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中日已正式開戰,上海、南京先後淪陷,轉眼到了1939年春節。

除夕這天下午,湛海縣路華棟老爺家中,路太太與女傭李媽一道在廚房內準備年夜飯。由於戰事吃緊,生意差,路老爺前些日子辭退了女傭黃媽,家中現在隻留下女傭李媽。李媽已四十多歲,她在路老爺家中工作了不少年,主仆關係深厚,路太太留下了她。

路太太怕李媽一個人忙不過來,決定親自到廚房幫忙,給李媽打下手。

為了準備好年夜飯大餐,路太太今天特地換了一身舊的家用便服,上身是一件深紅色帶碎花的大襟褂,下身是黑褲、黑鞋。她站在廚房案桌邊笑著對李媽說:“李媽,真難為你一個人做了許多菜,我來給你當下手,遞菜、擺盤子、端盤子都行!”

李媽見路太太親自下廚房做事,過意不去,說:“太太,你不用忙,各種主菜我已基本上準備好了,再等一會兒就可以燒了。”

路太太說:“還早,等等再燒。”

李媽說:“那好,大過年的,大家湊在一起,好不容易吃個年夜飯,我要盡量給你們把菜飯做得好一點。可惜大少爺、大小姐兩人都不在家,不然更熱鬧一些。”

路太太掀開幾個碗看了看,問:“母雞燉好了嗎?”

李媽說:“早就燉好了,我今天還特地在湯裏加了些好吃的蘑菇!”

路太太高興地說:“那太好了!今天路春很可能要趕回來吃年夜飯。前些日子他讓人帶信回來,說他們部隊馬上要開赴另一處抗日前線,他爭取動身前回家來看一下。”

李媽說:“那太好了!聽說小日本鬼子所到之處,又燒又殺,真是可恨又可怕啊!”

路太太說:“中國很大,日本國那麽一丁點兒大,它想把我們吞掉,沒那麽容易!你今天把年夜飯燒好以後,明天早上也回老家去住幾天,過個年吧。”

李媽說:“謝謝太太。我走,你們行?”

路太太說:“行,你明天放心走,我和幾個孩子把你做的菜熱一熱,湊合幾天應該是可以的。”

路太太一邊說,一邊把洗好的盤子擺放在案板上。忽然路太太聽到了院子裏有聲音,她跑到廚房門口一看,是大兒子路春回來了。

路春穿著整齊的軍裝,紮著腰帶,手中提著一個很小的皮箱,快步走進了樓門。

路太太回身驚喜地對站在灶台邊的李媽說:“我大兒子回來了!李媽,你可以燒飯了,我去樓裏了。”說完,路太太擦擦手,轉身離開廚房,快步走進樓的門廳。

路春剛與坐在椅子上的父親打過招呼,回頭一看母親進了門廳,驚喜地說:“媽,我回來了!”

路太太走上前去拉住大兒子的手說:“回來好,回來好!你又有兩三年未回家了,可把我們想死了!”

路老爺起身從大方桌上的茶壺中倒了一杯茶水放在茶幾上說:“累了吧?喝口茶,坐下說!這次你回來能待幾天?”

路春坐到茶幾邊的椅子上,喝了一口茶說:“前線吃緊,不久前廣州、武漢也淪陷了,我們這個小縣城很快也就危險了。這次上司特地關照我,讓我回來過春節,在家歇兩夜,我初二離開。我的部隊馬上就要開赴湖南抗日前線,進一步阻擊日軍南下。”

路老爺聽了擔憂地說:“這兩年你在部隊中幹些什麽工作?前線子彈不長眼啊,你可要當心了!”

路春說:“我現在還是團長,但是部隊換了。現在我帶的這個團是個加強團,戰鬥力很強,裝備也比較好。這個團是為不久後即將進行的對日作戰重新調配組建的。我回去以後,部隊馬上就要行動,開赴湖南抗日前線。”

幾個人正說著,路春的大弟路夏和小妹路蓮從樓上下來了。兩人見到大哥回來了,忙快步跑到哥哥麵前與他親熱。

路春看了看兩位弟妹,立即發現少了兩人,忙問父親:“大妹呢?小弟呢?大妹她過年也不回來看看,她現在在哪裏?”

