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槍聲一響,人的吼叫登時就聽不見了。

洋槍聲繼續砰——砰、砰——砰了好一會兒,方沒有適才那樣繁密。但是曆曆落落地東響一下,西響一下,還延長很久。並且聽得出來,近處槍聲少些,遠處槍聲多些。

尤安又氣噓噓地出現在房門口。這一回和前一回完全不同。前一回是一臉揚揚得意的神態。這一回,不但麵無人色,兩隻眼睛還大睜著沒一點光彩;上下嘴唇白得像兩片紙,沒有闔嚴,並且不住地抖顫。站在房門口,很像一個被炸雷震憨的人。

韓同書大為驚詫道:“尤安怎麽了?”

“老……爺!”眼珠轉動了幾下,好像鼓足大勁,尤安方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看見……打死人!”

房間裏的三個人全像安有彈簧似的,一下都從各人的座位上驚跳起來道:“?……在哪兒?……是誰打死誰?”

蹇小湖看見尤安連連舔著嘴唇,還一時說不成話,遂把自己斟滿了沒有喝的一杯新毛茶遞與他道:“莫著急,定定神,把嘴潤一潤再說……唉!我那蔣福呢?本來同你一道出去買東西的。你回來這麽久,他連人影都不見,真靠不住嘍!”

黃瀾生搖頭歎道:“不管怎樣,蔣福到底還在服侍你。我那羅升,卻糟糕透啦!從罷市那天病倒,恰好到今天半個月還起不得床,不惟不能服侍人,還要人去服侍他,這又如何說哩!”

不等尤安把茶喝完,他接著又說:“尤二爺,這下該可擺談了吧?到底是一回什麽事,會把你嚇成這樣?”

尤安把茶杯用開水涮了涮,然後恭恭敬敬捧去放在蹇小湖的簽押桌上。舒了口氣,臉頰已經泛上紅色,嘴唇也不再哆嗦了,說道:“怎麽不嚇人呢?黃大老爺你想嘛,好端端的一夥年輕小夥子,還正活活潑潑、有聲有氣的,突然一排槍子打去,哪裏還像人,簡直就是江邊上的蘆葦草!……也不像。蘆葦草雖然被波浪衝倒了,它還能豎立起來,隻要波浪一過……人,實在連蘆葦草都不如。這邊的槍聲一響,那邊……其實還不到五丈遠,黃大老爺,蹇大老爺,你們閉著眼睛想一想,對麵的人,哪一個你沒看清楚?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張開口,連牙齒連舌頭都看得一清二楚……就是這樣的活人,一下就應聲倒下!……倒下就倒下,連跳動的影子都沒有!……就算作死啦!……哎喲!哎喲!我真想不通,看起來那麽結實的人,鐵棒都禁得住的,怎麽!一顆連小指頭還不夠大的槍子剛一鑽進身體去,便一聲不哼地倒啦!……死啦!血也不多,隻那麽一小攤,不過一隻雞的血。”

蹇小湖道:“尤二爺,你到底在講故事呢,還是在講死生之理?”韓同書道:“尤安就是有這麽迂!老爺們著急要曉得的事,你偏不說,說了一長篇,全是大而無當的道理。其實誰要聽這些道理?誰又不明白這些道理?不要再說這些空話了,老老實實把你剛才看見的,扼要講一講好嘍!”

尤安紅著臉皮應了幾聲“是”,說道:“是這樣的。我一聽見人聲呐喊,老爺們還在研究,我就跑了出去。因為要躲開去五福堂的過道,便繞了一個大圈。等我走到大堂,謔!一片那麽寬大的地方,幾乎擠得插不下腳。一看,全是丘八副爺,趕外麵排隊的是巡防營,裏麵是衛隊,四角四隅、邊頭邊腦才是像我們這些閑雜人。公案的前後左右是穿靴頂帽的大人們,一大群,趙大帥好像也在裏麵。營務處田大人、兵備處王大人、參謀處吳大人、臬台周大人、巡警道徐大人都站在兩邊。藩台尹大人、陸軍統製朱大人、勸業道胡大人,還有衙門內的一些大人,都伴著四少大人站在公案前頭。光看那陣勢,就叫人感到眼前的事情不比尋常……那時節,遠遠地看見儀門外麵一大堆人要朝裏走。一隊丘八副爺,不曉得是巡防營,是陸軍營?——有陸軍,大堂下麵兩廊和空壩裏便是兩列陸軍。

