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臉龐一旦映入盧秋田的眼簾,便再也無法相忘。有一天,盧秋田故意主動問到她一個問題,女生一時沒有防備,不自然地扭捏著,羞紅了臉。這份嬌羞更令人心動。
毫無疑問,當時的盧秋田便是偶像,前來聽他課餘輔導的同學, 尤其是女同學, 都是粉絲。偶像對粉絲發起的進攻總是勢如破竹, 所向披靡。盧秋田對她的刻意關注讓她受寵若驚,心裏又泛起絲絲甜蜜。
愛的覺醒
無論對男性還是女性,愛的覺醒都像是一場風暴。有的來得綿長悠遠,有的猶如狂風暴雨。這種風暴恐怕隻有到達婚姻的位置方可止歇。
普遍的說法,女性的情竇初開早於男性,民間的說法叫作醒事兒早。但其實女性在少女時期,對異性的向往一般局限於精神的仰慕和眷戀,而男**的覺醒更多始於對身體的興趣。
在盧秋田大使的記憶中,第一次關於兩性的發問始於六歲。當時小學有一門叫作“自然”的課程,課堂上,小秋田問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老師!孩子是從什麽地方生出來的?”
授課老師是一位二十出頭的姑娘,聞聽此言,猛地一愣,隨即小臉漲得通紅,嗬斥道:“小孩子不許問這些!聽到沒有!”
小秋田被罵得莫名其妙,看看周圍同學投來的幸災樂禍的目光,更感覺委屈。他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裏,老師不是說了,有不懂的問題就要問嗎?
回家之後,他不甘心,同樣的問題又去問媽媽,這次媽媽倒沒有嗬斥他,而是笑吟吟地作答:“你呀,是從馬路上撿來的!”
從馬路上撿來的?這個問題避重就輕,實際上並沒能解答小秋田的問題。小秋田繼續發問:“那姐姐們呢?”
“她們是從腋窩生出來的……”
小秋田困惑地看著媽媽,覺得這回答肯定靠不住,又說不出所以然,很是不快。
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中國的老師和家長普遍感覺難為情,要麽就像老師那樣,不由分說一頓嗬斥;要麽就像媽媽那樣,用一個明顯立不住腳的謊言糊弄過去。當然,究竟怎麽樣才算是正確的回答,那是教育學的事,不是本文的重點,暫且不去詳說。重點是,六歲伊始,小秋田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一方麵,可以解讀為小孩子對生命的探索,歸屬為生物學或哲學的範疇;另一方麵,也可以解讀為小孩子對性的朦朧的覺醒。
“課堂挨訓”事件之後,小秋田依然對“生孩子”的事抑製不住地好奇。既然從老師和母親那裏都得不到答案,他便自己去尋求真理。他反複觀察和琢磨:隻有一個男的或者一個女的,是生不出孩子來的。家裏有一個爸爸,有一個媽媽,孩子就生出來了。嗯,他終於自作聰明地下了結論: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住在一個屋子裏,孩子就生出來了!
當時他還住在上海那間破舊逼仄的小閣樓裏,房東家有個女兒,叫作阿花,倆人經常在一起做遊戲、過家家。有一天,小秋田看著阿花忙碌“做飯”
的身影,突發奇想,很嚴肅地對阿花說:你知道嗎?我們這樣下去,是會生出孩子來的!我們要是有個孩子那該多好啊!阿花愣住了,想了半天,帶著哭腔說:我不要生孩子,我不要生孩子……哭著跑了。
跑是跑了,後來還是繼續和小秋田做遊戲、過家家。隻不過倆人都有些緊張,有些羞答答,警惕著孩子什麽時候會從什麽地方生出來……一年之後,小秋田家就搬了,關於“生孩子”的故事到底沒有繼續。對於阿花的惦念倒是讓小秋田惆悵了好一陣子。很多年之後,據大姐說,阿花還在打聽秋田呢。青梅竹馬的情緣到底是個幻夢。
與阿花的故事猶如露珠清風,瞬間即逝。幾歲的孩子記不住那麽多。他最喜歡的仍是去打架、去翻牆、去爬樹,在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打鬧中消耗掉自己過於旺盛的精力。
真正的情竇初開,應該是初一,那時,秋田十三歲。秋田的老家叫作福興坊,位於建國東路馬當路口,如今街名雖尚保留,周遭卻已變成了如今上海著名的新天地。然而,當年弄堂旁的那棟小洋房至今仍然保持著半個世紀之前的模樣。
半個多世紀以前,有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每天從福興坊弄堂的破屋中走出去上學,都會經過這一棟宛如童話中城堡的小洋房。這棟小洋房顏色非常鮮豔,牆不高,可以看見裏麵的夾竹桃,和一些開滿紅花的植物,滿園的蔥鬱芬芳。
這棟洋房,距家雖幾步之遙,對於少年來說,卻是另外的一個世界,和他的生活完全不沾邊的另一個世界。每天經過這裏,少年都盡量目不斜視地走過,他挺直的小身板是一種姿態,宣告著他的孤傲、清高和尊嚴。
有一天,偶然,也就是偶然,也許因為是春天,也許因為花園裏的花開得太繁盛了,他側過頭,往花園裏打望了一眼,就這麽打望了一眼,他看到滿園滿樹的桃紅李白,爭奇鬥豔。然後,一不小心,他的眼睛越過花園,移到了洋房的窗戶上,窗戶洞開著,他看到了一張清麗絕俗的小臉,映現在窗戶洞裏,正在從內往外打量……
少年愣住了。那一瞬間,滿園的花朵盡都失卻了顏色,隻有窗口的那一張臉,鮮豔、芬芳、奪目……少年怔怔地立在當地,不能動彈。心像是被什麽陌生的東西猛地撞擊了一下,滿漲著,又酸又澀;又像是一顆心逃出胸腔,不知飄向哪裏,心裏空空****……
那一張臉消失了,少年仍立在當地,魂不守舍。良久,他才拖著倦憊的步伐,依依不舍地離開。他垂著頭走到學校,一反常態地安靜和沉默。課間休息時,平日裏最熱衷於打鬧嬉戲的他突然感覺到厭煩——這些同學沒心沒肺的,多不懂事啊!無聊!他把頭埋在課桌上,來時路上那驚鴻一瞥頻頻浮上心頭,讓他又癢又麻,又無端地感覺快樂。他雖然一時說不清自己的情緒,卻朦朧地感覺到,此時的自己和離開家門時已經不一樣了,是的,就在這短短的一段路程,短短的幾十分鍾時間裏,有什麽發生了,有什麽已經被改變了。他還是他,他已經不是他了……
“秋田,你為什麽不來玩兒?你生病了嗎?”同學一個粉筆頭砸在他頭上。
他懵懂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同學:哦?我是生病了嗎?
