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大門還有幾丈遠,兩個孩子便像飛鳥似的,從門旁石獅邊跳出,對直向他跑來,一路喊著:“爹爹!……爹爹!……”
黃瀾生顧不得在街上被人看見會議論他有失體統,他已蹲了下去,把皮護書放在衣襟兜裏,張開兩手,讓婉姑撲進懷來;一把抱起,在她紅得像花紅似的小臉蛋上連親幾下。隻管做出笑臉在說:“鬧山雀兒!爹爹的鬧山雀兒!爹爹的小乖女!”可是眼睛已經又酸又澀。
又伸手去把振邦的肩膀拍兩拍道:“你們怎麽跑上街來了!……媽媽呢?”
兩個孩子爭著說道:“媽媽急得啥樣……盡等你不回來……街上人亂跑……楚表哥也沒回來,他在學堂裏……媽媽說,叫哪個人來找你呢?……全街鬧震了,又不曉得啥子事……後來,聽說製台衙門的兵開炮火打死多少人……你咋個這時候才回來?……媽媽在轎廳上等你……”
皮護書交給振邦拿著,兩手挽著孩子,還沒走攏,看門老頭已經滿臉是笑地在大門外迎著道:“菩薩保佑,老爺回來啦!”
羅升也病體支離地扶著一根竹棍站在門房旁邊,帶著苦笑,呻吟道:“哎喲,老爺回來囉!……真莫把人急死!……”
黃瀾生今天不曉得為啥緣故,一看見家裏人,不管是哪個,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親切。他既懇懇切切回答了看門老頭的歡迎,還站下來問了羅升的病況,好像今天才知道羅升病倒了似的,要不是他的太太在轎廳上大聲呼喚他,大約再五分鍾他的慰問辭還說不完哩!
當然,一看見太太,情況又有所不同,即是說什麽都不顧了。站在旁邊並嘻開嘴巴向他打招呼的何嫂、**,全未擠進他的眼睛。他這時的眼睛裏隻裝了他太太一個人和遏製不住的兩泡淚水。
他甚至還伸出兩手,要去捉握太太的手。
黃太太眼睛四下一溜,登時飛紅兩頰,裝作要生氣的樣子,把身子一側,說道:“你也學上周宏道的好模樣了,動不動就和人家拉手……”
振邦抱著皮護書又跳又笑道:“看囉!爹爹要和媽媽行握手禮囉!”
婉姑一下抱住她爹爹的膝頭叫道:“先跟我握一個,爹!……先跟我握一個嘛!”
於是笑聲充滿了轎廳。
**伸手向振邦道:“把皮護書拿給我!……為啥轎子還不打進來?老爺的煙口袋、銅臉盆呢?”
這一下老爺也才想起了:原來自己是走回來的!
就這時,密密麻麻的秋雨恰像無數條細繩從天上直掛下來。“得虧我奔攏了,不然的話,真不免要淋得跟水雞兒一樣!”
黃瀾生一肚皮要傾吐的話便從這裏開始。一直到一頓飯吃完,——雖然來不及叫火房老張準備新鮮菜,為了給老爺壓驚,也為了安慰自己,黃太太還是把昨天吃供飯沒有喝完的允豐正仿紹酒叫何嫂燙了一壺,同老爺對飲了幾杯。——他才粗略地說了一遍。
正洗臉漱口時候,看門老頭進來報說:“郝大少爺來了,在小客廳裏。”
黃太太道:“一定來打聽今天消息的。”
“說不定也有些消息要告訴我。”
“那麽,我也要出去聽聽。”
“當然可以的。兩個娃娃卻不能出去。叫**帶去扮姑姑筵兒……哦!我書櫃裏還有幾本《點石齋畫報》,拿去看。”
果然,當主人夫婦一到小客廳,郝又三已像有點等不得的樣子,連女主人都忘記周旋,便衝著黃瀾生叫道:“想不到九裏三分的成都公然鬧到了流血程度!瀾生先生,請你趕先告訴我一句,蒲先生他們幾個人可還無恙嗎?”
及至聽說幾個人都被捆綁起來幾乎弄到斫頭,他更臉色慘白地喊叫一聲:“啊也!竟有這樣的事嗎?那麽,不出家嚴所料,倒是躲避了還要好些!”
他更搓著兩手道:“這也怪伯英、梓青、雍耆、表方幾位先生太仗恃自己的地位和聲望了,總認為老趙不敢犯天下之大不韙。也太把預備立憲一句話信真了,以為新法一實行,我們立刻就是文明國家,以前那些專製黑暗,便不會再有。現在看來,伯英他們,誠如葛世伯所議論的——太書生了。唉!這一個筋鬥栽得不輕啊!”
