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過去了,弗朗克先生雖已作古,但他的音容笑貌依然深深地印在盧秋田大使的腦海裏。隻要一說起盧森堡,盧大使馬上就想起了弗朗克先生對中國的深情厚誼,他的古道熱腸,他的高風亮節。他的直爽、坦率及與中國人迥異的感情表達方式絲毫沒有影響雙方的交往,他的執著隻會令友誼的基石更加牢固。因此盧大使樂觀地相信,隻要有著良好的願望和辛勤的努力,不同的文化也可以很好地交流,存異的同時也可以求同。弗朗克老人在這方麵為我們樹立了一個很好的榜樣。

祝英台與伊麗莎白

東西方在感情表達方式上的差異也向來為人津津樂道。總的來說,東方人在溝通中比西方人更講究含蓄、委婉,而且似乎是刻意避免直露的表達方式。在中國,這一傳統可謂是古已有之。比如,如果你想閱讀中國的古典文獻,除了要有百倍的耐心,還要有十分淵博的文化背景,否則很快就會陷入一個又一個“隱喻”“典故”“諷詠”的迷宮。

論到東方人表達情感之委婉含蓄,盧秋田大使說起在駐盧森堡大使任內的一件趣事。弘揚中華文化是使館對外宣傳工作中的一項重要內容。歐洲人對中國五千年的悠久曆史和燦爛文化常懷有一種崇敬的心情,同時又感到很神秘,因此非常希望了解中國和中國的文化。使館舉行電影招待會是介紹中國文化的一種方式,而且往往能達到較好的效果。

有一次,盧秋田大使請盧森堡的一些文藝界知名人士來使館看電影,播放他家鄉的戲,即《梁山伯與祝英台》。為此使館準備了有關故事梗概的書麵材料,事先分發給大家,在放映前盧大使又口頭介紹了一下故事的曆史背景和主要情節,另外該片配有英文字幕,總之是想方設法使大家能懂這部影片。

電影結束後,使館舉辦了一個冷餐酒會,也順便了解一下觀眾對該片的反應。許多人表示片子是看懂了,而且很動人,認為悲劇有時比喜劇還有感染力。還有的朋友說:“這是典型的東方式愛情故事,如果不加說明,歐洲人很難看懂。”

聽到這些話,一位女士發言了:“盧大使,我們歐洲人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麽女主人公不能直截了當地對男主人公說‘I Love You’?既然你深愛一個人,就應當勇敢地表達自己的真實感情,我想這也許是釀成這場悲劇的原因。”對於她的這番見解,在場的中方人員都有些吃驚,麵麵相覷。

盧秋田大使說:“造成梁祝愛情悲劇的主要還是社會原因,而不是感情表達的方式方法問題。由於封建製度的束縛以及所謂門第觀念才使得梁祝這一對有情人最終沒能結合,像這樣的悲劇在那個時代的中國還是很多的。”

她聽後想了想,微微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我不否認有社會原因,但感情的表達方式也是不能忽視的。比如在19 世紀初的英國也盛行門第觀念,但情況與中國有點不同。當時有一位英國作家簡·奧斯丁寫了一本名叫《傲慢與偏見》的著名作品,書中描寫了四對男女青年的戀愛故事,其中伊麗莎白與達西、簡與賓利這兩對是作者以為真正的美滿姻緣,盡管在門第上雙方存在巨大差距,但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特別是伊麗莎白和達西的結合也頗費周折:開始時伊麗莎白輕信了一些流言而對達西產生了偏見,但後來當她真正了解達西之後能明確地表白自己的感情,這就避免了悲劇的產生。可以說達西就是你們的梁山伯,伊麗莎白就是你們的祝英台。我由此想到,如果祝英台也像伊麗莎白那樣敢於表達自己的感情,可能結局就是大團圓了。但是祝英台一直將自己的感情深深埋在心裏,即使到了十八裏相送的關鍵時刻也僅僅是一個又一個的暗示,你看他們走了九公裏,夠遠了。走過一個湖,看見一對鴛鴦,祝英台講了很多很多;再走,看見山裏有個樵夫下來,牽了一頭牛,祝英台又講了很多很多;再後來,看到一口井,井裏照出兩個人,祝英台又講了很多很多,講來講去,那句關鍵的話我們都覺得她是時候該講出來了,可是講老半天廢話,就是關鍵的那一句話沒講出來:我愛你!我們都覺得很累。她也白白錯過了機會。”

這時,另一個男士插話了:“請您不要忘記當時祝英台是女扮男裝,梁山伯不會理解她的暗示。”

她反駁說:“那她為何到了行將分別時還不說明真相呢?她為什麽不對梁山伯說,我是女扮男裝,我說的小九妹就是我,希望你明年來娶我,為什麽不講?為什麽搞得這麽不透明?所以大使,你們說梁祝的悲劇原因是中國封建主義製度造成的,我們看了電影之後感覺不是這樣的,完全是祝英台自己的太含蓄、不透明造成的!”

