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蓮到達延安安頓下來後,在上級組織的幫助下,曾冒險給家中寫了一封簡單的信,好讓父母放心。路老爺夫婦收到小女兒路蓮的來信後,確實安心了很長一段時間。其後,路老爺夫婦又開始期盼小女兒路蓮能再來一封信,說說她在延安的具體情況,卻再也沒有得到路蓮的任何信息。為什麽呢?因為家鄉是淪陷區,因為路途太遙遠,戰爭仍在進行,這些因素都讓路蓮不敢,也無法再給家中去信。路蓮害怕通信會給父母家人帶去生命危險。其實,路蓮也十分想把自己在中國女子大學的快樂、充實的學習生活告訴父母。

這天上午,老師剛剛給大家上了一堂軍事射擊課,中午吃飯時,隊長宋輝端著一碗飯一邊吃一邊通知大家說:“射擊課要趁熱打鐵,上午講了理論,下午就要進行實戰訓練。吃完飯休息半個小時,我們就去射擊場進行舉槍練習。”

路蓮聽到又要練習打槍了,非常高興。上一堂課,她們學習了手槍射擊,今天下午學員們主要是進行步槍射擊訓練。

射擊場在延河附近的一處黃土高坡下,是前幾屆學員們在學習射擊時劈山修建出來的。這兒離城市較遠,比較僻靜。下午二時,宋輝帶領三個班的女學員來到了射擊訓練場,先到的兩個男教練已在進行準備,場地上擺放了許多條步槍。宋輝見學員們都到齊了,大喊一聲:“立正!站好!”二十多名學員立即整齊列隊排好。宋輝說:“我把上午課堂上講的射擊要點給大家再說一遍,接著,你們就要自己練習。我現在先示範操作一次給你們看看:把槍平行舉起,托穩,注意尋找靶心進行瞄準,並將三點連成一線,你們認真看好!”說完,宋隊長拿起一支步槍,仔細示範了一遍。

宋隊長示範操作結束後,命令學員說:“解散!你們每兩人一組進行訓練,不懂的地方可以詢問兩位教練。”

宋隊長安排好以後,路蓮和黃珠珠一組開始練習。路蓮把步槍托舉了一會後,就感覺到手臂力量不夠,槍頭立即垂下來了。

宋隊長和兩名男教練在幾排學員中來回巡視,發現路蓮的槍頭下垂後,宋隊長走上去扶了一把說:“把槍托抵緊肩部,槍頭一定要指向靶心,不能斜!不能下垂!不能移動!堅持住!這樣射出的子彈才能擊準靶心。”

路蓮和黃珠珠練習很長一段時間後,終於掌握了要點。槍身被端正了,她感覺手臂上的壓力反而減輕了。巡視了一圈後,宋隊長說:“大家歇一會吧,休息二十分鍾,休息後,再進行臥式射擊練習。”

宋隊長說完後大聲喊:“解散!休息二十分鍾!”

路蓮聽了,拉黃珠珠找了一處有草的地方坐下,黃珠珠剛坐好,就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封信抓緊看起來,路蓮見了,忙關心地問:“你家來信了?”

黃珠珠說:“哪裏!不是我家來信,我家不會有信來。我有兩個小老鄉,她們比我小兩三歲,去了七分校,今天上午收到了她倆寫來的一封信。”

路蓮說:“我知道抗大有許多分校,但我不知道七分校在哪裏。你的老鄉怎麽沒和你分在一起?”

黃珠珠未回答,繼續看信,突然她哈哈地笑了起來。路蓮見了,十分羨慕,繼續追問:“你有小老鄉來信,男的女的?”

黃珠珠又看了一會信,笑著回答:“是女的!她倆還是孩子呢,真把我笑死了!她們有一次夜間出來上廁所,回去時跑錯了窯洞,夜間看不清,竟然還上了男兵們的炕,正準備擠著身子睡下去,被一個男兵發現了,點亮了油燈,這才把大家嚇了一跳!你說可笑不可笑!路蓮,真是笑死我了。”

路蓮聽了,一把抓住黃珠珠的臂膀問:“你有這麽可愛的小老鄉,怎麽回事?趕快告訴我!”