是的,他病了,病得還不輕。此後,每天上學和放學,途經那棟小洋房時,他都會心跳加速、麵紅耳熱,確實像一個發高熱的病人。如果窗口出現那一張臉,他便歡欣雀躍,天空在一瞬間裏布滿玫瑰的顏色,滿漲的喜悅讓他渴望奔跑,渴望大叫,渴望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飛……如果,窗口空空,他的心也空了,一顆心不知飄向何處,失魂落魄。
他不喜歡打鬧,不喜歡撒野,也不喜歡四處演講,平日裏一切感興趣的事情一下子都失去了情致。他滿身心惦記的,隻是上學放學的那一段路途,隻是看到那張麵龐映現在窗口的一瞬……漸漸地,他發現姑娘出現在窗口的次數多了,後來,幾乎每一次他放學時,姑娘都會準時出現在窗口。她算準了他的時間?她其實也在等他?少年又驚又喜,又難以置信。
嗯,驚鴻一瞥的撞擊過去,他終於可以平靜下來,耐心地、仔細地端詳她的模樣了。這是一個初長成的少女,年紀應該是在十三歲到十五歲之間。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居旗袍,長發垂下來,直直地披在肩上,肌膚白皙,眉目如畫。最難得是那份韻致,情竇初開的少女那種清新絕俗的韻致,美得不自知、不自信、不張揚,她是婉約的、含蓄的、淡雅的,像徐誌摩或戴望舒的詩歌……十三歲的少年,對兩性的事其實還一竅不通,他隻是看到了美,欣賞到美,並為這份美如癡如醉。對於女性美的魅力,每一個少年都無師自通地懂得,並加以回應。
總之,這個少年就一次又一次遊**在小洋房外的馬路上。可是,他總不能傻傻地站在院牆外,一站幾個小時。一個衣著寒酸的少年,長久地徘徊在小洋房外,這樣的舉動會招來許多誤解和麻煩的,是想偷東西呀,還是有別的不良企圖啊?
可他又不能甘心地盡早離開。怎麽辦?思來想去,他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跑到馬路上的牆根下,練習倒立。此舉果然奏效。一來,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姑娘的牆角下停留幾個小時,沒有誰能對一個鍛煉身體的少年指手畫腳,不是嗎?雖然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窗口看。二來,倒立的他比之傻乎乎站立的他更加引起了姑娘的關注和興趣!他發現,姑娘看著他倒立的模樣,抿著嘴,樂了!少年興奮了,炫耀起了技巧。不單倒立,還倒立著用手在馬路上來回行走。果然,姑娘的笑靨盛開了,綻放在陽光下,盈盈,亭亭,似乎天地都被她笑開了。
此後,十三歲的少年放學後,便飛奔出校門。跑到小洋房前麵的地方,他會停下來,用手帕擦擦汗,整理整理頭發,盡量使自己看起來從容體麵一些。每一次,他都非常細心地把紅領巾從脖子上摘下來,放進書包裏。憑目測,他感覺女孩應該比他大,他不願意在女孩眼裏隻是一個係著紅領巾的小毛孩,這感覺很不好。他需要在心上人麵前展現男子漢的英雄氣概。
嗯,紅領巾藏好了,頭發也捋順了,他不再是一個愣頭青的小毛孩。每一次從巷口現身,他幾乎都能感覺到少女含情脈脈的目光投射過來,熱辣辣暖烘烘的。他挺胸收腹,像一個凱旋的將軍,或像一個粉墨登場的演員,以心上人目光所及的地方為舞台,隆重開演了。倒立、行走、轉身……他比世上任何技藝高超的雜技演員都更為敬業,孜孜不倦地行走,頭暈了,手磨破了……小意思!愛的**滿漲著他的心懷,令這個瘦小的身軀迸發出無窮無盡的能量……
一個人的表演,一個人的觀眾,這個馬路上的“舞台”,比任何奢華的舞台更具備交流和溝通的意義。演員和觀眾,僅僅一牆之隔,很近又很遠,遙相呼應,息息相通。每一瞬,彼此都能感應到對方的存在,和對方存在給自己帶來的巨大的狂喜。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都能引發對方心靈的震顫、隱忍的甜蜜。世界不存在了,馬路不存在了,過往的行人不存在了,天地之間,隻有在窗口觀望的這個少女,和馬路上倒立的單薄的少年。他們彼此的呼應越過所有的障礙,水乳交融,再也不能分開……少年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麽辦。他隻知道每天中了魔一樣往巷口跑,藏好紅領巾,整理頭發,擦去汗水……然後,出場、倒立、行走……他每天重複著相同的遊戲,樂此不疲。他不感覺單調,也不感覺厭煩,他甚至渴望一輩子就這樣下去。每天一睜開眼,想到窗口那一張臉,便無端充滿了快樂。一天的期待過去,看到她,為她表演……他的手磨起了老繭,他的技藝已經很嫻熟了,他還準備多學一些花樣,讓她看起來更加精彩一些,開心一些……也是,一輩子這樣下去,有什麽不好呢?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多久?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不知道。隻知道,這樣的日子,再長也隻是一瞬;隻知道,有一天,當他如往常一般,激動地現身於巷口時,窗戶裏那張清麗絕俗的臉消失了。他愣住了,失卻了從容和鎮定,飛奔到院牆下,隻見窗口洞開著,像一個幽深的大洞,洞裏,空無一物。少年怔怔地站在院牆下,緊盯著窗口,茫然失措。開始,他還在期待和幻想著,夢寐以求的那張臉重新出現在窗口,然後,他會重新活轉來,重新跑到馬路對麵,倒立、行走、翻筋鬥……然而,沒有,沒有。直到夕陽西下,華燈初上,濃重的暮色壓下來,蓋住了花園,蓋住了窗口,把天地抹得一片漆黑,她仍然沒有出現……
入夜,父母和姐妹們在一天的勞作之後,都沉沉睡去。夜晚是對他們最好的補償。白天累散架的骨頭,在甜美的睡眠之後,一塊塊又拚湊回來;白天被消耗殆盡的精力,在夜晚又重新回歸體內,第二天醒來,又將精神抖擻地投入新一天的戰鬥。
少年躺在地板上,大睜著雙眼,往日裏一挨枕頭就著的睡眠這次卻逃得了無蹤跡。輾轉反側,對他來說有點奢侈,他身邊擠著姐姐和妹妹。他隻好硬挺挺地板著身體,大睜著雙眼,望著窗戶外幽藍的夜空,開始了人生的第一次失眠。
她是生病了嗎?還是外出走訪親友?她何時會回來?
