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如蓮在門首站了一會,便回身走上樓去,隻見憐寶還坐在床頭拭淚,便道:“娘,您不必傷心,他是一時想不開,等回過味來,還不回來給您賠罪?說不定今天就會回來。方才我下樓趕去拉他,還吃他罵了一頓。”

憐寶道:“他就是回來,我也不要他了。是我缺男人,還是你短個爹?過得好好的日子,沒的請他來給咱們添氣?”

說著看了看桌上的鍾道:“呀,鬧著鬧著,就四點多鍾了。你收拾收拾,咱們快上園子去,別再誤了場,顯得對不住掌櫃的。”

如蓮摸著自己的頭道:“我今天身上不舒服,嗓子也發緊,想告假再睡一覺,晚場再去。”

憐寶想了想道:“也好,好在是禮拜一的早工,還沒甚要緊,等我托樓下的老大到園子裏去告訴一聲。”

如蓮道:“您自己去吧!順路到餘德裏找郭大娘,商量商量方才咱們說的事。”

憐寶聽了,看看如蓮,臉上透出猶疑的神色。如蓮曉得娘已對自己生了疑心,不放心把自己放在家裏,便道:“您走的時候,千萬把門倒鎖上,省得我睡覺時有人來鬧。樓下的小金子,一天上這屋裏跑八趟,真討厭死了。”

憐寶聽了便答應著,又躺在**吸了兩口煙,使教如蓮睡下,替她把被子蓋好,方才倒鎖上門自去。如蓮對著門冷笑了一聲,便轉過身子來睡下,心裏很是泰然,倒睡得酣適,直睡到上燈時,方才醒來。

憐寶還未返家,便自己坐起來,擁著被呆想一會,聽得樓梯作響,知道娘已經回來,又聽得鑰匙碰得響聲,便叫道:“娘回來了?”

憐寶在外麵應了一聲,推門進來,手裏提著許多東西,放在桌上,便向如蓮道:“孩子,你早醒了?”

如蓮道:“我醒了一會,正悶得慌。”

憐寶笑道:“郭大娘留我談了好半天,還教我給你帶了好些東西來。隻顧和她談得忘了時候,教你坐了這半天的牢。”

如蓮拖著鞋下了地,拿杯涼水漱漱口道:“郭大娘說些什麽?”

憐寶坐在**道:“郭大娘聽得你要去,喜歡得兩個手掌都拍不到一處。她說隻要你肯到她那裏,怎說怎好,想使用多少錢都成。鶯春院樓上的三間通連的大房子,原有個搭住的竹雲老二占著,你若去時,就把竹雲挪到樓下,那個房間給你住,還要給你現置一堂講究的家具。教我回來問你什麽日子進班,她就預備起來。”

如蓮屈著指頭算道:“今天是二十一,我下月初一去吧。”

憐寶點頭道:“明天我就回複她,再拿一二百塊錢,給你做衣服。咱們就這樣定規了。你先吃些東西,等我抽口煙,就上園子去,跟掌櫃的告長假。你先在家裏歇幾天。”

如蓮搖頭道:“不,我還要唱幾天。”

憐寶笑道:“你真是唱著有癮,那麽就再唱兩天,到二十四包銀恰滿了月。”

如蓮牙咬著嘴唇不響,憐寶便把從外麵帶來的東西,教如蓮挑了幾樣吃。

吃完,娘倆又閑談了一會,到了十點多鍾,如蓮才起身梳洗完畢,在梳妝鏡前自己端詳了一會,向著鏡裏一笑,回頭向憐寶道:“娘,我好看不?”

憐寶點頭道:“俊!連我看著都愛,莫說是他。”

如蓮詫異道:“他是誰?”

憐寶笑道:“傻孩子,他就是你方才告訴我你有了主兒的主兒,我知道是誰!”

如蓮撇著小嘴道:“你瞧這個娘,淨跟我們不說好話。”

憐寶對著自己的女兒看了一會,情不自禁,便走向前抱著如蓮的臉兒聞了聞。如蓮忙把她推開,道:“您看您這老來瘋!”

憐寶歎息道:“我瞧見你,就想起我十七八歲的時節,簡直和你長的一樣,不過你的鼻子比我凸,眉卻沒我彎。”

如蓮聽了一笑道:“娘,我身上熱,要換件皮襖。”

憐寶怔了怔道:“孩子,你忘了?那件灰鼠皮襖,前些日子因為我沒錢買煙,當了十幾塊錢,如今哪還有皮襖換?你早說我還可以想法子贖出來,現在怎麽辦?”

如蓮笑道:“您看您這大驚小怪,沒有就不穿。再說這時雖熱,回來時倒怕夜裏涼。現在咱們走吧。”

說著娘兒倆出了屋,倒鎖上門,下樓出巷,雇車直奔鬆風樓去。

從後麵小胡同進了後台,便聽得前台弦管悠揚,知道是吳萬昌正唱著梅花調,離如蓮上台還隔著兩場,便向後台同事的人都打了招呼,自尋了清靜地方坐下。

如蓮向四外看看,這後台真是雜亂非常,唱靠山調的高玉環,正同彈弦子的小馬兩個人動手動腳的鬧。小馬手占便宜,玉環嘴不吃虧,便滾作一團。那一邊說相聲的李德金,和配蓮花落醜角的慶老桂,唱單弦的於壽臣,正擠在一個小茶幾旁推三家的牌九。正推得高興,不想前台的梅花調已經下來,該著於壽臣上場,管事人前去催他,於壽臣便把手裏的兩張牌掖在腰裏,出場去了。李德金正輸得起急,忽然散了場,氣得唱了兩句秧歌,便坐在一旁,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花生米,滿揉在嘴裏,慢慢的咀嚼,把嘴鼓得像氣包子一樣。

這時一個彈弦子的小兔高忽然走了過來,向憐寶叫了聲幹娘,接著便湊到如蓮麵前,搔首弄姿,又甜哥蜜姊的搭訕著說話。如蓮隻哼了一聲,再不理他。小兔高隻得轉頭去和憐寶道:“近來如蓮的玩藝大長了,真夠內行,可惜……”

說著向左右看了看,又低聲道:“可惜老韓托的弦太不花哨,要不了許多菜,要是教我托,管保……”

憐寶聽到這裏,便故意笑著逗他道:“你有這片好心,為什麽不早說?現在我們如蓮快洗手了,用不著再倒扯玩藝,可惜你這片好心!”