黃珠珠來自山西,她比路蓮早到延安一段時間,也是高中生。路蓮到達延安後,因為要老帶新,黃珠珠被調到這一個班級,兩人還成了好朋友。

黃珠珠把信折了起來,歎了一口氣說:“路蓮,雖然我倆很友好,我卻一直沒有時間把我的一些情況告訴你,說來令人傷心。我家在鎮上開了一個小煙酒店謀生,當時我正在高二讀書,有一天周末回家,我在店中幫我父親賣煙酒時被鎮上的一位少爺看中了。我們山西地下的煤很多,這位少爺家開了一個不小的煤礦,很有些錢,他看上我以後,就讓他爸用錢買通了我的父親。我的父親貪財,收了人家的錢,逼我嫁給這位少爺,我左推右推都無法推掉,最後,我隻有逃出去這一條路了。”

路蓮聽到這兒,忙開玩笑插話說:“你們山西那兒地下的煤真多!礦主的兒子,又有錢,不是也挺好的嘛!”

黃珠珠聽了,歎了一口氣:“那個少爺,廢物一個!肥頭胖腦,長得像個豬八戒,看了都令人惡心!我知道我家鎮子周圍經常有八路軍活動,我們班上有一個男同學認識八路軍的人,我就去找了這位同學,讓他給我幫忙。當時正好有一位八路軍幹部在我們那一帶執行任務,他要送一批青年到延安學習深造,我和這位八路軍幹部認識後就求他把我也帶上。我告訴他我想去延安參加革命,他同意了並願意帶我來延安。高中同學知道我要去延安後,要求我把他的兩位妹妹也一道帶上。他幫了我,我也就同意帶上他的兩個妹妹。這同學的兩個妹妹年齡小,需要在抗大學習培養很多年。這位送我們到延安的八路軍幹部後來被安排去了抗大七分校,成了七分校的一位領導,我就把我的這兩位小老鄉交給他帶到了七分校。和我一道來延安的那批人較多,我因為是高中生,不會在女大讀很長時間的書,就留在了延安。”

路蓮聽了黃珠珠的敘述,深表同情,就說:“原來如此,你是因為逃婚才來到延安的。也好,壞事一下子變成了好事,不然,你現在還不會是一位革命戰士。”

黃珠珠聽了,笑了。

路蓮繼續追問:“珠珠,你還未告訴我抗大七分校在什麽地方。”

黃珠珠說:“七分校在甘肅隴東。他們現在幹得可好呢,聽說全校學員最多的時候有五千多人。第一批學員到達時有點苦,需要自己動手挖洞建房、開荒種地、紡羊毛織布、養雞養豬。我的兩位小老鄉來信說,她們那兒現在什麽都有了,大家幹得熱火朝天,基本上都能自給自足了,還經常有肉吃。毛主席和中央其他幹部經常去給他們講課。我的這兩個小老鄉,原來初中還未畢業,現在信已經寫得很好了。她倆在學校中不僅學習各種文化知識,還學習一些基本生活技能,現在已能用羊毛紡線、織布織衣,她倆進步真快!”

路蓮羨慕地說:“七分校幹得這麽好,以後有機會,我們也去看看。”

黃珠珠說:“七分校還是比較遠的,我們不容易有機會去。路蓮,我從未見到你有來信,你為什麽不給家中去信?”

路蓮低聲說:“我的情況和你很不一樣,我不行!我家在淪陷區,見不到一個八路軍,找不到一個共產黨,天天見到的都是日本兵。我害怕給家中去信,讓日本兵發現了,會給父母帶來殺身之禍。我隻能忍耐著不與家中聯係,你能與家中通信,真好!”

黃珠珠說:“我也不與家中通信。我是偷著跑出來的,我的父親收了那個少爺的彩禮錢,這錢後來肯定被要回去了,我爸肯定恨死我了,所以我也不給家中寫信。”

路蓮與黃珠珠坐在土坡草地上聊天,她往後一仰,偏頭時忽然感到有一抹強光射到了眼睛上,她很奇怪,站了起來並往前走了好幾步進行觀察。路蓮繞過一叢矮樹後,發現原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有一抹陽光正好斜射在遠處的寶塔頂上,大概是塔頂上有琉璃瓦,陽光被折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路蓮連忙喊:“黃珠珠,你快來看,寶塔頂上有一縷金光射過來,這麽亮,你說,這寶塔頂上是否有黃金啊?”

黃珠珠聽了,立即跑過去觀看,也讚歎說:“景色真是美啊!我真高興,慶幸來了延安!”黃珠珠說完,雙手一拍,在地上蹦了起來。黃珠珠梳了兩根小辮、瓜子臉,白白的皮膚,此刻,戴了軍帽的黃珠珠更加漂亮。

路蓮繼續和黃珠珠聊天:“你家在山西,到延安方便,我來延安可難囉,我和我的同學在路上走了半年。”

黃珠珠附和說:“我們山西離延安近,來延安的人很多,河北來的人也不少。許多青年都往延安跑,他們懷著希望,向往著延安,聽說現在延安每天都要接待大批外來的抗日青年。”