到此,他才從衣袋裏摸出他的孔雀牌紙煙,就主人遞過去的紙撚吸了兩口道:“瀾生先生,大約你昨天也就曉得了吧?”
“什麽事,我曉得?”
“就是今天擒拿蒲先生他們這件事。”
黃太太插嘴道:“昨天舍間供飯,燒袱子。他告了假,沒進衙門去。可是孫雅堂大哥來舍間吃飯時節,也沒有說啥……”
黃瀾生不等她說完,已向郝又三問道:“難道你昨天就已曉得了?”
“豈止曉得,我還同家嚴一道特特跑到蒲先生家裏,並把羅先生、張先生和顏世叔都請了去,把消息告訴了他們。家嚴還再三勸他們暫時回避一下,免遭老趙毒手。道理講了一長篇,羅先生、張先生都答應了,我也準備去薑牧師那裏找夏洋人去了的,偏偏蒲先生幾句話又將局麵翻了過來,大家竟決計不打躲避主意。聽說昨夜打更時候,一個奉教的鐵道學堂學生也因從洋人口中聽見消息,趕著去勸告大家,並且把長途轎子都給他們包好了。但是他們還是一笑置之,認為是謠言。蒲先生甚至還認為是老趙故意用的詭計……”
黃瀾生拿著點水煙的紙撚向他一搖道:“請你莫忙說下去。我先問一句,你這消息從何得來?是洋人告訴你的嗎?洋人又怎麽知道呢?”
“我倒不是直接從洋人那裏聽得。說起來,是得之無意,但也太巧了。我認識一個土糧戶,是新繁縣的一個團總叫顧天成,他是一個掛名的耶穌教徒,也是一個熱心的同誌會員。他有時進城來,總要到鐵路公司找我談談這樣,說說那樣,和我很要好。昨天下午,我在東珠市巷李家吃了飯回家。剛走到新開寺,恰巧碰著這個顧天成,匆匆忙忙像開小跑似的,向北門城門洞飛走。我喚住他,還沒問他為啥要這樣跑,他便把我拉到街邊,悄悄告訴我,是住在陝西街的那個薑牧師叫他趕快回去,說成都要出大事情,說不定城裏秩序要大亂。原因是上午洋務局用公事通知現在城裏的各國洋人,尤其是傳教士們,叫他們無論男女老幼,限定下午六點鍾以前,一律遷到四聖祠教堂裏去,以便趙製台派兵保護。如不依限遷去,那麽,發生非常事故之時,趙製台兵力有限,就無法盡他保護之責了。
夏洋人向薑牧師說,拿目下中國文明進步的程度來看,中國百姓已經沒有仇教的心意,要說有什麽非常事故發生,一定是中國自己的事情。中國自己事情,在目前成都,自然就是爭路風潮。看來,罷市罷課鬧得太久,趙製台沒法叫四川的紳士聽話,他就沒法管理四川百姓。趙製台要管理好四川百姓,必然就要四川紳士服從他的意思。他現在一定要用武力來壓製這場風潮。首先,一定要拘捕主持爭路的紳士們。如其這樣一搞,你們四川又會陷入黑暗時代。我們是不讚成趙製台這種專製壓迫的。薑牧師偶然說了句,既然你們不讚成趙製台,如其有些紳士到教堂來躲避時,你們肯保護他們嗎?據顧天成說,薑牧師告訴他,夏洋人是點了頭的。
因此,顧天成才托我趕快給羅先生報信,要梓青先生也搬到四聖祠教堂去,或者到陝西街教堂去躲幾天。我得了這消息,便先回家和家嚴一說。我還在將信將疑,他老人家倒全信了。他老人家這幾天本來不大舒服,輕易不出房門的,居然強撐起來,叫我跟著,一直步行到蒲先生家。不料伯英先生才那麽固執,一口咬定這是不可靠的謠言,顛轉來還取笑家嚴,說他老人家沒有主見。”
黃瀾生道:“你也應該從旁勸說勸說啊!”
“豈有不說之理!不然羅先生、張先生怎能動心呢?”
“伯英說了幾句啥子話?何以竟能使梓青、表方,不聽你們的勸告?”