路老爺說:“你大妹還在上海。她的工作很忙,也跟你一樣,很少回來。你小弟路秋昨天去了外婆家,你外婆現在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生活,很孤單,我讓你小弟給外婆送了些年貨,並在那兒陪她老人家過年。”

路春聽了父親的話沉默了一會,神情憂慮地說:“上海現在除了幾處租界,絕大部分地區已經淪陷,是敵占區了。大妹一個人在上海很危險!”

路老爺說:“你妹妹曾來信說她在上海有同學和同事陪伴,他們在一起,目前還安全。”

路春問清以後又轉身問路蓮:“小妹,你現在念幾年級了?”

路蓮說:“哥,我已念高中了,隻是不知這書還能念多久。日本鬼子占領了中國許多地方,聽說現在許多青年都往延安跑,我們班上前幾天就有好幾個同學在一塊商量,大家準備一道動身到延安去呢。”

路春聽了小妹的話,神情立即嚴肅起來,說:“你們是中學生,現在還小!千萬不能亂跑!延安,那多遠啊!而且那兒是共產黨的地盤,你們千裏迢迢地去,在路上生命都會有很大的危險。你們小孩子可不能胡思亂想,以後事情很難說的!”

路老爺在一邊聽了,嚴厲地對小女兒說:“你聽到了吧?你要聽大哥的話,好好把高中讀完!”

路蓮不說話了,她站在大哥身邊噘著嘴,不高興。這時二哥路夏接上來說:“大哥,我現在也是國民黨黨員了,很想去前線打日本鬼子。我想到你的部隊中去,哥,你幫幫忙,讓我參加國民革命軍,到前線去抗日!”

路春驚訝地問:“你不是正在上大學嗎?怎麽也加入了國民黨?”

路夏說:“我們校長迫於國民黨的壓力,與係主任聯手,讓我們係的許多同學集體填表加入了國民黨,大家一下子忽然都變成了國民黨黨員,真是氣人!我還是個學生,我可不想現在就做什麽國民黨黨員,它的名聲可不太好聽!老百姓有目共睹,前些年國民黨可殺害了不少共產黨!”

路春追問:“你們全校同學都加入了國民黨?”

路夏回答:“那倒沒有。在我們係裏有不少同學集體加入了國民黨,大概是係主任搗的鬼!”

路春聽了,沒有說話。

路夏追問:“大哥,我說的話對嗎?”

路春停了一會,不得不解釋說:“你們年輕,不知道前些年的事。原先國共兩黨是在一起幹革命的,我那時正好在黃埔讀書,就和許多同學一道參加了北伐。那時,國共兩黨確實打了不少勝戰。但是北伐以後,在北伐部隊經過的城市中,許多工人、農民成立了工會,在農村他們成立了農會,要求分富人的財物及田地,所以蔣委員長才下令把共產黨清除出去。”

路夏立即接著說:“哥,你說得不對!蔣委員長主要是害怕共產黨獲得人心,奪了他的政權、他的寶座,所以才大開殺戒,殺了許多共產黨人。蔣委員長,他把國民黨的名聲搞臭了!現在我們係中許多同學都想退出國民黨,有些人還想加入共產黨,可就是不知道在哪兒能找到共產黨!”

小妹路蓮插嘴:“二哥,我知道在哪兒能找到共產黨,到延安去。在那裏,共產黨肯定好找!我想,在延安大街上走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共產黨。”

路夏說:“我感覺到我們係裏有些同學很像是共產黨。”

路蓮助言:“二哥,那你去問問他們不就清楚了?”

路春在一旁聽了笑了:“你們倆真是孩子!現在共產黨藏得很深呢,哪能隨便一問就問到?路夏,日本人剛剛占領了廣州,你們學校現在還能正常上課嗎?”