忽然,哨聲響起,宋隊長吹著口哨走到路蓮、黃珠珠麵前說:“不早了,太陽都偏西了,大家再抓緊練習一下吧,快去集合,那兒有男教員教你們進行臥式步槍射擊。”

路蓮、黃珠珠回到集合點,宋隊長見人到齊,大聲說:“大家再往前走幾步,到那條白色橫線邊趴下,繼續瞄準練習。今天你們練習以後,下周還會再練習一次,現在子彈很寶貴,我們爭取在下次練習時讓大家用實彈打一次。子彈是用來打日本鬼子的,可不能浪費啊!希望大家下次實彈射擊時,能打出好成績。”

說完,宋隊長大聲命令:“全體隊員立正!齊步走!到橫線趴下!”

路蓮和黃珠珠並排站在一起,她倆走到了標誌橫線邊站住了,地上已有步槍擺好,宋隊長見大家已經到位,再次大聲喊:“立定!趴下!”

前方的五十米處是一座黃土坡,被削平的坡牆下麵豎有四麵射擊用的木靶。路蓮與黃珠珠趴在一起,她倆瞄準前方的靶心,認真地練習。

這天是星期天,學校放假讓大家休息。許多學員都早早地進延安城內玩去了。路蓮不想進城,她喜歡延水河,想去河邊看看。忽然她想起前幾天趴在地上練習射擊時弄髒的軍衣換下來還未洗,正好可以帶到河邊洗好。想定以後,路蓮從牆上拿了背包,把幾件髒衣全裝了進去,接著,她去隔壁的窯洞中找黃珠珠。

延安的磚房少,在郊外的大部分窯洞房都是依著山勢挖洞,砌上少量磚石構成的。路蓮看見黃珠珠斜靠在炕邊的泥牆上,就站在門口大聲喊:“黃珠珠,你在幹嗎?”

黃珠珠聽見喊聲,忙下炕從室內跑出來。她看見路蓮背了一個鼓鼓的背包,就問:“喲!你背了什麽?準備去哪兒?”

路蓮笑著說:“珠珠,今天休息,許多同學都到延安城內玩去了。我前些日子剛去過,今天就不想再去了,我想到延河邊看看。”

黃珠珠聽了,笑著說:“你想去河邊?那要走不少路呢,我們馬上要考試了,我正在看書呢。”

路蓮說:“我知道馬上要考試了,聽說考完以後,我們這批學員中有一大批人將要分配工作。你在看什麽書?”

黃珠珠說:“我正在看毛主席的《論持久戰》,還有軍事課中的遊擊戰術,那天老師上課,我記了不少筆記,今天再看一下。”

路蓮勸:“珠珠,你說的這兩部分內容,我已看了兩遍。現在的抗戰形勢已經驗證了《論持久戰》的判斷是正確的,所以我也覺得這些內容要考。珠珠,今天難得休息,你也歇一天吧,不看書了,走!我倆去河邊玩玩。”說完,路蓮就上來拉黃珠珠。

黃珠珠被路蓮說動了,她合起手中的書本說:“好吧,聽你的,今天我也歇一天。你的背包中裝了些什麽東西?”

路蓮說:“前幾天射擊時趴在地上弄髒的軍衣未洗,順便帶到河邊上洗一下。”

黃珠珠聽了,也拿了背包裝了幾件衣服就與路蓮一塊出發了。

學校距離延河邊有不少路,兩個女孩沿著一條小路來到了河水邊。已是初夏時節,不久前又下了一場雨,從遠處黃土高坡上流下來的雨水讓河麵增寬了不少。路蓮與黃珠珠在河沿上走了好長的一段路,才找到一塊石板,路蓮把石板搬起來,移動了一下,斜放在河沿上,把兩件髒軍衣按進河水中洗了起來。

黃珠珠看見路蓮洗衣了,說:“我也找塊石頭,我倆同時洗。”

路蓮笑了:“你不必找了,這黃土高原上盡是黃土,哪有石頭!石頭很是金貴的呢,這塊石頭還不知是哪位洗衣者安放的呢。你不必去找石頭了,我洗好了你接著洗就行了。”說完,路蓮把軍衣從水中拿出,放在石板上用力地搓,再放入河水中用力地擺,洗好以後,她站了起來,把石塊讓給了黃珠珠。

路蓮走到河邊的一叢灌木,晾起了自己的軍衣。她一邊和黃珠珠說著笑著,一邊向遠處眺望,忽然黃珠珠在路蓮背後大聲說:“路蓮,你看,河邊上又來了幾個人,好像也是穿了軍裝的,很可能是我們抗大的!”

