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娘道:“一幫是大興軍衣莊的穆八爺,一幫是羅九爺,一幫是魯十四爺。”

如蓮聽到這裏,突然把手巾從臉上揭下道:“這姓羅的可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胖子?”

郭大娘道:“不錯,他是我們不錯的盟兄弟。你怎麽認識?”

如蓮一手把毛巾扔在臉盆裏,濺得水花四落,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道:“怎麽認識您先別管,勞您駕,先把這姓羅的給我打了退堂鼓。”

郭大娘聽了,倒看著憐寶道:“這是為什麽?”

憐寶卻問如蓮道:“這羅九可是上次鬆風樓鬧笑話的那個人?”

如蓮點點頭道:“不是他是狗雞蛋?我大高興的,千萬別叫他來給添堵心!”

憐寶就把羅九那日在鬆風樓鬧的笑話向郭大娘述說了一遍,又道:“他的女人那樣凶,他若招呼了如蓮,將來還不定出什麽岔子。我看郭大娘還是給回了的好!”

郭大娘聽著憐寶的話,早已笑得前仰後合,半天才忍住笑道:“這你們就可以放心。羅九跟那個簪花虎馬四姑,就在鬧事的那一天散了夥。那放窯賬的鐵胳膊華老二,把他們架到我那院裏,約我跟著了事。費了半缸唾沫,也沒了好。馬四姑拚死也不再跟他,終歸由華老二作主,把他們開的三等窯子八寶堂歸馬四姑獨自營業,給了羅九一千多塊錢,又分給他兩個孩子,作為永斷葛藤,第二天早晨還是在我那院裏吃的散夥麵。以後馬四姑哪還管得著他的事?”

說到這裏,如蓮搶著道:“他就是沒人管,我也沒工夫伺候他。”

郭大娘咂著嘴道:“嘖嘖,孩子,你的意思我明白,羅九那份鬼臉,別說孩子你不愛看,就是我也是得不瞧絕不瞧。不過你要明白,吃咱們這碗飯,恨誰要是一腳踢出去,倒是疼苦他,樂得教他倒個大黴。羅九這小子前幾天把分得的兩個孩子也轉手賣給我,又落了千把塊錢。如今他正有錢沒處花,有黴沒法倒,他又早就迷糊你,樂得不教他都給咱們進了貢,吃他個海淨河幹,遲不了半年,準教他上三不管去當伸手大將軍。俗語說:‘烏龜也要嫖,殼兒水上漂。’孩子,你怎這樣想不開?”

如蓮想了想,忽然噗哧一笑道:“大娘,您真是積世的害人精!您身上暗含著不知道害過多少命案,我依便依您,可是不許這個羅九沾我一下。他要犯毛病,我就惟您是問。”

郭大娘道:“看你這挑挑揀揀,又吃魚又怕腥,真活脫和你娘當初一樣。”

說著就向憐寶一笑。憐寶道:“幹什麽你又扯上我!”

郭大娘又向如蓮道:“孩子,你放心大膽的去和他耍,到了緊要關節的時節,大娘再教給你閃轉騰挪的本領,管叫他蜜糖抹在鼻尖上,聞香不到口。”

憐寶笑道:“如蓮快拜師傅,你還不知道郭大娘是天津數一數二的水賊,跟她學不了好,壞總可以學的壞到頂,再壞回來。”

郭大娘也笑道:“咱們是缺唇兒說話,誰也別說誰。我是水賊,你也不是旱岸上的強盜!隻瞧你姓馮的門風,你女兒還沒進窯子的門,就先自己預備好了熱客。”

這時如蓮正麵對鏡子,舉著小胭脂棒兒向唇上塗抹,聽了郭大娘的話,那瓜子臉兒立刻變得長了,撅著嘴向憐寶道:“娘,娘看郭大娘,再這樣別怨我不顧麵子。”

憐寶向郭大娘使了個眼色道:“好人,你別再拿我們孩子開心。”

郭大娘乖覺,便立刻改了口風道:“孩子,這怕什麽?你問問你娘,再問問我,當初誰不是騙大黑臉的錢去填小白臉的瞎坑?俗語說,‘坑張三不貼李四,算不得窯姐的兒子。’這本是淌行的事,你又上的什麽臉?”

如蓮道:“怎麽著也不許說,我們和你們不一樣!”

郭大娘道:“不說,不說,再說教我三天不開張!現在你別磨工夫,小娘娘該起駕了。”

如蓮一笑,便換好了衣服,憐寶替她提著個小包袱,三個人出了屋,把門倒鎖了,下樓上了馬車。車夫一揚鞭,不大的工夫已進了餘德裏,隻走了一條大街,車便停住。

如蓮見左邊和前邊都是曲曲折折的窄胡同,走不進馬車,倒都轉折得有趣,暗想聽他們唱昆曲有什麽“人宿平康曲巷,驚好夢門外花郎”,真是古人說得不錯,荒唐鬼們不必見了娘們發昏,隻進了胡同,轉也把他們轉迷了心咧!這時郭大娘已下了車,向她們道:“下來吧,胡同裏車進不去。”

憐寶就拉著如蓮也下了車,三人魚貫進了胡同,拐了個彎,隻見這胡同裏兩麵對排著十幾座同樣的樓房,門口牆上都貼滿紅紙黑字寫的人名。有幾個短衣的人,湊在牆隅拿著銅子兒撞鍾,三五個粉麵鮮衣的小女孩子在旁邊看熱鬧,口裏都雞爭鵝鬥的嘻笑。其中一個女孩忽然回頭瞧見郭大娘,立刻嚇得粉麵失色,那樣子似乎想跑又不敢跑,顫著聲音叫了聲“娘”。郭大娘好像沒聽見,也不答言,走到近前,突然甩手就是一個嘴巴,打得那女孩一溜歪斜。郭大娘這才開口罵道:“喜子,你這小鬼,我一欠屁股,你就像你娘的身子一樣,滋溜就出來了。還不滾回去!”

那女孩一手捂著臉,一手抹著眼淚,就躡著腳溜進路東的一家門裏去。那一群撞鍾的也都停了手,全向郭大娘招呼道:“郭掌班您才回來!”

郭大娘見這些人都是鄰家的夥計,沒有本班的人,便也淡淡答了兩句,就領著憐寶母女走進方才那女孩跑進的門。

如蓮因這裏向沒來過,留神看時,那門前左右掛著兩塊大銅牌子,刻著“鶯春院”的紅字,左首牌子旁邊貼著張三四尺長新油的紅紙,豎寫著三個鬥大的黑字是“馮如蓮”,底下又橫著“今日進班”四個小字。如蓮暗想,人說下窯子就算掛牌,大約這紅紙就算是牌了。想著已隨她進了門,隻見堂屋裏坐著幾個老媽夥計,見她們進來,全都站起,一個老媽忙把憐寶手裏的包袱接過。郭大娘悄悄問道:“院裏有沒有客?”

那八仙桌旁邊坐著的一管賬先生模樣的人答道:“樓下滿堂,樓上兩幫。”

郭大娘便回頭向憐寶道:“咱們上樓去先看看屋子好不好?”

憐寶點頭。三人便拐進後屋,順著樓梯上了樓。

樓上堂屋裏也坐著幾個下役的男女,郭大娘指著一間掛雪白新門簾的屋子向如蓮道:“你看,大娘疼你不?連門簾都是給你新製的。”

說著又轉頭向一個老媽道:“屋裏有人沒有?”

老媽道:“沒人。”

就走向前將門簾打起。如蓮到底是小孩脾氣,急於要看自己的新房,便第一個走進去,隻見這屋裏新裱糊得和雪洞相似,是三間一通連的屋子,寬闊非常;對麵放著兩張床,東邊是掛白胡縐帳子的鐵床,兩邊是一張三麵帶圓鏡子的新式大銅床,沒掛帳子,床前卻斜放著一副玻璃絲的小風擋;迎麵大桌上嵌著個大玻璃磚的壁鏡,擦抹得淨無纖塵,上麵排著七個電燈,四個臥在鏡上,那三個探出有半尺多長;幾張大小桌子上,都擺滿了鍾瓶魚缸等類的陳設;那銅床旁立著個大玻璃櫃,櫃的左上方小空窯裏,放著許多嶄新的化妝品,其餘一切器具,也無不講究。郭大娘進房來,一屁股就坐在**道:“如蓮,我的兒,這間屋子你可合意?”

