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走遠了,黃瀾生一個人還站在督練公所大門邊踟躕不定。手上一隻皮護書,由於沒有拿慣,不曉得如何拿才合式。

天上陰雲密布,看來像個下雨天。要是步行回去,一定會遇雨。既無轎子,又沒有雨傘,難道光著頭皮去淋嗎?那麽,仍然回衙門去,——徐保生說不能退回去,當然是王寅伯恐嚇大家的話。尤安、蔣福不是聲明一聲,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嗎?——更不好。自己在公事房熬個夜倒不要緊,不走的人有那麽多,說不上寂寞。但是一想到家,一想到從未無緣無故與自己分別過一宵半夕的太太,再一想到繞膝索笑的小兒小女,恨不得一氣就跑回,即令白雨傾盆,也無所謂了。決定走!好在自己也常常步行,今天步行一趟也算不得紆尊降貴。

門口一個站哨的陸軍軍人見他像要向西轅門走去的模樣,便和顏悅色地對他說:“你這位老爺為啥不朝那頭走呢?”

“我住在西禦街,是應該向西走的。”

“我勸你老爺多走幾步路,繞過去的好。”

“卻是為了啥?”

“我曉得轅門內外都布了崗,不準通過。學道街、走馬街那一帶已有命令叫阻斷交通。除非你有特許狀才能走。”那軍人還在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說,“若是我們陸軍布的防哨,又好通融了,隻要你說清楚,哪裏來,哪裏去……”

一個軍帽上有一條金線標記的軍官走出來,站哨軍人連忙立正舉槍。

黃瀾生隻好打定主意,也向東頭的南打金街走去。

果然滿街是兵,而且是青布包頭、麻耳草鞋,兩個肩頭上各沉甸甸地斜掛一條也和所穿衣褲一樣的灰布做的子彈帶、手上一支九子槍並不好生拿著的巡防兵,一個個立眉豎眼,好像滿臉都生的是橫肉。光看外表,已和陸軍不同。黃瀾生捧著皮護書,小心翼翼地從行列中穿出,一直走到丁字口上。

向北一條就是南打金街,通出去是東大街。照路線說,黃瀾生是應該打從這裏走的。他本也安排從這裏走。但是舉眼一望,也和督院東街情形一樣,在街上站成隊的全是兵,全是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巡防兵,沒一個普通人在走路。

向南一條是向來就不當道的絲綿街。這時,更顯得冷清清地,沒有兵,也沒有普通人。跨在金河上的古臥龍橋的重簷翹角的橋亭,更其巍然。雖是一條好像生氣很少的街,但在黃瀾生看來,反而感覺平安得多。他於是就取道絲綿街,過了古臥龍橋,走入更為偏僻、隻有不多幾家公館門道而無一間鋪麵的光大巷,沿著湯湯流水的金河,靜悄悄地一直走到一洞橋街。

有兵的街道走起來固然有點使人膽怯。但是沒有人跡的街道走起來卻也有點令人心驚。看來,還是該選那些有人無兵的街道才是辦法。黃瀾生站下來估量了一下,他目前走的是金河南岸的街道,過了一洞橋向西,便是金河北岸的街道。第一條是半邊街,差不多都是綢緞鋪和機房,街道不冷僻,並且有幾家綢緞鋪他還常有往來。像這樣的街當然入選,但是也不對。因為半邊街向西出去,是青石橋,那個陸軍軍人不是說過青石橋就有巡防兵嗎?走去被阻攔住了,反而不美。他想了想,遂向街的南口走去,再向西是東丁字街。