路夏說:“日本人進了廣州後,許多同學為了安全都回家了,我也趁機回來過年了,也不知道學校什麽時候才能正常上課,等等再說吧。”

路老爺說:“你們幾個都不要在這兒胡說亂扯了。小蓮,你去廚房看看李媽的菜燒好沒有,快去給她幫幫忙吧。”

聽了路老爺這麽說,路太太忙站起來說:“我去!李媽早已經把菜配好了,現在應該燒好了。”說完,路太太向院內側麵的廚房走去。

不一會,路太太端著一盤菜向門廳走來,她一邊走一邊大聲說:“吃年夜飯了,大家快準備一下。”

幾個孩子忙起身,從母親手中接下了菜盤,放到了大方桌上。大哥路春彎腰提起放在腳邊的皮箱,轉身上樓,去了自己的房間。

李媽也端了兩盤菜進廳堂了,大方桌已被抬到了廳堂的正中間,四麵已擺放好椅子、凳子。路蓮也快步走進了廚房幫忙端菜。

大哥路春放好箱子從樓上下來,路老爺忙招呼兒子坐下:“春兒,你快坐下,我們父子倆再聊聊。”

路老爺問路春:“這兩年你在外,是否考慮成家了?你出門在外參加國民革命軍有十多個年頭了,現在已是個團長了,也該成個家了,我和你媽都想早點見到我們的孫兒呢!”

路春挨著父親的座位坐下,說:“爸,這事你不必著急,我已有意中人了。我的一位黃埔老同學見我現在還單身,要把他的妹妹介紹給我。我看照片上那姑娘長得很漂亮,這同學又和我關係很好,我基本上同意了。”

路老爺一聽大喜,忙問:“有這事?有那姑娘的照片嗎?”

路春說:“有!照片就放在我的皮箱內。”

路老爺說:“趕快拿來我看看!”

路春一聽,忙又起身,快步上樓,不一會手中就拿著一張照片下來了,路老爺、路夏還有路蓮都一起聚上去觀看。

照片中的女孩確實長得很漂亮:圓圓的臉,下巴頦稍尖,一排劉海下麵是一對很大的眼睛。女孩五官端正清秀,穿了一件海藍色碎花小褂,梳了兩根長長的辮子。

路老爺把照片看了很久說,“嗯,這女孩不醜,難怪你中意了。”

路春也笑了:“不光是長得漂亮,她是我同學的妹妹,人比較可靠。這同學與我關係很好,所以我就答應了。”

父子倆與大家正在說笑,路太太又端了一盤菜進來,她聽到了大家說的話,也忙湊過來看了一會照片,說:“這女孩不醜,漂亮!”

路父問兒子:“那你準備什麽時候辦婚事呢?”

路春說:“可能還要等一段時間。我這次回部隊後馬上就要去湖南,還不知道戰況將會如何呢。大戰在即,我要等戰事稍微平穩一些,才能去考慮個人的這些事情。”

路太太聽了兒子的話,也在兒子身邊坐下說:“說得也是,你在前線,一定要注意囉!”

李媽端著最後一道菜進門了,那是一罐蘑菇燉雞湯,路太太忙伸手接下來放在了大桌子中間。

路太太客氣地說:“李媽,你也別忙了,上來和我們坐在一塊吃吧!”

李媽說:“不,不!太太不必客氣!廚房還有許多事,我還要等一會兒。”

路老爺見夫人說話,也忙熱情地說:“李媽,今天過年,吃年夜飯,你就別客氣了,我們在一塊坐坐吧!”

李媽看出了兩位主人的誠心,她見推托不掉了,忙解下係在腰部的圍裙,說:“謝謝老爺!謝謝太太!”

李媽靠在路太太的身邊坐下了,幾位兄妹按長幼靠著路老爺坐下了。路老爺大聲說:“來,今天過年,我開心!讓我們共同祝願我們全家明年萬事如意、幸福美滿!希望小日本早日滾出中國!”

說完,路老爺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酒杯高高地舉起,然後仰頭一口飲下。

幾個孩子,還有他的太太、李媽,也同時大聲地說:“祝我們全家明年萬事如意、幸福平安!小日本早日滾出中國!”

路老爺家準備了很久的年夜飯開始了……

正當路潤的家人在惦念她的時候,路潤在上海與自己的好友林芬在一起過除夕。

除夕那天下午,路潤的好友林芬提著一大袋食品來到她的小屋。

路潤正在擇菜,門外走道上的小灶上燉著肉。看見林芬來了,路潤笑著說:“你怎麽來我這兒!今天是除夕,你不陪你的那位過年?”