如蓮笑著點了點頭。憐寶道:“你幹什麽給她這們講究的屋子?倘若事由兒不好,別說對不住你,連屋子也對不住了。”

郭大娘道:“這屋子隻配如蓮住,好比好花才配的上好花盆。這一堂家具,還是七年前我跟大王四從良洗澡拐出來的哩!”

憐寶道:“呀,還忘了告訴你,大王四死了。”

郭大娘笑道:“我早知道。像他那號東西,活著也是糟踐糧食。本來是散財童子下界,財散完了,還不早早的歸位?”

憐寶道:“當初大王四待你也不錯,怎就這樣的恨他?”

郭大娘撇著嘴道:“你又說這一套了,通共我才有一顆好心,還是待自己,哪能再勻出好心來待他們。咱們還不都是兩白主義?一樣是雪白的小白臉,一樣是白花花的大洋錢,兩樣俱全,或者能買出我的一點好心。像大王四那塊料,我想起來不罵他就算有良心了。”

如蓮在旁邊聽著,心裏好生不然,但又不便插言,便向憐寶道:“娘,你們也不告訴告訴我,這裏麵有什麽規矩,回頭來了人怎麽辦?”

郭大娘接著道:“等一會慢慢告訴你,這時先給引見引見姐妹。”

說著便派老媽將合院的姑娘與櫃上孩子全都請了來。

不大的工夫,就粉白黛綠的進來了十幾個。如蓮母女連忙都打了招呼。郭大娘坐在**把手亂指道:“這是彩鳳姐,這是小雲,這是小老四,大老七。”

這樣挨個的都引見了。憐寶細看這些人,都不怎麽出色,如蓮立在她們中間,更顯得皎皎如月映眾星,把眾人都比下去,不覺心中暗喜。這時郭大娘道:“馮大姐,你也不是外行,我們走,你清清靜靜的把掏心窩的能耐教給你閨女點,也趁這時候你歇歇,沉會兒就沒有歇空兒了。”

說著就和這些姑娘們一擁走出。這裏憐寶母女果然深談了一會,天夕郭大娘又叫廚房送來點心吃了。到了上燈時候,班子裏燈火點得裏外通明,就和過年一樣,門外小龜也都支好,接著便有客人來到,整整熱鬧了一夜。到了第二日,仍然照樣如此,是羅九一般人捧場,卻鬧出個很大的笑話。笑話如何,留待下文慢表。

當下隻說如蓮在鶯春院裏混了三四日,有時笑得肚子疼,有時氣得天昏地黑,才知道這種生意,說好做,也就洋錢容容易易的進了腰包,說難做,也覺得這各種各樣脾氣的花錢大老爺,簡直沒法伺候,因此倒領略了不少的世故人情。憐寶每日就替女兒當了老媽,打起精神,像個滿堂飛,替如蓮遮避了多少風雨。到落燈後,從櫃上劈下賬來,鈔票裝滿了腰。客人散了,就和如蓮在一**睡。到底洋錢賺到手裏,睡覺都是兩樣,時常在夢中手舞足蹈,把如蓮鬧得醒來。

光陰迅速,轉瞬已到了二月初五。這日她母女起床,已是下午兩點多鍾,吃過了班子裏四個碟子的例飯,如蓮就頭不梳臉不洗的坐在**出神。憐寶見了,不由得問道:“你還困麽?昨夜又看了個天亮,要不再睡一會?”

如蓮搖搖頭,憐寶又道:“不困你怎又愣了神兒?”

如蓮看了娘,遲了半晌又道:“我怕……”

憐寶道:“怕什麽?”

如蓮道:“這幾天,哪一日都上二三十位客,我倒身不動膀不搖的,您裏裏外外的跑,斟茶點煙的忙,我怕把您累病了。”

憐寶道:“這倒沒有什麽,煙抽足了,還頂得住。”

如蓮眼珠一轉道:“要不您回家去歇一天,明天再來,好在今兒也沒有牌飯局,從櫃上借個媽媽使喚,也將就過去了。”

憐寶聽了笑道:“說得我也太嬌貴了,這一點事也會累著,還用回家去休養我老人家的貴體?我不去。”

說到這裏,忽然仰頭看了看房頂子,又低頭看看地下,才向著如蓮笑了笑道:“嘔,嘔,我也得回家去看看,明天再來,別辜負了孩子你的心意。其實我在這裏也礙不了事!”

如蓮原是心裏有病,聽了憐寶最末的兩句話,不由得臉上緋紅,才要說話,連忙又閉上嘴。憐寶見他這樣光景,又接著道:“教我看看要什麽緊?想不到我倒混成礙眼的了!”

如蓮聽了,立刻臉兒一沉,站起拉著憐寶向外就走,口裏道:“您別無故嚼說人,好心請您回家去歇歇,倒惹出您這一段亂說。好,我也跟您家去。告訴郭大娘,咱不幹了。”

憐寶見如蓮真急了,知道再逆著她就要大事不好,便嘻皮笑臉的將如蓮又按坐在**道:“瞧你這孩子,鬧著玩還真上臉。就是你不說,我也打算回家去歇一天,我這收拾收拾就走。你疼娘,難道娘還不懂?”

說著便拿起木梳攏了攏頭,擦了擦臉,把櫃門鎖了,鑰匙交給了如蓮,道:“我去托郭大娘照應著,我就走了。”

如蓮斜靠著床欄,並不言語,看著憐寶走出去,便立起來,輕輕走到外麵窗側,隔著窗紗向大門口看。哪知等了有半點多鍾工夫,方見憐寶出門坐車而去。

如蓮才退回身來,在鏡台旁著意梳洗,還未畢事,就已上了兩三幫客人。如蓮都沒往本屋裏讓,隻給他們打個照麵。憐寶不在,簷上老媽招待自然差許多事,就都冷淡走了。

到天夕後,客人來的更陸續不斷,如蓮隻是裏外轉磨,心裏暗暗焦急,一會兒去到門口張望,一會兒又到鏡前去撲幾下粉。許多客人都沾不著她的邊,有人問她因何這樣神誌不定,她便說我娘家去了多半天還不回來,自己不放心。客人們還真信她是初入娼門,離不開娘,是天性厚處。哪知到了上燈時候,遊客滿堂,如蓮所想望的人,還不見個蹤影,隻急得她更坐立不定,向來她是不肯教客拈一下的,此際卻有時拉著客人的手兒出神。到清醒時,卻又撅了嘴紅著臉躲開。一直的過了十一點,人家大半散去,隻剩了一幫,如蓮就把他們拋在空屋裏,自己卻坐在本屋裏納悶。又洗了一回臉,上了一回妝,在**地下的打轉,忽然坐定,自己恨道:“看光景今天他是不來了。隻怨我糊塗,隻告訴他過了初五再來。過了初五就是初六,還許挨到個初八,十八,二十八,我隻傻老婆等呆漢子吧!”

想到這裏,把盼望的心冷了一半,一咕碌躺在**,瞧著屋頂發呆,聽著旁邊屋裏同院姐妹和客人調笑之聲,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沉了一會工夫,忽聽得堂屋裏夥計喊“大姑娘”,如蓮心裏候的一鬆,接著又一陣跳,暗自瞧料道:“冤家,教我好等,你可來了!”

便霍然跳起,原想繃著臉兒出去,但心裏隻是要笑,便綻著櫻桃小口,滿麵春風的跑出屋門,冒冒失失的問夥計道:“哪屋裏?”