小兔高道:“唱得眼前就紅,台下的人緣又一天比一天好,為什麽要洗手?”

憐寶冷笑道:“為什麽?告訴你,咱們的交情還不夠。你別黃鼠狼給雞拜年了,快滾開這裏吧!”

如蓮見小兔高碰了她娘這樣個軟硬釘子,心下十分好笑,又不便笑出來,就立起走近台門,把台簾掀開一條小縫,向外先對東麵打量,第一眼在這千頭蠕動中間,先瞧見陸驚寰仍坐在廊柱前每天坐的座位上,比早晨身上少了件馬褂,卻多了件漳絨坎肩。雖然正低著頭看報,也十分的光彩照人,直仿佛滿園子的電燈,隻向他一個人身上亮,旁的座客都顯得暗淡非常。如蓮看了一會,暗恨驚寰為什麽不抬起頭兒來,我正在這兒看你;又想到這台上台下有哪個人值得他一看?我又在簾兒內,他抬頭作什麽?想到這裏,心裏不勝得意,便又回眼向台前的龍須座上瞧,隻見自己的老捧客那位大黑花臉胖子和他那一夥狐群狗黨,也都正在那裏高坐,雖然各有各樣,可惜都是個粗具人形。其中有一個瘦子眼快,看見如蓮在台裏隔著簾縫往外看,便輕輕告訴了那大黑花臉的胖子。那胖子立刻迷縫著三角眼,向著台簾醜笑,渾身的肉都像顫動了一下,如蓮便知道那胖子自疑惑是自己特為向外看他,所以得意到這樣。又見胖子那群朋友一陣搖動,似乎都跟著肉麻起來。如蓮好不耐煩,便轉眼又向驚寰瞟了一下,隻見他此際倒抬起頭來了,向台上看了一眼,隻沒看到台簾,便很不高興的又低下頭去看報。

如蓮自己暗笑,便縮身回來,向憐寶道:“娘,我今天使喚什麽?”

鄰寶笑道:“你隨便。據我看,今天台下人多,你要高興,就使喚個拿手《寧武關刺湯全》好。”

正說到這裏,隻見前台檢場的大李八走進來,手裏拿著五塊錢,向憐寶道:“台下有位茶座,煩大姑娘唱段《鬧江州》。”

憐寶還未答言,如蓮忙問道:“誰?”

大李八道:“是一個老茶座羅九爺,就是每天在前座坐的黑胖子。”

如蓮寒著臉道:“勞駕你告訴他,改天再唱罷,今天我們已有人煩唱《活捉》,錢全收了,對不起的很。”

憐寶瞪了如蓮一眼,心裏很不願意,但又不敢不順著女兒說,便向大李八道:“八先生,你向他說得好點,我們改天再補。”

大李八隻得怏怏自去。憐寶悄聲向如蓮道:“為什麽放著錢不賺?”

如蓮撅著嘴道:“我就不高興唱《鬧江州》。今天便是有個皇上抬兩筐金子來,我也不唱。”

憐寶聽了,默然不語。如蓮也低下頭去自己思量,想了一會,忽然粉麵上湧出笑來,向憐寶橫溜了一眼。憐寶問道:“你笑什麽?”

如蓮道:“我笑我今天不知怎的心亂,方才暗自背詞兒,竟都生了,回頭就許免不了崩瓜沾牙。”

憐寶道:“那你不許檢拿手戲唱?何必單唱《活捉》?”

如蓮一笑不語。憐寶見今天如蓮的脾氣,忽然變得與往日不同,雖然不明所以,但瞧料著有些蹊蹺,便暗暗留了心。

這時台上又換了場,如蓮便預備起來,掏出粉紙,在臉上細擦。那高玉環正走了過來,見如蓮擦粉,便笑道:“小妹妹,別再梳妝了,這就夠十五個人瞧半個月的。來,來,我再給你添點俊。”

說著便把自己頰旁一朵壓鬢紅花摘下來,替如蓮簪在左邊鬢下。如蓮向她謝了謝,自己在鏡中端詳了一會,忽然見鏡中的自己,實在是顧盼動人,暗暗驚訝道:“我今天才知道我如蓮這樣好看,也足配得上驚寰了。”

又看見鏡中自己戴的半邊俏壓鬢花,十分鮮豔,襯著小臉兒,真是嬌滴滴越顯紅白。便又想到驚寰是坐在台的右邊,我這花卻簪在左鬢,他瞧不見,豈不枉費了?便又央玉環給換戴在右邊。玉環笑道:“瞧你這麻煩,戴在哪邊不是一樣?還是誠心專要給右邊的人看,莫說左邊的人都是活該死的。”

玉環這話原是無意所說,不想如蓮聽了倒緋紅了臉。憐寶在旁冷眼看來,便明白了幾分。

這時前台蓮花落已完,該著如蓮上場。如蓮見自己的鼓板已被檢場人端出去,弦師已坐在前台定弦,便站起走到台簾邊,隔簾縫向外一張,隻見驚寰拿著支紙煙,兩隻俊眼正向台簾這邊看。如蓮偷偷一笑,驚寰看見,端顏正色的微微點了點頭。如蓮又看那羅九爺,隻見他正張著大嘴,舉著手,仿佛正等著給自己喝那出場彩,不由得皺皺眉頭,暗恨這幾年不興帶耳朵套子,若興時,真少聽許多討厭的聲音。

這時外邊鈴兒一響,如蓮隻得掀開台簾,邁開風流步兒,慢款嫋娜腰肢,走了出去。隻聽得眼前平地一聲雷似的喊起拚命彩,又夾著爆竹般的鼓掌聲音,知是羅九一般醜人在那裏作怪,便瞧也不瞧,寒著臉走到鼓架前,輕輕拿起檀板,綽起鼓鍵,和著弦索,輕描淡寫的打了個鼓套子以後,又照例鋪了場,說到今天要唱《活捉三郎》的時候,用眼向驚寰瞟了一瞟,隻見他欣然相向,便也向他透出一絲笑容,兩個人同時會意。如蓮鋪場已畢,喝了一口水,用小手帕擦擦嘴,便正式唱起來。這《活捉三郎》的曲子,事跡既然哀豔,詞句又複幽淒,加著如蓮的一串珠喉,直有猿嘯鶯啼的兩般韻調,聽得驚寰的脊骨從下向上一陣陣的發涼。看那滿樓燈火,似乎變成雪白,真有“滿座衣冠如雪”的景況。又看著仿佛眼前是一片空曠的仙界,隻有一個仙女在那裏唱歌,簡直說不出心中有何種況味。虧得台下一陣喝彩喧亂之聲,才把驚寰出舍的靈魂驚回殼來。

