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去之後,黃道源失魂落魄,感覺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他的事情一定很快便會傳回國內,他的領導同事會怎麽看他?會把他當成一個**無恥的色魔吧?他的老婆怎麽看?一定會和他離婚吧?他的孩子呢?從此再也抬不起頭來了……是的,是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無論黃道源如何懊悔,大錯已鑄成,他已經無法再回頭了!他在眾人的豔羨和期待中走出國門,豈料卻犯了這麽低級丟人的錯誤,他怎麽回去麵對眾人的目光?再也沒法做人了吧……
越想越可怕,越想越絕望,感覺自己已走投無路的黃道源終於做出了一個大膽的令人匪夷所思的決定:逃亡!
當天晚上黃道源便倉促地離開海牙使館,回鹿特丹的路上沒有再回廠,而是一個人乘火車逃到西德。因為那時西德跟中國還沒有建交,中國一時還找不著他。
到了西德的土地上,黃道源站在街邊,一陣神思恍惚,如墮夢中!是的,短短一兩天時間,他就從一個受人尊敬的造船工程師變成了一個令人不齒、居無定所的叛國逃亡分子!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他委屈、疑惑、莫名其妙,可是,這一切竟然真實地發生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無法回頭了!
黃道源踉踉蹌蹌地摸到一家中餐館,要了一份簡餐果腹。
小店很簡陋,隻有兩三張桌子。老板是一個風霜滿麵的中年人,一個人兼任跑堂和大廚。看到黃道源,他很高興,這裏很少能見到一個真正的中國人。盡管黃道源點的食物非常簡單,他仍興致勃勃地坐在黃道源旁邊,和他聊天—— 一個客人都沒有,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黃道源問老板:“你們過得怎麽樣?在這裏好嗎?”
這一下觸到老板的痛處,談起這異國他鄉的苦楚,老板是一篇血淚史、一把辛酸淚。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多,吃得比豬差,成天累得要死,晚上洗澡都恨不得趴著洗,骨頭都散架了。不但掙不到幾個錢,還完全得不到別人尊重……
黃道源聽得一愣一愣的,萬沒料到這些中國同胞到了別的國家是這麽個苦法!
老板問道:“你是做什麽的?”
“造船工程師。”黃道源習慣性地回答。
老板立即用尊崇的眼光看著他,羨慕地說:“哎呀!你們這種知識分子多好啊!每天動動腦子,又不累又受人尊敬!還是有文化好啊……”
黃道源猛地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職業在別人眼中是那麽風光,值得羨慕。可是,他再次意識到,這已經是曆史了!自從自己私自離開使館逃到西德,他的身份就不再是受人尊敬的知識分子,而是一個令人不齒的逃亡分子了!他的前途是什麽?像這個蒼老憔悴的小餐館老板一樣,幹著低級的體力勞動,每天累死累活,就為掙一口殘羹剩飯吃?不,不,他連這個資格都沒有。
小老板起碼還有個身份,他可是連身份都沒有的人啊……一連幾天,黃道源都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終日。他本是那樣的一種人,從小到大都是乖孩子、好學生,聽黨的話,聽組織的話,學習認真,工作努力,道德規範,一生都在一個規範的軌道上規規矩矩地行進,從不敢越雷池半步。他憑借著自己的專業生活,不求誰、不巴結誰,心安理得享受著眾人的愛戴和尊敬,把體麵和尊嚴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突然間,跳出這麽一個“擁抱事件”,猝不及防的他就像一輛飛馳的列車,一下子脫了軌,被甩出去好遠……這一邊,廠裏麵發現黃道源沒有回來,便報告使館說黃道源失蹤了,大家四下裏到處找他。
然而,他到底是回來了。這個老實巴交、迂腐清高的知識分子,終於受不了逃亡在外的心靈的煎熬,終於還是自己回來了。是的,他寧可接受組織的懲罰,寧可遭致周圍人的唾棄,也不能在異國他鄉做一個東躲西藏的逃亡分子,做一個沒有家國、沒有根基的遊魂……這個堂堂的大男人,在眾人麵前,失聲痛哭……
使館的人並沒再說他什麽,對他的遭遇,眾人心有戚戚,都保持了一種理解的沉默。那時覺得讓他再在荷蘭待下去也不合適,就送他回國了。
黃道源回去之後的情形如何?不用說,自是慘淡得很。一年後“**”爆發,盧大使聽說他在上海作為一個壞分子被批鬥。至今回想起來,盧大使都感慨不已。
那一個擁抱,也許並沒有情色意味,黃道源也許並沒有把女秘書當作女人,當作欲望的化身,確確實實,就如女秘書所言,他隻是需要一個懷抱撫慰他的孤單和寂寞,他隻是想家了……一個遊子的思鄉之情,被如此誤解誤讀,並造成難以彌補的惡果。這隻能歸結為時代的悲劇吧?
中國人對禮品真的不感興趣嗎?
禮尚往來古已有之,在國際交往中互贈禮品也是通常的做法。作為禮儀之邦,中國人送禮有很多講究,一是送禮的名目繁多,除了婚喪節慶、生兒育女等,還有許多其他事情可以上升為送禮的理由,如喬遷、升學等等。二是禮品較為貴重。兩相綜合可謂禮多人不怪。比如孔子當年喜得貴子,魯國國君就差人送了一條鯉魚,以示祝賀,孔子大為感激,因此將其子取名為鯉,但當時禮品中的精神成分仍占多數。時至今日,中國人送禮似乎更看重實用及貴重,如遇到婚喪生育等場合,許多人都是循例送一個紅包,內封數目不等的現金,送外賓的禮品尤為貴重,似乎非此不足以顯示盛情。
歐洲人的習慣基本上維係了“禮輕情意重”的送禮初衷,不太講究禮品的實用或昂貴,但包裝務求精美,而且很注重禮物的觀賞價值和文化品位,如帶有本國民族特色的紀念品等,介紹當地文化的印刷精美的畫冊是屬於比較高雅和珍貴的。一般情況下不送食品或生活用品,即使參觀他們生產家用電器的工廠,也很少送本廠生產的產品,而往往送帶有該公司標誌的鋼筆或畫冊之類。這並非是小氣,而是覺得將產品作為禮品來送有失對客人的尊重。這種送禮習慣和我們不同,因此有時會導致一些誤解。
曾有一個中國代表團赴荷蘭訪問,主人送給團長一本荷蘭著名畫家倫勃朗的畫冊,送給每個團員一個菲利浦電動剃須刀。結果回到賓館後,團長看到大家的禮品很納悶:“怎麽大家的禮品都比我的好,荷蘭人是不是搞錯了,無論送給誰一本畫冊,也都太小氣了吧。”其實畫冊在歐洲是高級禮品,一般都是送給貴賓的。
還有一次,荷蘭的接待方送給中國代表團中的一位女團員一個針線包作為禮品,雖然包裝得非常精美,其本身也很精致,但還是令這位女同胞頗感費解:針線包怎麽能夠作為禮品贈送呢?