這條街倒不算怎麽冷僻。街中還有一院大房屋,是湖北、湖南兩省在四川做官的人,因嫌湖廣會館陳舊了,而且首事們大都是已在四川落了業的小紳士、小商人,做起會來,一同起居時,和他們的身分不相稱,於是在湖廣會館之外,另自集資修建了一所堂皇富麗的兩湖公所,用作他們聚會遊燕地方。裏麵布置有一個“音樽候教”即是說請客坐席看戲的座落,黃瀾生曾經應他湖南同寅之請,來坐過席,看過戲。這時,兩湖公所也和這條街中其他一些公館、門道、院落一樣,兩扇黑漆門扉關得死緊。

走到西丁字街才看見了人。黃瀾生放緩腳步,籲了口氣。不但感到頭上背上全是汗,並且兩隻腳脛也確乎覺得有些疲軟。尤其討厭的是那個皮護書。穿著馬褂靴子,而手上抱著一個皮護書,這成什麽名堂!再向上一望:天更陰沉,雨好像等不到一頓飯的時候便要下了。“唉!如其有乘轎子坐上,多好喲!”

留心一看,一家鋪麵雖也闔上了鋪板,但也敞開著兩扇鋪門。門外也有兩個人,一個年輕些的站著,一個業已中年的銜了一根短葉子煙杆蹲在簷階邊。就人的模樣而言,很像轎夫。再看屋簷口一塊不很觸目的吊牌,標題著“易洪順花轎執事行”,豈不就是轎鋪啦?

“轎子,打一乘出來!西禦街!”

兩個人都不開口。隻那年輕一些的人泛起紅沙眼瞅了他一下。

黃瀾生再把吊牌看一遍,沒有錯;又進前兩步走到鋪門口,伸長脖子向裏麵一望,不是轎鋪是什麽?三麵靠壁的通鋪上還橫七豎八地睡了幾個人,架子高處,一排六乘小轎一乘不少,屋角上一個小行灶一個大爐子,兩個人正在那裏做菜,做飯。

“轎子,隻要一乘,到西禦街!”

毫無動靜。一會兒才有一個蒼老聲音懶洋洋地答說:“沒人抬。”“開玩笑的話!鋪裏鋪外,睡著坐著的不都是人嗎?”

另一個聲音:“就是不抬!”

“路不遠,充其量五條街嘛,多給幾十個錢,好不好?”黃瀾生的話不是商量,已經近乎懇求了。平常日子,不會有這種聲口的!

“錢是小事,性命要緊囉!……”

就是那蒼老聲音接著說道:“硬對!人無貴賤,性命都隻有一條。今天不掙錢,明天還可以掙,今天丟了命,明天就找不回啦!”

黃瀾生故意笑了笑道:“何至於就要命!”

“你沒有看見罷咧!文廟前街的口子上打死兩個在那裏擺著的,不就是雲台司嗎?”

這時已有四五人,大概都是左右幾家做家具出賣的木匠師傅,也在街邊閑望,便圍攏來看。其中一個就搭起話來道:“今天真是個大日子,成都省從來沒有過的大日子!好端端地會開起紅山來。我才從北門上回來,他媽的,大什字那頭,聽說打死三個。東大街、走馬街、院門口,沒一處沒死人……”

另一個人搶著說道:“製台衙門更多,死了一大壩,滿地是血!”

“開紅山?到底為了啥?”一個人這樣問。

“他媽趙屠戶殺人,還和你講道理嗎?隻能說今天大家背時,碰上了!”

一個老年人叭著葉子煙歎道:“也是現在的世道喲!從前製台衙門殺一個人,談何容易!寫公事的紙都要幾捆。人命關天的事,好不慎重。今天不講究這些了。管你啥子人,管你啥子事,紅不說白不說,劈裏啪啦一陣槍,成個啥名堂!說起來,總怪百姓不好,總怪百姓愛鬧事,他們做官人總有理。今天呢?百姓不曾造反,做官人倒胡行非為起來,你們看,這是啥子世道!”

話一說開,聽的人越多,登時就是一堆。

黃瀾生曉得坐不成轎子,又怕下雨,遂耐住熱汗和疲乏,取了條比較短些的路線,急張忙忙向西禦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