總之,丘八副爺橫著槍杆不要那堆人進來。到底人多勢眾,稀稀落落的一排丘八副爺是阻攔不住的……人湧了進來。一大群,一大群,密密麻麻,誰數得清!看看湧過了聖諭牌坊……大堂上好多聲音也在叫喚:‘大帥口諭,不準向前擁擠!你們有什麽要求,趕快推幾個代表出來代你們講!’大堂上的喊聲不管喊得多麽大,也壓不住那些平民百姓的吼叫……怎會不曉得是平民百姓?我還敢打賭說,差不多還是做手藝的、賣氣力的下流社會的人哩!沒一個穿長衫子,沒一個穿鞋襪。就是短汗褂也敞胸亮懷,並沒把紐子扣周整。大腳褲管都高高掖在大腿邊。毛辮子全都盤在額腦上。就是這樣的平民百姓!但是每一個人都拿著一片黃紙。一定是各家巴貼在鋪門上的先皇牌位。因為看起來,全是那麽長,那麽寬,又印有黑字,有些人還兩手捧著高高舉在頭上……上百數的人,哼!一定不止,少哩,也有好幾百人,都敞開喉嚨在叫喚:‘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把蒲先生、羅先生放出來……’異口同聲就是這麽喊……”

三位老爺不約而同地打斷尤安的話頭道:“哦!原來叫喚的才是這麽一樁事!”

蹇小湖向韓同書道:“看來季帥的錦囊妙計早已泄漏出來了。如其不然,百姓們焉能一下就鳩眾到成千的人?”

黃瀾生插口道:“卻也怪。連我們在衙門裏的人尚不曉得一點風聲,外邊又怎樣知道的?”

韓同書道:“正因為我們未曾參預密勿,所以不知道這些機要。唉!豈但我們這般小幕僚不配與聞機要,就老資格如徐保翁,善於謀劃如樓觀察,大約也是備員幕內而其實遠在幕外的。目前誰能走內線,誰才是謀臣。謀臣都是外邊人,自然機密該外邊先知道。道理原本如是,也說不上泄漏。”他又向尤安說道,“你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吧?”

“是!還有一些。百姓們通過聖諭牌坊,喊叫得更其厲害。是些什麽樣人,也更看得清楚,原來十有七八都是年輕小夥子。也有幾個老頭兒和一些未成年的小娃兒,大家臉上都帶著笑容。我看得清楚,敢說沒一個人像是來生事的。大堂上有人在喊:‘傳話下去,叫這班東西趕快退出儀門,舉代表出來說話!若再向前一步,就開槍打!打死無論!’但是憑天理良心說,這喊聲漫道百姓們沒有聽見,——百姓們的呼聲那麽高,怎會聽見大堂上有人說話?就聽見也沒用,百姓是那樣散散漫漫地好像沒有人統率。看樣子,百姓們除了拿著先皇牌位,——這時看清楚了,確是先皇牌位。除了翻來覆去喊著那兩聲:‘把蒲先生放出來!’‘把羅先生放出來!’似乎也沒有別的打算。不過看樣子,要立刻擋住百姓們不準他們向前擁擠,那也是不容易的事情。百姓們湧到大堂的台階下麵了。大堂上也嘈雜起來。有人剛喊了一聲:‘再不聽吩咐,隻好開槍啦!’啪!接著就很尖地響了一槍。我身邊一個人說是四少大人的手槍開了火,另一個人說是田大人的。那時又緊急,又亂,到底誰開的火,實在沒法弄清楚。手槍一響,登時大堂上的長槍全響了。我來不及防備,把耳朵幾乎震聾。舉眼一看,我的媽!……”

尤安的臉色又青了,隻嘴唇沒有白,也沒有抖顫。緩了兩口氣,又才說道:“人就是那樣連蘆葦草都不如!幾百人都像變啞了,也變憨了。有一些,不聲不響撲倒在地上。突然,大家又像從睡夢中才驚醒似的,也不聲不響回轉頭就跑。”

尤安住了口,三個老爺也沉默著沒一個人想說話。

隔壁房裏一個錄事在喊:“啊呀!火燒房子,好近嘍!”