就贈禮的心態來說,表麵上看來似乎東西方都是相同的,但實際卻不盡然。這裏所指的心態是一種對贈禮和受禮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的差異往往還沒有被人注意到,但它是存在的,而且延續至今。
盧秋田大使在荷蘭工作期間曾遇到過這樣一件事,其本身可說是極其平常,甚至是司空見慣的,但事後的反應卻出人意料。
一次,我國的代表團成功地結束了對荷蘭的訪問,臨行前舉行答謝宴會,宴會上賓主言笑晏晏,氣氛非常融洽。在宴會行將結束時,中國代表團為感謝主人的熱情接待和周到安排,給在座的四位荷蘭人分別贈送了禮品。對方當場將禮品的包裝紙細心地拆開,欣賞了禮品——中國傳統的真絲雙麵繡,嘖嘖稱讚後表示感謝。接著荷蘭人將他們事先準備好的幾份包裝精美的禮品也分別送給中方人員。中國人收下禮品後也表示感謝,但禮品被原封不動地放回袋子裏,宴會到此結束。
次日代表團啟程回國,荷方人員到機場送行,送走客人後,在步出機場時荷方突然問了盧秋田一句:“代表團對此次訪問滿意嗎?”
盧秋田回答:“很滿意。”
他又說:“對禮品呢?”
“你們贈送的那些紀念品他們也很感興趣。”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盧秋田見他一臉嚴肅,顯然此種發問別有深意,於是反問了一句:“難道有什麽問題嗎?”
他略微頓了頓,說:“本來這也不值得再提,不過心裏總有點不小的困惑,因為我們是多年的朋友,所以說說也無妨。”
盧秋田請他說下去。
他說:“昨晚當我們送禮時,代表團為什麽沒有一個人打開禮品看一看呢?對我們來說,隻能理解為對我們的禮品不感興趣,或者有什麽意見。”
盧秋田馬上解釋說:“中國人一般沒有當場撕開包裝紙看禮品的習慣,他們回到旅館房間後會仔細欣賞的。據我所知,他們很喜歡你們的禮物。請你千萬不要有什麽誤解,確實沒有別的意見。”他聽後感到如釋重負。
無獨有偶,盧秋田聯想起頭天晚上陪代表團回旅館時,其中一位同誌曾問道:“荷蘭人為什麽要當場查看我們的禮品呢?難道是對我們的禮品不放心?”
盧秋田亦解釋說這是當地的習慣,他們一般當場打開禮品,欣賞一番,然後致謝,這是對送禮人的一種敬重,不是不相信禮品。反之,如果未見到禮品就表示感謝,他們可能會覺得有些虛偽。這種做法也不是荷蘭人所特有的,幾乎歐洲各國都是這樣。
人和人之間,尤其是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之間,真是相識容易相知難。雖然隨著現代科技的日新月異,時空的概念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承載著七十多億人口的星球已被稱為“地球村”,不同國家、種族、文化之間的人群相互交流日益頻繁,但一種文化的形成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人們在談論異國文化時,又往往容易流於表麵的文化現象。其實,一種文化,能從正麵看到的隻是很小的一部分,如同冰山一角,而其真正博大精深的內容,則如同水麵之下深藏不露的大冰川。因此,同外國人打交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就如航行在布滿冰山的海麵,要特別小心謹慎,以防“觸礁”。這種文化碰撞與真正的觸礁之間最大的不同在於它的難以察覺,換言之,撞了還不知怎麽撞的,舵手依然若無其事,感覺良好地前行,直至友誼之舟沉沒,當事人還蒙在鼓裏。其根本的解決之道就是深入地相互了解,即大家要多溝通、多交流,除了了解表麵的現象之外,還應潛心解讀隱藏於其後的文化內涵、思維方式、心理特征和價值觀念等。正是不同文化形成的這些思維方式、心理特征和價值觀念構成了水麵之下看不見摸不著的巨大冰川,也就是所謂“大文化”的概念。
握手為何握出了反感
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簡單的肢體動作,表麵上看起來似乎古今中外並無二致,但其表達的內心活動在東西方可能就相去甚遠。
西方人朋友見麵,擁抱一下,親一親臉是十分平常的事,大家習以為常,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而在中國,即使是很親密的朋友也極少這樣做,其意義也就截然不同了。
握手倒是東西方都通行的一種禮儀,初次見麵,為表達友誼,大家握一握手,既親切又大方。追本溯源,握手起源於歐洲中世紀,當時騎士們流行為了女人或名譽而決鬥,決鬥之前,為了體現公正性和騎士精神,互相握一握手,表示手中並無其他暗器或利物存在。可見握手最初既有互相信任的友好,也有互相戒備的敵意。流傳至今,握手中敵意的成分已**然無存,留下的是信任和友好的表示。
握手事雖小,但學問不少。對外交往也要講究握手的學問或火候,例如握手時是應該主動握還是被動握?握輕握重?握長握短? 1972 年,美國總統尼克鬆訪問中國時,為了表示友好,尼克鬆在舷梯上即早早地向周恩來總理伸出了手,兩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很久很久,象征著中美關係的和解。這是在外交圈中廣為流傳的一個例子。
握手沒握對,也會引起誤解和反感。
在荷蘭期間,盧秋田曾全程陪同國內來的一個藝術團訪問荷蘭,前後約半個月左右。該團在荷蘭的一些城市先後演出了十多場,受到當地人民的普遍讚揚。協助該團工作的荷蘭朋友楊森先生對此非常滿意,認為雙方合作得非常愉快。在此基礎上,雙方簽署了一項長期合作的協議。代表團回國前夕,特別舉行答謝宴會,感謝為此次訪問做了大量認真細致的準備工作的荷方主人,尤其是親自陪同的楊森先生。答謝宴會的氣氛非常熱烈,大家一致認為,此次訪問演出非常成功,又簽署了重要的合作協議,真是可喜可賀,該代表團就這樣圓滿結束了對荷蘭的訪問於次日回國。