那夥計向那空屋子一指,如蓮便跑進去。一進門,見還是那一幫走剩下的客人,自己又氣又笑,暗想我真是想糊塗了,竟忘記這屋裏還有著一批私貨。又見這幫客人都穿好了馬褂要走,便上前應酬了兩句,把他們打發走了,仍舊回到自己本屋,一堵氣把房裏電燈都撚滅了,隻留下床裏的一盞,也不脫鞋,上床拉過被子就睡。哪裏睡得著?轉側之間,又聽得鍾打十二點,心裏更絕了指望,便坐起想脫了衣服要睡。才解開三兩個紐扣,忽然進來了老媽,把電燈重複撚著。如蓮問道:“幹什麽?”

老媽道:“讓客。”

如蓮道:“誰的?”

老媽道:“生客。”

如蓮道:“生客放在空房子不讓,怎單看上我這屋?這不是欺負人!”

那老媽碰了釘子,隻可重把燈撚滅,走了出去。

如蓮突然心裏一動,想把老媽喚回問問,但已來不及,便掩上大襟,跳下床,拖著鞋走到屋門口,隔著簾縫向外一看,不由得自己輕輕“呀”了一聲,隻見驚寰正玉樹臨風般的立在堂屋,穿著一身極華麗的衣服,戴著頂深灰色的美國帽,低著頭不做聲。如蓮本想出去把他拉進屋裏,但是心裏跳得厲害,連腳下都軟了,隻一手扶著門簾,身兒倚著門框,竟似乎呆在那裏。忽然想到應該喚他一聲,才要開口,老媽已把空屋子的門簾打起,讓驚寰進去。如蓮心裏一急,立刻走了出去,趕上前一把拉住驚寰的手,一麵卻向老媽發作道:“這樣的髒屋子,怎好讓人?你也不看看!”

那老媽翻著白眼,嘴裏咕嘟了幾句,如蓮也顧不得聽,就一直把驚寰拉到自己屋裏,用勁將他推坐在椅子上,又把他帽子摘下扔在桌上,也不說話,就叉著腰站在他身旁,撅著小嘴生氣。驚寰手撫著胸口,瞧著她,也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樣寂靜了一會,如蓮含著嗔,目列了驚寰一眼,便走過去把電門撚開,倏時屋裏變成雪洞似的白。鏡頭上的幾個電燈,照到鏡裏,更顯得裏外通明,映著桌前的兩個嬌羞人麵,真是異樣風光。還是驚寰先穩住了心,慢慢的道:“你為什麽不痛快?你教我過了初五來,我並沒來早,這過了子時,還不就是初六!”

如蓮還是瞧著他不言語,半晌忽然噗哧的一聲笑出來道:“我把你個糊塗蟲,我還怨你來早了?你不知道從掌燈到現在,我受了多大的罪!”

說著又湊到他跟前,拉住手道:“你這工夫來,外邊冷不冷?”

驚寰搖搖頭,也把如蓮的手拉住,兩人都無語的對看著。這時門簾一啟,一個夥計提著茶壺進來,如蓮忙撤了手向他道:“回頭再有客來,就說我回家了,別亂往屋裏讓!”

那夥計答應了一聲,又看了驚寰一眼,才低著頭出去。如蓮便坐在旁邊,等夥計又打完了手巾,老媽點過了煙卷以後,屋裏再沒人進來,才站起身對著鏡子,把鬢發攏了攏,又轉臉向驚寰嫣然一笑,輕輕移步到床邊坐下,向驚寰招手。驚寰忙走過來,如蓮道:“給斟杯茶來!”

驚寰忙端過茶杯,要遞到她手裏,如蓮嬌嗔道:“這樣熱怎麽接,拿托盤來放在**!”

驚寰含著笑遵命辦了,才要坐在她身邊,如蓮又道:“拿煙卷來我抽!”

驚寰忙又站起拿過煙卷,如蓮把煙銜在嘴裏道:“點上!”

驚寰又尋著了火柴,替她燃著。如蓮大馬金刀的坐著,繃著臉,瞧著驚寰半晌不說話。

驚寰也呆呆的看著她那玉雪般的臉兒,被燈光照著,那一種晶瑩潤膩,直仿佛燈光都要映入膚裏。雖然是繃著臉兒,那蛾眉淺蹙像蘊著清愁,櫻桃口閉得緊緊的,頰上倆酒窩兒卻暈著春痕,又似忍著笑,真是儀態萬方,有說不出來的情致,不禁也看得呆了。

如蓮瞧著驚寰,忽然無故的笑出來,一把將他拉坐在身邊,道:“姓陸的,你可想得到?”

驚寰道:“想得到什麽?”

如蓮扶著他的肩膀道:“想得到咱們有今天!”

驚寰聽了,看著如蓮,歎了一聲,眼圈一紅,那淚便隻在眶裏滾。如蓮見他這樣,不禁想起這二三年來風晨月夕相思的苦,一麵感激他對自己的真情,連帶又傷懷到自己的身世,心裏一陣難過,不覺盈盈的滾下淚來,竟一頭滾到驚寰懷裏,拉起他衣服的底襟來擦眼。驚寰心裏更是淒然,想到當初看作美人如花隔雲端的如蓮,如今竟能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不覺一陣躊躇滿誌。又想到可真不容易有了今天,就像念書的人十載寒窗,忽然熬得中了秀才,初聞捷報,簡直不知滋味是甜是苦,便也伏在如蓮肩上,無意又聞得她臉上的脂粉氣和頭上的發香,隻覺心裏一陣甜蜜蜜的沉醉,惹得遍體酥麻,想動也動不得。兩人這樣偎倚了好一會,直仿佛兩個親人相逢在天盡頭處,覺得世界隻剩下他兩個,此外都茫茫無所有,兩顆心無形中似乎都糾結到一處,說安定也十分安定,說顫動也顫動到不可言說咧。

他倆默然享受這別樣的滋味,許久許久,忽聞從隔巷吹送來一陣弦管聲音,慢慢的把二人引得清醒,都抬起頭來看時,覺得燈光乍然變成白蘇蘇的亮,房子也似乎寬闊了許多,又對看了一下,都仿佛做了一個好夢。驚寰看桌上的鍾,正指著兩點,暗暗詫異自己從十二點半進來,怎的不知不覺的竟過了一點半鍾?如蓮慢慢扶著驚寰的腿兒坐起,向對麵玻璃櫃的鏡裏照照,隻見自己的雪白的臉兒,無端的頰上添了一層紅暈。回頭看看驚寰,也正和自己一樣,便重把頭兒靠到驚寰肩上,閉著眼道:“你熬得了夜不?”

驚寰道:“我倒是不愛困,何況守著你!”

如蓮道:“那麽你今天就陪我到天亮再走。”

驚寰搖頭道:“我頭一次來,哪好意思久坐?”

如蓮睜開了眼,打了他手一下道:“你別管,我這天下是打出來的了,旁人你不用介意。難道你跟我還有什麽不好意思?”

驚寰才要說話,如蓮站起身,舉起纖手含笑帶嗔的指著他道:“你敢說走,你走個試試!”

驚寰向她笑了笑,站起身來,裝做伸手去拿帽子。如蓮把小嘴一撅,立刻滾到**,躺著麵向裏,拿過個枕頭來把臉兒蓋上,連動也不動。驚寰見了,忙趕上前想把她拉起來。哪知才拉轉過一些,略一鬆手,便又轉了過去,隻可央告道:“好妹妹,你坐起來,咱慢慢商量。”

如蓮還不答言,驚寰便冷不防把她臉上的枕頭搶過來,如蓮又把袖子遮上。驚寰沒奈何,坐在床邊,看著她沒著手處,半晌才想起個法子,自己口裏搗鬼道:“人們都說好生氣的人,全不怕胳肢。如蓮這樣好生氣,定不怕癢。我倒不信。不信試試看!”

說著便比劃著向床裏湊,又故意把床搖得響。隻聽如蓮“呀”了一聲,倏的一翻身坐起來,格格的笑得發喘,縮著粉頸,把手憑空支持著道:“你敢動我一下,看我吃了你!”

驚寰笑道:“動你作什麽,把你鬧起來就夠了。”

如蓮把辮子甩到胸前,用手綹著道:“說正經,你可還走?”

驚寰笑著搖搖頭。如蓮氣得又要倒下去,驚寰忙將她扶住道:“小姐你別鬧,依你依你!”

