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老兄也是同盟會會員!沒說頭,這幾千串錢的軍餉,包在我兄弟身上。即使經征局款項湊不夠,其他地方可以想法子的。不過今天夜裏諸事還沒有頭緒,籌齊全數,恐怕要在明天去了。”王孟蘭說。

夏之時道:“隻要你王先生答應了,便好。我們放出話去明天發餉,弟兄們心裏就會安定的。”他忽然想起一樁事,立即掉向隋世傑說,“老隋,你看可不可以在按名發餉時候,就叫弟兄夥把帽根兒剪掉?一邊剪帽根兒,一邊給錢,這樣,大家總沒有話講了。”

隋世傑笑了起來道:“很對!若不剪帽根兒,就不給錢,要錢,就得犧牲帽根兒,這確實是個好計策。”他又沉吟了一下,“我看,叫弟兄們剪帽根兒,倒還容易,隻是我們總指揮頭上那條豚尾,難道能讓他特別保留嗎?”

宋振亞叫道:“弟兄夥也不答應呀!非強迫他先剪掉不可!”

“但是夏哥答應過他保留的呢?”隋世傑拿眼把夏之時瞟了一下,“難就難在這裏,為了夏哥的信實,說話作數,我們就不好出以強迫手段。但是讓他把條帽根兒拖在背心上,漫道弟兄們要講空話,就叫別的人看起來,也不懂得我們是怎麽搞的——全軍都剪了帽根兒,唯獨在全軍之上的一位總指揮偏不同?”

這時,在縣衙門隔牆的縣議事會裏,已經坐滿了紳商學各界和幾個法團的首事人。大家都心神不定地等著挺身出來擔任本縣司令的王孟蘭去向他們演說:什麽叫獨立?什麽叫反正?反正獨立之後,本縣的事如何辦?還納不納糧?還上不上稅?還做不做生意?還興不興打官司?還分不分上下等級?還辦不辦學,讀不讀書?最重要的是,從這個時候起,大家該怎樣過日子?

那個年輕人已經朝這間陳設得極為簡陋的花廳跑過兩次。每次,隻喊了句:“先生,那邊人齊了……”就著王孟蘭把大須子一吹,不讓他說下去,並且吩咐他,叫茶房再來沏一次茶水,“我把話講完了就來。”

這時,他本已站起來要走了,但轉一個身,又理著胡子向夏之時正正經經說道:“你莫怪我管到你們的事情。假使我沒弄清楚你也加入過同盟會,我倒不便說得了。”

“對的,都是革命黨人,還分什麽彼此?有見到地方,盡管賜教好嘍。”

“既這樣,我就說,你們把一個誌不同、道不合的人推出來當總指揮,我實在不了解這對你們有什麽好處?據你們講起來,十足成為你們一個累贅而已!不錯,以前你們以為這個人資格高、官階大,推他出來,大家心服。如今不說別的,就以剪帽根兒這件事情來看,那便和你們的想法完全相反。那麽,怎樣來解決這個難題呢?照這位尊駕說的,出以強迫手段,強迫他也把豚尾割去,表示不再當滿族奴才。這當然可以。至於夏兄答應過他什麽,那隻要夏兄不出頭去強迫,便不算夏兄失信……不忙!我的意思,並不止於強迫他剪帽根兒而已,依我的愚見,倒不如因為他不肯剪帽根兒,就宣布他的罪狀,說他不願意排滿革命,重則斫他的腦殼,輕則撤掉他的總指揮。換言之,一刀斬斷這個贅疣,對於你們,豈不省卻多少顧慮?……”

宋振亞先就跳起來拍著巴掌叫道:“讚成!讚成……”

方桌上兩盞麻油燈的燈焰隨著他的手風,閃了好幾下。

“……我還讚成把這家夥除銷後,就推舉夏哥擔任總指揮……”

“莫胡鬧!”夏之時很生氣地吆喝道,“你一個人讚成,就作得了準嗎?”