一抬頭,從後麵窗口望出去,果見北向天邊一派濃黑煙子直衝霄漢,已經變得陰沉的天色更覺黯然無光,顯現出一種令人恐怖的氣象。

斷不是一頃時之前才起的火。這時,黑煙當中已經閃出了赤褐色的火光,隔了無數重房子,——幸而都是不敢違製的不很高的平房,尚看得見幾尺高的火尾,像巨蟒的舌頭一伸一縮。

當然,大家更其驚惶起來。

黃瀾生首先就慨歎一聲道:“這才叫災難重疊哩!又是兵災,又是火災,這日子太不好過了!”

韓同書向尤安說道:“這卻要你出去打聽一下了……發火地方離衙門有好遠?離公館有好遠?……是如何起的火?是由於不慎嗎?或有別的緣故?快點回來!……這倒是不可輕視的一件事!”

蹇小湖的寓所就在南打金街的北頭。拿起火方向來估量,好像正在燃燒的便是他租佃的房子。即使不是,離他的公館也一定不遠。他的家裏,雖不似韓同書家有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有十九歲還不到的新姨太太,但他家恰就沒有多餘的人,一個多病的太太,一個十二歲的兒子,也隻雇用了一個仆婦。——服侍他的,是一個不可靠的蔣福。衣物用具那麽多,書籍字畫也不少,萬一火燒起來,他和蔣福還有三個抬轎的大班都不在家,這卻怎麽辦?韓同書的公館遠在東門紅布街,尚那樣擔心,他蹇小湖安能不著急得貓兒抓心?

如其在平常日子裏,蹇小湖當然早帶著蔣福,坐上三丁拐轎子跑了。縱然不走,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起坐不寧:時而跑到後院,恨不得爬上假山去了解一下火頭到底在哪個地方;時而奔到房裏,搓著手問人:“你們看,這火該不會像那年燒青石橋、學道街一樣,蔓延到幾條街吧?”因為在平常日子裏,警察局的消防很得力,隻要火頭一上房頂,各處的水龍就出動了,救火的人又多又有經驗,不管白晝黑夜,火是不會成災的。但今天恰恰又出了事,製台衙門在開槍打人,街上當然更亂得難以設想,起了火,誰還顧得去救?那麽,起火地方即使離他寓所尚遠,也還能夠延燒去的。

大約耐磨有一頓飯之久,蹇小湖下定決心,咬著牙齦說道:“不管是刀山劍林,我也要走了!”

黃瀾生道:“小翁何必忙在一時。等尤二爺打聽清楚了,再做計較不遲。”

“即令打聽清楚,總之是要走的。難道今天還要墨守成規,坐候時候到了才退公嗎?”

韓同書也站了起來道:“蹇兄的話說得對,我和你一道走。”

黃瀾生略微有點慌張道:“你們都走了,我呢?……也罷!我陪你們走出衙門去。”

他們也顧不得各人隨身所帶的東西。隻把掛在衣鉤上的馬褂取來穿上。抓起各自的皮護書便向夾道走來。

才走到夾道口,好幾個已經走出去的同寅吵吵嚷嚷走了回來道:“走不通,但凡側門、過廳,都紮了兵,不準通行。”

“難道不準我們回家嗎?”

“看光景,我們全體幕僚也被拘留了,和五福堂上的紳士老爺們一樣。”

蹇小湖急得抓耳搔腮地道:“這如何使得!這如何使得!……”

就是黃瀾生也心慌起來。他一下想到他的太太,他的兒女,乃至他家的每個人。要是他今天不能回去,這些人一定會著急死了。製台衙門出了事,他家的人難免不知道,難免不恐怖,他不回去安慰一下,他還配當一家之主嗎?

正亂之際,徐琯匆匆走來大聲說道:“各位仁兄,各位大人,大家真個不想留在衙門內過夜,真個安心回府的話,我告訴各位一條捷路……我已和王寅伯說好了,他也點了頭。大家可以打從督練公所穿出去!……”

“是囉!那是可以走的!穿出去,便是督院東街了。”

徐琯繼續說道:“今天督練公所也紮了兵。王寅伯說,四點鍾以後要鎖門。各位要走,必須這時候就走!……”

“當然即刻就走,誰還想流連下來呢?”

徐琯繼續說:“還有。最好是三三五五地、從從容容地走,不要成群結隊,不要吆吆喝喝!若是被隊伍攔阻盤問,大家必須服從,大人老爺的架子千萬別拿出來自討沒趣!……”

“這成什麽話!這兒並非營盤,怎麽行起軍法來了?”