這時如蓮已唱過小半段兒,唱的時節,身子不是向著正麵,就是偏向左方,總把脊背給驚寰看。但唱到深憐蜜愛**氣回腸的詞兒,就慢慢回過身來,看著驚寰唱,仿佛和他說話一樣。驚寰把這些情緒都領略了,坐在那裏一陣陣的銷魂。這時如蓮唱到閻婆惜的陰魂見了張文遠,訴說往時的恩愛,忽然轉過身來,對著驚寰唱。驚寰平時最愛聽如蓮所唱的“想當初,烏龍院中,朝雲暮雨,紅羅帳內,鸞鳳交棲”這幾句,便凝神定氣的聽,哪知如蓮唱到這裏,聲音忽然發顫,竟似有意無意的唱錯了兩個字。驚寰心裏轟的一跳,又見如蓮唱完這兩句,向自己使了個眼色,便轉過身去。這時台下幸而沒有許多知音,羅九等不特聽不出唱錯,而且看不出如蓮的神情,所以沒落倒好。不過兩廊裏的許多老年座客,已竊竊私議起來,驚寰也低下頭暗暗詫異。如蓮今天是怎麽回事?明明是“烏龍院中朝雲暮雨”,為什麽唱作“鶯春院中”?這錯的全不在理上,想是看著我,便想起今天早晨的事,無意中唱走了嘴。忽然靈機一動,想到早晨如蓮和自己約定的話,才明白如蓮是故意唱錯,給自己送個信兒。餘德裏可不是有個鶯春院麽?她大約要上那裏去了。又暗暗埋怨如蓮,你就是找定了地方,什麽時候不能告訴我,何必在台上鬧這個鬼?倘若大家起了哄,豈不糟心?真是憐俐得可愛,又糊塗得可憐。想到這裏,抬起頭來,見如蓮正唱著向自己看,便向她微點了點頭,表示你的心思,我已明白了。驚寰心裏覺得大局已定,和她不久便可聚首,心氣倒安穩了。這時他偶然回顧,見許多座客都向自己看,神色有些不對,曉得如蓮對自己的神情,已被眾人看出破綻,立覺局促不安,有些坐不住。又見如蓮仍不斷的把秋波向自己橫溜,心裏暗自著急道:“你隻管看我作什麽?倘被這些討厭的人瞧破,給咱倆叫起邪好,多麽難看!又苦於沒法示意給她,又一想我不如走吧,好在相聚就在眼前,又何在乎這一會工夫。但又怕得罪了如蓮,便趁她轉過臉來的時候,偷偷向她遞了個眼色,站起來就向外走了。

如蓮見他坐得好好的,忽然走了,隻當他明白了”鶯春院”三個字,大願已了,便自走去,好向自己顯露他的聰明,暗自在心裏好笑,便用眼光將他的後影直送出去,無精打采潦潦草草的唱著後半段曲子。忽然無意中向左邊第二個包廂中一瞧,隻見那廂中坐著園子的內掌櫃,向著自己笑。一會兒她彎下那肥大的身軀去拾東西,不想從她身後露出一個人麵來,明明憐寶在那裏坐著,看如蓮瞧見了她,便別過頭去,裝著不在意的神情。如蓮心裏一陣撲咚,暗道這可壞了醋,娘向來不上包廂,今天忽然上廂,又鬼鬼祟祟的藏在人背後,分明是來監察我的。娘又是賊裏不招的老江湖,什麽事瞞得過她的眼?方才的情形,定已瞧得個全須全尾,連姑爺也相了去了。但又想到就全被她看見,又有什麽大不了?便也平下心,裝作沒看見憐寶,仍舊唱著。

這時正唱到上板的時節,是全曲的精彩處,台下座客都凝神靜氣的聽,隻有羅九等還不住亂喊好,喊得如蓮不住的皺眉,別的顧曲客人也都偷著向他們撇嘴。到如蓮唱得剩了十幾句,忽然一陣人聲,從下麵直亂上樓來。隻見一個中年肥大婦人,倒挽著袖管,橫眉立目,口裏罵罵咧咧,大屁股一扭一扭的,從椅子縫中直扭到台前,奔了羅九一般人去。羅九正伸著脖子,張著大嘴,向著如蓮出神,心裏一陣陣的發熱昏,聽得人聲,回頭看時,不禁大驚失色,想躲已來不及,被那婦人劈頭用左手把脖領抓住,兩手左右開弓,拍拍的就是左右兩個反正嘴巴,打得羅九黑臉上都泛出紫光來。那婦人打著罵道:“我把你個王八蛋的蛋,老娘的精米白麵,把你撐肥瘋了,就忘了當初當茶壺的時候,窮得剩了一條褲子,我替你洗了,你蹲在**等幹。到如今好容易混的有了半碗飽飯,又你媽的窮心未退,色心又起,背著老娘捧起花大姐來了!你媽的……”

這時羅九雙手握著臉道:“咱有話家裏說去,別在這裏鬧!”

那婦人又是一個嘴巴,打得羅九眼前冒金星。她又接著罵道:“你倒願意家裏去,家業是老娘一個人的,你想回家,老娘不要你。小子你勉強著點,有話就這裏說吧!”

羅九見不是頭,忙央告道:“你也給我留點麵子!就是我有十分不好,你今天抓破了我的臉,將來教我怎麽見人!”

那婦人冷笑道:“你還見人?你怕見不了那個小臭×。拿著你老娘的錢出來買俊,一直美了你這些天,今日就是你的報應到了。”

說著向台上看了一眼,更自高聲喊罵道:“我就是單挑了這個時候來,也叫你認識的臭婊子看看聽聽,什麽人認識不了?單選這個東西!還是羅九的××上有鉤兒?”

說到這裏,聲音更特別提高,向著台上嚷道:“你別忘了羅九當初是大茶壺,你怎麽下賤,誠心要當茶壺套!”