王孟蘭很為惶惑地站起來說道:“呃,呃,莫非我把話說差了?”

夏之時連忙轉過臉色道:“王兄莫多心,我並沒生你的氣,我隻怪宋排長太沒有閱曆,這種大事,怎能由我們三幾個人就決定了!並且我也絕對不讚成流血!”他又掉向隋世傑說,“要除銷林紹泉,除非先除銷我!”

隋世傑微笑道:“我也不讚成宋排長那種激烈話。林紹泉到底是我們公推過的總指揮,撤他的職——當然要召集所有的軍官佐來把話說通才對——那是可以的。動輒就除銷一個總指揮,以後,哪個還敢來擔任這一角呢?……”

“對呀!對呀!”夏之時不由眉宇之間全含笑意說,“不過,說到推我出來擔任總指揮,嘿,嘿,那卻要請大家好生磋商了。我覺得,我的資格畢竟不大夠。”

王孟蘭了解到自己的話並未說差。遂把金絲眼鏡取下,用手巾將鏡片擦了擦,重新戴好道:“那麽,我又要發表意見了。第一,夏兄擔任革命軍的總指揮,最適宜了。你又是日本留學生,又是同盟會員,論資格,比那個姓林的就高。而且據你們講來,龍泉驛反正,你又是發起人;一路之上,指揮進退的是你,出麵演說的是你,和人辦交涉的全是你;目前推舉你擔任總指揮,不過是實至而名歸之,假使你一再推辭,那就不免有失眾望……”

宋振亞禁不住又大拍起巴掌道:“說得好!你們教書人真有口才!”

隋世傑連忙用手掌遮住麻油燈盞笑道:“慢點!慢點!莫把燈弄熄了!”接著又問王孟蘭,“你的第二呢?”

“那就是你們各位的官稱了。我聽見你們互相稱呼,這個叫排長,那個叫隊官,你們革命軍好像還是滿朝軍隊的樣子,並沒有什麽不同。依我的愚見,既革了命,一切都該維新,但凡專製朝廷流傳下來的名字,都該廢除,代以一種維新名字。比如管理一縣事情的官,從明朝以來就叫知縣。一稱知縣,人就想到是專製時代的官。反正之後,若是再用專製時代的名字叫知縣,那如何使得?我在重慶時,就同楊滄白、謝慧生、朱叔癡各位盟友研究過。隻管各人說法不同,然而都覺得必須另取一個名稱,才能一新耳目。我最初想到不如叫作司命,有人說不好,灶神菩薩就叫東廚司命。因此,我才將其改為司令……”

“哦!這下我才明白了,你老兄這個司令,原來不同於我們軍界的司令!”夏之時轉向隋世傑說道,“王先生的話有道理。我們的官稱確實應該改一改,不然,真個不大像革命軍了。”

“對!我也想過。並且借此把隊伍改編一下也好……”

這是夏之時他們進入安嶽縣,吃飯之後,在知縣衙門花廳中,幾個親密朋友商定的兩樁大事。但是若果不因下麵一件事情發生,使得他們不急於覓路開拔,縱然來得及更換總指揮,也來不及改編隊伍、變易軍官名稱的。

夏之時他們還沒有進入安嶽縣城,龍光所率領的追兵已經趕到分水嶺宿營。

追兵比革命軍跑得快,也比革命軍累得凶,趕到童家壩,已經怨聲載道說:“這樣追法,隻怕沒把別個追上,先把自己拖垮歇台!”到了樂至縣,兵士們簡直不打算再走,一個二個都說,腳板底擦破了,小腿也僵硬了。並且聽說樂至縣駐軍一個支隊三百多人完全加入革命軍,大家一計算,叛變的隊伍,幾乎多於他們追兵一倍。一般下級軍官遂也說起話來:“上頭的軍令,叫我們把叛軍追回去。若不聽命,就圍繳他們的槍械;弟兄們就地遣散,軍官們押解回省治罪。刻下,人家比我們多,真個衝突起來,被圍住繳械的,恐怕不是人家吧?”