盧大使說:“各位,看來我們涉及了一個重大的審美問題,能不能請大家坐下來,我們安靜地討論半個小時?”

大家坐了下來。

盧大使說:“北京附近有個北戴河,風平浪靜的時候,很美很寧靜。但是波濤洶湧、大浪翻滾的時候又是另一種美。難道說風平浪靜是一種美,波濤洶湧就不美了嗎?中國安徽有個黃山,陽光明媚的黃山是美的,煙雨蒙蒙的黃山更別有一番意境。所以,美並不隻是單一的一種境界。你們認為直露是美,我們認為含蓄也是美。”

這時候,有人站起來反駁道:“盧大使,我要糾正一下,你已經脫離了我們討論的問題的概念。如果概念不同,那麽討論一輩子也討論不清楚,希望我們回到同一個概念上來,就是愛情這個概念。”

盧大使說:“托爾斯泰有句名言‘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我理解的愛情也是這樣。每個人表達愛情的方式都是不同的。有人是熱烈型,有人是深沉型,有的外露,有的含蓄。每個民族對愛情的表達也是有差異的,這種差異是由文化造成的,由傳統造成的,不能夠強求一致。梁祝裏表達愛情的方式可能你們不太理解,但伊麗莎白的表達方式,中國人也可能不能理解。所以,我要做的結論是:第一,這都屬於文化範疇,我們應該保護文化的多樣性,如同保護生物的多樣性一樣;第二,不同的文化應當進行交流,相互學習,都不要以自我為中心。”

大家爆發出熱烈掌聲。如此,此番“梁祝之戰”才算宣告結束。

從這場爭論中似乎也可以看到東方人和西方人在思想感情的表達上確實存在著差異,前者比較含蓄和細膩,後者比較直率和外露。歐洲人常覺得東方人給人一種神秘感,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確如盧大使所言,東西方之間文化不同,曆史背景不同,確實需要加強交流,加強溝通,而外交官正是東西方文化之間相互交流溝通的一道橋梁和紐帶。

四盧郎與兩千盧郎

東西方思維方式不同的一個最顯著之處,就是雙方的價值取向不同,集中體現於對義和利的價值取舍。一般認為,中國或東方文化重義,而西方文化重利。

關於中國重義的傳統,最早在孔子的《論語》中,就可以找到佐證。

“義”指的是正義、情義;“利”指的是利益、物質上的好處。儒家向來視“仁”和“義”為道德的根本,以為“義”是君子做人的最高準繩,而“利”

則是小人孜孜以求的最高目標。“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對於義和利的不同取舍是君子和小人的最大分野。翻開厚厚的中國曆史,隻有那些“義薄雲天”“不為五鬥米折腰”的君子們才得以“留取丹心照汗青”,而為了蠅頭小利不惜出賣原則或苟且偷生的小人永遠是被嘲笑的對象。當然,中國文化並不抹殺個人求利的合理意願,但強調義在利先,即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求利的行為必須在“有道”的框框內進行,而且一旦兩者發生衝突,則應該“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中國人重義造成的一個不利影響,就是情生於法和忽略法律精神的傳統思維。

西方文化重利,尤其注重實際利益。在西方社會,追求利益、實現自我成為每個人的當然選擇。但人人為我難免發生個人利益的衝突,因此需要一種公正、公平的權威來保障個人的利益並維護“遊戲”的規則,法律在西方正是扮演了這樣一種角色。因此,保障私有製、尊重個人權利、重視法律的仲裁作用,可以說都與西方重利的傳統有一定的關係,情義道德的作用則退居其後,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也習慣通過“對簿公堂”來解決,而不是像中國那樣協商解決或幹脆“私了”。

東西方思維中對義與利的不同取向直接體現在日常生活中。特別在涉及生意與人情的關係時,西方人最講究“公私分明”。在他們的思維方式中,“友誼是友誼,生意是生意”。德語中有句諺語“Dienst ist Dienst, Schnaps ist Schnaps”(生意是生意,白酒是白酒),十分形象。而在中國,做生意除了要有好的產品及服務外,關係是不可或缺的,很多時候甚至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經常與中國有生意往來的外國人,誰都知道“Guanxi”這個詞的分量。雖然在德國也有“維他命B”一說,B者即關係也,但此關係遠遜於中國的彼關係。