這時如蓮正唱得剩了兩句尾聲,她在婦人初進來喊鬧的時節,已想趁波打住,但因剩下不幾句,不如勉強對付完了。這時聽那婦人的話簡直是衝著自己說,心裏又是氣忿,又是肮髒,覺得實在唱不下去,又夾著這時有許多座客跟著鼓掌起哄,喧亂非常,賭氣把鼓板一摔,趁亂跑回後台,進去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咬著牙落眼淚。後台的人見她這樣,立刻都圍攏來問。

如蓮更氣得渾身打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覺得滿腹冤苦,沒個分訴處,暗想羅九這人在我麵前討了這些日子的厭,今天出了這個笑話,真給我解了恨。但是這種情形,教人看著,就像我和羅九有什麽關係,這可不肮髒死了我?想到這裏,就仿佛肚裏吃下去蒼蠅,一陣陣的翻,覺得幾點前吃的晚飯,現在都要嘔出來,便用手帕捂著眼,一頭歪在桌上哭。

正哭著哩,忽然覺著有人扶自己的肩膀,抬頭看,原來是自己的娘。憐寶摸她的辮子笑道:“傻孩子,你哭什麽?這有你的什麽事!”

如蓮聽了,更淚似泉湧,抽抽噎噎的道:“娘,您瞧這不氣死人?唱得好好的,那個娘們來攪我,說的話多麽難聽,簡直是衝著我來,這不氣死了人!”

憐寶笑道:“你到底是小孩子,多餘生這個氣,難說有隻狗向你汪汪,你也和它生氣?要說那個娘們也太看得起她的男人了,也不瞧瞧他那份鬼臉,也配你一看?更莫說別的。你就別理這個了!”

如蓮擦著眼淚道:“我倒不是理這個,幸而他走得早,不然要教他看見這種情形,這許疑惑我……”

憐寶笑道:“我不懂你的話,他是誰呀?”

如蓮這時才知道自己氣急敗壞,說話太忘了情,露出大馬腳,不禁然的把臉緋紅。又見眾人都向自己看,更羞得無地自容,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憐寶心裏像明鏡似的,怕羞壞了她,便拉著她的手道:“你去看看,羅九那小子笑話還沒鬧完呢!他那副狗相,保準把你笑死。”

說完,不由分說,拉著便走。

如蓮趁勢就立起身來,走到台簾邊。憐寶掀開一道縫兒,教她向外看。如蓮隻看了一眼,竟把氣惱全消,格格笑起來。隻見那婦人把一隻鯰魚片的腳,蹬在板凳上,手拈著羅九的耳朵,將他的黑臉直按到自己襠裏,做成個老和尚撞鍾似撞不撞的架式,一隻手在羅九的後脖頸上隻顧敲打。那羅九彎著腰,服服貼貼的承受,口裏許天告地的討饒。那婦人隻做聽不見,一麵打著,一麵目光四射,向羅九那一般黨羽罵道:“你們這群不是父母養的東西,淨勾著羅九胡行亂走,吃著喝著,還給你們的姊姊妹妹賺胭脂粉錢。敢則這事情便宜,就把你們吃順嘴了,也沒打聽打聽老娘是幹什麽的!惹惱了我,把你們的娘都找來,都剝光了,把你們一個個全按著原路塞回去!”

她正罵得凶,羅九的朋友們都知道她的脾氣,沒人敢勸,又不便躲,隻得都圍隨著恭領盛罵。鬆風樓的掌櫃們也都曉得那婦人是著名的潑辣貨,凡是耍過落道的,誰不知道她這出名的簪花虎馬四姑?所以也沒人敢上前張口。台上的玩藝也沒法唱了,隻得空著台休息。後台的生意人也都出來看熱鬧,站滿了半台。座客們更不住的鼓掌大聲起哄,把煤氣燈都震得顫動。

正在亂得一塌糊塗,忽然從人叢轉出一個老頭兒來,滿麵紅光,一臉的連鬢白胡子,身軀高大,雖然有六七十歲,腰板兒還挺得很直,手扶著一根白木拐棍,慢慢的走到那馬四姑的背後,猛然將她背膀一拍,那馬四姑猛吃了一驚,回頭想罵,及至瞧見是那老頭,便陪笑叫道:“二大爺呀,您來了!”

那老頭兒道:“好閨女,你放手,聽我說。”

馬四姑叫道:“二大爺,您要是疼苦我,就別管我們的事。今天我們有死有活,這小子可把我害苦了。”

這時那羅九低著頭喊道:“二大爺,您積德給勸勸!”

老頭一把將馬四姑的手拉開,一手將羅九提到自己身後。馬四姑在手將鬆開之際,還在羅九脖子上狠命咬了一口,疼得羅九鬼號了兩聲。那老頭兒還沒說話,馬四姑一屁股坐在地下,撒起潑來,喊著:“我不活著了,誰要把羅九放走,我就不用走了,在這裏等著明天看驗屍吧!”

那老頭兒聽了,白眉一皺,滿麵倏的放出凶光,把拐棍在樓板上拄得亂響道:“馬四姑,你要知道是我二大爺在這兒勸你。”

馬四姑抬頭看看他,又低下頭,便不敢再喊了。那老頭兒接著道:“怎麽著,連我的麵子都不賞,誠心教我老頭子受急?好,好,我這也算不吃沒味不上膘。罷了,我華老二闖了一輩子,臨了想不到栽到你手裏,打我的老臉,從此還管什麽閑事!你們事有事在,打不出人命來,對不住我。我走了。”

說著氣憤憤的轉身就走。

那馬四姑見他真惱了,不由嚇得大驚失色,便拉住他的衣襟道:“二大爺,您別怪我,真教羅九把我氣糊塗了!”

那老頭兒道:“你站起來,你站起來!”

連說了兩句,那馬四姑還賴著不動,老頭兒嘔了一聲,提起拐棍在馬四姑腿上隻一撥,馬四姑怪叫一聲道:“二大爺,我起,我起,別打!疼,疼!”

老頭兒咬牙恨道:“快起來,不然,憑我跟你死鬼娘的交情,打死你也過。”

這時馬四姑不敢回言,掙紮著要起。羅九在旁邊搭訕著過去要扶,被馬四姑一口濃唾沫噴得倒退了兩步。她便自己掙紮著起來。那老頭兒向外一指,高聲道:“有什麽事家裏說去,別在這裏現眼。快走,快走!”