少年的心就像被活生生挖掉了一塊,空洞洞地疼,沒著沒落地疼,以至於他不得不用手捂著胸口,唯恐心從胸腔裏掉出。
第二天,少年在曆經了一天的失魂落魄後,下課鈴聲一響,他便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她的方向。那一天,所有的行人詫異地看到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不要命地狂奔在馬路上,像一顆子彈頭,衝散了人群,衝翻了小攤。他奔得那樣急切,以至於忘了解下紅領巾,忘了整理頭發,忘了擦去汗水……他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地狂奔到小洋房前——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窗戶緊緊地掩著,是那種白色的一格一格的窗戶,窗框上雕刻著精致的花紋。這扇做工考究的窗戶緊緊地掩著,像是童話裏女巫嚴酷的嘴唇,再也沒有開啟過。
一天,兩天,一周,兩周……一個月,兩個月,少女再沒有出現。隻有在少年的睡夢裏,記憶中,他還可以看到:那樣的一張臉,那樣的一雙眼睛,那樣輕抿著嘴唇,雲淡風輕的笑……沒有道別,沒有說再見。猶如驚鴻一瞥,這個謎一般的少女,她在少年的生命中倏忽出現,又倏忽消失。
多少個黃昏,少年孤獨地、長久地在馬路上徘徊。他係著紅領巾,背著書包,在路人眼裏,其實還是一個孩子。但是,他嚴肅的麵容、緊抿的嘴唇分明表示,他已是一個少年,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個傷心的少年。他心裏住進了一個人,雖然沒有說過話,更沒有進一步的親昵,但是,他心裏確確實實住進了一個人,一個少女。她走了,但她永久地留存在他的心裏。所以,他不再是孩子,他在相思的苦痛中,長大了。
半個多世紀後,2012 年的春天,年屆古稀的盧秋田大使回上海老家探親,一種難以釋懷的衝動讓他撇開眾人,一個人踱步到從前的福興坊故地重遊。令他詫異的是,那條馬路依然保持著原初的模樣,那棟小洋房也依然屹立。在半個多世紀的風雨侵蝕後,它的顏色有一些消退,有一些斑駁,可大致還保持著原初的模樣。就連那滿園滿樹的鮮花,都繁盛地鮮豔著,一如往昔。
那一天,行人們看到,一個老人長久地站在這棟小洋房外。他穿著質地精良、做工考究的風衣,頭上戴著一頂禮帽,儒雅斯文,氣度不凡,望而知之是一位大人物。他們怎麽知道,當年那個瘦小的尚還係著紅領巾的少年,是怎樣用狂奔的姿態一次次奔向這個地方,怎樣在路邊的院牆下一次次倒立、行走,隻為吸引窗戶內那一雙凝望的秋水般的眼睛,又怎樣心碎地在這棟小洋房外長久地駐足、徘徊……
老人的目光穿越過花園,停留在那一扇緊閉的窗戶上,半個多世紀過去了,這扇窗戶還是緊閉著,仿佛從不曾開啟過。隻有那滿園滿樹的桃花梨花,妖嬈地繁盛著,怒放著,“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老人的眼睛漸漸模糊了。
他想打聽一下當年的屋子的主人是誰,那個令他魂牽夢縈半個多世紀的少女是誰?可門扉也緊掩著。路旁懸掛了一塊牌子,上麵有一張老照片,照片上的老房子懸掛著一塊牌子——大韓民國駐滬辦事處。難道,那位姑娘是一位韓國人?當年在上海短暫停留後便回國了?
諸多的謎團縈繞心中。老人不想再去探究。他悵然地站在暮色裏,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
初戀故事
高三時,盧秋田二十歲,已是風華正茂的青年。這一年,他迎來了此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初戀。
這個姑娘姓陳,比青年秋田低兩級,是高一的團支部書記。此時已是1956 年,整個時代的審美發生了變化,40 年代貴族小姐那種見花落淚、對月傷懷的蒼白調調兒已經不再盛行,被斥之為“小資情調”。時代崇尚雄赳赳、氣昂昂、一腳能把山踢倒的鐵姑娘。
每一個人其實都難逃時代的局限,不管是擇業,還是擇偶,總是會受主流傾向的影響。尤其是年輕的時候,從眾是安全的,很多人都害怕被拋到時代的洪流之外。王朔曾在一本小說裏寫到一個姑娘,外號叫“狐狸臉”。當時大家都崇尚麵如滿月、濃眉大眼,覺得她這種小尖臉、高鼻梁、眼角上挑的狐媚眼很輕薄晦氣,要在十幾年之後,才醒悟到這種樣子也別有令人心動之處。
總之,50 年代都熱愛鐵姑娘。陳姑娘應運而生。她幾乎匯集了時代對女性的全部期待:健壯、開朗、活潑、氣勢恢宏,還有貧窮。在50 年代,“貧窮”和當下的“富豪”是同等量級的正麵詞匯,越窮越光榮。還有,政治上要求進步。50 年代,政治生命的重要性幾乎大於個體自然的生命。總之,這個近乎完美的鐵姑娘很得青年秋田的關注。
青年秋田雖是學校的風雲人物,要想一下子獲得陳姑娘的青睞也並非易事,競爭畢竟是殘酷的。青年秋田苦於不知從何入手。
機會來了!前麵說過,秋田一直長於講故事,當時哪個班上發生“騷亂事件”,隻要把盧秋田請過去講幾個故事,保證人心安穩、風平浪靜。這一天,老師又來請青年秋田過去講故事,恰巧就是陳姑娘就讀的那個班!