中國人談判,往往會這樣開場:“米勒先生,一回生二回熟,我們有緣分,我們已經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西方人在生意場上很少這樣來攀關係,頂多寒暄幾句天氣情況,便會直接切入正題。

盧秋田大使在盧森堡期間,有一次邀請了五對剛訪華歸來的朋友來使館做客並設宴招待。席間他們暢談了訪問北京、上海、西安等地的觀感,大家談得十分愉快,氣氛也非常熱烈。告別時這些朋友一再感謝中方的訪華邀請和當晚的豐盛晚宴。

次日上午,國內一個級別較高的代表團隊從布魯塞爾過來,盧大使親自去火車站迎接。因去得很早,就在火車站附近轉轉。信步走進了一家書店,看到轉動式書架上有不少當日報紙,便翻閱起來。正看著,有人過來同盧大使打招呼,原來此店的老板正是昨晚宴請的S先生。大家很高興地握手問好,他又興奮地談起了昨晚的情景,說他和夫人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並希望改日請大使共進晚餐以表謝忱。他還向大使介紹了他這家書店的情況,並說他每周來書店兩次,今日與大使在此邂逅,感到非常榮幸……兩人談了一會兒,盧大使一看時間快到了,便準備告辭,順手拿起一份剛才看到一半的報紙打算去付錢,他從大使手中接過這份報紙,盧大使以為他準備送給自己,萬沒想到他看了看報紙標價後就快步走到收款處,拿了一張收銀機打的發票給盧大使。大使拿出錢夾,如數付給他四個盧森堡法郎,他很坦然地把錢收下,然後非常客氣地送大使到門口,嘴裏說著歡迎常來,並再次表達了他的邀請。

同行的司機兼使館招待員非常不忿,說:“這個胖子昨晚不是剛來使館赴宴嗎?我看他昨天高興得很,吃得也挺多的。我們那麽盛宴款待他,他倒好,區區幾個盧郎的一張報紙還要管你收錢,這也太摳門兒,太不夠意思了吧?”

大使說:“老李啊,你不知道,今天他收了我四個盧森堡法郎,因為這是生意,沒準兒過幾天他會花幾十幾百倍的價錢宴請我,因為那是友誼。”

果然,時隔不久,盧大使收到了他的請柬,邀請大使夫婦在盧森堡最著名的聖米歇爾飯店共進晚餐,其他客人還有盧森堡國務委員及一些社會名流約十餘人。晚餐十分豐盛,龍蝦、紅魚片、香檳酒等應有盡有,其規格可以說不亞於宮廷的宴請。根據當地價格估算,每人花費至少要在兩千盧郎(約合人民幣五百元)以上。

在回家的路上,盧大使又想起了那幾個盧郎的報費。這倒不是對四個盧郎耿耿於懷,而是從四個盧郎與兩千盧郎的對比中又一次體驗到那句友誼和生意的話。到此,盧大使才可以說對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有了較為深刻的理解。

舌尖上的文化

俗話說:民以食為天。此可謂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雖然毛主席也說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在外交工作中,許多事情確實要在觥籌交錯間才能水到渠成。一場賓主盡歡的成功宴請或酒會,可以營造親切、寬鬆的交流環境,增進雙方的親切感,從而達到許多在正式交涉或會談中所不能達到的意想不到的效果。因此,作為優秀的外交人員,既要能在談判桌上縱橫捭闔、舌戰群儒,還要具備“折衝樽俎”的素質。而享譽世界的中餐美食,無疑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平台。

有一次,盧大使和前德國駐華大使共進晚餐,講起盧大使曾請德國外長、司法部長等名流吃飯,暢談兩國關係的發展。德國大使向盧大使舉了舉酒杯,笑著說道:“盧大使,我沒法跟您比。您手裏有一張最大的王牌,也是您的優勢,那就是中國的飯菜,所以您可以請到那麽多的客人,對交流特別有利。這是其他大使不具備的。”此言雖似玩笑,卻也從一個側麵反映了中餐享有的盛譽和各國、各民族間飲食文化的差異。