但是管帶龍光不管這些那些,仍然下令叫追!龍管帶向來治軍嚴厲,說出口的話從不更改,大家沒奈何,隻好皮搭嘴歪地再拖一段不大好走的山坡路程。一到分水嶺,無論是兵士還是軍官,都堅決表示,若再強迫他們前進一裏路,他們就非鬧事不可。這樣,龍光才考慮起另一種辦法。

他登即叫號兵吹號,把隊伍集合起來,先安慰了大家幾句,然後正正經經說道:“現在叛軍與我軍的距離隻有一站路了。如其遵奉上頭委派給我軍的差使,那我軍應當不顧疲勞,再鼓一把勁,賡即追上前去……”

本來肅靜無嘩的隊伍一下就嘰嘰喳喳起來。

龍光假裝沒有看見(雖然月亮升起來還早,到底也模模糊糊看得見的),隻是提高嗓門繼續說道:“但是我軍追攏了,又怎麽辦呢?……叛軍沿途裹脅,實力已在千人以上,軍火彈藥也很充足。並且他們叛變,又是有宗旨的……即使我軍追上了,大家想想,比我軍人數多、實力強的叛軍,能不能毫無抵抗聽從我軍命令,改變宗旨,跟隨我軍回省呢?”

“不能啊!”有多數聲音回答了。

“既然不能,那我軍為了遵奉上頭委派的差使,隻好同叛軍開火……你們願不願意同叛軍開火?”

“不願意!”幾乎是全隊伍在回答。

“不願意同叛軍開火,就是違反上頭命令,是要受軍法裁判的,重則監禁,輕則扣餉,你們明白嗎?”

又是一陣嘰嘰喳喳,卻沒有像剛才兩次那樣明確回答。察覺得出因為很多人還沒想到這上頭。

龍光接著說道:“如其大家不甘心同叛軍拚個你死我活,把寶貴的熱血灑在這個地方,那就準備回去受軍法裁判!否則,今夜隻能休息四點鍾,必須追向安嶽,明天正午以前,準定可以同叛軍見麵了……”

“我們要回去!”“我們不能自夥子打自夥子!”還有許多聽不清楚的吼聲。幾百人都在發表意見,簡直不像平日訓練有素的軍隊。

龍管帶把聲音提高到快要嘶啞的程度,叫了聲:“立正!”

全隊立即鴉雀無聲,又恢複了肅靜。

“我命令,我軍今夜在分水嶺宿營!明天休息一天,後天起營回省……解散!”

但是龍光在解散隊伍後,還是在自帶的牛油蠟燭光下,急匆匆寫了一封口氣強硬的私函,勸告夏之時從速自行遣散,不要誤認本軍未予窮追,是本軍讚成他的革命宗旨。這信,交由一眾軍官看後,便叫隨在身邊的勤務頭目,選騎一匹快馬,即刻登程,馳交與夏之時。

勤務頭目把信揣好,剛要轉身,龍管帶又把他喚到身邊,和顏悅色地問道:“如其夏排長看了信,問到本隊為什麽不追了,你打算如何回答?”

“當然回他個不曉得……其實,也真正不曉得。”

“我向隊伍演說時候,你不在我身邊嗎?”

“在的,就在管帶的背後。”

“那麽,你怎說不曉得?”

“啊!”

“盡管告訴夏排長!並且告訴他,省裏聽見他們在龍泉驛變動的消息,都吃驚得不得了。選派本隊來追趕他們之時,朱統製官特別把我招呼到公館裏,再三囑咐我,無論如何,我這四隊人必須帶回去,不能再有損失……至於本隊為什麽要這樣一步不停地急追他們呢?你也可以老實告訴他吧,說我的意思,就是不容他們在中途停頓……現在哩,大約已出了危險境界……好囉!盡你曉得的都可以說……限你明天黃昏前後趕回分水嶺!我們後天決定開拔回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