路蓮聽了,連忙轉身,她望著前方,卻沒有注意身後。路蓮這時也看見有幾個軍人正順著河沿走過來了,路蓮站在樹叢邊仔細地看,突然她在這幾個人中間發現了自己的老同學林廣宇!

林廣宇與路蓮結伴同來延安。到達延安後,路蓮、葉麗被安排進了女子大學,而林廣宇、方遠東、王華則被安排進了抗大。路蓮與林廣宇兩人很少有機會見麵。

路蓮高興地向前跑了幾步,迎上去親熱地問:“林廣宇,你們怎麽也來河邊啦?”

林廣宇和他的兩個同學停下了腳步,林廣宇笑著說:“我們怎麽就不能來河邊?我們學校今天休息,大家都出去玩,我們就來河邊了。我剛才還想過去你的學校找你,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真是巧!”

路蓮說:“我和同學黃珠珠來河邊玩,洗衣服。”

黃珠珠一邊洗衣一邊回頭觀看。路蓮望著林廣宇,發現林廣宇到達延安後,竟然還長高了不少:他今天穿了套灰藍色的新軍裝,洗得幹幹淨淨,戴著軍帽,紮著腰帶,顯得更加帥氣。

路蓮稱讚說:“林廣宇,你長高了不少!”

站在林廣宇身邊的兩位戰友,見路蓮與林廣宇聊起了天,就自覺地往河沿走了幾步,他倆站在黃珠珠身邊,看她洗衣,並和她聊起考試的事。

林廣宇見自己的戰友去了河沿,忙抓緊時間與路蓮說話:“在這北方,雖無大米可吃,但這黃土高原上的糧食也很養人呢,我也發現我長高了一些。”

路蓮說:“我們學校馬上就要考試了,聽說考完後一部分同學就要提前安排工作了,你們呢,你們還有時間出來玩?”

林廣宇說:“我是偶爾放鬆一下,你倆不也是出來了嗎?我剛才還很想去你們學校找你呢,我有話要對你說。路蓮,你知道吧,抗戰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了,聽說前線各地都很需要人,我們這批學員考完後有許多人要分配了。我很想到抗日前線去,抗戰可能很快就要結束了,再不抓緊去前線,就難有機會去打日本鬼子了。”

路蓮笑著說:“這事我也聽說了,我們這批學員中有不少高中生,年齡比較大,我們在女大又學習了許多軍事課、政治課,很快就會讓我們畢業了。我的射擊成績也很好,我也很想上前線,不知老師如何安排。”

林廣宇這時向周圍望了一下,他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個紙條遞給路蓮,並說:“我原以為沒有機會見到你,所以給你寫了個條子。路蓮,我想邀你一塊走,我倆一塊上前線。”說完,林廣宇的臉忽然紅了。

路蓮看見林廣宇臉紅了,很是奇怪,她打開了林廣宇寫的小紙片,紙片上寫了:“路蓮,我對你很有好感,希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我準備申請上前線,很想你能有機會與我同行。”

路蓮看了字條,立即大笑起來,說:“林廣宇,你好大膽子!給我寫這種小字條,你還想與我相約再進行一次私奔?真是自由主義!你不怕你們老師知道了要處理你?”

林廣宇被路蓮說得很不好意思,他低下了頭,低聲說:“路蓮,我們五個同學一塊千辛萬苦來到延安參加革命,我申請去前線,邀你同行,這有什麽不好?就是老師知道了,也不會怪我的。”

路蓮聽了,又大聲笑了起來:“林廣宇,你還狡辯!難道你不知道,學校規定任何女學員都不允許談戀愛和私自行動嗎?我哪裏有可能自己做主與你一塊走!你們抗大的男學員,也是不允許隨便談戀愛的,你難道不知道?”

林廣宇抬起了頭,他爭辯說:“我知道,我來延安這麽久了,還不知道這點秘密?”

路蓮聽了,開心地笑彎了腰,說:“林廣宇,你知道這規定,還敢給我寫這條子,你膽子賊大!哈哈!你不怕我報告給你們的老師?”

林廣宇委屈地說:“路蓮,我的條子上也沒有說什麽,你不要大驚小怪了。我是因為已決定要求上前線,如不把這話現在告訴你,我擔心延安這裏男的很多女兵很少,你可能會被別人吸引,跟他人跑了!”