馬四姑看了他一眼,又狠狠目列了羅九一下,便一步步的向外挪。羅九低頭下氣,跟在背後,不聲不哼的走。那老頭兒又把拐棍亂拄著嚷道:“快,快,快走!”

馬四姑嚇得幾哆嗦,忙應道:“走呢。”

說著腳下便加快了。於是乎馬四姑押解著羅九,老頭兒又督促著馬四姑,三個人作一隊下樓去。

樓上座客望著他們的後影,唱起哄天彩來。這時園子的執事人等,才高喊著眾位落座壓言,台上的玩藝又接著演唱,才慢慢壓下觀眾的喧嘩。如蓮在後台把這幕醜劇看得個滿眼,笑得肚腸子都疼。但是自己笑定回想,依然心裏肮髒得難過,便回頭向憐寶道:“娘,咱們走吧。”

憐寶點點頭,拉了如蓮的手,才要向後台的後門出去,一個後台管事的郭三禿子轉過來,陪笑道:“您娘兒倆走麽?要是大姑娘沒有大不舒服,千萬早場也上,別再歇工。隻說今天白日大姑娘沒來,台下問的人多了,散的時候還有人說閑話。您娘兒倆個隻當捧我們!”

憐寶明知道郭三禿子怕如蓮因為方才的事害臊,明天告假不來,所以給一個虛好看。才想到開口回答,如蓮把憐寶的袖子一扯,將她拉到屋角,附耳悄悄說道:“我明天就告長假,您回複他吧。”

憐寶也低聲道:“你這又何必!”

如蓮道:“我說這樣就這樣,明天打死我也不來。”

憐寶笑道:“傻孩子,這是同誰慪氣!好吧,就依你。好在唱也再唱不了幾天,包銀唱不足月,就退給他們也不要緊。”

說完,又返身把郭三禿子叫到一邊去說。如蓮見憐寶說著話,郭三禿子忽而皺眉,忽而哀懇,忽而歎氣,最後隻聽憐寶高聲道:“這實在對不過掌櫃們的,往後遇機會再補你們的情吧!”

說完也不管郭三禿子,隻招手把如蓮叫過,後著她的手就走出門。郭三禿子直送下了樓梯,憐寶回頭道:“不勞遠送,該退回的包銀,明天就托人送來。”

郭三禿子擺手道:“您送回來我也不要,隻當我送給大姑娘買雙鞋穿。”

憐寶謙讓了幾句,便謝了一聲。娘兒倆別了郭三禿子,就雇洋車回家。

上了樓,如蓮便一頭倒在**睡,閉著眼一語不發。憐寶摸了摸茶壺,還不甚冷,斟了半碗,送到如蓮嘴邊。如蓮搖搖頭,還是不睜眼。憐寶自己喝了,坐在床邊,笑道:“喂,你別睡,我看見了!”

如蓮突然睜開眼道:“看見什麽?”

憐寶笑道:“他。”

如蓮道:“他是誰?”

憐寶道:“姑爺。”

如蓮坐起來道:“誰的姑爺?”

憐寶眯著一隻眼笑道:“還有誰的?我的!”

如蓮聽了,立刻又躺下,把眼一閉道:“我知道您沒好話,不理您了。”

憐寶笑道:“你起來,我和你說正經。”

如蓮依舊閉著眼道:“您說,我聽得見。”

憐寶道:“我問你,他姓什麽?”

如蓮道:“姓周。”

憐寶道:“叫什麽?”

如蓮道:“不知道,就知道行七。”

憐寶這時才明白過來,笑道:“這孩子跟我調皮,看我擰你。”

說著就向如蓮乳際伸手,如蓮怕癢,在**打了個滾躲開,格格的笑道:“您別鬧,我說,我說。”

憐寶叉著腰含笑看著她道:“說,說!”

如蓮道:“他姓陸。”

憐寶又問道:“叫什麽?”

如蓮道:“我忘了問。”

憐寶笑道:“看你還是討沒臉!”

說著又要動手,如蓮急忙拉住了憐寶的手,口裏央告道:“實在我不知道,等我過天問來再告訴您。說真個的,您看他這人怎樣?”

憐寶點頭道:“真不錯,連我看了都愛,別說閨女你!”

如蓮又閉上眼道:“您愛給您,我不要。”

憐寶笑道:“瞧你這孩子說的混話,實在的,我有了這樣一個姑爺,也不枉我苦了前半輩子。”

如蓮聽娘說到這裏,立刻腦裏湧出了驚寰的音容,便合著眼細想,再不願開口了。憐寶還要逗她說話,想著如蓮此刻是得意忘形,又是女孩兒家,口沒遮攔,不難慢慢探出情形,不想如蓮卻裝起睡來。憐寶又要去胳肢她,如蓮軟聲央告道:“我真困極了,有什麽事,您先悶這一夜,等明天早晨再說。好娘,您饒了我吧!”

憐寶聽她說的可憐,雖明知她不是真困,但不忍再鬧她,隻可由她睡去,自己草草的抽了幾口煙,也便和衣睡下。哪知如蓮是自己有自己的心事,閉著眼裝睡了一點多鍾,連轉側也不敢,怕把憐寶引得睡不著,耽誤了自己的事。沉了很大的工夫,才睜眼輕輕坐起,瞧手表已快兩點了,憐寶在身邊正睡得沉酣,知道抽煙的人輕易睡不著,睡著了便不易醒,就輕輕起身下了床,坐到椅子上。隻見滿屋燈影沉沉,顯得光景很是淒涼,暗想可惜**躺著的是娘,倘若是他,那我會叫他睡得這樣安穩!又轉想遲不了幾天,便可和他廝守了,心下又不勝欣喜。坐了一會,覺著心裏很悶,便揭起窗簾向外瞧,隻見天上一鉤斜月,正向著人涼涼的亮,眼前千樓萬舍,全靜寂寂的,仿佛全世界都入了睡;暗想我又不知他家住在哪一方,該向著哪邊看,看不見他的家,我還看什麽?便轉回頭來,仍舊低頭自想,我正在這裏想他,不知他現在是不是也正在想我。這樣胡思亂想了一會,又伏在桌上打了一會盹,不想迷糊糊的竟睡著了。

一覺醒來,見已天光大亮,不由吃了一驚,連忙揉了揉眼,就躡足走出外間,到窗前向外看時,隻見巷中冷靜,並無一人。站著怔了一怔,自想,我想錯了,他真聽話,不叫他來就不來。你不知道我有話等跟你說,這真該打。正在恨著,忽見從東邊巷口慢慢踱過一個人來,定睛細看,不是他是誰!如蓮忙將身向後一縮,不教他看見自己,就悄悄跑下樓去。到了門口,彎下腰就木板門內的小孔向外一張,隻見陸驚寰恰走到門口,立住了向樓上張望。如蓮也不理他,隻在心裏暗笑。驚寰在外麵傻等了有十幾分鍾,似乎沉不住氣,連低聲咳嗽了幾聲。又過了一會,他腳下有些活動,看樣子像要走去。如蓮再忍不住,便隔著門縫,放粗了聲音,喊道:“你這小子是幹什麽的?在門口探頭探腦,安著什麽心?再不滾開,我喊巡捕了!”