不久後盧秋田在一次酒會上又遇到了老朋友楊森先生,他一如既往地健談和風趣,對大家介紹荷蘭人的幾大怪:“一是每到夜幕降臨後,荷蘭人家家戶戶都拉開窗簾,室內燈火通明,向過路人展示室內的一切;二是荷蘭人愛把掛曆掛在洗手間,而且用紅鉛筆在掛曆上標明自己和家人的生日,因為洗手間是每天都去的地方,有事不容易忘記;三是荷蘭政黨林立,在兩個荷蘭人中可以有三個政黨,即:甲是一個,乙是一個,甲乙在一起又可以另立第三個政黨。”大家聽了哈哈大笑。
後來單獨交談時,盧秋田順便問起他對那個代表團及中國人的印象,他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說:“盧先生,我們是老朋友了,我就實話實說吧,我非常討厭那位團長。”
盧秋田吃了一驚,忙問:“他有什麽地方得罪你了嗎?”他先搖頭後點頭,令盧秋田很納悶,便請他坦率地說說。
他誠懇地說:“我承認那位先生是有才幹的,可令人遺憾的是他不是一位令人愉快的合作夥伴。應該說我對這位先生總的印象還可以,但有一件事令我感到非常不快。”盧秋田請他說得再具體一些。他顯得有些不痛快地說:“此人缺乏對別人的尊重。當我進來的時候,這位團長握著我的手表示歡迎,眼睛卻盯著我後麵的人,竟然還跟他說話,這分明是對我的輕視。盡管在言談中他並沒有流露出這種情緒,但眼神是真情的反映,是無聲的語言,也更容易感染人。”
對他的這番評論盧秋田確實感到有些震驚。轉念又想他是不是對該團有點別的意見而借題發揮,或者是對那位團長有某些成見而吹毛求疵呢?雖然這麽想,盧秋田還是解釋說:“據我了解,他對您是尊重的,也十分感謝您的合作,如果有您所講的那種情況,一定是無意的。”楊森先生顯然不願意繼續討論這個問題,隻是說:“但願如此。如果他是荷蘭人,我決不會同他交朋友。”
說完便扭轉了話題。但他的這番談話卻深深地印在盧秋田的腦海中。
後來盧秋田為了印證他的那種感覺是否有一定的普遍性,經常留心觀察並請教其他一些荷蘭朋友,他們對此的感覺驚人地一致。至此,盧秋田對楊森先生的故事更加深了認識。說句公道話,我們的這位同誌確實並沒有不尊重楊森先生的意思,如果他能早知道對方會有這樣的誤解,想來他會立即糾正的。
可惜這種心理活動很難反饋到他本人,致使這位同誌直到訪問結束後自我感覺始終是良好的。這樣不該發生的事情常常會發生,而且發生了當事人還執迷不悟,無法立即糾正,實在令人遺憾。
首相夫人中斷訪問
有一年,荷蘭有位高級貴賓到中國訪問。中方安排他的夫人參觀幼兒園,那天下著毛毛細雨,當她到達幼兒園門口時,看見一群孩子,穿著白襯衣、藍褲子,站得筆直,異口同聲地喊著“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在園門口迎接她。接著參觀幼兒園的教室,進去以後,整個教室鴉雀無聲,每個孩子都背著手坐在椅子上,麵部表情非常嚴肅,她很快結束了參觀。
回荷蘭後,她請盧秋田到家裏觀看她拍的參觀幼兒園的幻燈片。她告訴盧秋田,這是她曆次出訪中感覺最不好的一次。天下著雨,為什麽讓孩子到門口站著?進了教室,又為什麽如此肅靜,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五六歲的孩子應該非常調皮,吵吵鬧鬧才正常。她說,這一切使她覺得孩子們失去了天真爛漫,好像都接受了軍事化的訓練,不像孩子,所以感到很不舒服。
盧秋田向她解釋說:“這一切其實都是孩子們對貴賓的一種很高的禮遇,到門口列隊歡迎是對您的尊重,在教室裏畢恭畢敬也是對您的一種尊重。我想,幼兒園的老師們為了做到秩序井然,一定在此前幾天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並教育孩子們,貴賓來時要遵守紀律,認為這才是禮貌的表現。”她則說:“我不這樣認為,我認為孩子蹦蹦跳跳才對,甚至做個鬼臉也很可愛。”
這件事過去這麽多年,盧秋田大使仍觸動頗深。很多學校現今還在這樣接待外賓。提前幾天精心地排練,告訴孩子們如何回答問題。動機是好的,但沒考慮到孩子們的天性。我們用一種自認為非常隆重的禮節去歡迎貴客,卻反而使歐洲朋友產生了不良的感覺。
令人頭疼的“隨便”
“ 客隨主便”是我們中國人待人接物時有禮貌、有涵養的表現,可在歐洲人看來,卻是令人十分困惑的思維方式。
在荷蘭大使館任職期間,盧秋田經常與荷方代表一起去機場接待許多國內來訪的代表團,而這些荷蘭的接待人員最怕聽到的,就是我們最常說的那兩個字——隨便。
80 年代初期,中國已改革開放了,來荷蘭考察的中國代表團也日益增多。有一次盧秋田和荷蘭方同去接待一個經貿代表團。那時候剛改革開放不久,所有人都穿的是灰色的西服。見此情景,荷蘭方主要領導很納悶地問盧秋田:“盧先生,我們接待的是經貿代表團嗎?”
盧秋田回答:“是啊!”
“不對吧!”荷蘭人說,“為什麽這些人都像部隊的呢?你看,他們的西服款式顏色都一模一樣,連皮鞋都是一樣的。”
盧秋田無法解釋,當時給中國的出國人員定製服裝的就那麽幾家,而且就那麽幾套“經典”,沒得選擇呀。他隻好訕訕地笑著說:“可能,他們是不約而同吧,可能,是他們都喜歡灰色……但是,他們確實是經貿代表團!”
荷蘭方接待人員狐疑地看了盧秋田幾眼,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
後來到貴賓廳坐下後,這位荷蘭仁兄熱情地問大家需要喝一點什麽飲料。內容相當豐富,咖啡、茶、雪碧、可樂……應有盡有。我方代表團人員麵麵相覷,最後,團長客氣地回答:“隨便吧!”
一句“隨便”頓時便讓荷蘭仁兄無所適從起來。是的,喝什麽純屬個人愛好,怎麽可以“隨便”呢?荷蘭仁兄又如何能代其做主呢?他固執地把所有飲料的名稱重新報了一遍,一定要讓團長自己拿個主意。團長思忖半天,謹慎地回答:“茶!”