“話不太長,但在昨天那個時候聽來,確有道理。所以把家嚴和我都說得啞口無言。伯英先生說:‘說不定也是老趙用的詭計。不然的話,我試問,他既是要以專製手段來壓迫我們,或者對我們有什麽大不利,他為何要事前通知外國人,甚至說得那麽迫不及待?難道他不知道我們爭路事起,就再三再四告訴人民,這與外國人無幹,幾個月來,人民毫無仇外舉動,而且還有外國人來向我們表示同情,甚至如周孝懷所說,連英國領事都願為我們打電報到北京使館去說話?他為何要故意使外國人曉得他要動我們的手?這中間就有文章啦。我揣想老趙的意思,就是要使我們知道他要變卦了,好叫我們讓步,自行取消抗捐、抗稅的議案,自行勸告商界開市、學界開課……’伯英先生因而歎息說:‘老趙何嚐知道現在是太阿倒持,我們還被人民牽著鼻子在走哩!’
伯英接著說:‘其次,就是要使我們聞風潛逃。我們一躲開,自然,爭路事情立刻解體,他就好用武力來強迫商界開市、學界開課。但是你們沒有思考一下,我們在他未動手壓迫之前就自行躲開,人民豈不罵我們軟弱無能?豈不罵我們欺騙了人民?商學各界損害那麽重大,到頭來一無所得,他們能夠不責備我們害了他們?將來還能聽我們的話?還要我們代表他們嗎?不!不!從此以後,民意機關沒有我們!法政這方麵當然也沒有我們!我們的名譽掃地!宇宙再大,將無我們立腳之點!你們想一想,可是這樣?’伯英先生的話確有道理,所以張表方先生首先就拍掌讚成。
顏世叔還泰然自若地說:‘季和服官幾十年,利害是懂得的。現在國家正在預備立憲,民智大開,非複戊戌時候局麵,季和也不敢把我們如何!假使季和存心橫決,則我們日前聯名申請暫停股東會議,靜待查辦,他正好批準,何必還親筆慰留,多此一舉呢?’因此,一班書生真相信老趙充其量隻能虛聲恫喝,誰曉得老趙才當了真啊!”
黃太太不由眼珠兩轉道:“這叫作聰明反被聰明誤。可見人太聰明了,也不好。”
郝又三仍然在問黃瀾生道:“瀾生先生,依你看,蒲先生他們今後會有殺身的危險嗎?”
黃瀾生想了一想才說:“照常理言,今天不死,以後就不容易再死了。不過也難說。設若季帥真個奉有上諭的話,那麽,隨便哪一天他都可以殺人的。”
“他奉有上諭沒有?”
“依徐保生大令同我們研究來,似乎沒有。”
他太太問道:“總督殺人還要有上諭嗎?”
“自然囉!總督再大,也不過封疆大吏,這生死之權,皇上還不能輕易賜給他哩,除非在打仗時候。”
太太又問:“那麽,今天打死那麽多人,並未奉有上諭,又不在打仗時候,這咋個辦呢?”
郝又三這才注意到黃太太眼流眉動,頗帶一種憤憤不平樣子。心想:“看不出這女人倒還有些鋒芒!卻也問得對!”
黃瀾生蹙起眉頭道:“這就不能講道理了,隻能說那些人死得冤枉而已!”他又掉向郝又三道,“我至今還想不通,那班百姓怎麽曉得那樣快?這消息是哪個傳播的?是不是鐵路公司的人搞出來的?”
“恐怕不是的。我已聽說,鐵路公司從早就被巡防軍和警察包圍了,不準一個人出入,現在還沒撤圍哩。”接著他把紙煙蒂向屏門外一丟,站了起來道:“瀾生先生,你今天受驚夠了,好生靜一靜。趁天色還沒有黑,我打算到鐵道學堂去看一看。”
“我在路上聽說,文廟前街不準通過。並且說,打死有幾個人。恐怕鐵道學堂也被兵圍了吧?”
“文廟前街也打死有人?……大什字大清銀行門前也打死有人!聽說還是一個街正。就因為那裏的槍放得密,聲音很大,才把家嚴嚇了一跳,硬不準許一個人出大門。所以直到這時,我才冒雨出來打探一下消息。”
黃瀾生才注意到郝又三腳上是一雙舊皮鞋,已濺了好些泥漿。
“我以為你坐轎子來的。正待問你下了雨後,街上還好走嗎?”
“雨不住點,街上行人當然不多。不過坐轎子太惹人注意了,不好,並且好幾處大街街口都紮有巡防兵,關著柵子不準通過。我是打著雨傘,專找那些偏街僻巷,沒有柵子,沒有兵的地方鑽來的。”
黃瀾生笑道:“我還不是這樣回來的?可謂英雄所見,大略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