這時驚寰正懷著滿腔心事,又在這萬靜的僻巷中,猛聽得憑空門內有人發話,慌亂中竟聽不出是如蓮的聲音,還隻當是如蓮的娘,嚇得話也不敢回,掉頭便走。到如蓮開門出來,他已跑出了十來步。如蓮笑得彎了腰,一麵笑一麵叫道:“傻子回來,是我,是我!”

驚寰回頭見是如蓮,才穩定了心,又跑回來,很熱烈的想來拉如蓮的手。如蓮把手一擺,寒著臉道:“站開些,聽我審你!”

驚寰發呆道:“什麽事?”

如蓮指著他的臉道:“你這孩子,頭一回我說話你就不聽。昨天我不是叫你別再清早查街,怎麽今天又來?”

驚寰道:“這不怨我,我今天是來討個實信。”

如蓮道:“昨天晚上在台上不是已經告訴了你?怎麽還不明白?”

驚寰道:“是鶯春院麽?”

如蓮點頭道:“不錯。你可知道鶯春院在哪裏?”

驚寰道:“在餘德裏北口。”

如蓮聽了,忽然生氣道:“你的地理倒熟,敢則你這孩子常溜餘德裏呀!小荒唐鬼又荒唐到我這裏來了,趁早躲開我這兒!”

說著嬌軀一轉,就要走進門去。驚寰連忙拉住道:“你聽我說,昨天聽你說出鶯春院,打聽人才知道在餘德裏,你何必……”

如蓮道:“好,從你嘴裏說出來的話,謊話我也當實話聽。現在閑話少說,我下月初一進班,你過了初五再去。要去早了,我也是不見你。”

驚寰詫異道:“為什麽?難道說早見倒不好?”

如蓮道:“我出個主意就得依我,趁早少問。再告訴你,鬆風樓從今天我也不去了,你也不必再去上班,在家裏養養精神盼初五吧!”

驚寰再要說話,如蓮向他微微一笑,把手一擺,便縮身退進門去,呼的一聲把門關了。在門縫向外再張時,隻見外麵也正有一隻眼向裏看,裏外兩隻眼隔著半寸寬的板兒,碰個正著。如蓮輕輕把臉向上一挪,輕輕向外吹了一口氣,就像小孩兒得了便宜似的,跌交爬滾的跑上了樓。走上半截扶梯,才想起自己鬧得太凶了,要把娘鬧醒,好多不便,便又躡著腳上去。進了外間,再從窗戶向外瞧,隻見驚寰還站在門外,用手帕擦著右眼,正用左眼向上看。如蓮忙向外擺手,教他快走。驚寰也用手往下招,教她下去。這樣招擺了好半天,兩個人都不肯動。後來如蓮有些急了,把手重擺了幾下,不想用力過猛,手兒甩到腦後,隻覺得碰到很軟的肉上,不由吃了一驚。回頭看時,隻見憐寶立在自己身後,正笑嘻嘻的向外看。如蓮臉上轟的變成通紅,直勾著兩眼,看著憐寶,不知說什麽是好。憐寶也含笑看著她不說話。如蓮偷著用眼向樓外掃了一下,見驚寰還立在那裏,心裏更覺發急,不由眉頭一皺,倒生出急智來,自想已就是已就了,便向憐寶道:“娘,您看,他來了。”

憐寶還笑著不語。如蓮伸手把她拉到窗前,向外一指道:“不信您看。”

憐寶這才開口道:“我早看見了。貴客來臨,怎不請進來?”

如蓮道:“現在請也不晚。”

這娘兒倆就立在窗前,一同向外招手。

驚寰在樓下見如蓮身旁突然又多出了個人麵,細看才認識是如蓮的娘,大吃一驚,連忙三步並作兩步的跑走了。如蓮看著他的後影一步步的走遠,倒笑著不做聲。憐寶卻連聲的喊他回來。如蓮見驚寰已拐出了巷口,就笑著把憐寶的嘴掩住道:“您喊什麽,認得人家是誰,喊進來算怎麽回事!”

憐寶笑道:“本來用不著認得,隻要你認得他,他認得你,就行了。”

如蓮聽了,立刻把臉一變,把手一甩,轉身就進了裏間。一麵走,一麵嘴裏咕嚕道:“這都是哪裏的事,憑空的冤枉人。他是誰?誰認得他!”

憐寶趕進來笑道:“好孩子,你真會不認賬。”

如蓮坐在**,忍著笑道:“我怎麽不認賬?強派我認識他,我從哪裏認識他呀!不信把他叫來對證對證,到底我認識他不?”

憐寶道:“你真會跟我搗亂,人早走了,我從哪裏去叫!”

如蓮笑道:“那時您就不該放他走,如今沒招沒對,硬賴起我來,那不行!”

說著一頭撲到憐寶懷裏,撒起嬌來。憐寶又是氣,又是笑,又經不住她揉搓,隻得倒央告她道:“別鬧了,你不認識他,算我認識他,好不好?”

如蓮在她懷裏,抬起頭看著她的臉道:“算?不行,您重說!”

憐寶隻得又笑著道:“好,我認識他!”

如蓮還不依道:“笑著說不算數!”

憐寶隻得又正色說了一遍,又撫著她的臉兒道:“好孩子,起來,看頭發都滾亂了。”

如蓮才慢慢坐起,手攏著鬢發,望著憐寶憨笑。憐寶道:“你也跟娘說句正經話,到底你們是怎麽回事,告訴我,也跟著喜歡喜歡。”

如蓮聽了怔了半天神,回眸向憐寶一笑,就咕咚倒在**道:“我又困了。”

說完便合上眼,裝著打鼾聲。憐寶笑道:“我看你睡得著!”