林芬把一袋年貨隨意地放在了桌麵上,自己又從水瓶中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然後也蹲在地上說:“他回老家去了。他已打算與我結婚了,所以趁著過年回趟老家,把我們的事告訴他的父母,然後要點錢,辦婚事!”

路潤問:“你表哥的老家在哪兒?”

林芬說:“他的老家在蘇州。家中有點房產,都是老房子。現在蘇州也淪陷了,被日本人占領了,老百姓日子很不好過。”

路潤聽了說:“那你還讓他回去幹什麽?路上很危險的!”

林芬說:“他自己說沒有關係,他現在還是個警察。”

路潤聽了,立即警惕起來:“你表哥現在還在幹警察?”

林芬說:“日本人占領上海後,又強迫原來幹警察的人回去上班,為了生活,許多人隻好又回去上班了。不過,大家都是在應付日本人。”

路潤說:“林芬,話可不能這麽說,他現在給日本人辦事,會被老百姓罵為漢奸的!”

林芬低頭不語。過了好一會,她站起來,拿來一個小木凳坐在路潤的對麵說:“路潤,我表哥對我很好,就是因為他這層關係,咱倆才能夠來上海。我到了上海後,他想方設法托人把我弄進了銀行,我才有了一份工作。這兩年多,他一直對我很好,我看出他是真心實意的,所以就同意了。警察也是人,也是要成家結婚的!”

路潤一邊擇菜一邊勸林芬:“現在上海形勢緊張得很,每天街頭都有人被槍殺,死的也不知是些什麽人!他們可能是共產黨,也可能是國民黨特工,還有一些可能就是被大家咒罵的漢奸!當然,其中也有無辜的老百姓,誰碰到誰倒黴,我們都要小心囉!”

林芬說:“謝謝你,我知道,我以後注意點就是了。”

路潤抬起頭盯著林芬又說:“林芬,這不是注意點就行了的小事,現在給日本人辦事,以後會被罵為漢奸的!”

林芬被說得無話可答,隻好沉默,低頭擇菜。

路潤隻好放緩語氣又問:“婚事什麽時候辦?”

林芬抬起頭,回答說:“我表哥回老家要錢去了,要到了錢,我們還要準備一下,大概在5月份。”

路潤說:“那好,到時可要告訴我一聲。”

聽到這話,林芬高興了:“那是當然!在上海,我現在也隻有你一個好朋友了。結婚後,我準備去一趟蘇州,到表哥家看看,我現在還不知是否去得了。”

路潤:“到時你要見機行事,注意安全。”

菜擇完了,路潤站了起來,走到木桌邊看了看林芬帶來的年貨說:“哎呀,林芬,你又給我送來了許多好吃的!”

林芬笑著說:“過年嘛,我倆在外鄉也要過得好一點!”

路潤:“我燉了一鍋豆腐燒肉!菜不少,夠了。”

說完,路潤走到走廊上,把燉肉端了進來。

林芬幫著把桌子清理幹淨,又把自己帶來的幾樣成品菜擺了出來,有鹽水鴨、幾個獅子頭、兩份小菜。

天快黑的時候,路潤警惕地走到窗前,掀開窗簾向街上看了一下:淪陷了的上海,雖是除夕夜,街上也是十分冷清,沒有見到什麽行人,遠處隻有一戶人家在門口燃放了鞭炮。

路潤把菜炒好後,對林芬說:“都弄好了,我倆吃年夜飯吧!”

林芬說:“可惜沒有酒!”

路潤說:“我倆是女孩子,喝什麽酒?就以水代酒。”說完,路潤走到牆邊的條桌上,取了茶杯,往內各倒入一些水。林芬開心地吃了一塊肉,又吃了一塊紅燒豆腐,拿起了茶杯說:“我祝我的路潤姐姐,新年萬事如意!再祝我的路潤姐姐,明年也能找到一個如意郎君!”