接下來,代表團十幾個成員,每一個都小心翼翼地回答:“茶,茶,茶……”
荷蘭仁兄徹底暈菜了,對盧秋田抱怨道:“盧先生!你騙我!這哪裏是什麽經貿代表團,分明就是部隊嘛!你看看,團長點茶,後麵十幾個人都不敢喝別的!居然就沒有一個人說我要喝雪碧,我要喝咖啡,全是茶!不是部隊,怎麽會統一成這個樣子……”
盧秋田又是一番費盡唇舌的解釋。荷蘭仁兄翻翻白眼,表示半信半疑。
到了機場,更離奇的事情發生了——行李傳送帶上,代表團十幾個人,每個人的行李箱都一模一樣!也難怪啊!當時出國人員服務部就那麽一種款式的箱子!這些箱子完完全全是一個模子鑄出,不要說別人,連代表團成員自己都分不清張三李四……
這一下子,那位荷蘭仁兄不幹了,認定了盧秋田是在撒謊。無論盧秋田再作何解釋,他再也不信這是個經貿代表團而不是部隊,如此的高度統一,怎麽可能嘛……
如果說,服裝和箱子的統一是因為客觀條件所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那麽,另外的一些主觀意願上的“隨便”更加讓人頭疼。
每次代表團過來,討論活動日程安排時,最讓盧秋田和接待方頭疼的,並不是我們的代表對荷方的活動安排有什麽不同意見,而是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意見。
有一次,荷方人員對我們的一個代表團說:“大家今天初到此地,請先回旅館休息,倒倒時差,正式活動從明天開始。今天中午和晚上大家可以在你們下榻的賓館用餐,不過那裏隻有西餐,沒有你們愛吃的中餐。但賓館附近有不少中餐館,如果你們願意也可以去吃中餐。不知各位意下如何?能否預先告訴我,以便我去訂菜?”對於主人的熱情招待,代表團的團長很客氣地回答:“隨您的便吧(譯成英文就是up to you)!”
在我們中國人看來,這該是很禮貌、很得體的回答,不料對方聽後十分驚訝。他以為是自己沒有表達清楚,於是又重複了一遍:“你們想吃中餐還是西餐?”團長卻以為是翻譯沒有翻譯清楚,就對翻譯說:“你告訴他,什麽都可以,希望他方便就可以了。”荷方人員趕緊說:“都方便,都方便。”他怕中方產生誤解,就又補充了一句:“你們在荷蘭期間的吃住都是我們招待的。”團長也吃驚地說:“正因為是你們招待的,所以才要根據你們的方便與否來安排呀!”談到這裏,氣氛有點僵了,荷方人員也不便再打破砂鍋問到底。
事後,這位負責接待的荷蘭人私下告訴盧秋田,接待這個代表團一切都好辦,唯獨這個“up to you(隨便)”最讓他頭疼。他苦笑著對盧秋田說:“我怎麽能根據我的喜好來安排他們的飲食呢?”說著,他聳了聳肩,滿臉都是無奈和迷惑。
還有一次,我方代表團順利完成了各項考察任務,在離開荷蘭前有一天的自由活動時間。荷方打算上午安排代表團遊覽市容,並讓大家順便上街買點東西,下午則去參觀。可供選擇的參觀點有兩個:鬱金香花園和風車村,這兩個地方都是荷蘭很有代表性的旅遊點,但由於相隔較遠而時間有限,隻能選擇一個。於是,他們便來征求中方的意見。我們團的同誌彬彬有禮地回答說:“隨便。”這位荷蘭人不知所措,他猜想是不是中國人兩個地方都想去?於是又詳細地解釋了一下兩個地方的特色、地理位置,並十分抱歉地說,由於大家在荷蘭停留時間短暫,隻能去一個地方,希望大家包涵。團長這才意識到可能有所誤會,連忙解釋說:“您看哪兒方便就去哪兒,不要太費心了,反正我們都是第一次來荷蘭,去哪兒都行。”眼見再也問不出什麽名堂了,這位荷蘭人隻好自己做了決定——看得出,這樣的回答讓他實在頭疼。
後來,這位荷蘭人也對盧秋田說,他接待過許多國家的代表團,有兩種情況最棘手:一種是團內意見太分散,一盤散沙似的,捏都捏不到一塊兒;另一種就是不知道對方的真正要求是什麽,讓人無所適從。而中國來訪的團組中,後一種情況居多,以至於他一聽到“隨便”二字就頭疼不已。
盧秋田向他解釋了我們中國人的禮貌習慣,他恍然大悟,表示理解,以後會盡量尊重東方人的習慣。想了一想後,他又說,其實歐洲團隊接待起來往往也很麻煩,有時一個十來人的團要分五六批來,有的乘飛機,有的坐火車,把接待人員忙得不亦樂乎。訂房要求也不同,有的要住單間,有的要住套房,有的還非無煙樓層不住。到了安排活動的時候,有的客人提出要和有關部門進行會談,另一些人則對此毫不感冒,一定要去博物館、自由市場……或許,這就是東西方文化差異的表現吧,東方人強調的是整體性和綜合性,缺乏自我意識;西方人則更看重個性化。有個外國人曾尖刻地說:中國人關心別人在幹什麽,卻往往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美國人不管別人在幹什麽,卻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這種說法可能有失偏頗,但其中的道理倒頗令人玩味。即東方思維方式講究求同原則,而西方更強調求異原則。
中國人喜歡求同的思維方式亦是源遠流長,可上溯至孔夫子的“中庸”
思想,宋儒將其解釋為“中,不偏不倚;庸,平常”,因此中庸即是不偏不倚的平常的道理。具體而言,就會表現為不敢為天下先,正如俗話說的“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椽子先爛”,所以一般來講,中國少有變革,“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往往不得善終,但另一方麵,中國人雖然不“爭先”,但也“恐後”,一俟某種變革漸漸占了上風,成了主流,大家又會忙不迭地追波逐流,唯恐自己被落在了後頭,這就是一種盲從攀比的行為。好比街上流行紅裙子,很快就會“祖國江山一片紅”;時尚雜誌上剛講軟包好,許多人的新居便用軟包,裝修得跟卡拉OK包間並無二致。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這種心態及行為滋生蔓延的結果是走向另一種極端,與中庸的思想背道而馳了,這就是過猶不及吧。
中庸思想經西漢的董仲舒發揚光大,遂成大一統思想,並逐漸成為中國社會中高懸於頂的最高道德原則。體現在國家理念上,就是“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重視國家統一,反對分裂;體現在家庭關係中,則是三綱五常,三從四德,井然有序。簡而言之,家中要講究和睦,“家和萬事興”;做事講究和睦,“和氣生財”;人與人之間要講究和睦,國與國之間奉行的也是“和為貴”的外交關係;至於人和自然,也應追求“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這對於維護國家統一、家庭和睦乃至生態保護都可稱得上是功不可沒,然而,有一利必有一弊,它會使許多人因此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人雲亦雲,缺乏一種敢於創新的精神。
因此,正如前文所述,國內很多出訪團組在結束訪問時,往往會感謝當地接待方說:“你們的國家非常美麗,你們的人民很友好,你們的接待很周到。”對如此麵麵俱到、熱情洋溢的讚揚,外國人有時似乎顯得並不領情,尤其是經常接待中國團組的人員,他們會奇怪,這麽多中國客人萬裏迢迢從東方來到西方,為什麽都是這麽幾句話呢?難道沒有一點不同的感受?