說著便坐在旁邊,直著眼看她,隻當如蓮裝也裝不了多大工夫,哪知她竟沉沉睡去,又招呼了兩聲,推了一下,隻不見醒。憐寶倒被她勾起困來,打了個哈欠,賭氣也陪她睡了。

到她母女倆一覺醒來,天已過午。梳洗以後,正吃著飯,隻聽樓下有人叩門,還隱隱有喊馮大姐之聲。如蓮跑出外間,由窗戶向外看了一眼,就喊道:“娘,郭大娘來了。”

憐寶連忙放下筷子,帶著如蓮下樓。才走到樓下,隻聽郭大娘正喊“馮大姐開門”。喊完,又小聲唱道:“馮大姐,快把門來開。”

憐寶忙肘了如蓮一下,低聲道:“聽她唱完了再開。”

娘兒倆就立住了聽唱,隻聽郭大娘接著唱道:“你不把門開,我硬擠進來。開門吧,我的,我的小乖乖!”

唱完又狠命的在門上敲了兩下。憐寶這才把門開了,道:“要不是天氣冷,就再教你唱一段才放進來。”

郭大娘一扭腰肢,一甩屁股,小旋風似的已進了門,順手把憐寶的嘴巴子一擰,笑道:“好小妹子,你真壞,快攙著小奴家上樓。”

說著扶著憐寶的肩膀,就一步步的款上樓去。如蓮要笑又不好意思笑,細看郭大娘今天越發梳妝得**動人,那豎八字烏亮的油頭,梳得搭到脊梁上,更顯得粉頸細長,雙肩抱攏,身上穿一件紫素緞的旗袍,裁剪得細乍乍的可腰,走路真是一步一風流,稱得起是動少年心,要老頭命的一個半老佳人。如蓮暗歎,這郭大娘真不枉是十幾年前天津掛頭塊牌的人物,到如今還是照樣的勾魂**魄,真不知當年害死過多少人了。想著便隨手把門關上,也跟著走上樓去。郭大娘聽得後麵有腳步聲音,一麵走一麵叫道:“如蓮,我的兒,見了我也不招呼一聲。”

如蓮笑道:“現在招呼晚麽?大娘您好!”

郭大娘嗷的聲答應道:“噯,我好,孩子你好。你更出落得好看了,真是長的賽水蔥,說話像黃鶯,真個你是吃什麽長大的?”

憐寶不耐煩,就拉著她道:“快上屋裏去吧,不上不下的,幹什麽在這裏耍貧嘴?”

說著,三人上了樓,到裏間來坐下。

如蓮給郭大娘斟過了茶,郭大娘喝著,向憐寶道:“你們娘倆商議好了沒有?到底想哪一天進班?”

憐寶道:“如蓮說下月初一去。”

郭大娘道:“也好。我那裏樓上屋子都收拾好了,明天就叫人裱糊。方才我已經派人去看家具,大約三天裏就可以一筆停當。你們用錢,我現在帶了三百來,要不夠盡管說話。”

說著從腰掏出一卷鈔票,遞給憐寶。

憐寶接過道:“這錢現在倒是正用得著。如蓮製衣服和買零用東西,也差不多了。不過這錢算怎麽樣?”

郭大娘笑道:“不算怎樣,你盡管用著,沒息沒利,你們幾時富裕了再說。就憑咱們如蓮這孩子,一掛牌管保頂門紅。”

說到這裏,忽然眼珠一轉道:“咱們還是賣清倌,賣紅倌?”

憐寶道:“我正為這個要和您商量。”

便湊在郭大娘耳旁低語了幾句。

郭大娘又轉轉眼珠,看著如蓮道:“我看還可以再賺個二水,就告訴他們是清倌吧。”

這時如蓮正站在床邊收拾煙具,聽到這裏,忽然正色開口道:“郭大娘,您別笑話我臉大,到底是我的事,要由我作主。我本來已經不是閨女,幹什麽騙人,還算清倌?”

憐寶聽了,看著郭大娘不語。郭大娘笑道:“孩子,這本來要問你,你不願意賣清倌,咱就賣紅倌。本來,你也不小了。”

說著就向如蓮浪浪的一笑。如蓮臉上飛紅道:“郭大娘,不要想邪了。以後到了您那裏,可不許這們囉唕,還要隨我挑檢客人,誰也不能管我。”

郭大娘看著憐寶不言語,隻暗暗使了個眼色。憐寶道:“這事你放心,你的心娘知道。從我這兒說,凡事都隨你的便,旁人更管不著。”

說著又向郭大娘道:“將來要有個姓陸的少爺去,你告訴夥計們要特別照應,要給我得罪了,可小心我跟你拚命!”

說著又向如蓮笑道:“娘的話可從你心上來?”

如蓮臉更紅了,便用手擰了郭大娘一下道:“您真是老不正經,成天拿我開心。”

郭大娘手握著胸際噯喲道:“是我呀?留神搗掉了我的後代根苗。你娘說你,為什麽擰我?”

如蓮笑著道:“你們都不是好人。”

郭大娘嘔一聲,站起來道:“不是好人?我倒要教你見識見識這不是好人!”

如蓮嚇得呀的一聲,躲到椅後,央告道:“大娘饒我,以後還指著您照應呢!先別欺負我,您不疼我,也看著我娘。”

郭大娘笑道:“你這小嘴怎麽長的這樣滑溜!真叫我又疼又恨,連我都能忍耐,算服了你,將來還不知道要多少人的命!來,來,我不打你,教大娘聞聞嘴巴算完。”

如蓮果然走了過來,服服貼貼偎在她懷裏,仰著臉兒向她。郭大娘使勁抱住,親之不已。如蓮又掙著跑開,向憐寶道:“大娘餓了,要吃我。”

郭大娘還要捉她,憐寶勸住道:“你們娘兒倆見麵就鬥,老不老小不小的算什麽!別鬧了,先談談咱們的正事。”

郭大娘撇嘴道:“你還有臉說我?上梁不正底梁歪,我看你這個當娘的也有限。談正事就談正事,有什麽屁快放。”

憐寶道:“進班的那天,咱們還是暗暗往裏溜,還是熱鬧熱鬧?”