徐琯繼續說:“走出督練公所大門,可就不要折身回來,因為情勢不同,準出不準進!……還有,還有,今天衙門外麵秩序很亂,不說官兵的隊伍龐雜,並且還有不少匪徒借故生風。要是碰著衝突起來,槍彈是沒有眼睛的,帶了傷,或竟被打死了,這冤枉的責任隻好各自去負!”

“啊!這倒是可慮了。看來,還是不要去冒險的好喲!”

不敢冒險的很有一些人,連民政科的兩個錄事一個核對在內。

蹇小湖、黃瀾生毫不遲疑,立即偕同三四個人轉過夾道,向督練公所的後門走去。韓同書猶豫了一下,不再等待尤安,也追隨著他們跨進督練公所後門。故意放緩腳步,做出一種若無事然的態度。

但是剛走到第三進的穿堂,——果然每進房屋都有一些戴製帽、穿製服、係皮帶、打裹腿、蹬皮鞋、負背囊、執洋槍的新式陸軍在那裏站哨起坐,卻沒有要阻攔和盤問他們的意思。——忽然看見尤安急急忙忙從外麵走入。他身後還跟了一個人,正是蹇小湖盼了半天的蔣福。

“尤安!……怎麽會打從這裏進來?……”韓同書才問了這麽一句。

蹇小湖已經向著蔣福罵了起來:“混賬東西!簡直不能使用你了!隻要一離開我,便看不見你的影子。你曉得今天是一個什麽日子?老半天找不著你,你奔到哪裏去了?”

“老爺,你還要罵咧。起先不是為了送老朱去紅石柱軍醫學堂,我還不能走出儀門哩!”

“!送老朱去軍醫學堂?”

“嘿!老爺,你咋個曉得喲!大堂上一開槍,那槍子就朝著儀門這邊飛。我同著那一大夥拿先皇牌位到衙門來請願的人剛擠進儀門,看那陣仗實在走不過大堂,我隻好閃到那夥大班堆裏去躲了下。得虧我是蹲在老爺們的轎子中間,大堂上開槍後,才沒被大家拖走。好些大班擠在人叢中看熱鬧。有的被逃跑的人裹走了,有好幾個就著槍子打傷。老朱就在這時帶的傷。”

“打傷在哪裏?不重吧?”蹇小湖在問。

韓同書也同時問道:“蔣二爺,我的大班有沒有帶傷的?”

“這倒不清楚。傷的死的一大壩。大堂上、兩邊走道上,就連儀門內外,都在放槍。有的朝著天打,有的朝著人打……”

尤安插嘴說:“我們的大班沒有傷,沒有死,就隻不能出來,連轎子都一齊扣留在儀門內。我剛走出儀門,就不準再進去。憑你怎麽說,全不中用。所以我才打從督練公所走。好在陸軍副爺通商量,我隻說了聲衙門裏的人……”

黃瀾生問道:“尤二爺,我們的轎子大班都不放出來,那我們怎麽搞呢?”

蹇小湖仍在問他的跟丁:“你又怎麽曉得走這一條路呢?”

“我把老朱攙扶到軍醫學堂——他龜兒,不過大腿上穿一個洞,比別一些人就輕多了,他卻哭得比啥子人都凶。所以陸軍副爺才叫我先把他弄走。他龜兒漢仗又大,背不動,隻好攙著走。把他送到後,我就跑回公館去……”

他們已快走到頭門。

蹇小湖立即站住說道:“公館沒事吧?火沒燒著吧?我最不放心的就是火!到底哪裏起的火?”

“哪裏起的火,還沒打聽準確。現在已經萎下去了,離公館大約還有條把街遠。太太倒不愁火,太太隻愁的是老爺。我連氣都沒喘過,就立逼我來接老爺回去。剛走到這裏,恰巧碰見尤二爺。”

已經走出督練公所大門。蹇小湖來不及和大家告別,遂帶著蔣福趕先走了。

韓同書和其他兩三人都住在東門這一頭,而且很近,相距總不過兩條街,不坐轎子,僅隻被人譏誚為有失官體而已。在目前這種形勢下,即是說滿街是兵,沒有一個普通百姓,你便穿上袍褂官靴,戴上翎頂大帽,你走你的陽關大道,誰來管你,更沒有人會笑你,何況大家都穿的便服、薄底靴?因此,大家一走到督院東街,不由長籲了一口氣,不約而同地都向東頭的南打金街南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