後來有個代表團在回國前夕答謝之時,除了上述“老三篇”外,代表團長還補充道:“我現在想提點建議。”對方馬上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洗耳恭聽。
團長說:“第一條是建議你們的介紹材料譯成中文,因為中國來的團越來越多,而絕大多數中國人不懂荷蘭文;第二條是晚餐的牛肉能不能煮得更爛一點,血淋淋的實在無法消受,再說天天吃牛排我們也不習慣,可否考慮為大家準備些方便麵;第三是希望你們對中國的文化和曆史有所了解,這樣大家才能更好地交流。”
荷方聽了覺得特別好,當即表示非常感謝,稱這些意見有益於改進接待工作,所提的意見中凡是能做到的,一定盡早著手去做,一時做不到的,至少也了解了真實想法,以後會朝這個方向努力。事過很久之後,荷蘭接待方負責人同盧大使會麵時還不無感觸地談起這三點建議,認為這種不同的聲音非常難能可貴。
一個荷蘭婦女的困惑
盧秋田在駐荷蘭使館工作的時候,一天下午,使館快要下班的時候進來了一個荷蘭婦女,大約五十多歲,穿一身黑衣,精神憔悴,一見盧秋田就聲嘶力竭地說:“你們中國人怎麽這麽壞呀!”
盧秋田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忙請她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水,願聞其詳。
她喝過水之後,稍稍鎮靜了些,用嘶啞的聲音講述了她的遭遇:十四年前,她結識了一個在荷蘭做生意的中國人,兩個人很快就好上了,不久後,這個中國人就同國內的妻子離了婚,和她成家了。之後兩個人的生活時有摩擦,比如她反對丈夫把老家的孩子、親戚弄到荷蘭,可他就是不聽,最多是怕她生氣,就偷偷地做。但整體來講兩人的感情還不錯,家庭也算得上和美。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前一段他被檢查出患了癌症,很快就去世了。宣布遺囑的時候,她簡直無法相信,丈夫幾乎把全部的財產都留給了他的前妻,而他們這十幾年,麵都未見過一次。說到傷心處,她抽泣起來:“他怎麽能這樣忘恩負義啊。”明知說什麽都是徒勞,盧秋田還是試圖安慰她。最後她步履蹣跚地離開了使館。
後來盧秋田把這件事講給一些朋友和同事聽,大家在對這位荷蘭老婦的遭遇表示同情的同時,也對她的中國丈夫的行為表示理解。有的說:“糟糠妻,不可棄。他拋棄了自己的結發妻子,一定會心懷愧疚,希望能多少對她做出些補償吧!”有的說:“葉落歸根,他由於發病突然,不能返鄉,希望借由自己的財物來寄托對家鄉的眷戀。”也有人說:“中國人一般是父母在,不遠遊,凡背井離鄉的人除了胸懷治國平天下的鴻鵠之誌外,大多還都存有衣錦還鄉的私願,這位老先生因為自己不能回鄉,寄些錢財回去,也表明自己沒有白走一遭吧。”那位老先生業已作古,我們已無從證實這些想法孰是孰非,也可能兼而有之吧。但無論如何,這種情結對於西方人來講,都是一個難解的謎。
中國沒有西方那種宗教,卻有仙意,人世透著水遠山長的惆悵。像牛郎和織女的故事,若在西方,必定弄得不是太重,就是太輕;不是太深,就是太淺。因為西方人他們現實的做人也戲劇化,而中國民間則戲劇也本色到與現實的做人一樣是真事。牛郎與織女做得自然平正,人世迢迢如歲月,但是無嫌猜。
蘇軾寫給亡妻朝雲的墓誌銘也令人感慨。蘇軾南貶到惠州,朝雲相隨,朝雲原是個歌扇舞袖的女子,而在惠州時她隻燒茶煮飯,做做針線,人世多少悲歡離合,也隻是這樣尋常的日子,尋常的兩人。蘇軾作她的墓誌銘隻短短的一百字,這朝雲幾歲來我家,十五年來待我盡心盡意,是個知禮的人,她跟我來惠州病死,我葬她在此等。而她生得如何美貌聰明、有何身世之感,悼亡的話,一句也不提。
中國文明裏的夫妻之親,就如牛郎與織女、蘇軾與朝雲,是****莫能名。
這是對老先生並沒把相守十幾年的荷蘭妻子看得像中國前妻一樣重的一種解讀。
也許,還有另一種解讀。
“我們之所以為我們,乃是因為我們有曆史。”就中國而言,傳統的以農業自然經濟為主體的社會長期居於主要地位,不可避免地會給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的思維方式打上深深的烙印。其中一個重要特征就是自給自足,知足常樂。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和“老婆、孩子、熱炕頭”,可以“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因此安土重遷。回顧曆史我們會發現,除非發生大的災難或戰亂,中國人一般不會輕易背井離鄉,所謂“父母在,不遠遊”吧,這和美國人一生平均搬家十幾乃至幾十次形成了解明的對比。這是因為,在小農經濟中,土地無疑是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和老百姓的安身立命之所,離開了土地,人就成了無根之草,無源之水。這種對土地的依戀和崇拜漸漸地轉化為對土地及其附屬的鄉村、故裏的特殊情結。民間廣為流傳的“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以及“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說法就是國人重視鄉土觀念的生動體現。