路蓮站在樹叢邊,用手扯下一片樹葉,咯咯地直笑。

林廣宇繼續說:“路蓮,你別忘了,我們來延安的時候,那一路多危險啊。你可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們偷著翻過一個山頭,你不小心從山坡上滑了下去,是我和方遠東把你從坡腳拉上來的。你的衣服撕破了,腿也破了皮,我扶著你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我給了你那麽多照顧,你可不能沒有良心,去報告我的老師!”說完,林廣宇抬頭望著路蓮。

路蓮見林廣宇有點誤會了,隻好笑眯眯地說:“好的,林同學。我知道了,我不報告你的老師,行了吧!”說完,路蓮轉身要走。

林廣宇見路蓮要走,忙補了一句:“我會努力地讓自己達到那兩個條件,我會耐心地等著你。”

路蓮不理會林廣宇在身後說的話,她向河沿走去,正好黃珠珠洗好了自己的軍衣,她和另外兩個男學員正在曬衣。林廣宇也走了過去,對大家說:“你們看,從這兒看那寶塔山上的寶塔,下麵是延河水,這景色多美啊!”

林廣宇說完,五個學員一齊轉身向遠處的寶塔山看去:陽光下的那山,那水,那塔,真是美!

林廣宇接著又感歎說:“就要上前線了,走了,不知何時才能有機會再來欣賞這油畫一般的山河美景!”

黃珠珠看見林廣宇站在麵前,笑著說:“我也很想上前線,不知可有這運氣。”

另一位男學員立即接話說:“你們女兵肯定不行,我們男學員都在申請上前線,還不知老師如何安排呢。”

路蓮聽了同意說:“都上前線,不太可能!延安及許多根據地都需要人,我們聽老師的安排吧。”說完,路蓮收下晾曬在樹叢上的軍衣,裝進了背包。黃珠珠也裝起衣服,幾個學員一路說著向學校走去。

一個月後。

考試結束了,路蓮獲知自己的幾門主課均考得很好,她很欣喜,她在最後一次的射擊測試中還打了個九環,很是了不起。就要分配工作了,老師及隊長分別找一些學員談話並進行安排。路蓮知道她們這批女學員一部分會留在延安,一部分將至前線的各個根據地。

這天上午路蓮和一些女同學等在教室中。這個簡陋的教室是由一間較大的民房廳堂改建的,中間放了一些長條木桌、木凳,在廳堂兩側還有幾間小廂房,是老師們教學及辦公的地方。就要離開學校了,路蓮有些舍不得,她坐在一個長條凳上整理自己的背包,看著老師辦公室的門,黃珠珠從裏麵出來了,她走到路蓮的麵前對她說:“老師叫你進去。”

路蓮聽了,急忙問:“你分了?”

黃珠珠說:“分了!”她麵露喜色。

路蓮追問:“你分到哪裏了?”

黃珠珠笑著說:“你快進去吧!等會說,老師在等你!”

路蓮立即把背包遞給黃珠珠,她拉直了自己的軍衣,又把軍帽重新戴了一下,向老師辦公室走去。

走進辦公室,路蓮看見大隊教導員及宋隊長坐在一張長條桌後麵。看見路蓮進來了,教導員客氣地打招呼:“路蓮同學,你好,請坐下!”

路蓮說:“謝謝教導員!”

教導員說:“路蓮同學,今天就要給你們這批學員分配了。你們雖然學習時間不太長,成績卻非常好,現在延安及前線各地都急需人才。路蓮同學,你是高中畢業生,學習基礎好,又在女大學習了許多與目前革命形勢相關聯的政治、軍事知識。目前延安保育院很缺人,準備把你派往那兒工作。”

路蓮聽了很高興,她站起來說:“謝謝教導員!我堅決服從組織上的安排,我願意去延安保育院工作。”

教導員、宋隊長見路蓮爽快地表態,笑了。教導員說:“路蓮同學,你坐下。延安保育院是個很重要的單位,那兒有許多八路軍幹部的孩子,還有一些烈士的遺孤。為了讓革命後繼有人,讓前線的將士後顧無憂,我們要把這些孩子照顧好。你報到以後,先在醫務科學習一些醫學方麵的護理技能,先學習,熟悉環境以後可以參與一些管理工作,你有文化,以後還可以擔任一些大孩子的文化教學工作。

路蓮聽了教導員的細致指導,連連點頭,說:“謝謝教導員的安排。”

教導員對身邊的宋輝隊長說:“把派遣證發給路蓮同學吧。”

宋隊長從桌上的一個本子中抽出一張紙條,遞給了教導員。教導員和宋輝兩人都站起來了,教導員伸出雙手,把派遣證遞給了路蓮。

路蓮伸出雙手接住說:“謝謝教導員!謝謝隊長!”說完,路蓮雙足並立,向老師及隊長敬了一個軍禮。

教導員、隊長站在桌邊也舉手回禮。

路蓮高興地說:“教導員,我走了!”