路潤聽了很開心地舉起茶杯說:“林芬,我也祝你新年萬事如意!我等著喝你的喜酒!”說完,路潤把杯中的水一飲而盡。她夾了好幾塊紅燒肉給林芬,說:“多吃點!今天過年,沒有什麽事,快樂一下,吃完飯你也別走了。現在晚上出門很危險!今晚你就住在我這兒吧。明天大年初一,我倆還可以在一起待一天。”

林芬聽了很感動,說:“好!我今晚就不走了。明天我還在你這兒待一天吧,我好久沒來你這了,我們姐妹倆好好地聊一聊。”

說完,林芬也熱情地給路潤夾了許多菜,兩個人一邊吃著年夜飯,一邊高興地聊天。

正月十五過後,路潤仍回書店上班,她注意到張老板好幾天都沒來書店上班了,小唐也不見了,她心中十分擔心。這天,路潤下班後特地到一個聯絡點轉了一下。聯絡點位於一個弄堂中的二樓小平台。路潤故意緩慢地經過那個平台下麵,她朝上麵望去,忽然看見平台的竹竿上晾曬了一件黃色的上衣,上麵還蓋了一條紅色的花紗巾。

“這是接頭的暗號!”路潤明白了,她的老領導通知她去。

路潤見到這個信號通知後,便去了另外一個地方,她知道老領導李燦一定在那兒等她。

路潤剛走出弄堂,上了一條大街,迎麵就見到一小隊日本鬼子巡邏兵持槍從街頭走來,路上行人見了紛紛閃避到路邊,給日本兵讓開了道路。忽然前方有一個男人開始奔跑,日本巡邏兵見了,立即大聲喊:“站住,站住!”接著,這隊日本兵追了上去。不一會槍響了,路潤伸頭一看,那個奔跑的人已被日本兵開槍擊倒,他躺在路中間。幾個日本兵圍了上去,那人並未被打死,他受了傷,兩個日本兵上去把他架了起來,凶猛地向前拖走。

路潤和身邊的一些行人驚恐地經過事發地點,她看見那人是一個青年,三十多歲,他的腰部被子彈擊中,正在流血,路麵上留下了一大攤鮮紅的血液。

路潤默默地往前走,她在心中想:這位青年,他是什麽人?是共產黨人,還是國民黨的一個特工?或者他就是一位愛國的普通民眾?他為什麽要跑呢?他大概是感覺到自己有什麽問題被發現了?害怕了?這個青年,他太慌張了,路潤有些不解……

在大街上走了一段路後,路潤拐進了另一條小街,在這條小街上有一家做成衣的縫紉店。一位三十多歲、短發的女裁縫正在踩踏縫紉機,路潤曾經因為執行任務到過這兒好幾次,這是一處固定的很安全的聯絡點。

路潤走進了縫紉店,踩機子的女縫紉工看見路潤,便笑著對她說:“小姐,你來拿衣?你的棉罩衣已經做好了。”

說完,女工站了起來,從縫紉機上方的一根長杆上取下一件紫紅色碎花棉罩褂遞給了路潤。路潤伸手接下了這件上衣,並機警地回身望了一下店外的街麵,此時,門外沒有任何可疑的人。

女工低聲對路潤說:“老板在後麵,你進去吧。”

路潤拿了上衣,走進後店,自己的上級老領導李燦已坐在裏麵等她。

李燦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厚布長衫,坐在桌前,他笑著說:“小路,來啦,我已經等你好幾天了。”

路潤不好意思地說:“這幾天沒去聯絡點查看,所以來晚了。”

李燦說:“不晚,來了就行。你的工作調動了,那個書店工作點已經被撤銷了。原先在書店中指導你工作的那位張老板,最近被敵人盯上了,處境很危險,他已被調到別的地方工作去了。當時情況很緊急,張老板沒有時間告訴你。以後,在這一片區由我直接與你聯係了。明後天,你就可以去另外一個書店上班,這個書店是一位民主人士辦的,能掩護你的身份。目前抗戰形勢很緊,大家都在等待時機,現在黨中央在陝北已經站穩了腳跟,正在華北敵後農村開展全麵的抵抗日軍的鬥爭。你明天到那個書店上班後,仍然要注意隱蔽自己,千萬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你最近可發現什麽新情況了?”