青年秋田那個狂喜!一番的收拾打扮,精心準備。待他走上台時,他放慢了腳步,盡力地使自己看起來優雅從容,風度翩翩。那一天,他講了一個故事叫《細節》。
蘇聯衛國戰爭的時候,有一位“委派的”新團長到司令部來報到,這個人據說打仗非常勇敢,但是政委感覺這個人有點問題。突然有一天政委請團長吃飯,團長穿好衣服就過去,政委在飯廳前麵潛伏,很大聲地說了一句:歡迎光臨!周圍的兵馬上把團長抓起來,把他的槍繳下來。政委講了三個細節:一、他的履曆上講他曾做過鋼鐵工人,但他的手很細白,沒有老繭;二、開會的時候無意中會敲音節,這個音節是德國人占領蘇聯時的樂曲;三、他交黨費的時候不知道新標準,還是按照列寧時期的標準交,其實標準已經改過了。根據這三個細節就判斷他是德國派來的奸細。
半個多世紀之後,盧秋田大使之所以還記得這麽一個算不得是十分精彩和經典的故事,並不厭其煩地複述給筆者聽,就是因為,在講述這個故事的過程中,有一雙眼睛熾烈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飽含著崇拜和仰慕,這雙眼睛的主人,自然就是陳姑娘。青年秋田的演講也就格外幽默、格外生動、格外有趣,引得同學們陣陣笑聲和掌聲,猶以陳姑娘為甚。講台上的青年秋田貌似兼顧全班,其實,心裏眼裏隻有那一個觀眾,那一張臉,猶如十三歲的時候,在馬路上倒立時,那一個觀眾的舞台,為一個人傾心的表演……課堂不存在了,講台不存在了,老師同學們都不存在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成為背景,成為底色。天地之間,隻有這一對青年男女,一個在台上,一個在台下,卻心心相映、絲絲入扣、彼此呼應、彼此碰撞、彼此交融……這曆史性的一幕成為盧秋田大使心底永恒的回憶,自然,那個故事也作為道具永恒地留存下來。
初次的碰撞之後,青年秋田便常常去陳姑娘的班上講故事。他去得太頻繁了,以至於幾乎成為了這個班級的“禦用演講者”。每一次,他都能感覺到那一雙眸子熱辣辣的注視。講的人口若懸河,聽的人眉飛色舞。然而,演講歸演講,倆人卻一直沒有機會單獨接觸。
有一天,學校組織團日活動,並要到郊區去搞一場演出。當時需要排練一個小品。青年才子盧秋田當仁不讓地擔當編劇的重任。小品的名字叫《嫩芽》,講述一個人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引得同學們紛紛反感,一個女同學助人為樂,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和方法來勸告他:人要謙虛,不要驕傲……選角色那天,以口才著稱的盧秋田當然被選為男主角,確定女主角的人選時,盧秋田心裏有一個人影,又苦於不敢說出口,那個急,那個躁。幾個人選提出來,都被秋田加以否決,直到有同學喊出了陳姑娘的名字,盧秋田才展開了滿意的笑靨。
這一下,在排練節目的“光輝旗幟”下,倆人終於名正言順地有了“親密接觸的機會”。陳姑娘用了各種各樣的方式方法,耐心地勸他,人要謙虛,不要驕傲……一勸二勸連三勸,故事的結局如何?這個驕傲的人悔改了沒有?
嗯,故事本身的結局一點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勸來勸去,助人為樂的陳姑娘就把自己和“這個驕傲的人”勸到了一起。
此後,倆人便經常在一起聊天散步,述說革命理想。說是戀愛,還有些奢侈,那個年代的人,在當下的青年人看來,不可思議的保守和含蓄。分明內心膨脹得要爆開了,一個“愛”字卻硬是說不出口。哪像當下的年輕人,說“我愛你”比吐一個瓜子皮兒還容易。
筆者記得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叫《廬山戀》,那一對青年男女欲相互傾訴愛慕,卻說不出口。到廬山後,麵對青山綠水,男青年終於大膽地大聲地喊出“我——愛——你……”,緊接著,很小聲地說“……祖國”,女青年也怯怯地回應道“我也愛你……祖國”。這種奇怪的表白方式,在那個年代並不足為奇。青年秋田連這種表白方式都沒敢嚐試,倆人天天在操場上散步、逛圈,說些漫無邊際的廢話。這種柏拉圖式的戀愛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倆人之間純潔得連手都沒有拉過。
像是一首悠緩的鋼琴曲,有條不紊又有些單調枯燥地進行,此時,一個小小的休止符跳了進來,打破了這沉悶的和諧——青年秋田感染風寒,臥病在床。出於通信不便等各種原因,他沒能把自己生病的消息傳遞給陳姑娘。每天晚飯後學校操場上例行的散步莫名其妙地中止了。人在順理成章、按部就班中容易麻木、萎靡,一些小小的反常反而是一個刺激,令人警醒,尤其在戀愛中,戛然而止或飄然遠去,很多時候造成的效果都不是疏離,而是強化。人對於自己把握在手的總是不夠珍惜,而對自己不夠有把握或即將失去的眷戀不已。
總之,陳姑娘突然失去了青年秋田例行的邀約,由惱怒轉為驚恐,繼而是無可抑製的思念,她瘋一般思念起秋田,想起他千般的好,唯恐自己就此失去他……她不顧矜持,四處打聽秋田的情況,輾轉多人,才打聽到秋田臥病在床的消息……
那天,久病初愈的秋田望著窗外悠然飄過的白雲,想起陳姑娘,心底一片甜蜜的悵然。這個姑娘,已經徹底占據了秋田的心扉。說她是鐵姑娘,並不單指外貌。這個姑娘體格豐滿,性情豪爽,渾身上下洋溢著旺盛的體力和充沛的精力。她喜歡體育,尤其是打籃球,她在籃球場上英姿颯爽的身影在長於思考和思辨卻拙於運動的書生秋田眼裏,是一道最為亮麗的風景。他的好友孫祖堯得知他的心思後,勸他說:陳姑娘太野、太活潑,你駕馭不了她的。秋田卻不服氣!挑戰高難度,正是青年男性的特性。
是的,這個姑娘的身影、麵貌、氣息無所不在,青年秋田已經把她當作了自己的意中人!就像一首詩裏所說:“你在眼前,你是一切;你不在眼前,一切是你……”但是,交往這麽長一段時日了,倆人究竟算是什麽樣的一種關係呢?就像孫祖堯所言,陳姑娘時而熱情、時而矜持、變幻莫測、難以把握,搞不清她到底是什麽意思,本就怯於表達的秋田每當想說點兒實際的,總被她冷冷的高傲或者傻乎乎的天真給嚇回去,唯恐自己表達錯了,嚇跑了她。如此誠惶誠恐、患得患失可真是折磨人!
每一個戀愛中的人都是惶恐的,不自信的。一向備受崇拜的盧秋田也不例外。他不由地想:是啊,陳姑娘,她到底喜不喜歡自己?她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門被敲響了,是那種急促的“咚咚”的敲門聲,很像是一個冒失鬼。秋田被打斷了思緒,很是不快,懨懨地起身,緩緩走到門邊。
敲門聲更加急促了。盧秋田不耐煩地嘀咕著:誰呀!這麽沒禮貌,這麽性急!