教導員叮囑說:“路蓮同學,好好幹!我們的抗戰很快就要勝利了。”

路蓮再次大聲說:“教導員,我會努力工作的!”路蓮轉身準備離開。

教導員說:“路蓮同學,請叫張雲彩同學進來。”

張雲彩正好坐在黃珠珠身邊,路蓮走過去說:“雲彩,老師叫你進去。”張雲彩聽了,歡喜地向老師辦公室走去。

路蓮在黃珠珠身邊坐下,問:“珠珠,你分到哪兒啦?”

黃珠珠說:“我分到了延安保育院,你呢?”

路蓮說:“我們分到了一起,老師告訴我,保育院有許多幹部及烈士們的孩子。”

兩個女孩在一塊悄悄地說了一會話,路蓮說:“我們走吧,我有幾位同鄉在抗大讀書,大概也正在接受派遣任務,我很想去見見他們。”

黃珠珠站起來了,她與路蓮一道向其他仍在等候的同學擺擺手,轉身輕輕地離開。

路蓮估計的沒錯,就在她進行分配的同時,林廣宇、方遠東等一批抗大男學員也在進行分配。男學員們的分配比較簡單,老師沒有找他們一一談話。在抗大的一間民房教室中,朱旭光教導員把林廣宇、方遠東等十四名已經定好去向的學員召集在一起,進行訓話。

大家都擠坐在幾條長凳上,在前方的一張長桌前,李誌強隊長對大家說:“請朱教導員給大家講話!大家歡迎!”

朱旭光教導員從桌後站起來說:“學員們,今天就要對你們進行分配了。現在,我們的抗戰已經進入後期,日本鬼子已經不會長久了,他們的戰線長,人員傷亡很大,兵力已經明顯地不足,被迫收縮在一些大中城市中。他們原先的占領區現在空出了許多力量薄弱的區域,這些地方就是我們進行發展的好地區。你們這批學員共計十四人,就是十四隻猛虎!兩天後,我將親自送你們到抗日前線,去占領那些薄弱區域,並進一步消滅他們。大家可以做些準備,輕裝上陣,後天上午八時,我們出發!”

一位學員大著膽子舉手問:“報告教導員,我想問問,我們將去哪裏?這樣我們也方便與同學們打一聲招呼。”

朱教導員笑著說:“學員們,很遺憾!目前仍是戰爭時期,為了你們的安全,你們的去向需要保密,請大家不要隨便告訴他人。”

“大家還有什麽問題?”教導員又笑著補充了一句。

學員們聽教導員如此說,都說:“沒有了,知道了!”

李誌強隊長說:“大家解散!回去做準備!整理好自己的行李,每人都要準備好一套便衣,以備緊急時可以換衣前行,東西要盡量簡單,便於行動。”

“好,解散!我預祝大家在新的戰鬥崗位取得更大成績!”朱教導員站了起來,向大家揮手。

第二天上午,林廣宇整理好自己出發的行李後,決定去看看路蓮。他知道路蓮這幾天肯定也已經分配了,他要去了解一下路蓮的去向並向她介紹自己的大致去向。

女子大學也是由一些窯洞房組成。當林廣宇靠近路蓮的窯洞時,院子裏的好幾位女兵都十分驚訝。林廣宇看見一張熟悉的麵孔——黃珠珠。黃珠珠也認出了林廣宇,他們曾在延河邊見過一麵。林廣宇不好意思地說:“請問路蓮同誌住在哪裏?”

黃珠珠抿嘴一笑,好幾個女兵一齊回頭看,也抿嘴笑。黃珠珠用手指了一下:“路蓮住在那一間,我去給你喊一聲。”

說完,黃珠珠向一間窯洞走去。

路蓮一臉笑意地向林廣宇走來。兩人轉身向院子邊緣走去,前方正好有一棵大棗樹,路蓮讓林廣宇在樹下站住。

路蓮先問:“你來有什麽事吧?你們分了吧?”

林廣宇看了一眼路蓮說:“我已經分配了,明天上午就要出發,上抗日前線,所以今天特地來向你告別一下。”

路蓮連忙問:“你們分到了哪裏?”

林廣宇說:“確切地點現在保密!大概是去山西或者是冀東抗日根據地,我們的教導員將親自帶隊送我們過去。你呢,你分到了哪裏?”

路蓮說:“我留在延安了,分到了延安保育院醫務科,到崗後還要在工作崗位上學習一段時間。”

林廣宇立即說:“你留在延安好!今天知道了你的確切地點,以後聯係就方便了,我可以寫信或者托戰友帶信給你。”

路蓮笑著說:“如果去冀東根據地,那很遠!你們要過敵占區,過封鎖線,路上要小心。方遠東和王華呢,他倆分哪兒啦?”