先從食的對象說起。俗話說中國人“天上飛的除了飛機,水中遊的除了潛艇,四條腿的除了板凳”幾乎無所不吃。此言可謂雖不中,亦不遠矣。而且,我們不僅吃各種各樣天上飛、地上跑、水中遊的,還吃它們的各個部位,從頭到腳,由表及裏,甚至連其棲身之地也不放過(如燕窩)。而且物以稀為貴,越是稀奇古怪的,越容易成為名吃佳肴,如猴頭、熊掌、牛鞭等。像豬肉之流一般是上不了大台麵的,但“扒豬臉”在一些地方卻頗為人所稱道。這種精神堪稱“不怕吃不到,就怕想不到”。

西方人在這方麵可就遜色多了。他們一般隻吃牛肉、豬肉、雞肉、魚肉這些常規食品,而且通常是去了骨、剔了刺的大肉塊,頓頓吃,天天吃,很少會“移情別戀”。

有一次盧大使宴請德國前總理科爾,發現他特別喜歡吃北京烤鴨,卷了一個又一個,吃得興高采烈,以後每次請他吃飯,都特別為他準備一隻烤鴨,他每次都專心致誌地把它吃得幹幹淨淨。

許多中國人津津樂道的“三尖”:頭、爪、翅,在歐洲幾乎無人問津,各種內髒也是如此,要麽被加工成寵物食品,要麽一丟了之,實在是缺乏想象力。但任何規則都有例外,比如法國蝸牛、紅酒鵝肝也享有盛譽。據說法國人吃蝸牛屬不得已,純粹是因為當時鬧饑荒給餓的。至於一向不喜內髒或下水的西方人為何對鵝的肝髒情有獨鍾尚待考證。隨著環保主義的盛行和其他一些原因,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素食、吃粗糧,講究所謂“粗”“土”“野”三個字。超市裏的各種麩皮麵包、全麥餅幹正大行其道。粗而糙的飲食和孔老夫子教導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有一次,歐洲朋友對盧大使說,現在有一個現象是:富人吃菜,窮人吃肉;富人住平房,窮人住高樓;富人又黑又瘦(海邊度假曬太陽所致),窮人大腹便便(喝啤酒吃豬手所致)。在當下的中國,這也漸漸成為風氣。

再說做法。中餐可謂充分反映了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的特點。美食家們受陰陽五行的哲學思想指導,結合各地的不同氣候、物產、習俗等條件,運用煎、炸、炒、燉、煸、燴、煮、燙等十八般武藝,發展出南甜、北鹹、東酸、西辣的八大菜係,形成了我國中餐的主流。值得一提的還有我國獨具特色的藥膳,它秉承“醫食同源”的思想,以形養形,認為“吃什麽補什麽”,因此根據不同時令、人的不同體質,把各種各樣植物的根、莖、葉、花等一股腦兒加進湯裏或菜中,以求取長補短。其理論依據非常玄妙,如什麽綠豆、苦瓜性涼,荔枝性熱,蘋果性溫,別說是老外,就連國人也經常是一頭霧水。此外,還有宮廷菜、官府菜、齋菜、民族菜等,也都各具特色。

西餐的烹飪要簡單得多。沙拉自不必說,各種蔬菜一律切一切,澆上沙拉醬就萬事大吉,連加工肉食給人的感覺也好像是把它弄熟(甚至不熟,如帶血的牛排)就行,佐料如鹽、胡椒就放在桌子上,用者自取。奶酪倒是品種豐富,花樣繁多,可是中國人一般消受不了。西餐雖然簡單,但他們尤其是德國人對待做飯的態度卻極為嚴肅。德國家庭的廚房,一色的窗明幾亮,纖塵不染自不必說,各種工具之齊備,簡直令人懷疑是置身於實驗室中:各種度量衡用具如量杯、台秤、溫度計、倒計時的時鍾,更有把蛋清與蛋黃分離的小叉子,打蛋用的打蛋器,夾不同食品的夾子,還有許多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東西,一應俱全,令人大開眼界。看他們做飯真如化學實驗般精確。

對中餐感興趣的家庭主婦曾問大使夫人要過中餐食譜,想如法炮製,可一看到裏麵說明中“鹽少許,油少許”的指導,立即就像秀才遇見兵,一下子就懵了。嚴謹的歐洲人,完全無法理解“少許”究竟是多少,隻好把菜譜完璧歸趙,不再動這個念頭了。這個細節也反映了德國人嚴謹、重細節的特點,而中國人則更看重整體性。有人說西方人比起中國人來要直爽、單純,這與其飲食不無關係,首先是原料單純,其次是過程簡單,最後的結果也較能保持其本色:菜是菜、肉是肉,佐料隻不過是稍微調節一下味道。不像中餐,豆腐皮可以做出雞、鴨的味道,茄子也能食之如蟹。當然,這隻是一家之言,未經過嚴格的科學論證,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吧。