他“唰”一下拉開門,正準備嗔怪幾句,待看到那通紅的一張臉,愣住了,湧到嘴邊的責備話生生給咽了回去。他大張著嘴,圓瞪著眼睛,這副尊容,活生生詮釋了什麽叫“瞠目結舌”。
門外那人也是如此。她肯定是跑了很遠的路,跑得氣喘籲籲,滿臉通紅,辮子也散了,淩亂地散在額前肩上,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望著眼前這人,她沒來由地一陣傷心和委屈。是啊,你好端端站在麵前,沒缺胳膊沒缺腿的,卻害得我天天為你傷心!為你操心!還跑了那麽遠的路來看你……那一瞬,鐵姑娘終於卸掉了所有的盔甲,還原為一個情竇初開的嬌嗔的小女孩,那份柔弱無助瓦解了盧秋田一直以來用理智構築的堤壩,一種前所未有的男子漢氣概和英雄氣概湧上心頭,胸中豪氣陡生。他大膽地伸開胳膊,向他心中的女神發出邀請,幾乎是同一時刻,陳姑娘也一頭撲過來,倆人迅速擁抱在一起……
迅雷不及掩耳,擁抱的速度相當地快。但是,分開更快!幾乎是觸碰的一刹那,倆人觸電一般,立即分開!倆人的臉在一刹那都紅了。
盧秋田感覺到這一個溫香軟玉的身體滿實地擁在自己懷裏,可立即就空了,空得就像從未擁有過,就像一場幻夢。
訕訕地,兩人開始聊一些天遙地遠的話題,就像往常一樣。陳姑娘又恢複了她端莊嚴肅、大義凜然的鐵姑娘模樣。可是,不一樣了,畢竟不一樣了。
他說著說著會愣神兒,漫無邊際;她說著說著會語塞,莫名臉紅……是的,不一樣了。男女之間,身體的觸碰畢竟別有深意,雖然隻是短短的一瞬,有些東西已被改變了。
此後,倆人又恢複了操場上的散步、課堂上的閑聊。盡管此後再也沒敢越雷池半步,可還是不一樣了。那短暫的一次擁抱,基本可以確定自己在對方心裏的位置,算不算戀愛不好說,至少不會是普通的同學、朋友。偶爾,月黑風高,趁人不備之際,倆人也會偷偷拉一下手,然後很快放開,就是這麽偶爾地拉一下手,亦是非常幸福、非常滿足,連空氣都是甜蜜的。
離別的日子終於到了。盧秋田被保送到北京外交學院。在離開上海去往北京的前夜,盧秋田約出陳姑娘,倆人在黃浦江邊整整走了一夜,聊了一夜,說不完的惜別之語。離別讓兩個人心中那份感情猶如這黃浦江邊露水深重的暮色,沉甸甸的,墜在心裏,濃得化不開。壓抑在心中許久的情感因為這迫在眉睫的離別而衝破了藩籬,盧秋田終於大膽地表白:“我希望你畢業之後能夠考到外交學院來!我在北京等你……”陳姑娘也害羞地點點頭。
那一個晚上,黃浦江邊,幽暗的燈光下,這一對青年男女來來回回,整整走了一個晚上。說不完的知心話兒,對彼此的傾慕和崇拜,對未來的期許和憧憬,情長路更長。隻渴望這夜色永遠不要散盡,曙光永遠不要到來……這一次,倆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再也沒有鬆開。
雖然沒有說出“我喜歡你”“我愛你”這樣生猛的字眼兒,在當時,這樣的表白,這樣忘情地走了一晚,就已經算是一種鄭重的承諾了。青年秋田帶著對陳姑娘的惦記和思念,踏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車。離別愁緒縈繞在他心頭,讓他失落惆悵,可更多的是別樣的甜蜜。他覺得,自己已不屬於自己,而屬於姓陳的那個姑娘。做出了那樣的承諾,他已經不再是單身的小夥子,他是一個有女朋友的人了!他必須要對陳姑娘負責。心有所屬,這是多美的事啊!
一到北京,還沒有來得及細細打量這個陌生的城市,沒有來得及看清楚外交學院的校園,盧秋田便迫不及待地給陳姑娘寫信,傾訴自己的思念之情。
他一遍又一遍對陳姑娘說:你一定要考到外交學院來,我們學一個專業,將來分配到同一個部門……
這個表白,現在看起來很不浪漫,而在當時,是最浪漫也最實際的表白。要知中國大陸20 世紀五六十年代甚而之後的幾十年裏,戶口和工作都是捆綁在中國人身上的雙重枷鎖。當下的戶口基本隻具備人口統計的意義,地址在哪裏不是很重要,戶口在異地,你一樣可以工作和生活得很好。而在那個年代,戶口在什麽地方,便決定你在什麽地方工作和生活,你生活所需的一切都需要戶口,大到分房子,小到買斤肉、買塊布,沒有戶口就沒有任何供應,你幾乎沒有立錐之地。所以,那個年代,戶口在同一個城市,幾乎是結為夫妻的前提條件。否則,幾乎不可能結為夫妻。就算成了夫妻,幾十年調動不成工作,就要活生生分隔幾十年,比牛郎織女還要殘酷。所以,盧秋田的這個提議非常浪漫又非常實際,這等於是表白說:我們將來要結為夫妻,我們要永永遠遠生活在一起!
在那個年代,一封信要走上一個多禮拜,來回就是半個多月。沒有電話,沒有電子郵件,更沒有微信、視頻,沒有任何別的渠道可以宣泄一個戀愛中的青年那膨脹的熱情,隻有活生生的期待和煎熬。如此,半個多月的相思,半個多月眼巴巴的盼望,半個多月的度日如年,盧秋田覺得自己都快要崩潰了,終於等來了陳姑娘的回信。他欣喜若狂,不敢當場拆開信封,隻怕那噴薄的**會灼傷周圍的同學。已是晚餐時分,別的同學都在往食堂走,他卻火速掉頭往宿舍奔去,那空無一人的宿舍正好可供他獨自享用她的甜蜜、她的溫柔、她的深情……不要人打擾,不要人分享……他奔回宿舍,插上門銷,拉上窗簾,營造了一個溫馨隱秘的小天地,然後,懷著一腔虔誠,激動地又耐心仔細地拆開信封……然後,然後,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陳姑娘用平直的語氣幹巴巴地說,現在自己年紀還小,還不想那麽早就把自己的前途和未來確定下來。再說,她並不想學外交,她的誌向是學地質……盧秋田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心像斷線的風箏,悠悠地墜下穀底。他冷得全身發抖,手中的信紙也像患了熱病,離開了他的掌控,在空中慢慢地飄忽、打圈兒,然後墜落地麵。他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暮色從窗戶湧進來,把一切都抹成漆黑,他仍呆立原地,一動不動……宿舍的同學回來,打開燈,看見呆若木雞的他,不由詫異地驚呼:秋田,你怎麽了?他傻子一般不予理會。同學跑過來搖晃著他的身體,急切地詢問:你怎麽了?是不是生病了?他這才像一截僵硬的木頭,直挺挺地轟然倒塌在**……盧秋田左思右想,不能明白,為何短短幾天,她就變了態度?黃浦江邊的徹夜漫步、傾談,那些纏綿的話語,那些隱忍的承諾,都不算數了嗎?還有握在自己掌心整整一晚的那隻綿軟溫熱的小手,至今手的餘溫尚存,可是,她就已經變卦了嗎?那她何苦要給他這種期待,要和他在黃浦江邊有那一晚的纏綿?以為她喜歡他,以為她肯為他考到北京,考到外交學院,給他一個美夢,然後又殘忍地撕碎。為什麽?為什麽?
