他們的動態,防止他們越過這一片山區進一步西進。這兒全是大山,我的兵都藏在山裏,鬼子也不出城,所以很少有戰鬥。你先住下來,好好休息幾天。”
路夏說:“謝謝哥哥!”說完,路夏坐在椅子上開始環視四周,察看哥哥的這間團部辦公室。路春站了起來,他在室內一邊思索一邊慢慢地走動。
一會,陳參謀端著一大碗雞蛋麵快步從後院走來。路夏一邊吃著麵條一邊繼續與哥哥交談,他向路春介紹了自己沿途的各種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