再說餐台、餐具。中國人吃飯一般用圓桌,燈火輝煌之下,高朋滿座,佳肴一道道上來擺在中間,觥籌交錯,好不熱鬧,碰酒夾菜都極方便,是“合”的象征。

西方一般用方台,又喜點上幾支蠟燭,燭光搖曳,輕言細語,顯得溫馨浪漫。吃飯則采用分餐製,各吃各的,互不影響。連極小的孩子都有專門的高凳,自己的一份菜,一套餐具。再說得遠些,西方的小孩出生不久就有自己的房間,和父母分開睡,晚上母親會去孩子房中喂奶,這無疑會培養孩子的自理、自立能力。

中國人為表示熱情,請客時往往愛給別人夾菜,西方人對此不太理解,認為我邀請你來,又做了或點了這些菜,都是給你吃的,已充分表現我的盛情了,再親自夾菜,難道不是多此一舉嗎?何況蘿卜白菜各有所愛,認為自己愛吃的東西別人一定會喜歡,未免有不民主之嫌。另外很多地方沒有用公筷的習慣,一雙筷子伸進盤裏,再放進某人或許已垂涎三尺的口中,再伸向盤子,無論如何是不夠衛生的。

再說餐具,中國的筷子可謂以不變應萬變的典範,任你方的扁的,長的短的,硬的軟的,統統可以“輕輕一夾就起來”。人多時,但見數雙筷子上下翻飛,滿桌佳肴很快就化整為零,灰飛煙滅,其勢真如風卷殘雲。據說,中國人的靈巧和聰明與從小用筷子不無關係。

西餐的主要餐具是刀叉。比較講究些的用餐往往是一道菜用一副刀叉,連抹黃油都有專用的刀子,一般應按照刀叉擺放的順序從外向裏依次取用。吃蝸牛之類的東西則又有專門的夾子和小叉子。

談過了食物和餐具,下麵該進入實質性的階段——吃了。

正式的西餐一般是先上酒水,每人可根據自己的喜好自選,接著是一道開胃菜,通常是沙拉,之後是湯,續之以主菜,一般是牛排之類的,再隆重些加一盤魚什麽的已經是到底了。主食之後是致辭,大約覺得是飯飽之後,大家比較放鬆,容易營造融洽的氣氛。最後是甜點,或布丁或冰淇淋之類。主食通常是麵包,用籃裝著,放在桌上,用者自取。算來算去,連涼帶熱,絕不會超過三菜一湯,國宴也不例外。

中餐一般是先上涼菜,再上熱菜,最後上湯和主食。南方有些地方也可以先上湯。看似簡單的餐飲一到正式的宴會就複雜起來。先是領導講話,貴賓致辭,仿佛是為宴會“剪彩”,以顯正式及重視。大使常對德國人講:“菜單要長,講話要短。”他們深以為然。因為在飯前講,大家都饑腸轆轆,對著桌上的佳肴望眼欲穿,講話太長未免討人嫌。不過飯前講完了,吃飯的時候就可以放鬆些,不然前幾道菜都會食之無味,至少要講話的人如此。中國的菜單通常不會比講話更短。以一桌十人的宴席為例,涼菜一般不能少於六盤,熱菜一般不少於八盤,而一桌正宗的洛陽水席共計二十四道菜,每道菜都有名稱,有講究,如流水一般端上來。不過比起滿漢全席來,它又是小巫見大巫了。正宗的滿漢全席足夠一大幫人吃上三天。長長的菜單看著都令人咋舌。一般的備菜也講究葷素搭配,色、香、味、形俱全。

前些日子,有一部觀眾看得口水和淚水齊飛的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盧大使是非常喜歡的。第一集《大自然的饋贈》中將鏡頭對準了湖北嘉魚縣的蓮藕。職業挖藕人茂榮和聖武在片尾,手拿著藕邊吃邊說:“每年冬天走在大街上,看到人家吃的蓮藕,就像是自己挖出來的,有股親的感覺。”因為要想得到藕,唯一的方式就是用人力來挖,無論多麽大的藕田,也不能有任何機械化的采藕工具,挖藕是需要耐心與技巧的手工活。