盧秋田十萬個想不明白。什麽“女人心,海底針”,什麽“最毒不過婦人心”,這些,他覺得自己都算是領教了。失戀的苦楚啃齧著他的肌體和心扉,同時受傷的,還有他的自信和自尊。作為學校的風雲人物,盧秋田一直是學校女生們關注的焦點,對他崇拜、愛慕的女生不計其數。他也一直以為自己很有魅力,所向披靡。萬沒料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正兒八經喜歡一個女生(十三歲的暗戀實在算不得數),並滿腔熱情地向她表白,竟然會遭到無情的拒絕——糟糕的是,他竟然一直以為她是喜歡自己的!她出爾反爾,貓戲老鼠一般,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被玩弄被戲耍的大傻瓜!對於一個天之驕子的大學生,這種感覺可真是要命!這份受辱的自尊比之失戀的痛苦更加讓他難以忍受。
盧秋田從**爬起,輕飄飄的,瘦了好幾斤。他覺得,自己心裏很多溫柔的纏綿的東西也隨之離去,再不複返。他的心冷了,麵容也嚴峻了,他還是他,但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他了。他爽利地寫了一封回信,短短幾句話,說:既然如此,大家就不必再聯係了。語氣非常生硬、平淡。他把信“咚”一下投進郵箱,猶如與過去畫了一個大大的句號,從此兩不相幹了。
從郵局出來,盧秋田又恢複了他的自信、瀟灑、豁達。說實話,他實在顧不上傷心。剛剛來北京,剛剛走進大學校園,有多少精彩紛呈的生活在等待著他去開啟、去發現、去嚐試呀!這和在上海的中學生活相比,完全是另一個嶄新的世界,每天的日子都豐富、精彩得令他激動得喘不過氣來,繁花漸欲迷人眼,他哪還有時間、有工夫去哀悼自己不成樣子的失戀?說是失戀,其實,戀愛也還沒有真正開始。再說,大學校園裏有多少女孩子,學外交的女孩,大多對相貌有一定的要求,她們成熟、美麗、落落大方,言談舉止都透出見過大世麵的瀟灑勁兒,哪裏是中學裏那些青澀、稚嫩,沒見過世麵的小女生堪以比擬的呀!盧秋田一下子就把陳姑娘拋到了腦後,或者說,他盡力地要求自己把陳姑娘拋到腦後,再也不要想起。他隻要盡情享受精彩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大學生活就好!
半個月之後,青年秋田收到了回信,看到信封上陳姑娘那娟秀的字跡,他一陣的猶豫。要不要拆?他反複糾結。說實話他很想立即拆開,看看陳姑娘為自己狠心的行為作何解釋?但他又很怕拆,害怕開啟之後,又遭受新的打擊和刺激。他流血的傷口剛剛開始愈合,他害怕再一次揭開傷疤……這封信猶如一枚定時炸彈,被他揣在懷裏,時時刻刻不得安寧。哈姆雷特說:生,還是死?這是一個問題。對秋田來說,拆?還是不拆?這是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也不比哈姆雷特的問題簡單多少。
如此揣了三天,他終於把信連同信封一同扔進了垃圾桶!是的!去他的!他再也不想被那個陳姑娘所攪擾、所玩弄,神魂顛倒、撕心裂肺的滋味他可不想再受。真是的,大丈夫何患無妻!
此後,陳姑娘接二連三又給他寫了很多封信,都被他如法炮製,原封不動地扔進了垃圾桶。漸漸地,陳姑娘也就不再來信了。倆人就此斷了音訊。
這一段感情就這樣結束了。很是幹脆利落,春夢了無痕。偶爾,他在食堂排隊打飯時,他在籃球場上看到女生打籃球時,他在**輾轉反側時……總之,在每一個時間的空隙間,那樣的一張臉、那樣的一雙眼睛會浮現心底,引起他一陣的悸動。但他把這感覺硬生生壓了下去,抽刀斷水水更流,隻有靠時間,萬能的時間來撫平情感的傷口。
究竟用了多少時間走出對陳姑娘的思念和牽掛,盧秋田也計算不清。也許半年,也許一年……也許,是長長的一生……很多很多年以後,盧秋田人屆中年,已離開祖國,在歐洲工作生活了多年。有一次偶然見到中學的同學,老友相見不勝唏噓。三十多年的光陰流轉,多少的陳年舊事都隨風散去,多少的滄海已變桑田。席間同學偶然提到陳姑娘,聽到這個名字,盧秋田感覺心髒一陣的悸動。是啊,二十幾年過去了,他不明白聽到這個名字自己如何還是有這麽大的反應。他內心裏翻滾如沸,表麵上卻裝得雲淡風輕,漫不經心地問到陳姑娘的情況。老友說,陳姑娘過得很不幸福,盡管追求者眾,卻一直不肯戀愛結婚,好像是在等什麽人。一直拖到三十大幾,實在拖不下去了,老處女的名聲可不怎麽好聽,但因為錯過了花季,當年的追求者們一個個都成了家,一時找不到什麽像樣的……聞聽此言,盧秋田心裏如同被重錘一擊,瞬間胸膛裏空空****,一顆心不知去往了何處。怎麽會這樣?她在等誰?難道是等我?難道,當年是自己錯怪了她?