如蓮才嫣然一笑,立刻又寒起臉來道:“你依我了?”

驚寰道:“是。”

如蓮又道:“你不走了?”

驚寰又點點頭。

如蓮看了他一眼,便走下床,從桌上把驚寰的帽子拿起,使勁蓋在他頭上道:“你倒願意不走,別自己覺著不錯了。你倒願意,可惜沒問問我,請吧,你快走,恕不遠送!”

說著便又走到門邊,裝做要送他出門的樣子。驚寰坐著不動道:“你也太調皮。到了今天,還隻顧跟我搗亂,說些正經好不好?”

如蓮仍舊寒著臉道:“搗亂,我也沒上你家裏去搗。正經,跟你有什麽可說。大小姐我要安歇了。你是一個字,請。”

驚寰明知她是故意調笑,便也站起道:“走就走,我又不是熱羊,何必死圬!”

說著向前慢慢踱將去,才走到她跟前,如蓮便劈麵一推,將他推回了好幾步,咬著嘴唇笑道:“你哪裏跑?這就算到了你姥姥家了!隻要敢出這個門口,就留神你的腿!”

說著便挽了驚寰的手,仍舊回到床前,把他的帽子重複摘了,道:“還不脫了你的皮,賃來的也不至於這樣。”

驚寰便笑著將馬褂脫了。如蓮也向他一笑,便從床頭上拿下一件桃紅色綢子的緊身小棉襖,走進玻璃櫃後麵,沉一會又走了出來,已把長袍換了。紅衣襯著粉麵,更顯得楚楚憐人,亭亭的站在驚寰麵前,隻把秋波注著他,半晌不語。忽然把手一拍道:“哦,我還忘了!你餓不餓?我還替你預備下了光祿寺。”

說著便將玻璃櫃的門打開,隻見最上方的三層小屜,第一層放著許多鮮貨,第二層藏滿了糖果,最下麵卻放著麵包熏雞火腿等類的食物。如蓮笑著學山東口音道:“知道你來,全預備好了,你是吃什麽有什麽!”

驚寰便隨手拿過些鮮果吃著,如蓮就搬過兩張椅子來,放在櫃邊,兩人坐下,撿好兒的吃。

驚寰吃了些許,便住了口。如蓮問道:“你怎麽吃不下?”

驚寰一笑,把她手裏的半個蘋果搶過,扔在地下道:“你就有這個閑心,我憋了一肚子的話要和你說,哪還顧得吃?”

如蓮聽了,立刻用小手帕抹抹嘴,必恭必敬的將身子坐正道:“有話請講,我這裏洗耳恭聽。”

驚寰原自己覺著有許多話要說,如今見如蓮這樣的問,倒弄得像有些羞口難開,就覺肚裏存著話太多了,哪一句都要搶先出來,不想都擠在喉嚨邊,一句也吐不出,倒呆呆的隻看著如蓮發怔。如蓮拍著他的大腿道:“你可說呀!”

驚寰看著她,倒默然無言起來。如蓮也不催問,卻自己歎了一聲,眼圈兒一紅道:“傻子,哪隻你憋了一肚子話,我更打早就想著有許多心思話要跟你說,見了你倒說不出來。咱先到**去歇一會吧!”

說著就拉了他的手,走到床邊,使勁將他推躺下道:“這裏不是學堂,你再規矩些也沒用。難道你在家裏也這樣?”

驚寰一笑,便伸手也要拉她躺下,如蓮卻靠著那一邊床欄,遠遠的坐下,道:“才給你些好氣,別又蹬著鼻子上臉,老實些!”

說著又低下頭不語。

半晌,忽然粉麵一紅,看看驚寰,又把頭低了。驚寰道:“你這是怎的?”

連問了兩三聲,如蓮還不答言。驚寰便把身體向前挪,想去拉她。如蓮忙伸腿把一隻瘦薄可愛的天足腳兒放在床心,將去路擋住道:“你好生躺著,聽我問你,你……”

驚寰問道:“我怎麽樣?”

如蓮又紅著臉看了他一眼,才悄然道:“你跟著我的影兒這幾年,到底為的是什麽?”

驚寰皺著眉道:“這你還用問?到現在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

如蓮道:“這樣說,你是愛我?”

驚寰歎道:“這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愛你是不必提了,還有時想著像你這樣的人,老天怎竟教你落到幹這種生涯,便替你可惜。”

說到這裏,如蓮搶著道:“你這人說話不講理,怎麽我們這行就不是人幹的?”

驚寰道:“你別著急,聽我說。幹原是人幹的,不過我向來看你像仙女一樣,你幹這個,便可惜了!”

如蓮聽著,撇了撇嘴,驚寰又接著說:“再說你這樣嬌弱的人,一天要唱上好幾段,**風冒雪的奔波,更是替你可憐!”

如蓮聽到這裏,便舉起袖口去擦眼。驚寰道:“這怎又勾起你的傷心?哭的哪一門子?”

如蓮作聲笑道:“誰哭來?你真活見鬼!”

但是袖口卻依然不放下來。驚寰悄悄的湊過去,冷不防把她的袖子拉開,隻見她臉上卻沒淚痕,隻是睫毛還濕著。如蓮苦著臉笑道:“你又掙什麽?沒來由動手動腳的鬧。”

驚寰便一歪身,又躺在**,轉回頭去把背向著她,再不言語。如蓮便也湊過來扳著他的肩膀道:“喂,你這是受的什麽病?”

驚寰委屈著聲音道:“人家盼了這些日子,好容易今天高高興興的來,你又不高興了!”

如蓮笑著拍了他一下道:“傻子,我盼星星等月亮的把你盼了來,還會不高興?不過方才我聽了你的話,想到我這樣下賤的窮家丫頭,竟有你這樣的個人牽念著,教我又是傷心,又是感激,不知不覺的便難過起來。你又說我不高興了,真是屈枉人心的東西。”

驚寰嘻嘻的笑著坐起來,道:“你說我傻,我看你比我還傻。要不屈枉你,你還不哭到醜末寅初?”

如蓮向前一坐,挨到驚寰身邊,把身體一歪,就偎到他懷裏,頭頂著他的下頦道:“我沒有你那樣詭計多端,就懂得騙人。現在我告訴你兩句正經話,你愛我我是知道的了,我想往後有兩條路,隨著你揀。”

驚寰道:“你又鬧什麽故事?說,說。”

如蓮向上翻翻眼,瞪了他一下道:“瞧你這人,鬧什麽故事?這是說正經。你想我幾年也總算沒白想,今天我就算被你想到手了。你要是隻想著和我親近親近的話呢,咱就……”

說到這裏,便停住了。驚寰催問道:“咱怎麽著?快說!”

如蓮紅著臉一拍大腿,很快的說道:“咱就今天就是今天,別叫你白來一趟,叫媽媽鋪床,咱就睡覺。明天你一走,也不必再來了,總算你沒白想著我,到底摸到了手!”

驚寰聽了,臉上沉得像陰天一樣,一語不發,推開了如蓮,從桌上綽過帽子,也顧不得戴,站起來向外便走。

如蓮連忙趕下床來,一低頭拉住他衣服的後底襟,笑著唱蹦蹦詞兒道:“小姐上前揪住尾巴。”

驚寰被她扯得走不動,隻可立定回頭,氣的麵色倏白道:“你放我走,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早先真怨我瞎了眼!”

如蓮緊走了兩步,繞到他的麵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如泣如訴的道:“怨我,怨我。你先回來,再有氣就打小妹妹一頓!”

說著把粉麵揚著,湊到他的胸前,眼光裏透著無限幽怨,仿佛要等著他打。驚寰看了,又生了憐惜,便把她摟到懷裏,用下頰吻著她的鬢發道:“你想想,說的都是什麽話?不氣死人!直盼了好幾年,現在竟落了你這們一套好話,教我多們難受!”

如蓮緊緊的偎著他,嬌聲帶怨的訴道:“你怎這樣不識玩?我隻想試試你,倒惹惱了!你想我可是能說這種話的人?好哥哥,別生氣,怨我錯了,給你磕頭!”