中國還有一種關於人生四大喜事的說法,叫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把他鄉遇故知與其他三點相提並論,這絕對是有中國特色的。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英雄豪傑如漢高祖劉邦者,據稱其常常喜怒不形於色,然而他做了皇帝榮歸故裏,與眾鄉親痛飲時,就不禁熱血沸騰、慷慨激昂起來,引吭高歌了一曲《大風歌》,傳為佳話。
英雄尚且如此,普通人更難免俗。兩位中國人如果在異國他鄉邂逅,必定會產生認同感和親切感,如果又進而確認為同鄉故裏,則會倍感激動。時至今日,我們的出訪團到了國外,如果在一些場合比如中餐館碰到中國人,閑聊起來,頭三句話必然離不開“你是哪裏人”這個話題,而到了國外的華人華僑,也多半會參加各自的同鄉會,偶爾一聚,感情上有個依托,現實生活中大家也有可能互相幫助。
但如果是西方人,比如說德國人,遇到此類情形的反應就明顯比中國人淡漠。是德國人熱情不夠,比中國人冷血嗎?非也。相信看過德國一級方程式賽車和足球賽的人,都會認為德國人固然嚴肅,但同時也不乏熱情或**,隻不過鄉土觀念不是一個讓他們心動的概念而已。所以德國雖有各種各樣的民間社團、非政府組織如球類協會、校友會、環保自願者組織等,卻沒有同鄉會。
與中國不同,德國和歐洲所經曆的農業社會曆史相對短暫,但卻有著長期的工業社會曆史。如果說在農業社會中,小生產者祖祖輩輩生於斯,長於斯,永遠有明天,永遠可以抱著一種小生產者的樂觀而怡然自得,那麽工業社會則要求高速度和快節奏。在工業文明中,時間和效益觀念、競爭和憂患意識至關重要。首先,工業生產以生產資料的可流動性和可支配性為前提,對於普通勞動者而言,工作的崗位替代了土地之於農民的地位,哪兒有工作崗位,哪兒便是故鄉,永遠處於一種“生活在別處”的狀態之中,真正意義上的鄉土情誼反倒失去了意義;其次,工業社會的運轉,是以企業(或個人)對利潤的追逐為原動力的,市場競爭優勝劣汰,冷酷無情,企業或個人作為市場的參與者麵臨巨大的競爭壓力,必須要創新,因此求異和革新的思維就應運而生並大行其道。
這些思維差異隻可意會,很難言傳,雖然在總體上不影響彼此友好相處,卻不利於雙方進行更深層次的溝通,有時甚至會出現好心辦壞事的情況,而當事人本身還蒙在鼓裏。
蘇裏南的旁逸斜出
荷蘭,在盧秋田大使的生命中占據了極其重要的位置。從1963 年的出行,到1986 年的結束,整整二十三年。盧秋田也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小夥子成長為沉穩持重的中年人。雖然在荷蘭盧秋田並不是大使,而是一路從翻譯,到隨員、書記員、三秘、二秘、一秘,最後做到參讚。也就是說,在荷蘭,盧秋田的最高職位是做到參讚。然而,他一生中最美好和黃金的年華幾乎都獻身給了荷蘭,因而對荷蘭有著別樣深厚的情誼。
然而,這期間,除了短暫的回國之外,盧秋田也並不是完全在荷蘭。這期間的1977 年到1979 年,盧秋田被派駐到荷蘭原來的殖民地——蘇裏南。如果說,在那幾十年的生命曆程中,荷蘭是主幹道,那麽,蘇裏南就是一段旁逸斜出的小意外、小插曲。它雖不如主幹道那般蓬勃、寬闊,卻也有主幹道上所難以遇見的風景和風情。那一段日子雖然短暫,卻也別有意趣。
蘇裏南原來是荷蘭的殖民地,1975 年獨立了。1977 年,盧秋田被派駐到蘇裏南去建立中國大使館。之所以派盧秋田,主要的理由是蘇裏南作為荷蘭殖民地,主要語言是荷蘭語。當時外交部裏會荷蘭語的人極少,盧秋田自然成了不二人選。
當時派去建館的連盧秋田在內隻有六個人。大家對蘇裏南一點概念都沒有,幾乎可說是一無所知。趕緊翻出世界地圖查找,這才知道,蘇裏南是在加勒比海,就在委內瑞拉和巴西之間。它的國土麵積比荷蘭大四倍,人口卻很少,隻有三十六萬人,非常貧窮。
也就是這麽多了。
一行六人帶著對蘇裏南這麽一丁點兒朦朧的印象,在一等秘書李景春的率領下,踏上了征程。
當時的蘇裏南連直飛的航班都沒有,隻有兩種路線可以選擇:一是到美國紐約後再轉機到蘇裏南,二是到英國倫敦後到圭亞那,然後再飛到蘇裏南的首都帕拉馬裏博。大家選擇了第二條路線。
這麽一個貧窮落後的小國家,不知何等蠻荒愚昧。大家既帶著神秘和好奇,心裏又有些荒涼。豈知從帕拉馬裏博的機場出來後,大家才發現,蘇裏南怎麽那樣美!