盧大使小時,每年到了立冬的節氣,家鄉的釀酒師們開始忙碌。酵母菌喜歡立冬後又冷又濕的天氣,但冷得不劇烈。紹興的黃酒冬釀就這樣開始。黃酒綿長而厚重,中國人可以從這一種飲品裏同時品味出柔和剛兩種境界。中國人的情知與悟,皆本於餐桌上對於米飯茶水食材的珍重法。當小秋田看到那白嫩爽脆的蓮藕伴著熊熊灶火在鍋中翻騰,煎炸炒煮蒸各種烹飪方式輪番上陣時冒起的炊煙,總要感動,那實在是有著一個人世的憂喜。真是一茶一飯皆有曆史的離亂與承平,所以禪師說缽裏飯,桶裏水,是塵塵三昧,亦即人世的修行。

光陰荏苒。當年的小小孩童已貴為駐盧森堡大使。確如德國大使所言,美食委實是盧大使手中的一張王牌。

有一次,盧秋田在使館舉行了一次盛大的宴請,應邀而來的都是盧森堡的知名人士,有政府官員,也有企業家。一位嘉賓在瀏覽了晚宴菜單後彬彬有禮地對盧大使說:“大使先生,感謝您的邀請。今天的宴席非常豐盛,但請原諒我無法享用。我看了一下你們的菜單,主要是海鮮,因為我不能吃海鮮。不過沒關係的,不用在乎我。”

盧大使一聽,壞了,禮賓工作做得不夠仔細,應該把每一個人都了解清楚。哪怕一位客人沒有接待好,也是外交上的失誤。

盧大使趕緊離席,找到管禮賓的,讓他去問問廚師能不能臨時為這位客人加點菜。

廚師反饋說,來不及了,現在宴會已開席了,所有的菜都在冰箱裏,現解凍來不及了,除非是拿麵包抵擋一下。盧大使急了,我們是中餐啊!拿麵包去糊弄客人怎麽行呢?這不是給中餐臉上抹黑嗎?

盧大使親自找到廚師,說:“你想想,能不能做一道十分鍾之內可以做出的菜?”

廚師抓耳撓腮想了半天,才很為難地說:“那隻能做一道菜,不過就很上不了台麵了。”

“什麽菜?”

“螞蟻上樹!粉絲一泡就軟了,肉末也不用解凍,目前隻能做這個了。”

盧大使想了想,說:“不管了!趕緊做吧!聊勝於無。”

十分鍾後,廚師在上海鮮的同時,果然端出了一盤“螞蟻上樹”。盧大使忐忑地給大家介紹,這是中國的一道“家常菜”,叫“螞蟻上樹”,請那位客人品嚐。說實話大使心裏直打鼓,這種中國尋常人家的家常菜肴從來不曾上過正式宴席的菜單。

那位客人很好奇:“螞蟻上樹?裏麵真的有螞蟻?”

盧大使笑著解釋說:“螞蟻隻是一個比喻,這些肉末就像是一群一群的螞蟻。”

“那麽,樹又在哪裏呢?”

盧大使指指粉絲:“這不就是樹嗎?”

客人大感有趣。中國人真是可以,一道菜想出這麽花哨的名字。他興致勃勃地伸出筷子夾了一筷子螞蟻上樹,塞進嘴裏。

盧大使很擔心地看著他,唯恐他會難以下咽。如果他一下子吐出來,那中國使館的人可就丟大了。

隻見這位仁兄嚼了幾下,咽下去,很誇張地連連大呼:“好吃好吃!太好吃了!”緊接著,筷如雨點,頻頻向“螞蟻上樹”發起進攻。

周遭的客人一看,垂涎欲滴,紛紛要求嚐一口,客人便把一盤“螞蟻上樹”分給每人一口,大家嚐後讚不絕口。

盧大使一看,趕緊吩咐廚師再來一大盤“螞蟻上樹”。

結果,那晚的宴請,所有的海參鮑魚均遭冷落,“螞蟻上樹”成為當晚的主旋律。

盧大使一看,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實在沒想到中國的這樣一道家常菜居然堂而皇之上了大使館的宴席,還這麽受歡迎,可真是歪打正著。

更沒想到的是,自此以後,“螞蟻上樹”的美名被一傳十、十傳百,居然成了中國大使館的“名菜”。盧森堡的客人一說便是,中國大使館裏最好吃的就是“螞蟻上樹”。

從此,“螞蟻上樹”便作為駐盧使館宴請的一個保留曲目。這“螞蟻上樹”可真是堪比楊玉環:一朝選在君王側,六宮粉黛無顏色。

不過,中國的菜肴雖然廣受讚譽,中國式餐桌禮儀卻讓歐洲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甚而誤解頗深。