說著伸出小拳頭,用大拇指向驚寰動了兩下。驚寰忍不住便笑了,如蓮卻倒寒起臉來道:“瞧你,倒真是六月的天氣,行陰就晴,這種脾氣,我真伺候不了,你還是走吧!巴結不是買賣,留你在這兒慪氣,還不如大小姐我自己養神!”

說著一扭身子跑到**,自己坐著鼓著粉腮裝生氣。驚寰看著她,也故意把腳步向前挪,裝作真個要走。隻見如蓮身體一動,才站起來,便又坐下,驚寰笑道:“我逗你呢,不是真走。瞧你嚇得這樣!”

如蓮小嘴一撇道:“別自己覺著不錯,方才身底下有什麽東西硌了一下,誰還起來拉你?你又不是我的奶媽,還用你背著抱著?”

驚寰走回來,坐在她身邊道:“夠了,好容易見了麵,隻管搗什麽亂?看看天都快三點了。”

如蓮拉著他一起躺下道:“不搗亂,咱們還接著方才的話說。”

驚寰掩著耳朵道:“沒好話,我不聽。”

如蓮一骨碌翻過身去道:“人家要跟你說好話,你又來勁!”

驚寰忙拉她回過身來道:“瞧你這不打一處來的氣,還不如零刀子剮我的肉!好人好人,你開些恩吧!”

如蓮噗哧一笑道:“剮你,我還沒這大工夫。現在你好生聽不?”

驚寰忙沉住氣,繃著臉,屏息側耳,表示出願聞雅教的態度。如蓮看看他,忽然一陣憨笑。驚寰道:“大小姐,怎又這樣喜歡?你可說呀!”

如蓮用手指戳了他額角一下道:“瞧你這種神氣,裝哪一門子規矩人,隻老老實實的聽罷了。如今我告訴你,方才我那是誠心慪你。論說咱倆這種意思,原不該這樣。可是不這樣,又怎麽試出你的心來呢?你的心我都明白了,不是拿妹妹當玩藝,是拿妹妹當妹妹。那我就該把心思告訴你咧。不過告訴你,你又該不樂意。”

驚寰道:“你隻是心髒,怎就知道我不樂意?”

如蓮道:“好,你不樂意,你樂意?”

驚寰道:“那你又怎麽知道我樂意?”

如蓮笑道:“說你不樂意也不好,說你樂意也不好,這可教我怎麽辦?”

驚寰正色央告道:“好妹妹,你好好說,別隻跟我磕牙。”

如蓮聽了,仰麵瞧著帳頂,半晌才道:“我跟你說,你可不許想歪了!”

驚寰道:“你哪來的這些狡情?快說,快說!”

如蓮側過臉來向著驚寰,又朝前湊了湊,道:“果然你要拿我當你的人,我可就混端架子了。論起我當初是唱的,如今又混成窯姐,遇著你這樣的漂亮少年,待我這種情義,還顧得了什麽身分?不過你既當我是個人,你就該往人上走。你若真看得起我的話呢,這裏來隻管來,可萬別想跟我怎樣。等我真個的姓了陸,咱們有什麽事再說,這也不細談了。你要是知趣的人,自然懂我的意思。”

說完,隻看著驚寰,等他回答。哪知驚寰長歎了一聲,把手兒一拍,便又呆然不語。

如蓮一打滾就坐起來道:“我說怎麽樣?是不樂意不是?叫媽媽快鋪床。”

驚寰忙一把將她拉住,兩眼直勾勾的看著她,還是歎氣。如蓮悄聲道:“你這又何必?就是我說錯了,也不致如此。你要怎樣,我依著你好了。”

驚寰倒一頭歪在她腿上,歎息道:“你真沉不住氣,還打算我想邪了!我方才聽了你的話,心裏一陣說不出來的又是好過又是難過,你說的就是我憋著要跟你說的話。可是倘或從我嘴裏往外說,怕你弄不明白,倒怪我和你冷淡了。想不到你這幾句話,竟合了我的心。真難為你一個沒念過書的女孩兒,居然有這樣高的思想。”

說著又仰首望著燈光,歎了口長氣道:“天哪,這麽寬的世界,怎偏教我遇上了你!”

如蓮呆呆的撫著他的頭發道:“遇上我怎樣?你不願意呀!”

驚寰道:“咳,你真會狠著心說話。我哪兒來的不願意?不過想起來,你和我兩個,論起分量,我還有不如你處。”

如蓮一撇小嘴接著道:“多謝您高抬,憑你個大少爺,又不如我小窯姐咧,別半夜三更的變著方法罵人!”

驚寰輕輕的捏了她手指一下,道:“愛信不信,這是我的良心話。不管別人,我隻看你是世界上最高一個女子,我不過是個平常的男人罷了。富貴貧賤,在咱倆中間談不到。”

如蓮聽到這裏,隻向他點點頭,咬著嘴唇,忍著眼淚,再也說不出話來。

驚寰又接著道:“論說品貌,咱倆總算是一般一配,論起聰明伶俐,咱倆又是棋逢對手,果然能廝守一世,真算是前世修來。可是遇上再錯過了,你怎樣我不管,我自己就沒法活下去。”

如蓮眼淚直掛下來,道:“還用你說,我早知道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了。”

驚寰心裏似火燒般的焦,看著她隻是不能說話,原想安慰她幾句,但自己正難過得沒法說,似乎也正要個人來安慰呢!半晌,才伸手替她擦擦眼淚,輕輕搖著她的玉臂道:“你別這樣委屈,聽我說,從咱們見麵到現在,總有二三年,可是從咱們交談到現在,不過半個月,咱們廝守也隻兩三點鍾,交情說淺也真淺,說深也不為不深。這意思妹妹你總能明白。你看我向來對你的情形,可有一點假?”

如蓮搖搖頭,驚寰又接著說道:“那你就該放心我。方才你又說什麽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了,反正隻要你進這個村這個店,這個村這個店不會跑的啊!你要還不放心,我就跟你賭咒。”

說著正色仰頭道:“我陸驚寰這一世要和如蓮變了心,教我……”

才說到這裏,如蓮已伸過手把他的嘴掩住,秋波盈盈的注著他,露出無限感激之意,卻許久的默然無言。忽的嬌哼了一聲,身體一軟,就倒在驚寰懷裏。驚寰隻覺她身體熱得燙人,不覺驚問道:“你身上怎這樣燙?不是有病?”

如蓮眯縫著杏眼,搖搖頭道:“不是,我隻覺心裏跳得緊。”

說著又低叫道:“啊呀,我的心燃了!”

驚寰害怕道:“你是怎樣?別嚇唬人!”

如蓮把他的手拉過撫著自己的胸前道:“你摸,你摸,我覺著我的心忽然滾了,隻是往靠著你的那邊挪。再一會就擠破了肚臍,跑到你心裏去了。”

驚寰道:“心哪會跑出來?我明白你是見了我一陣喜心翻倒,又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就心歪了心跑了的瞎說,倒把我嚇了一跳。”

如蓮便微露笑容道:“方才我也不知是怎麽回事,隻覺頭上暈忽忽的,身上軟的要癱化,心裏有個東西隻是往你那邊撞,教我說我也說不出來。在那時候我真疑惑是要死了,現在我又後悔那時不死,真要死在你懷裏,是多大造化,也省得你將來害我。”

驚寰看著她道:“這又是什麽意思?我怎麽會害你?”

如蓮歎了一聲,再不言語。後來驚寰逼問急了,才黯然道:“我是越想越怕,我哪有這樣大的福和你過一世的日子?隻怕你肯我肯,老天爺他不肯。將來一生變故,我這條小命就包管斷送了。雖不是你殺我宰我,反正也得被你所害呀!”

驚寰著急道:“這麽說你還是不放心我……”

如蓮身體略見扭動道:“你別著急,我並不是不放心你,更不怕你不放心我,教咱倆不放心的並不在咱倆。”

驚寰道:“在誰?”