林廣宇說:“方遠東、王華目前與我在一起,我們這批走的學員一共有十四人,不拆散。老師說,雖然路很遠,但有一條路線連接了沿途的幾個根據地,我們可以從根據地內部走,還是比較安全的。”

路蓮又說了一句:“路上要小心!”

林廣宇又問:“葉麗分哪兒了?”

路蓮說:“聽說她分到一座小學了,大概是延安育紅小學。她今天早上就出去了,我估計她是去找方遠東了。他倆高中時在一班,方遠東來我們學校找過她一次。我估計,她也是去與方遠東告別一下,以便留下聯係地址,以後好聯係。”

窯洞附近,院子門口,有許多女兵進進出出,大家都要奔赴新的工作崗位了。林廣宇有些不舍,說:“路蓮,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今天就算是與你告別了,祝你以後工作順利!”

路蓮也說:“好!你今天來,讓我知道了你的去向。你在前線一定要注意安全,有空給我來信,我們常聯係。”

林廣宇笑著說:“好的!”

路蓮說:“我明天上午就要離校去保育院報到了,也不方便去送你。你過敵占區時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再見!”

林廣宇紅了臉,他伸出手,說:“握一下手,好嗎?”

路蓮向周圍望了一下,也伸出了手,林廣宇用力地握了一下。

兩位老同學互相盯著看了一會,又相互點點頭,林廣宇擺了一下手,轉身走了。

第二天路蓮、黃珠珠背了自己的行李去延安保育院報到。保育院也是由幾排窯洞及兩間瓦房組成。聽說分來了兩位女大學員,許多同誌都跑出窯洞觀看。路蓮看見幾位年齡稍大的阿姨手中都牽了小孩,她十分高興,對身邊的黃珠珠說:“你看,這麽多孩子!珠珠,我特別喜歡小孩,真好!”

黃珠珠一臉緊張,低聲說:“這些孩子,有些還這麽小,不好照顧的,你別快活得太早!”

路蓮說:“不怕!和阿姨學一段時間就會了。”

一位穿白大衣的女兵從一間窯洞中跑出來了,接下了路蓮及黃珠珠的行李,並把她倆引進了室內。

保育院的一位領導,也是女同誌,她向路蓮、黃珠珠兩人伸出了手,高興地說:“接到通知,有兩位女大學生分到我們保育院,這太好了!歡迎你們!”

路蓮握住這位領導的手說:“我們剛畢業,請領導多指導!”

黃珠珠也接著說:“我們沒有什麽工作經驗,請領導多指導!”

領導說:“你們來我們保育院工作,為我們增加了新鮮血液,好得很!我們這個保育院孩子不少,這些孩子的父母都在前線作戰,有些已經犧牲,我們要盡一切努力把這些孩子照顧好,讓他們的父母在前線放心。”

路蓮說:“領導放心,我們會努力的,我很喜歡小孩!”

領導說:“昨天,我們已經把一間窯洞收拾好了,窯洞不大,你倆住進去正好。你倆今天先安頓下來,休息一天,明天來上班。”

路蓮說:“謝謝領導,好的!”

領導又說:“經研究決定,先安排你倆進醫務科工作。我們保育院很缺護理人員,因為護理人員首先要支援保障前線。你們到醫務科後可以先熟悉一下保育院情況,以後可以進一步學習一些基礎的醫學護理知識及技能,如給孩子打針、換藥,學習一些簡單的小治療。醫務科還有一位老醫生及一位護士,他們可以指導你們的初步工作。時間久了以後,你們還可以參與保育院的一些管理工作,你倆都有很高的文化,今後還可以再承擔一些大孩子們的初級知識的教學工作。”

路蓮聽到領導如此詳細介紹,很感動,連忙說:“謝謝!我願意首先學習護理,以緩解目前護理人員緊缺的情況。”

領導聽了,滿臉含笑,向門外喊:“小鄭!”

剛才那位女兵立即跑了進來,領導說:“你帶這兩位同誌去她們的住地吧,讓她們先休息一天。”

小鄭說:“好的!”說完,她拿起兩人的行李,三個人一同向室外走去。

這個保育院條件很不錯,內有食堂,吃飯、用水都十分方便。路蓮與黃珠珠進了窯洞後,發現室內已被打掃得很幹淨。靠窗的地方有一個火炕,已鋪好炕席,把被子鋪下後,大小正好。炕邊還有一個爐灶,大概是冬天為燒炕取暖備用的。

第二天,路蓮和黃珠珠吃過早飯後,就去上班。沿途可見好幾個窯洞門前的空場上都有一些保育員阿姨正帶著或抱著一些較小的孩子在玩耍,路蓮一邊觀察,一邊向領導辦公室走去。

領導領路蓮、黃珠珠來到醫務科,科內一位男醫生及一位護士見到她倆,立即伸出了手說:“歡迎你們!”