路潤說:“我剛才在路上正好碰到了幾個日本兵抓一個奔跑的路人。那人被打傷了,血流一地,被拖走了,不知是不是我們的同誌?”

李燦說:“可能不是,我們最近還算平穩。那人很有可能是國民黨的特工,現在上海有許多潛伏的國民黨特工,你也要小心避免被他們注意到。”

路潤又說:“李大哥,我還有一個情況要向你匯報一下。我有一個很好的女朋友,她是我的同學,我們是一塊來上海的,現在她在一家銀行工作。不久她要與她的表哥結婚了,她想請我去參加她的婚禮,不知我能不能去?”

李燦說:“我以前曾經聽你說起過她,她的男朋友是幹什麽工作的?”

路潤說:“幹的工作不太好,原先是幹警察工作的,在日本人占領上海後,他還在幹警察工作,他是在為日本人服務,所以我不太想去。”

李燦聽路潤說後,沉默了,他想了一會說:“你要注意與他們保持距離,千萬別暴露了。這種關係也許以後會有用,可暫時保留,如有緊急需要,我們會通知你。在接到通知前,你可仍如以前一樣,與他們保持一定距離,小心點就行了。”

說完,李燦從抽屜中取出一個本子,從裏麵抽出一張字條遞給路潤:“這是你的新工作地點,我們考慮,你是女孩子,又會寫文章,書店這個崗位對你的身份比較合適。你到那兒目前仍是潛伏,最近我們沒有什麽特別重要的工作安排你做,如有緊急情況,我們會在你家對麵的牆上貼一張尋人啟事或者是廣告,聯係你。廣告或尋人啟事內容,以第一字為首,後麵每隔三個字取一字,連在一起就是通知。你要記牢這個規律,這是我與你的約定。平時,你保護好自己,注意街對麵牆上的通知就行了。”

路潤忍不住又問:“李大哥,我想問問吳霞大姐,許久都未見到她了,她在哪兒?現在怎麽樣了?”

李燦沒有說話,他盯著路潤的臉看了好一會,大概是在想要不要告訴路潤。路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她才注意到李燦大哥的眼睛很深很黑,此時路潤心中忽然閃過一個感覺:李燦長得很帥呢!他不像工人,不知他以前是幹什麽工作的?

過了一會,李燦低聲說:“吳霞還在上海,她最近結婚了,已不在原來的工廠上班了。吳霞的愛人也是我們的人,現在她和她的丈夫被調到上海另外一個區工作,夫婦倆組建了一個新的聯絡站,做些更為秘密的工作。你就不必為她擔心了,為了大家的安全,今後你即使突然在街上遇到她,也不要與她相認。”

李燦的話與以前張老板說的話一模一樣,路潤放心了,她說:“我知道了。”

李燦說:“現在我黨的革命工作得到了很大的發展。在上海郊區、在蘇南、在浙東、在皖南,都在發展我們的組織,革命形勢過一段時間還會更加好一點。”

路潤說:“那太好了!”

李燦說:“前一段時間,你的工作也做得很好。這兩年,你已為黨做了許多工作,今後你要繼續注意保護好自己。明天你把那個老書店關掉吧,把門鎖上就行了。書店內的物品,包括書籍,過一段時間會有人去處理。今後你在新的地方好好上班就行了。”

路潤不好意思地說:“我沒有做什麽工作,謝謝你的關懷與鼓勵!”

李燦說:“在過去的兩年中你為組織傳送了許多通知,還有一些重要的情報,這些都是很具體的革命工作!新地址記下了嗎?要記住,紙條內容記下後,要及時銷毀,養成安全的好習慣。”

路潤聽了又看了一眼紙條說:“好的。”說完,她把紙條撕碎,扔到了桌邊的一個小垃圾桶中。

李燦說:“沒事你就可以走了,我一會兒還要到別的地方辦事。”

路潤站了起來,說:“李大哥,那我走了。”

路潤拿著那件紫紅的碎花棉罩衫向門口走去,李燦站起來送至門口,目送路潤向店堂走去。然後,他輕輕地插上了門。路潤拿著那件棉罩衫經過縫紉機前,那位女工特地停住機器向她點點頭,路潤向店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