如蓮道:“我也不知道在誰,我隻覺著天地人,日月星,神仙鬼怪,掃帚簸箕,都要攪惑咱們,不教咱們得了長久。”

驚寰聽著,忽而怔了,暗歎如蓮雖是夾七夾八的亂說,然而哪一句話都能教人尋示無窮,真是個有根器的人,可惜沒念過書,不然還不知聰明刻露到什麽樣子,但隻這樣已經教人愛而忘死了。像她這樣聰明,這樣美貌,就迷信的說法看來,命當然薄得可觀,倘能和我廝守一世,卻又不算沒有庸福。隻是她果然就有這種福分麽?想到這裏,不由得便凝眸向她細看,隻見她眉黛籠愁,秋波凝怨,滿臉清而不腴的樣子,夾帶著幾分仙氣和鬼氣。又暗想她俊是算得俊了,可是稚氣在麵上充滿,長得總像個小孩,就她現在麵龐看著推想,竟想不出二十歲三十歲以後是什麽模樣。想到這裏,一陣毛發悚然,便不敢再想了,就向她道:“你隻是往邪處想,反正咱活著是一**的人,死了是摟著過鬼門關的鬼,好壞都是咱倆一同承受,還有什麽想不開?”

如蓮忽然眉開眼笑道:“有你這句話,我就喝了定心湯了。但願你心口如一,就算在我身上積了大德。”

驚寰聽了,倒沒有什麽話可說,隻把她的手緊緊握了一握。

這時節隻聽外麵起了風,刮得樓窗沙沙作響,屋裏猛生了一陣寒意,燈光也變得白了。如蓮詫異道:“怎的起了風?”

說著拉了驚寰走到後窗下,向外看時,隻見一望無垠,屋瓦皆白,原來正下著好大的雪,峭風夾著冰塊,打得窗戶亂響。如蓮瑟縮了一下,忙把窗簾放下,回頭再看驚寰,見他臉兒白得可憐,便偎著他道:“二月裏還下這樣大的雪,夜深了,你是冷是困?”

驚寰搖搖頭,如蓮道:“不困,咱們也該睡了。”

驚寰因為外麵下雪,看著**的繡枕錦衾,無端生了戀,便笑道:“隨你。”

如蓮笑道:“好,我服侍你上床。”

說著便把鐵床帳子裏的被褥鋪好,又替驚寰解下長大衣服,拍拍枕頭道:“上去睡吧。”

驚寰道:“你呢?”

如蓮指著那邊的銅床道:“我在那邊。”

驚寰看看她不言語,如蓮撅起小嘴道:“方才說得好好的,你又要變卦,果真非得跟我歪纏,那你就請走!”

驚寰笑道:“我什麽也沒說,又惹出你這一大套!”

說著便脫鞋上了床,如蓮替他把帳子放嚴,在帳外說道:“明天見。”

說完便移動腳步,上那邊去了。

驚寰和衣躺下,拉過被子蓋上,側耳聽時,那邊**的銅柱響了兩聲,接著又有抖被聲音,知道她也躺下,便沉寂無聲起來。少頃又聽得如蓮低喊道:“你好好的睡,不許胡思亂想,探頭探腦。教我看見,一定不依。”

喊完便再聽不見她的聲息。驚寰哪裏睡得著,沉了十來分鍾,忍不住便側身把帳子揭開條縫兒向外看,隻見如蓮正躺在那邊**,被子蓋得齊肩,兩眼卻水鈴鐺似的,向自己這邊看,嚇得驚寰忙把手放下。那邊如蓮已看見,喊道:“你不好好睡覺,探的什麽頭?簡直是要討沒臉!”

驚寰笑道:“你隻會說我,你為什麽不睡?你不睜眼看我,怎會知道我探頭看你?”

如蓮笑道:“你不用嚼扯我,我睡。”

說著一扭頭就臉朝裏睡去。驚寰又偷著揭開帳子瞧,見她紋絲不動,居然像是睡沉了,便自己也躺好,望著帳頂亂想。想著如蓮這人也怪,相思了這些日,今天見了麵她還顧的睡覺,怎不和我多說會兒話,到底是小孩子脾氣。又想到我要真不睡,她還不知要怎樣笑話,又該說我不安好心了。便自己強製著閉上眼。但是眼睡心醒,更覺焦躁,不由得又把眼睜開,又偷著揭帳子看時,隻見如蓮不知什麽時候又把身翻過來,正眯縫著一隻眼向自己這邊看。她見帳子微動,知道驚寰又在暗窺,噗哧的笑了一聲,拉過被子便把臉蒙上。驚寰又重複睡下,自己想如蓮雖不教我看她,我隻閉著眼摹想她的言笑,不和瞧著她一樣麽?想著便自去凝神癡想,忽然心裏一動,突而想到如蓮的麵龐和舉止,似乎和一個人略有相仿處,又覺她所像的這個人,跟自己還非常熟識,但一時卻想不起是誰。到後來好容易想到心頭,卻又笑道:“我真胡思亂想了,她如何能像他?”

便拋開不想。

又沉了半晌,忽然一陣心血**,仿佛要朦朧睡去,忽聽帳鉤一響,連忙睜眼看時,隻見如蓮探進頭來,向著他憨笑。驚寰道:“你怎麽還不睡?”

如蓮笑著把帳子鉤起來,道:“起,起,別再演電影了,沒的深更半夜的耍猴!”

驚寰忙坐起來,趿著鞋下了地。如蓮便把床重收拾一下,把枕頭橫放在床裏,自己先橫著躺下,拉過床被來蓋好,才喚驚寰道:“你也躺下,咱睡得著就睡,睡不著就窮嚼。”

驚寰依言躺好,如蓮笑道:“這像什麽?真個的中間隻短個煙燈了!”

說著順手拿起一把條帚,放在兩人的中間,卻笑問驚寰道:“這是什麽?”

驚寰道:“難道我還不認識條帚!”

如蓮搖頭道:“不是,這是一道銀河,誰也不許偷過,不然淹死可沒人管。”

驚寰聽了笑道:“我的手淹不死。”

說著就把手伸過去拉了她的手,又笑道:“腳也淹不死。”

說著又伸過腳去托著她的腿。又把頭挪了挪,和她額角對額角的頂著,兩個人圍著條帚,就圈成個正圓形。如蓮笑道:“這哪是河,竟變成井了。”

驚寰道:“你放心,不論是河是井,我全不跳。”

如蓮笑道:“跳可得成,你要跳井,我就要跳樓。”

說著向後窗戶指了指。驚寰笑著點頭。如蓮忽然又瞧著帳頂,深深歎了一聲。驚寰問道:“好好的又怎麽?”

如蓮道:“你猜我這時心裏怎麽樣?”

驚寰道:“我想咱倆好容易到了一處,你不至於不得意。”

如蓮道:“曲詞上說得好,得意須防失意,我覺著得意時的痛快,就知道失意時多麽難堪。”

驚寰道:“你真比老太婆還絮叨,說著說著又來了!再說這個,我就不理你。”

如蓮笑道:“從此免去,您陸少爺別膩煩,我淨撿好聽的說。”

驚寰聽了剛要頂嘴生氣,如蓮忙一手探到脅下,將他胳肢笑了。如蓮笑道:“完了,完了,一笑氣就跑了。”

驚寰也笑道:“我跟你真叫沒法。”

如蓮道:“你就受點委屈吧!”

驚寰用手摸著她的粉頰,癡癡的不作聲。

這時天已四更向盡,外麵弦管停聲,悄無人語,風也漸漸住了。如蓮正躺著出神,忽聽外麵堂屋內有人屏著息的咳嗽,便向驚寰擺了擺手,悄悄立起,躡足走到門邊,突把門簾一掀,向外看時,隻見郭大娘正立在門外,倚著板牆,凝神靜氣望屋裏潛聽。這時她見如蓮突然出來,倒弄得張口結舌,手腳沒抓撓處。如蓮冷著臉笑道:“郭大娘您還沒睡,這早晚還上樓查夜?”