是的,蘇裏南當然不是富裕繁華的,但它自然景觀極其豐饒富美,植物盛開得非常馥鬱,滿街都是椰子樹、木瓜樹,鬱鬱蔥蔥。尤其是滿街盛開的紅花,豔麗得像鮮血,火紅得像烈焰。盧秋田後來知道,這種花的名字叫作法亞洛比。法亞是火熱的意思,洛比就是愛情,法亞洛比的意思就是“火熱的愛情”。確實,愛情可不就像這熱烈的紅花,豔得像血,熱得像烈焰,一不小心就會被灼傷。
一路看,成排的小木屋很有風情,大街上過往的人群也都穿著豔麗,相貌俊美。
大家一路欣賞著旖旎的熱帶風光,一掃旅途的疲勞煩悶,精神為之一振。
他們先找了一個名叫“克拉斯拿波斯基”的旅館住下,就算安營紮寨。
建館開始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從無到有建立使館,可非易事。以前聽說同事們在非洲建館如何艱苦,盧秋田他們隻有耳聞,沒有真實體會,這一次,算是實實在在嚐到了艱苦的滋味。
其他的不說,光是一個熱,就讓人不好受。
當時,建館條件很艱苦,與國內聯絡也很不易。不像現在通訊手段很多,沒有別的辦法隻能在旅館裏租一個房間,搭建一個臨時的機要室,用布圈起來,密不透風。帳篷裏的溫度有時高達45℃,蘇裏南是熱帶地方,本就很熱,在帳篷裏工作,經常汗流浹背,悶得透不過氣來,甚至瀕臨中暑危險,但是為了工作,必須適應新的環境。
那時候就是這樣,大家白天頂著酷暑四處活動,了解情況,接洽事務,晚上便悶在密不透風的帳篷裏寫電文。艱苦之處,難以言說。
不過,國家小也有國家小的好處。首先是對中國的外交官都很友好;其次,領導人非常親和,一點兒沒有官架子。比如說,中國使館舉行國慶招待會,蘇裏南的政要傾巢出動,總統也來了,總理也來了,甚是隆重。
盧秋田大使記得有一次,他想和總理見麵。在別的國家,一個外交官想和總理見麵,那是難上加難。若沒有特別的要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要約見,那也是要排了又排,不知要排到猴年馬月去。這邊,和蘇裏南相關部門一說,對方立馬回應:見總理,好啊!一個電話立即接通總理,當場和總理在電話裏約定,下午4 點鍾到辦公室見麵雲雲,完全像是一個普通的官員,哪裏像是總理。
那天下午,盧秋田到了總理辦公室,總理立即出來相見,完全沒有架子。他記得當時的總理名叫阿龍。倆人用荷蘭語交流,相談甚歡。有一個很可笑的插曲是,談至中途,阿龍總理突然一本正經地說:“盧先生,不好意思,我剛才正在給部長們發文具,還沒發完呢,請你稍等幾分鍾,等我發完之後回來我們繼續聊!”
嗬!貴為總理,居然還要自己親自給部長們發文具!實在是聞所未聞。
可真是禮賢下士,事必躬親啊!
蘇裏南政要如此看重中國外交官,是因為中國要在蘇裏南這麽一個小國建立大使館,蘇裏南感覺榮幸之至。因為一共在蘇裏南設館的國家還不到二十個,亞洲國家隻有日本、韓國、印度,如今加上中國一共四個。日本隻是一個辦事處,不是大使館,韓國也隻是一個商代處。而中國這麽一個大國,居然設立正兒八經的大使館,他們自然倍感榮幸。
蘇裏南民風淳樸,人民熱情。除了政要們對建館的積極配合,當地老百姓對中國外交官們也是非常友好。不管走到什麽地方,外交官們累了、渴了,隨意走到任何人家,都會受到熱情的接待。冷飲、飲料供應,有的人家還會拿出自家做的點心、冰淇淋來款待貴賓,讓外交官們非常感動。
這麽一個偏遠落後的小國家,居然有數千華僑,按人口比例來說,已經是相當多了。
六個人住在旅館過渡了大半年,終於租了一個房子,算是真正安營紮寨了。
這個臨時的駐蘇裏南大使館是一個兩層樓的房子,辦公住宿都在一起,他們自己用木頭搭建了一個露天的會議室,很有民族風情。還有一個大大的院子,院子裏種了很多瓜果蔬菜。蘇裏南氣候很好,土地肥沃,種什麽長什麽。
有一次國內寄來一些黃豆綠豆,不小心掉了一些在地上,沒想到,一年之後,這些綠豆竟然自己長出來了,實在令人驚喜。
在建館期間,盧秋田接到一項重要任務,去調查一下荷蘭的其他幾個在拉丁美洲的殖民地。這部分情況對外交部是個空白,沒有任何資料。這兩個殖民地位於荷屬安的列斯群島:一個叫庫拉索,一個叫阿魯巴。庫拉索對於大家都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所在,從何著手呢?大家一籌莫展。所幸在一次與鄰居的閑聊中,鄰居主動請纓,說他有一個表妹在庫拉索,可以幫忙。
盧秋田和一個叫小崔的同事一同乘飛機到了庫拉索。果然,表妹開車來機場迎接,讓盧秋田和小崔在這個全然陌生的國家感受到家的溫暖。更幸運的是,表妹是機關的公務員,交遊甚闊,政界、商界、教育界……都有千絲萬縷的聯係,盧秋田一行需要采訪的人,她都能一一找到。
對此,盧秋田大使至今還在感慨,當時在蘇裏南和鄰居的關係真的很友好。鄰居經常送芒果、木瓜到大使館來,還領著他們去橘子園采橘子,一毛錢一大筐。大使館做了包子、春卷什麽的,也給周圍鄰居送些過去,大家處得像一家人一般和諧。他們還在生活各方麵對外交官們進行指點,什麽地方好玩啊,領他們去看海龜下蛋啊……是這些蘇裏南的朋友,讓外交官們的生活更加美好。所以外交官就是要廣交朋友,三教九流都要接觸,都要了解,都要做朋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而像這一次,關鍵時刻也是鄰居鼎力相助,才讓盧秋田他們走訪群島的調研得以順利進行。
庫拉索和阿魯巴都非常漂亮,藍色的海水、綠色的棕櫚樹、白色的沙灘,和明信片上的風景照一模一樣。采訪在表妹的幫助下也很順利。但有一個非常嚴重的分歧出現了。
在盧秋田他們走訪的所有人中,幾乎沒有人願意獨立。這個回答非常出乎意料。“為什麽你們心甘情願當殖民地而不願獨立自主呢?”盧秋田他們奇怪極了。因為按照當時流行的說法,國家要獨立,民族要解放,這是不可阻擋的曆史潮流。島民的回答更加令人大跌眼鏡:“就是怕獨立以後生活水平下降,沒別的。你們看,蘇裏南獨立之後,生活水平比獨立前下降太多了,所以不想獨立。”
盧秋田一行萬沒料到是這樣的一種回答。在當時國內政治高於一切的空氣浸染下,大家都覺得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為一己之冷暖溫飽,實在太過低級。可這些島民顯然沒有這樣高的“政治素質”,作為一個普通的人,他們的需要很簡單,就是飲食男女、衣食住行,沒別的。