郭大娘笑道:“那要問你們有人捧場沒有了。”

憐寶道:“你是知道的,我們向來不吃空擋,不交朋友,哪得有人捧場?”

郭大娘道:“你方才不是說有個姓陸的少爺麽?他還不捧個三天五日?”

憐寶聽了,轉臉看著如蓮不語。如蓮隻低著頭裝沒聽見。

屋裏沉寂了半晌,還是郭大娘開口道:“沒有人捧場也不要緊,有大娘在,萬不能教孩子掉在地下。憑如蓮這樣個人兒,初次玩票,若不風光風光,連我都替她委屈死了。等我跟我的不錯兒的說說,教他們約些朋友,給湊三天熱鬧。”

憐寶道:“那才是好。如蓮,還不謝謝大娘!”

這時如蓮正背著身兒立著,便把兩隻手伸到背後攏起來,上下動了幾動,算是給郭大娘作了幾個揖。郭大娘笑道:“這孩子隻是跟我調皮,屁股後頭作揖,我不知情!”

憐寶也笑道:“這不怨她,隻怨你是買切糕的人品,當初就沒把架子端好。”

郭大娘道:“好,好,等如蓮到了我院裏,我端起架子來,你可別疼你閨女!”

憐寶還沒答言,如蓮接著道:“大娘這幾年比我娘還疼我,就是教您端架子,您也不肯,這也不過說說罷了。”

郭大娘道:“好孩子,你不用拿話補著我。我還能教你受了屈?”

說著站起來道:“你們收拾收拾吧,到初一我派車來接,咱們是一言為定。現在我走了。”

憐寶還拉她再坐一會,郭大娘笑道:“你別留我,我們不錯兒的還等著我吃飯,我多坐一會,他就多餓一會,你明白了?”

憐寶道:“那我就不留了,沒的耽誤你的美事。”

郭大娘道:“你看我美,不會自己也找一個,也省得這樣摟一摟鬆鬆,蹬一蹬空空,看著別人眼熱!”

憐寶向外推她道:“你快請吧,再留你還不定放出什麽屁來!”

郭大娘笑的格格的,拉著如蓮道:“孩子,你送送我。”

憐寶也要跟著送,郭大娘向她使了個眼色,便拉著如蓮走下樓。

到了門口,忽向如蓮悄悄說道:“你要看那位陸少爺合式,我給你們做個媒,吃頓麵,咱們全免了,好不好?”

如蓮兩隻手把她推出門外道:“快走吧,小奶奶,你打算世界上的人全像您一樣,拿著姘人當飯吃呢!”

說著急嚨一聲,就將郭大娘關在門外。郭大娘在門外罵道:“好你個小×養的,把你大娘生擠出來!”

如蓮也不理她,就一溜煙跑上樓,賴在憐寶身上喘著笑。

這時憐寶正一五一十的數著郭大娘方才送來的鈔票,向如蓮道:“郭大娘這人真爽快,娘先不愁沒錢買煙了。”

如蓮笑著不語,憐寶才覺著自己說的話不大像,忙改口道:“明天咱們就出去買衣料,可著孩子你的意兒挑。向後一天比一天熱,皮的先用不著,單夾棉先都製兩套,零東西也買一點,可著這一二百塊花。”

如蓮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現在先別憂慮到這麽遠。我跟您說句正經話,以後姓陸的事,你們別拿我引開心,再這樣我就要惱了!”

憐寶道:“你放心,現在誰敢惹你?也不過偶爾說句笑話,日後誰還提起!過日見了郭大娘,我也要囑咐她,別再跟你玩笑。可是你也該把姓陸的事告訴告訴我,別再悶人。”

如蓮把頭從憐寶的腿上滾到床邊道:“您又問這個,我又困了。”

憐寶忙扶起她來道:“我也別問,你也別像。為什麽很喜歡的事,倒找了沒趣?”

如蓮笑道:“這樣還像個娘!”

憐寶一笑,便又談了些別的事,到深夜才睡了。到次日,娘兒倆又出去置辦了許多應用東西,交給裁縫去做,不到三日,業已預備齊全。

光陰迅速,轉瞬間已到了二月初一。這日如蓮清晨起來,教憐寶給絞淨了臉,又同出去到清華園洗了個澡,回來時已過正午。吃過午飯,娘兒倆正在屋中閑談,忽聽得巷內有馬車鈴響,如蓮跳起來道:“郭大娘來了。”

憐寶還不信,少頃就聽門外郭大娘的聲音喊著叩門。如蓮道:“如何?”

就拉著憐寶接了出去,隻見郭大娘穿著一身簇新的衣服,戴著一頭紅白相間的圍頭花,襟上還掛著個鮮花排成的喜字。如蓮一見就喊道:“大娘好漂亮,您有什麽喜事呀?”

郭大娘伸手雙挽著她娘兒倆,進了院子,道:“有喜事,今天我們院裏進新人!”

如蓮道:“進誰?”

郭大娘道:“進你!”

如蓮方才曉得自己一時蒙住,不由得笑起來。郭大娘道:“你們收拾完了就上車吧,我不上樓了。”

憐寶道:“你幹什麽作張作威的,又弄輛馬車來?”

郭大娘道:“孩子,坐不上花轎,還不坐輛馬車?”

她這話原是無心所說,如蓮聽了,心裏倒不勝淒然,暗想我將來到驚寰家去的時節,不管時髦不時髦,無論如何也要坐回花轎,也不枉我女孩兒家生這一世。又一轉想驚寰已有正妻,我一個作小的,哪有坐花轎的指望?趁早別妄想了!想到這裏,憑空添了許多不快,便不高興說話。

這時憐寶已把郭大娘拉上了樓,如蓮也跟上去。郭大娘坐下道:“如蓮,快把人樣子做好了,咱們快走,我還有許多事呢!”

如蓮便自去刻意梳妝,這裏郭大娘向憐寶道:“先叫你歡喜歡喜,我已憑著麵子替如蓮布了三幫子花錢的硬客,從今天起,一幫子頂一天的牌飯局,這也足夠好看的了。我們院裏七個唱手,也都有牌,今天準要亂出個所以然。”

這時如蓮正舉著抹滿胰子的毛巾擦臉,閉著眼睛問道:“您給我布的三幫客都是哪幾塊料?”

如蓮道:“不認識我也要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