郭大娘期期艾艾的道:“可不是?不是因為方才起了風,我不放心樓上的火燭,所以上來看看。”

如蓮又笑道:“電燈不怕風,要是該著火,不刮風也是照樣,何必又忽然這樣當心?大約是我這屋裏容易起火,所以大娘特別的不放心,那麽您就進去驗驗,說不定我還許藏著二百桶煤油,預備放火!”

說著把門簾一抖,揚起多高,倒把郭大娘鬧得僵在那裏。她隻可搭訕著道:“老大,你又跟你大娘調皮,看我明天再收拾你。誰讓你屋裏有客呢!先饒了你,好生伺候客去吧!”

說著,也不等如蓮回答,一轉臉就騰騰跑下樓去。

如蓮也轉身進到屋裏,寒著臉坐到**。驚寰忙問她是什麽事,如蓮不語,半晌才道:“你還問我,還不是你種下的眼毒?如今密探都把上風了!”

說著又凝神想了一會道:“哦哦,她也是受人之托,怪不得我娘白天從這屋出去,過了半點鍾才出門!原來到她屋裏去啾咕我。嘿嘿,這倒不錯,我倒成了犯私的了。等我明天就給她們個犯私的看看,看她們有什麽法子奈何我!”

驚寰聽她自己搗鬼,一句也莫明其妙。問她時,她隻把他一推道:“這是我們家裏的事,你打聽不著!”

驚寰也不敢再問了,又沉了好一會,如蓮才向他歎了口氣道:“不告訴你也不好,告訴你,你可不許多想。我從半月前見了你以後,就跟我母親說要跟一個人從良,她從那日就起了疑心。今天我因你要來,她在這裏不便,便把她支走。大約她怕我和你有什麽事,所以托開窯子的郭大娘監視著,你從此就算中了她們的眼毒了。以後要留神些,出來進去,大大方方的。反正咱們於心無愧,隨她們怎樣都好!”

驚寰聽了,心裏一陣躊躇,臉上不免帶出猶疑的神氣。如蓮笑道:“瞧,你是多想了不是?其實沒什麽,她們都是賊裏不招的手兒,閉著眼都能把咱們賣到外國去。可是你要明白,我是她們的飯門,她們不敢惹我,自然就不敢得罪你,頂厲害就是在我麵前說你的壞話,想法子傷咱們的感情。我隻抱定主意不聽,她們枉自是張天師被鬼迷,有法無處使了。”

驚寰道:“這裏麵的事,我是一竅不通,才想要規規矩矩的花錢,也不致犯什麽大忌諱。”

如蓮笑道:“犯忌諱倒不在乎肯花錢不肯花錢,這裏麵講究多咧!不過咱們的事,另當別論,絕沒有教你吃虧的地方。何況又有我在著,你隻放心來就是了。”

驚寰道:“你這話算是多說。別說沒有什麽,就是刀山油鍋,隻要裏麵有你,我也往裏麵跳。為了你,我怎樣都值得。”

如蓮聽了,看著驚寰,心裏十分感激,就一把將他抱住,一歪身同倒在**,把頭撞在他胸前,就像小兒吃乳一樣,口裏很淒咽的聲音叫著“驚寰驚寰”。驚寰連忙答應,又問她呼喚何事,她卻又不言不語。驚寰見她這般形容,也十分的被感動,也緊緊的抱著她。兩個人這時節都覺著一縷深恩厚愛,浹髓淪肌,鐫心刻骨,幾乎兩個人要並成一體,兩顆心要貼到一腔,一陣陣的情熱蒸騰,似乎要把柔魂銷盡,迷迷糊糊,都大有閉聰塞明之概。

這樣不知過了多大時候,如蓮正在神魂迷惘中,似聽屋裏有腳步聲響,忽覺芳心自警,連忙一翻身要坐起來。不想一隻玉臂還壓在驚寰腋下,半欠著身抬頭看時,這一驚真非同小可。原來自己的母親憐寶正立在離床三四尺地方,含著笑向自己看。這時驚寰也連忙坐起,手足無措。如蓮原知道自己母親來了,沒有什麽可怕。驚寰也明白這是窯子,不是人家的閨閣,無論誰來也沒要緊。不過他倆都正在神魂飄**之際,無端見闖進個想不到的人,自然格外的局促。

那憐寶見他二人都已坐起,先不管如蓮,隻向驚寰客氣道:“少爺請躺著,躺著。”

如蓮此際心才漸漸定了,便向憐寶道:“您怎這早晚就來了?”

憐寶笑道:“喲,孩子,我早算陸少爺今天要來,難得貴客臨門,怕他們櫃上人伺候的不周到,萬一給孩子你得罪了,還不落你一輩子的包涵?所以早早趕來,替你照應照應。”

如蓮暗想娘哪是來照應?分明是來搗亂,但是嘴裏又不便說什麽。回頭看驚寰時,隻見他坐又不是,立又不是,那樣子十分可笑。便向憐寶道:“娘,這就是我上次同您提的陸少爺。”

又指憐寶向驚寰道:“這就是我母親。”

驚寰忙站好深深的鞠了一躬,憐寶謙遜道:“少爺請坐,不敢當,不敢當!”

這時如蓮已把憐寶推坐在椅上,驚寰也自己坐下了。憐寶看看驚寰,又瞧瞧如蓮,一個是濁世佳公子,一個是人間妙女郎,年紀相貌,身材氣派,沒一樣不能配,真個是天生一對,地生一雙。暗想這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夫妻,不要說他們自己得意,就是旁人看著也要同聲喝彩,他們這一段姻緣,成和敗都拿在我手裏;我也是快老了的人了,雖然向來沒做過好事,臨了還在親生女兒身上缺什麽德?隻要有我一碗飯吃,有我一口煙抽,也不必貪什麽大油水,就替他們成就了吧!昨天白天郭大娘給我出的主意也太毒辣,在自己女兒身上何必這樣狠?我不如學些好,把女兒成全了,多少落點錢,再尋周七回來,抱著心一忍,沒事就到女兒家住幾天,也不算不會享福。何必聽郭大娘的話?她開窯子的心早黑了。想到這裏,一陣良心發現,看著驚寰,倒覺著十分親切,暗笑這真應丈母看姑爺,越看越有趣的俗語了。

這時如蓮見憐寶看著驚寰呆想,倒覺莫名其妙,暗自奇怪道:“我娘不是不花哨的人,這次到屋裏來,還不定安什麽心,怎倒向了人家怔起來了?”

驚寰見憐寶直著眼看自己,心裏更陣陣的亂動,想要和她說話,但又不知該怎樣稱呼,便不住的向如蓮遞眼色,教她開口說話,好替自己解圍。如蓮明白他的意思,便向憐寶道:“娘,您抽煙不?我給您燒。”

憐寶才看定了她道:“嘔嘔,我不抽,在家裏抽夠了。”

又向驚寰道:“陸少爺你歇著,我討大話,你這算來到嶽母家裏了,以後請隨隨便便,不要客氣,就算我高攀。咱們這是什麽樣的親戚?往後我指望你陸少爺養老呢!”

說著又向如蓮道:“你好好跟陸少爺玩,別總鬧小性,犯傻脾氣。打起來我可不管勸。你們要用東西,盡管叫人,咱們在這窯子裏十八分的硬氣,用不著心虛。”

說完又向驚寰道了聲安,便轉身出去了。

這裏如蓮看著驚寰,驚寰看著如蓮,都發了會子呆。如蓮忽然笑道:“你瞧我娘好像犯了老半瘋,闖進來東斧西鑿的亂說了一氣,沒說個下文,就又跑了。”

驚寰也笑道:“我也看不出怎麽一回事,進來就直著眼看人,看完了就敘親戚,敘完了就開腿。”

如蓮把大腿一拍道:“哦,哦,我明白了,她什麽不為,簡直專為來瞧瞧你。”

驚寰笑道:“我有什麽可瞧?”

如蓮道:“說你傻,果然是不伶俐!她怎麽不牽著瞧你?我是她的**,知道有你這們個人,要動她的**,豈能不關心?你要是個正經人,還沒什麽關係,倘或你是個壞人,要把她的女兒拐跑了呢?早瞧明白了也好防範。如今她這一瞧你,她放心也放心了,不放心也更不放心咧!”