領導向她們介紹:“這位是我們保育院的醫生,姓嚴,主要從事兒科醫療及護理。嚴醫生工作多年,有豐富的醫療經驗,你倆以後可以多向他學習。”

路蓮忙說:“嚴醫生,請以後多指教!”

那位護士站在旁邊,自我介紹:“我姓錢,以後就叫我小錢。你倆想學習護理,不難!明天我就可以開始慢慢地教你們如何打針、如何配藥。”

幾個人聽了,都笑了,領導見她們已經在交談,說:“好!工作才剛剛開始,不急!你倆來了,我們保育院的力量更大了!”領導把工作安排好以後,就告辭離開了。

領導走後,嚴醫生對路蓮介紹說:“我們醫務科裏麵還有一間窯洞,就有一個大炕,孩子有些小毛病,就在裏麵一間治療。走,我帶你倆進去看看。”

嚴醫生引領路蓮、黃珠珠進了內室。

這間內室宛如一個很小的醫院,沿壁排有兩個木櫃,內有一些藥品、輸液器,台板上還放有一些針盒、托盤及消毒用的藥劑。路蓮暗暗地對自己說:“這些知識及技術很不簡單,我要認真地學習,把工作做好。”

路蓮看過以後對嚴醫生說:“你們這兒就是個小醫院,很不簡單!以後你和小錢要多教教我們!”

嚴醫生笑著說:“我和小錢會慢慢教你們的,你倆學曆高,許多工作很快都會學會的。”

黃珠珠聽了說:“好,謝謝嚴老師!”

幾個人正說著,門外進來一位保育員阿姨。這位阿姨三十多歲,也穿了一身灰藍色的舊軍裝,手中抱了一個小女孩,兩歲左右。她進門朝大家望了一眼說:“這兩位是剛分來的新同誌吧?”接著她又問嚴醫生:“我們的小園園,今日咳嗽好多了,也不發熱了,她還剩了一針沒有打。嚴醫生,我來問問小園園的這一針還要不要打?”

嚴醫生走到孩子麵前,他摸摸孩子的手,又看看孩子的臉。這女孩梳了個娃娃發型,養得很好,圓圓的臉很白,前額一排劉海下麵有一對大眼睛,這女孩見了許多生麵孔一點都不怕。嚴醫生仔細查看了孩子後對小錢說:“這孩子好多了,她還有一針,給她打完吧。你帶小路、小黃到裏麵去,操作慢一點,讓她倆每一步都能看清楚,並講解一下,讓她倆有個初步認識。”

嚴醫生說完以後,小錢讓阿姨把小園園抱進了裏麵的那間窯洞,路蓮與黃珠珠也跟進去觀看。阿姨在一個條凳上坐下,她讓女孩坐在自己的雙腿上,然後從側麵輕輕地把孩子褲子拉了下來。那女孩天真乖巧,她望著幾個阿姨笑。小錢拿來了一個托盤,裏麵放有碘酒、酒精、棉球。小錢把配好的藥抽入針管,仔細地操作給路蓮、黃珠珠看。小錢仔細講解:“定好注射的局部肌肉部位,先用碘酒消毒一次,再用酒精棉球輕輕地抹一下,右手輕輕地把針推進去。”那個可愛的小女孩,這時大概感覺到自己的小屁股有點疼痛了,她“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小錢、路蓮、黃珠珠三個人都笑了:“這個女孩真可愛!打針應該是很痛的,她才哭,真是一個好孩子!”

抱孩子的阿姨連忙哄女孩,並說:“這孩子真好帶!聽說她的爸爸是個師長呢,正在前線打鬼子。她前幾天夜間蹬掉了被子,咳了幾天,還發熱,現在全好了。”

女孩哭了幾聲後就停止了,路蓮忍不住用手逗她玩,女孩見了立即笑了起來。

這天下午,醫務科又來了一位小男孩,是另一位保育員抱來的,也是咳,也在男孩的小屁股上打了一針。這個小男孩真是堅強,他竟然一聲都沒有哭!

小錢告訴路蓮:“這個小男孩爸爸聽說是個團長,打仗很勇敢,他的兒子挺像他,很勇敢,打針時一聲都不哭!”

路蓮一邊幫小錢收拾托盤,一邊笑。

路蓮、黃珠珠工作上班的第一天,就這樣很快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