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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後》最初發表於1925年7月20日出版的《語絲》周刊第三十六期,後收入散文詩集《野草》。作者在寫作《野草》期間不僅正處於和複古派及“現代評論派”文人論戰時期,而且也身懷重病,於是在這篇文章中通過夢見自己死後的遭遇,表達了自己的死亡觀。
開頭交待這是夢中發生的事情,雖然是夢中的事情,卻是現實社會的真實寫照。
我夢見自己死在道路上。
這是那裏,我怎麽到這裏來,怎麽死的,這些事我全不明白。總之,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經死掉的時候,就已經死在那裏了。
聽到幾聲喜鵲叫,接著是一陣烏老鴉。空氣很清爽,——雖然也帶些土氣息,——大約正當黎明時候罷。我想睜開眼睛來,他卻絲毫也不動,簡直不像是我的眼睛;於是想抬手,也一樣。
恐怖的利鏃忽然穿透我的心了。在我生存時,曾經玩笑地設想:假使一個人的死亡,隻是運動神經的廢滅,而知覺還在,那就比全死了更可怕。誰知道我的預想竟的中了,我自己就在證實這預想。
聽到腳步聲,走路的罷。一輛獨輪車從我的頭邊推過,大約是重載的,軋軋地叫得人心煩,還有些牙齒。很覺得滿眼緋紅,一定是太陽上來了。那麽,我的臉是朝東的。但那都沒有什麽關係。切切嚓嚓的人聲,看熱鬧的。他們踹起黃土來,飛進我的鼻孔,使我想打噴嚏了,但終於沒有打,僅有想打的心。
陸陸續續地又是腳步聲,都到近旁就停下,還有更多的低語聲:看的人多起來了。我忽然很想聽聽他們的議論。但同時想,我生存時說的什麽批評不值一笑的話,大概是違心之論罷:才死,就露了破綻了。然而還是聽;然而畢竟得不到結論,歸納起來不過是這樣——
“死了?……”
“嗡。——這……”
“哼!……”
以簡潔的語言寫出各位看客的神態,惟妙惟肖,生動傳神。
“嘖。……唉!……”
我十分高興,因為始終沒有聽到一個熟識的聲音。否則,或者害得他們傷心;或則要使他們快意;或則要使他們加添些飯後閑談的材料,多破費寶貴的工夫;這都會使我很抱歉。現在誰也看不見,就是誰也不受影響。好了,總算對得起人了!
但是,大約是一個螞蟻,在我的脊梁上爬著,癢癢的。我一點也不能動,已經沒有除去他的能力了;倘在平時,隻將身子一扭,就能使他退避。而且,大腿上又爬著一個哩!你們是做什麽的?蟲豸!?
以螞蟻和蒼蠅來比喻陳源等“現代評論派”文人。
事情可更壞了:嗡的一聲,就有一個青蠅停在我的顴骨上,走了幾步,又一飛,開口便舐我的鼻尖。我懊惱地想:足下,我不是什麽偉人,你無須到我身上來尋做論的材料……。但是不能說出來。他卻從鼻尖跑下,又用冷舌頭來舐我的嘴唇了,不知道可是表示親愛。還有幾個則聚在眉毛上,跨一步,我的毛根就一搖。實在使我煩厭得不堪,——不堪之至。
忽然,一陣風,一片東西從上麵蓋下來,他們就一同飛開了,臨走時還說——
一句“惜哉!”用擬人化手法寫出了“現代評論派”文人的卑劣行徑。
“惜哉!……”
我憤怒得幾乎昏厥過去。
木材摔在地上的鈍重的聲音同著地麵的震動,使我忽然清醒,前額上感著蘆席的條紋。但那蘆席就被掀去了,又立刻感到了日光的灼熱。還聽得有人說——
“怎麽要死在這裏?……”
這聲音離我很近,他正彎著腰罷。但人應該死在那裏呢?我先前以為人在地上雖沒有任意生存的權利,卻總有任意死掉的權利的。現在才知道並不然,也很難適合人們的公意。可惜我久沒了紙筆;即有也不能寫,而且即使寫了也沒有地方發表了。隻好就這樣拋開。
有人來抬我,也不知道是誰。聽到刀鞘聲,還有巡警在這裏罷,在我所不應該“死在這裏”的這裏。我被翻了幾個轉身,便覺得向上一舉,又往下一沉;又聽得蓋了蓋,釘著釘。但是,奇怪,隻釘了兩個。難道這裏的棺材釘,是隻釘兩個的麽?