驚寰不明白道:“這話怎麽講?”

如蓮道:“她一見你是一個規規矩矩的少爺班子,知道絕做不出出圈兒的事,自然是放了心。但是又見了你這樣的人品,我一定跟你認了命,大力士也掰不開,她無論善辦惡辦,怎麽也沒法處治,以後凡事都要隨著咱們,哪還會有她多大的便宜?你說她能放心麽?”

驚寰道:“你的話固然是很對,不過我覺著你對於你娘,不應動這們大的心眼。無論如何,到底是親娘親閨女,總該盼望你好,絕不會誠心害你,你又何必的這樣心歪?”

如蓮點頭道:“你倒是一派好心,可惜不明白世上的險惡。像你們作人家的人自然如此。到了我們這行人,向來是金錢當先,骨肉靠後,一日女兒是親人,到了洋錢放光的時節,女兒就出了五服了。其實也並不是她們一定心眼狠,不過是從多少年前傳下來的規矩,都看做理應如此,就不覺得怎樣沒天理了。你看做老鴇子的,哪個不是從小窯姐熬出來?這就和你們人家裏多年媳婦熬成婆一樣。”

驚寰聽了歎道:“人們都說窯子是脂粉地獄,果然不差。別的我也管不了許多,隻盼你離了這裏,我也不進這門,省得聽見難過。”

如蓮笑道:“你也不過隻看見我,我還是裏麵頭等的安樂神仙。隻我到了這班子裏五六天,什麽慘事都看見了。郭大娘櫃上的這幾個孩子,每天受的罪,告訴你,你都不一定信。郭大娘跟她知好睡覺的時候,屋裏明燈蠟燭,幾個孩子都站在床前伺候,一直伺候個通宵。他倆睡了,孩子還得掃院子收拾房屋,整天不能合眼。到他倆睡足起來,孩子自然都困了,稍一打盹,大腿上就是一煙簽子。日子長了,身上都爛得不像人樣。昨天那個小鳳跑到我屋裏來哭,說是郭大娘的知好看上了她,時常和她動手動腳,若不依時,就調唆著教她挨打;依了時倘被郭大娘看見,準得喪了小命,因此進退兩難,跟我商量著要尋死。教我勸了半天,還沒勸出結果,接著又聽見郭大

娘喊著要拿菜刀割小雲的肉,因為小雲前天留下一個年輕的住客,臨走開了十塊局錢,兩張五塊的鈔票,通是假的,郭大娘嗔著小雲為什麽不查看明白了再放他走。其實班子裏哪有這個規矩呀!以後鬧完了,不知怎的小雲和小鳳兩人竟商量著投濟良所,被老媽聽見,告訴了郭大娘,一頓打幾乎沒把倆孩子打死,每人身上都教她咬下一塊肉。今天早晨才把這兩個孩子送到良房去養傷,還商量著要賣到奉天去。你說可憐不可憐?要比起我來,真是天上地下了!”

驚寰不由得歎息了一聲,便對著如蓮發怔。如蓮忽然笑道:“咱倆真不知為的是什麽,旁人還會不猜疑咱是洞房花燭夜?其實也不過有一搭沒一搭的亂說了通宵,真是枉耽虛名了。”

驚寰聽到“洞房花燭夜”五字,不覺一件事兜上心來,倏的變了顏色,就立起身來在屋裏來往的走。如蓮並未留神,沒看出他的神色,就又接著道:“可憐我沒念過書,不懂得什麽是好,隻覺得這樣才不俗氣。”

驚寰隻隨口答應著,如蓮才看出來他心情不屬,便問他:“你想起了什麽?怎說話神氣不對?”

驚寰搖著頭隻不說。

這時節忽聽得樓下有人捶打街門,聲音很高,情形十分緊急。如蓮道:“你留些神,大約租界上的官麵來查大煙,我頭天進來就遇上一次。咱們可是不怕,到底要留神。他們進來,你千萬不可張皇。”

說著隻聽街門開了,便聽有人問夥計話,如蓮隱約聽得“陸少爺”三個字,便問驚寰道:“是找你的?”

驚寰烘的紅了臉。如蓮道:“是怎麽件事?你見他們不見?”

驚寰搖搖頭。如蓮道:“你要不見,就不必聲張,好在他們夥計還不知道你姓陸。”

說著又逼問驚寰這人來找他的原故。驚寰頓著腳道:“咳,我告訴你吧,昨天是我辦喜事的日子,拜過花堂,吃過喜酒,又教朋友們抓著打了幾圈牌,才得空跑出來,到你這裏赴約。家裏找不著新郎,大概已經亂了一夜了。我的表兄知道我迷戀你,也知道你進了這個班子,所以他綽著影子找來。無論如何,我這時先不回去。”

如蓮聽了,不等他說完,便急忙趕到窗前,推開窗子喊道:“樓下誰找陸少爺?陸少爺在這屋裏。”

驚寰忙去掩她的口,卻已來不及。如蓮又照樣喊了兩句,才回頭向驚寰道:“你這是愛我是害我?隻顧這麽一辦,教我在你家裏落多大的怨言?別忘了我將來還是你家的人呢!我要早知道這樣,在你方進門時就攆走你了!”

驚寰紅著臉,結結巴巴的道:“我告訴你又怕你傷心。”

如蓮指著他的臉道:“我看不出你是個糊塗蟲!你不是早就和我說過曾定下妻室?定下了自然就得娶,這我傷的什麽心?這一來倒仿佛我霸著你不放,請看我冤不冤?”

說到這裏,隻聽樓下說話的人已蹬蹬的跑上樓來,在堂屋裏叫道:“驚寰在哪屋裏?”

如蓮忙應道:“請進來!”

驚寰這時知道躲閃不得,隻可迎了出去,口裏道:“表哥麽?我在這裏。”

隻見長簾一啟,一個年紀二十多歲,儀容華貴舉止活潑的人,已經走了進來,一把拉住驚寰,頓著腳帶氣帶笑的道:“我的小活羅漢,老佛爺,你真罷了我,隻顧你在這裏高樂,家裏都鬧反了天!”

驚寰拉著他道:“表哥,你坐下,聽我說。”

那表哥道:“說什麽?快跟我回去!我慌亂中坐著你們新人的馬車,各處跑著找了一夜。你放心,我回去編個瞎話,絕不跟姑父說是從這裏把你找回去的。”

說著見驚寰的外衣和帽子都掛在衣架上,就一把抓過扔給驚寰。驚寰忙接過來穿著。他表兄喘著長氣,轉臉憑空發話道:“姑娘,你也太不知事體,知道他家裏有事,還把他按在這裏,簡直是跟他過不去,隻顧您貪圖他的洋……”

說到這裏,覺得話口太狠了些,便把底下的“錢”字含糊咽了下去,接著道:“也不管誤了人家一輩子的大事。”

如蓮從方才一瞧見進來的人,並不認識,卻似乎瞧著麵熟,自己也不知怎的,芳心忽然亂跳,眼淚也忽然湧滿眶裏。又聽著他那幾句尖刻的話,心裏說不出的委屈,覺著都在喉嚨裏擠住,隻可鎮定了心,向驚寰道:“這是你表兄麽?請給我引見引見。”

驚寰便指著如蓮向那人道:“這是……”

話未說完,那表哥擺著手道:“快走快走,不用鬧這一套,我沒工夫!”

這兩句話就把驚寰噎住。如蓮卻不生氣,大大方方的走上前道:“不用引見了,我隻跟您說一句,陸少爺今天躲在這裏,是不是怨我霸住他,請您回去細問他好了。本來這種日子在這裏尋著他,自然不怨您不望好處猜想。”

那表哥聽了,也不回言,拉著驚寰向外便走。驚寰被他扯得一溜歪斜,隻回頭向如蓮皺著眉頭,抖抖手腕,便隨著踉蹌而去,隻把個滿腹冤苦的如蓮拋在屋裏。正是:春宵兒女,竟虛一刻千金;情海風波,已兆明年今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