一次德國一個高級代表團訪華歸來,代表團團長——聯邦政府的一位部長同盧大使談起了訪華的見聞和感想,因為關係比較熟,他說話也就很坦率。

他告訴盧大使代表團每到一地,都受到當地政府的熱情款待,中方主人往往會備下十幾道菜,讓人大開眼界,也一飽口福。然而他感到別扭的是主人總要客氣一番,說今天沒備什麽菜,請大家多多包涵之類的套話。因為明明是豐盛的宴席,卻說是便飯,桌上現擺著十幾道美味佳肴,還說沒什麽菜。如果我們回請,隻有兩菜一湯,又該怎麽辦呢?中國美食享譽世界,如果飯菜真的不好,不成敬意,為什麽不把好的端上來招待客人?這麽說是不是太虛偽了?

他還說,我們請客吃飯,不管在家中還是在餐館,一般都隻有兩菜一湯,要麽是夫人的拿手菜,要麽是當地的特色菜,我們一定自豪地告訴客人,這樣才能體現出對客人的尊重。再有就是中國有些地方的敬酒讓人招架不住。

我本人不喝烈酒,主人卻頻繁地要與我幹杯,弄得我非常尷尬。

後來盧大使回國述職時去地方上考察,發現有些省市的領導確實還沿襲著老說法,什麽吃頓便飯、不成敬意啊,盧大使就把這位部長的意見轉告他們,大家本來覺得司空見慣的事,經這麽一說、一想,就覺得確實需要思考和改進一下。

西歐司的歲月

盧秋田大使從青年到離任的主要歲月是在歐洲度過,期間在國內有過三次短暫的停留,都是在外交部的西歐司工作。

第一次是60 年代初,當時隻是一個辦事員,管德國,每天幹一些具體事務。第二次是80 年代初,那個時候基本屬於兩次出國之間的過渡。最長的、留給盧大使記憶最深的是第三次,即90 年代初從盧森堡當大使回來,當時外交部給盧大使兩個選擇,一是到禮賓司當領導,二是回到西歐司搞政工。當時很多人勸盧大使,最好別選擇搞政工。因為搞政工這工作很枯燥,吃累不討好。盧大使想了想,還是選擇了西歐司。一來覺得不太好搞的工作更富於挑戰性,想去試一試,另外,也是對西歐司有更深厚的感情。當時一般隻設政工參讚,盧秋田作為政工大使還是很罕見的。

在西歐司的幾年,對盧秋田大使來說,是一種新的體驗,也是非常愉快的曆程。搞政工,說白了就是如何做好思想政治工作,如何處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為外交工作服務。在當下中國,有一種說法甚為流行,就是“情商大於智商”。而情商,很重要一個方麵就是如何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盧大使主張,思想政治工作不要說空話、套話、官話,要說真話、實話、短話。他認為短話是一種最聰明、也最不容易說的話,說真話要有點勇氣,沒有私心的人才能講真話。

盧大使總結自己做思想工作的一點經驗:不要搞形式主義,要重實效;以人為本,絕不能隻見物,不見人;工作重點要放在青年人身上。

那一段時間,他接觸年輕人比較多,頗有感觸。

有一天,幾個年輕的小夥子在宿舍裏煮了一些菜,買了幾個涼菜,還有很多啤酒。盧大使也走進了他們的宿舍,和他們一起隨便吃菜聊天。酒喝多後其中一個人對他說:“老盧,你是搞思想政治工作的,你知道不?說白一點,每個人都有三大麵孔,說深點叫三大防線。你要聽聽嗎?”

盧大使說:“可以。”

他說:“第一張麵孔就是我們在會議上的表態,基本上是抄報紙,裏麵沒有多少我們真心的話,都是套話和官話,但你們搞思想政治工作的人往往就停留在我們的第一張麵孔,而且了解得也不全麵;第二張麵孔就是跟朋友聊天,其中也不免發牢騷,官話套話少了,但也不全都是真話,還要防止有的朋友告密,第二張麵孔,你們搞思想政治工作的人看不見;第三張麵孔是回去跟老婆在枕頭上發牢騷,或跟女朋友聊天。我們不會說套話、空話、官話,這張麵孔你們絕對看不到。希望你們做思想工作要多關心年輕人,多深入到我們的內心,有時你們講的話、做的事並不符合我們年輕人心願。”

盧大使對他們說:“你說的對,不過我覺得應該是‘五張麵孔’,而不僅僅是是‘三張麵孔’。”

這幾個年輕人沒想到盧大使會這樣說話,都睜大眼睛,驚訝地發問:“哪五張麵孔呢?”