此段諷刺了現實社會中的黑暗,人不僅沒有“任意生存”的權利,也沒有“任意死掉”的權力。“公意”“碰壁”均引用“現代評論派”文人的語言。
我想:這回是六麵碰壁,外加釘子。真是完全失敗,嗚呼哀哉了!……
“氣悶!……”我又想。
然而我其實卻比先前已經寧靜得多,雖然知不清埋了沒有。在手背上觸到草席的條紋,覺得這屍衾倒也不惡。隻不知道是誰給我化錢的,可惜!但是,可惡,收斂的小子們!我背後的小衫的一角皺起來了,他們並不給我拉平,現在抵得我很難受。你們以為死人無知,做事就這樣地草率麽?哈哈!
我的身體似乎比活的時候要重得多,所以壓著衣皺便格外的不舒服。但我想,不久就可以習慣的;或者就要腐爛,不至於再有什麽大麻煩。此刻還不如靜靜地靜著想。
“您好?您死了麽?”
是一個頗為耳熟的聲音。睜眼看時,卻是勃古齋舊書鋪的跑外的小夥計。不見約有二十多年了,倒還是那一副老樣子。我又看看六麵的壁,委實太毛糙,簡直毫沒有加過一點修刮,鋸絨還是毛毿毿的。
以書店小夥計向死人推銷書的事例來諷刺商人連死人也不放過的殘酷的剝削本質。
“那不礙事,那不要緊。”他說,一麵打開暗藍色布的包裹來。“這是明板《公羊傳》,嘉靖黑口本,給您送來了。您留下他罷。這是……”
“你!”我詫異地看定他的眼睛,說,“你莫非真正胡塗了?你看我這模樣,還要看什麽明板?……”
“那可以看,那不礙事。”
我即刻閉上眼睛,因為對他很煩厭。停了一會,沒有聲息,他大約走了。但是似乎一個螞蟻又在脖子上爬起來,終於爬到臉上,隻繞著眼眶轉圈子。
結尾表達出自己的死亡觀:既不願讓友人傷心,也不願讓敵人高興。
萬不料人的思想,是死掉之後也會變化的。忽而,有一種力將我的心的平安衝破;同時,許多夢也都做在眼前了。幾個朋友祝我安樂,幾個仇敵祝我滅亡。我卻總是既不安樂,也不滅亡地不上不下地生活下來,都不能副任何一麵的期望。現在又影一般死掉了,連仇敵也不使知道,不肯贈給他們一點惠而不費的歡欣。……
我覺得在快意中要哭出來。這大概是我死後第一次的哭。
最後一句呼應文章開頭,寫夢醒之後回到現實。
然而終於也沒有眼淚流下;隻看見眼前仿佛有火花一閃,我於是坐了起來。
美文解讀
文章首尾呼應,描寫了一個夢見自己死後遭遇的完整的夢境,通過對看客的圍觀,螞蟻蒼蠅的攻擊,書店小夥計的推銷舊書等幾個場景的描寫,批判了現實社會中的看客、文人、奸商等幾種類型的人,從而為結尾表達自己的死亡觀作了鋪墊。文章善於運用白描的手法塑造人物形象,通過簡潔的語言和動作描寫刻畫出鮮活的人物形象。文章結尾用抒情的語言表達了自己的死亡觀,以此來告慰友人並反擊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