在心海裏封存多年的關於陳姑娘的記憶被打開閘門,翻湧、噴薄出來,竟然仍是那麽清晰、那麽新鮮,仿佛這二十幾年的光陰都已被屏蔽掉,一切都發生在昨日。陳姑娘的笑,含情脈脈的眼睛,健壯豐滿的身軀,握在他掌心的溫熱綿軟的小手……還有黃浦江邊的徹夜漫步,他說:“我希望你畢業之後能夠考到外交學院來!我在北京等你……”這等於是說:“我要娶你!”她嬌羞地點點頭,這表示說:“我願意……”
究竟是誰辜負了承諾?究竟誰是負心人?源頭,哦,源頭是那封信,她說,她不想學外交,想學地質;她說,現在還小,不要做決定,慢慢來……這是拒絕?還是女孩子一時的矜持?或者,她確實年紀太小,還在讀高二,一下子定下終身確實有些拿不定主意;或者,她隻是希望慢慢來;或者,她隻是希望他再堅定一些,再多給她一些動力和勇氣?後麵的那些來信,是解釋嗎?是表白嗎?可惜,為了自己所謂的自尊,他都沒有看,都統統扔進了垃圾桶……這麽說,埋怨了陳姑娘那麽多年,其實,自己才是真正的負心人?自己心懷坦**地繼續戀愛、結婚、生子,一點兒沒耽誤,可陳姑娘,卻在等待和思念中白白蹉跎了歲月,或許她也在懊悔當年的那一封信,也在苦苦折磨和懲罰自己,以至於終生不幸……不,不要這樣。其實,他從來沒有怨恨過她;其實,無論她是否喜歡自己、接受自己,還是和別的什麽人在一起,他都隻希望看到她幸福、快樂、平安……錯了,錯了,有什麽東西完全錯了。遺憾和自責讓盧秋田心裏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這個十字架背在盧秋田心中,一直無法釋懷。
2002 年,盧秋田從中華人民共和國駐德國特命全權大使的位置上退休回國,首選之地便是上海。盧秋田大使從大阪乘蘇州號客輪駛往上海。他坐在輪船的甲板上,望著翻湧的大海,默默地思考。船長擔心甲板上的風浪和顛簸太大,不斷地跑過來請求大使回到溫暖舒適的頭等艙裏去,一個副部級的大使,要是有任何閃失,他可是擔待不起。盧大使禮貌地請船長放心。他喜歡大海,他願意有一段與大海獨處的時光,來回想他這幾十年來的風風雨雨,滄海桑田。
那一段特殊的旅程,盧秋田大使想了很多很多。他的外交生涯,他的歐洲情緣……這些我們將在後麵詳細述說。在他所有的回憶和思念中,有一個身影縈繞心頭,揮之不去。一個願望漸漸凸顯,隨著目的地的漸漸臨近而愈發強烈,那就是,去見一見那人,去看看她究竟過得如何,去問一問當年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個秋日的午後,盧秋田大使獨自在酒店的客房裏來回踱步,坐立難安。他的同學在洞悉他的願望之後,已聯係上陳姑娘。就在今日,陳姑娘將會到酒店登門拜訪。
盧大使的心情無論如何難以平靜。內心五味雜陳,難以辨清。不管是見國家元首,還是任何地位顯赫的領導人,都沒有這樣緊張過。
“叮咚”,門鈴響了。盧大使一震,快步走向門扉,他走得那樣急,以至於幾乎忘了自己的年齡和身份。走到門口,他的手伸向門把手,又猶豫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做了兩個深呼吸,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平靜正常一些,才下決心似的拉開了門!
四十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秋日,剛滿二十歲的青年學生秋田在懵懂中一把拉開門扉,看到那一張鮮豔欲滴的麵龐愣住了——怎麽是你?
四十多年後的今天,已是位高權重的六十五歲的盧秋田大使在期待中拉開門扉,也愣住了!——這是誰呀?
一個神情憔悴、麵目陌生的老太太站在門口。她頭發顯然剛染過,也許染發膏的質量不夠好,黑得很僵硬,很不自然,身上很拘謹地穿著一套灰色的套裙,顯然也是新買的,衣服把她本已發福的身軀裹得緊緊的,腰腹間鼓脹的贅肉被箍出來,讓人不忍目睹。而且,她顯然沒怎麽習慣穿這樣正規的套裙,有些拘謹,有些手足無措,就像是小女孩偷穿了媽媽的衣服,渾身的不自在。
或許因為胖的緣故,她的臉有些腫脹,五官都很模糊,模糊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天哪!這就是讓自己魂牽夢縈幾十年的陳姑娘?盧大使驚異地上上下下打量,怎麽也看不出這個老太太和自己記憶中那人有什麽聯係。對方也在上下打量他,目光中同樣透出訝異和難以置信,盧大使才意識到,哦,自己也老了,也不再是四十幾年前那個翩翩少年。
四十幾年前,開門的一刹那,熱烈而忘我的擁抱消解了倆人之間的距離,彼此之間感覺到心心相印。
四十多年以後,門打開,隻有驚訝沒有驚喜,也沒有期待中的擁抱,甚至,沒有握手。倆人禮貌而客氣地進到屋裏,坐下,像是兩個陌生人。一時間,屋裏陷入一片寂靜。
良久,陳姑娘,哦,請原諒筆者依然沿用這個不合時宜的稱謂。陳姑娘拘謹地坐在沙發上,五星級酒店套房的氣派有些嚇壞了她,她顯然很不適應這種豪奢的環境。她扭著腿,很是不安。盧大使想給她衝一杯咖啡,想一想,還是換成了綠茶。綠茶遞過來,陳姑娘順從地接過,無助地捧在手心,像一個茫然失措的小女孩。
沉默。沉默。
盧大使正在想如何開口,打破僵局,陳姑娘突然勇敢地抬起頭來,說:為什麽,現在才來?我一直,一直在等你……她的聲音發顫,帶著哭音,一對眸子熱熱地望過來,盈盈含淚。盧大使猛地一震!是的!這是陳姑娘!這就是當年令自己神魂顛倒,又令自己思念一生的陳姑娘!盡管她的眼睛形狀也變了,但是,眼睛裏的眼神依然沒變,還是那樣清亮、那樣熱烈、那樣坦白、那樣含情脈脈。就是這眼神,讓盧大使認出了她,找回了他的陳姑娘。而且,她還是那麽直白、那麽潑辣,問起問題來**裸地,不回避不躲閃。
“你當年,為什麽要給我寫那麽一封信,無情地拒絕我?我差點兒……傷心得死掉……”盧大使慢慢說道,陳年舊事湧上心頭,竟無語凝噎。