盧秋田大使回答:“你說的第三張麵孔是在枕頭上給老婆發牢騷,但不是還有句話叫同床異夢嗎?這可能是不想開啟的第四道門,或者稱為第四張麵孔;另外,在人的一生中,人生各個階段特別是青少年時期,他有過好多閃念。比如:暗戀某一個人不跟父母說,甚至於給對方也沒說過。還有些閃念產生和消逝僅保存在他內心深處,也許永遠不會打開,這可稱為第五張麵孔,或第五道門。”

這些年輕人聽得津津有味,大呼過癮。他們實在沒想到一個身為大使的領導居然這樣理解年輕人,思想這樣開放,又富於哲理,和年輕人完全沒有想象中的代溝。那一天,所有人都卸下麵具,放下身段,聊得甚為歡暢,不知不覺間錯過末班車。盧大使家那時住在西城區展覽路。90 年代初北京還少有出租車。一個小夥子主動請纓:“老盧,我用自行車帶你回去!”

盧大使感覺心裏暖融融的。他知道這意味著這些年輕人對他的認可。

許多年過去了,現在這些小夥子中有的當總領事,有的當參讚……然而,那一次宿舍的聚會與暢談,小夥子們那一張張生動的、真誠的麵孔,盧大使至今想起仍記憶猶新。

盧大使總結說,人的心理活動是複雜的、動態變化的,而不是一種公式化可以概括的。我們經常講人的社會性,但人的自然性卻提及甚少,所以做思想政治工作,一定要學點心理學、哲學,不能光是講空洞大道理。思想政治工作是一門很高深的藝術——就是如何跟人交流,真正能夠打動對方的心。有的人做思想政治工作不對路,找人家談話後,談得人家思想負擔越來越重。其實,思想政治工作應該是個愛心工作。任何人都需要被尊重、理解和關懷。隻有這樣,思想政治工作才能做得好。

外交官的心理學

盧秋田大使在做政工工作期間,對外交官的心理學做了一些思考和研究。他認為心理活動跟一個人所處環境有關係——在海邊,樹林裏,我們心裏感到很是透亮、舒暢。如果在一個空氣很渾濁、煙霧彌漫的地方,就會煩躁得很,心裏平靜不下來。如果人際關係很緊張,單位裏都相互防備,他的心理活動肯定很拘謹。外交工作也要了解人的心理活動,因為外交工作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你如何來了解對方的心理,更有針對性地說話,這需要做出一個正確的心理判斷: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心理特點的人?所以外交工作應該有自己的心理學。外交官要具備良好的心理素質,這可以歸納為四種能力。

第一,適應能力。因為外交工作一會兒在非洲,一會兒在歐洲,環境和工作的條件都有變化,所以對各種工作環境和條件都要有很強的適應能力。

第二,承受能力。承受能力包括工作的壓力、兩國關係的冷熱和困難及各種挑戰等,還要做到既能任勞,還能任怨。

第三,感情、理智的平衡能力。外交官要把握政策,理性地觀察和處理問題,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情緒化。但外交官也不是沒有**、冷冰冰的,他要對生活充滿**、對人熱情,要掌握好理智和感情平衡的平衡點,或者說冷與熱的度。

第四,反應能力。反應能力指政治上敏感,方法上要靈活,對各種問題能很快抓住要害並從容對答,這既有智商也有情商。

在談完外交官的四種能力後,盧大使還談了處理同誌間內部關係的四點體會:

第一個要處理大與小的關係。大事講原則,小事講風格。大與小的第二層意思是我們要搞大團結,不要搞小圈子。

第二個要處理嚴與寬的關係。對自己要嚴,對別人要寬。凡是要求別人做到的,首先自己要嚴格做到。

第三個是要處理好冷與熱的關係。冷是指遇到矛盾、衝突,要冷靜。冷的第二層意思是做冷處理,而不是去熱加工使矛盾激化。對領導來說,熱就是指對人要有一副熱心腸,要熱情幫助和關懷。冷是指要有定力、鎮靜。

第四個是要處理方與圓的關係。外交工作需要懂得談話,方與圓在外交上就是原則的堅定性和策略的靈活性的統一;在人際關係上就是做人要方方正正,這是為人的基本品質,但又要注意方式方法,圓不是圓滑而是圓通,體現動機與效果的統一,所謂外圓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