調查結果與國家口徑相違,這讓盧秋田和小崔大傷腦筋。怎麽辦?報還是不報?是如實報還是模棱兩可地報?如實報,顯然不符合主流看法,模棱兩可地報,比如說一部分主張獨立而一部分人主張不獨立,如此和稀泥的做法肯定沒有過錯,然而這確實與事實相悖。盧秋田他們走訪了那麽多島民,幾乎都主張維持現狀。
思忖來思忖去,最後,盧秋田和小崔還是決定,本著一個外交官的良心,忠實於事實,實事求是,他們了解到的,島民們怎麽說的,怎麽想的,一一如實上報。
此舉確實是冒了一定的風險。當時政治空氣很濃,局麵很複雜,搞不好會給自己帶來極大的麻煩。然而,盧秋田他們覺得,身為一個外交官,有責任把自己了解到的最真實的情況原原本本上報,不為一己私欲而隨意粉飾和修改,這才是對黨對國家最大的忠誠。
事實證明,當年盧秋田他們了解到的情況是真實的。如今,三十年過去了,這幾個島仍然沒有獨立。
使館建好了。大使也走馬上任了。蘇裏南的第一任大使叫李超。大使到任後不久,就帶著盧秋田及其夫人,一行四人前去一個邊遠地區考察。按照規定,第二次出國就可攜夫人,因而盧秋田終於結束了在海外“已婚享受未婚待遇”的孤單生涯,有夫人相伴左右,夫唱婦隨。
一行四人驅車前行,穿過原始森林,走過印第安村落,淌過馬羅韋納河,去到深山老林邊上最遠的一個城市——阿爾比納。這是蘇裏南最邊遠的一個城市,再過去就是法屬圭亞那。
一進入阿爾比納,頓時感覺來到世外桃源。現代化的痕跡幾乎無蹤可覓,一切都是天然的、原生態的。這是馬羅韋納的省會。說是城市,顯然有點勉強,無論其規模、人口、麵積以及現代化設施都與我們腦中的城市相去甚遠,倒不如說,這是一個村落。
剛一進村口,一個披頭散發的“野人”站在路當中,擋住了去路,宛如傳說中的梁山好漢,大有“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的氣勢,把大家嚇了好大一跳!在這麽個蠻荒之地遇見這麽一個張牙舞爪的“野人”,委實令人心驚肉跳。什麽意思?遇見了打劫的?盧秋田心裏暗暗著急,思謀著如何突圍,如何保護大使。
車子停下來。大家忐忑地走下車來。隻見“野人”揮舞著胳膊,講得唾沫亂飛,可那一口荷蘭語連盧秋田也聽不太懂。急切之下,那人居然冒出幾句中國話!細細辨聽,竟然是廣東話!盧秋田一行上下打量,才發現,這個“野人”竟然是個中國人!這個發現非同小可!天哪!在這麽個拉丁美洲的蠻荒之地,竟然出現了我們的中國同胞!
如此,荷蘭語加廣東話,連比帶劃,大家終於明白了,這個“野人”果然是中國人!而且,還是這個村的村長!聽說中國大使和外交官要來訪,因為山路崎嶇複雜,怕大使來了找不著路,他一早就等在這裏,就為當向導,給大使領路!這一等,就等了好幾個小時,終於把車子給盼來了。
大家將信將疑,還是下了車跟著他走。一路上大家還在小聲嘀咕,這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那身扮相實在太奇特了!
穿過密密的叢林、崎嶇的小路,“野人”在一棟木頭的房子前停下,自豪地說,這是他開的中餐館!大家定睛一看,果然,招牌上還有中文呢!原來,此人雖然扮相雷人,卻是大有身份,不但是村長,還是一個中餐館老板呢!
這一下子,大家緊張的心放鬆下來。進入餐館後,更大的意外和驚喜出現了!屋裏竟然來了好幾十個中國同胞,坐著、站著,把個小小的中餐館擠得滿坑滿穀。看見大使一行進來,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天哪!這是在拉丁美洲最邊遠的地區嗎?怎麽會出現這麽多的中國人?
大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村長發言了。他慷慨激昂地說,聽說大使一行要來,他早早地就集合了全村所有的華僑齊聚餐館,為了歡迎來自祖國的大使、祖國的親人!
村長把酒櫃裏所有最好的酒全部拿出來,豪放地全部開啟,一定要請大使及外交官們一一品嚐,一醉方休!他嘴裏不停地念叨,第一次有祖國的親人來看他們,實在太高興了,太高興了!一定要用最隆重的禮節盡全力接待好貴賓……
村長和華僑們的盛情令大家感動不已!這些中國同胞的祖輩漂洋過海外出謀生,不知何故流落到這天涯海角,也就落地生根,開花結果。一代又一代人就這樣在這蠻荒之地棲居和生活下來。幾代人繁衍下來,他們沒有見過祖國,也從來沒有一個祖國的人來關心過他們、看望過他們,他們當中,有部分人還能講一點不地道的廣東話,有的人連一句中文都聽不懂,更不會說,生活方式更已與當地融合,完全和中國沒有聯係。然而,他們卻沒有忘記自己是一個中國人,沒有忘記自己的根在哪裏。在他們的胸膛裏,依然躍動著一顆滾燙的中國心,依然保有對祖國、對親人最熾烈和真實的感情!祖國,一直存在於父輩、祖輩的口裏,縈繞在他們的夢中,是一個最遙遠、又最真實的傳說。終於,祖國的大使來了,盡管並不知道有他們這一群中國同胞的存在,他們依然歡欣雀躍,用他們所能有的最隆重的禮節,全心全意款待祖國的親人!他們傾巢出動,熱淚盈眶,就要看看來自祖國的親人究竟長什麽樣兒,看看祖國的大使長什麽樣兒……
所有最珍貴的酒一一開啟,喝吧喝吧,醉吧醉吧!在這樣曆史性的一刻,任何的狂歡都不過分,任何的酩酊大醉都有最充足的理由……大使一行亦感動得熱淚盈眶。大使告訴大家,祖國不會忘記我們每一個中國同胞,我們的大使館在哪裏,哪裏就是華僑的家。大家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到大使館,大使館會傾力幫助大家……狂歡盛宴結束了,大家出了餐館,所有華僑依依不舍,追到街上相送,全村的華僑都出動了,大約有四五十個,把小街擠得水泄不通。那個惜別的場麵令盧秋田終生難忘。
在這樣偏遠的地方,也有我們這麽多中國同胞,我們中國人真是遍布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我們的生存能力和適應能力真是超級頑強,無論何種環境,都能生根發芽。
對於在海外的華僑,大使館就代表祖國,就是家,外交官們就是血脈相通的親人。這也是作為一個外交官的神聖職責和無上光榮。全中國十三億人口,去過這個村的人不超過十個。作為一個外交官,能夠親自來到這深山老林的蠻荒之地,見到這麽多中國同胞,讓他們感受到來自祖國的氣息和溫暖,盧秋田感到非常光榮和自豪,也更加感受到自己肩上那一份沉甸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