陳姑娘語無倫次地解釋,當時寫那封信,並不是拒絕,確實是自己年紀太小,對自己的未來還沒有把握,但她心裏一直崇拜、愛慕著盧秋田。收到盧秋田的回信後,她也覺得自己寫那樣的信不應該,很是後悔,便寫了很多的信去解釋、表白,說自己願意去北京,願意和他在一起……可是,一直沒有收到任何回音。她以為盧秋田一定會回來找自己,她再向他解釋,澄清誤會,哪怕他罵自己幾句都可以……可是,一直沒有等到他來,卻等到了他結婚的消息……自此,她心灰意冷,把感情的閘門關得緊緊的,再不容許任何一個男人進駐,如此,拖到了三十多歲,才找人嫁了……原來如此!果然如此!誤會,誤會!一切都是誤會!盧秋田大使不禁懊惱自己當年為何那般負氣,如此決絕地把她的來信都扔進了垃圾桶,竟不給對方一個解釋和回轉的機會,也喪失了自己的機會。他想問陳姑娘這些年過得好嗎?快樂嗎?可是,不必了,看看她的麵容和狀態就知道,她一直在忍受著精神和物質雙重貧瘠的折磨。不要說青年陳姑娘的俏麗身影在對方身上遍尋不著,就是自己那與她同齡的、雍容優雅的外交官夫人與她都不可同日而語。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如果不是自己那般決絕,陳姑娘絕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如果她來到北京,倆人結婚,陳姑娘的人生軌跡就會完全改變了……她絕不會在四十幾年後的今天,這樣窘迫落寞地坐在自己麵前,她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相距得天遙地遠……一切都錯了,晚了!不管幸還是不幸,如今,倆人已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走得越來越遠,再無交集的可能,隻能在心裏留下永恒的祝福。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愛的港灣
大學裏,三好學生盧秋田的學習成績非常優秀。每次考試前,他的宿舍總是擠滿了前來請他幫忙複習的同學。其中有一個女生,每次總是默默地來,又默默地離開,別的同學舉手發言提問,尤其一些女同學,總在不該問問題的時候舉手發言,不該笑的時候爆發出“咯咯”的笑聲……總之千方百計想引起盧秋田的注意。這些喧鬧,她也從不參與,總是安靜地傾聽,唇邊掛一個怯然的微笑,像一個乖順的孩子,讓人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
可是,怎麽會讓人忽略她的存在呢?盧秋田第一次偶然把眼光掃到她的臉上,就愣住了。
筆者曾有幸見到她年輕時的照片,不得不暗暗驚歎盧秋田大使的眼光和福氣。
當年盧秋田的眼睛掃到這張臉上,就再也無法挪動。是的,由於她的安靜和低調,在過去那麽長的時日裏,他確實沒有關注到她的存在。可是,這樣的一張麵孔,你可以從來不去發現她,可一旦映入你的眼簾,跌入你的心海,你就再也不能相忘。盧秋田暗暗心悸:在自己的班上,竟然還雪藏了這樣一位美人,自己竟然從來沒有發現!就像深山裏的一塊璞玉,養在深閨人未識。是的,她是那樣美。中國古典美人的標準鵝蛋臉,小鹿一般安靜純美的大眼睛,閃爍著良善溫潤的光芒,鼻梁挺秀,小嘴玲瓏。這是一張真正有實力的臉,不管放在哪一個時代,都是標準美人,可以說無懈可擊。
是的,這張臉龐一旦映入盧秋田的眼簾,便再也無法相忘。有一天,盧秋田故意主動問到她一個問題,女生一時沒有防備,不自然地扭捏著,羞紅了臉。這份嬌羞更令人心動。
毫無疑問,當時的盧秋田便是偶像,前來聽他課餘輔導的同學,尤其是女同學,都是粉絲。偶像對粉絲發起的進攻總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盧秋田對她的刻意關注讓她受寵若驚,心裏又泛起絲絲甜蜜。
這個女生,名叫王銀煥,比盧秋田大一歲。此後,倆人很快公開了戀情。
王銀煥要去上海見未來的公婆,這可就有喜劇性了。盧秋田家中聽說未來的兒媳婦要來家裏拜訪,興奮壞了,也發愁壞了。興奮的是,兒子終於有了女朋友;發愁的是,自己這麽一個破敗寒酸的蝸居,怎麽配迎接這個身份尊貴的女孩子呢?
母親和大姐在家中忙碌了十幾天,該收的收,該換的換,希望能把這個家收拾得稍微像樣一些。奈何這個家就像一個垂暮的老嫗,無論如何化妝打扮,都收拾不出顏色了。
盧秋田領著王銀煥來到家門口,一家人站在家門口迎接。看到王銀煥如此美麗出眾,母親和大姐不斷地互相遞著眼色,又是欣喜,又是擔憂屋裏實在太寒酸了,怎配迎候如此尊貴的美人兒?
豈料王銀煥一進到這蝸居當中,反而是如魚得水,人竟反常地活泛起來。後來盧秋田才知道,王銀煥雖身處高幹家庭,一生所愛的卻隻是平民生活。這個家讓她想起童年在河南的家,雖然家徒四壁,寒酸簡陋,可濃濃的親情盛溢在這屋裏的每一個角落。家裏的每一個人都對她笑臉相迎,那種發自肺腑的熱情,讓王銀煥鼻根發酸,感動得想哭。是的,這麽多年以來,她不缺物質,她不缺大房子,她缺的,正是這一份人間的真情,這一份溫暖和關懷……所以,在這個家裏,她忘記了自己的羞怯和緊張,那種與周遭世界天然的隔膜一下子消失了,她感覺和這一家人好親好近……遺憾的是,語言的交流有點障礙。母親和一大家子都不會說普通話,唯有父親會一點上海普通話,可北方人基本上聽不懂。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張張真誠的笑臉;重要的是母親拉著銀煥的手,通過掌心傳遞的溫暖和關懷;重要的是,這個家庭的每一個人之間那份濃鬱撲鼻的親情……這些這些,彌補了一切……
飯菜上桌了,鹹魚五花肉、梅幹菜、黴千張……都是盧秋田最喜歡的菜式。母親有些局促,唯恐菜肴太鄉土,銀煥吃不慣。可是,銀煥吃得興高采烈,滿眼放光,喜得母親直往她碗裏夾菜,和藹地說:“多吃點,多吃點……”
此次初相見可說是完美。銀煥愛上盧秋田一家的質樸的親情,而盧秋田一家更是歡天喜地。大姐不住口地誇獎銀煥“漂亮”,驚歎自己的傻弟弟好福氣。除卻漂亮,銀煥的質樸和真誠更加讓大家感動。大家都沒有想到,一個北京高官家的公主,骨子裏有的隻是平民情懷,愛的隻是平民生活。
一年之後,倆人雙雙被分配到外交部,愛情也瓜熟蒂落。
簡樸而隆重的婚禮在老外交部的一個小禮堂舉行,也就是過去李鴻章對外事務衙門。司儀是同事。盧秋田花六塊錢買了喜糖分給同事,大家一番的祝福嬉鬧,這份感情也就塵埃落定。
這一牽手,便是半個多世紀,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