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便揚長而去。可惜他隻顧憤然一走,並不反顧,倘然這時再能回去一看,定然瞧見意外的事。因為如蓮在他走後,已倒在**,打著滾兒哭得像梨花帶雨咧!
如蓮哭了半天,渾身都沒有氣力,才坐起拭淨淚痕,呆然枯坐,目光淒厲得怕人,也不知在想什麽。忽見邢媽掀簾走進來,報告道:“今天晚上來了七八撥客人,我說姑娘回了家,都擋走了。隻有兩撥自己坐了一會,還開了盤子。”
如蓮點點頭,邢媽又笑道:“姑娘幹什麽跟陸少爺慪氣?今天明明屋裏沒人,怎教我攔他進來,又不許我招呼?以後我給您收拾床,也不知您自己這覺是怎麽睡的,三床被,四五個枕頭,都鋪散了一世界,偏又把陸少像片摘下來,這不是誠心教他生氣?很好的交情,何必故意的耍戲?您不知道這樣耍戲最容易鬧惱了。”
如蓮聽著不耐煩道:“你少管,我隻怕他不惱,不用你說。”
邢媽吃了個沒趣,正想搭訕再說旁的話,又聽樓梯上腳步響,接著堂屋夥計一聲聲喊四大人,如蓮站起道:“國四爺來了,快請進!”
邢媽便趕了出去,立刻見一位赤麵白須,蒼然古貌的老人笑嘻嘻的走入。如蓮忙喊道:“幹老,您昨天怎不來?”
那國四爺笑著應道:“幹女兒,你忙不?嗬嗬,前天半夜裏才從你這兒走,昨天教老朋友拉去打了一夜的詩鍾,所以沒來。嗬嗬,女兒,你還稀罕有胡子的來麽?”
如蓮扶著他坐到椅上道:“幹老,您又胡說,瞧我揪您的胡子。”
國四爺大笑道:“哈哈!隻愁花有話,不為老人開,你還好。”
說著又低念道:“為保花顏色,莫任風颼颼。你的事怎麽樣了?”
如蓮先使個眼色教邢媽退出去,然後立在他旁邊,悄聲道:“謝謝幹老兒給我出的主意,今天在鬆風樓裏已經看出個眉眼,大約明天就可以成功了。”
國四爺把老花眼鏡摘下,用手巾擦擦,忽而長歎道:“咳!女兒,以先我隻知你可愛,如今才知道更可敬。不過你這樣仁人君子之用心,也未免過度。在現在這種年代,隻求不損人利己,就算難得,有誰肯去損己利人?女兒,你要知道,這種風月場裏,來往都是浮薄之人,要尋少年老誠,情深一心,可以付托終身的,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說到遇字,可就難了,也許從少到老,不能遇上一個。古語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這個陸驚寰實你要拋了他,我敢保沒處再得這樣的人。你隻顧這時為可憐旁人,拚著誤了自己的一世,可是將來你蹉跎歲月,人老珠黃,到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時候,有誰來可憐你?你可要思想明白了。”
如蓮聽了麵色慘白,半晌才淒然淚下。忽的把牙一咬,道:“幹老,您要可憐女兒,千萬別再說這種話來勾我的傷心。驚寰的女人眼看要死,他的表兄表嫂跑來求我,這些事都已和您說了。您想我既然答應了他們,怎能反悔?而且反悔也沒我的便宜,不過把他女人耽誤死了,教他表兄嫂恨我一世,他家裏更不能拿我當人,我和驚寰也得不了好結果,不如毀了我個人,成全了他們。您前天說的好,要和驚寰斷絕,除了教他傷心生氣,更沒別法,所以才定了這種辦法。事都要轉成了,您怎又後悔,倒跑來勸我。”
國四爺頓足道:“罷了!你這人不讀書不識字,怎會見得這等高遠正大!孩子,我沒說你的道理不對,可是為姓陸的想,你的理不錯,要為你自己想,你的理就萬要不得。”
如蓮秋波凝滯,牙咬著唇兒,想了想道:“為我自己,就值不得想了,隻要姓陸的得了好結果,我就落在地獄裏,也是喜歡。我這苦命人,天生該這樣,如今什麽也不必說。姓陸的跟我那樣好,我要是命強,早就嫁他當太太了。如今既出了這些魔難,就是老天爺不許我嫁他,我又何必逆天而行。幹老呀!我認命了。”
國四爺聽著忍不住也老淚潸潸,隻管撚著胡須點頭,再也無話可說。
如蓮見老人對自己如此關切,又勾起自己的無父之感,十分對他感激,便忍著悲傷,暫開笑臉,走到櫃旁,拿出一瓶白蘭地酒,就斟在桌上空茶碗裏,道:“幹老,咱爺兒倆先談些開心的,您嚐嚐女兒給您預備的酒。”
國四爺拿著酒碗,歎道:“咳,替人垂淚也漣漣,我國四純這樣年紀,怎又混在你們少年場裏,跟著傷這種心,真是冤哉枉也。”
說完又長歎一聲,一揚脖把半碗酒盡行咽下,叫道:“幹女兒,我這次來非為飲酒,特來辭差。”
如蓮不解道:“辭什麽差?”
國四爺道:“不是我辭差,是咱所定的軍國大計裏麵,有一個主角要辭差不幹了。”
如蓮道:“咱這裏麵還有誰?”
國四爺道:“本來隻三個人,你,我,他,就是他反悔了。”
如蓮搖頭道:“不能,方才在鬆風樓還見他裝得很像樣的,本來我今天已給驚寰添了許多疑心,驚寰都沒真生氣。隻有鬆風樓他這一著,真把驚寰氣壞了,回來顏色都變了。”
國四爺搶著道:“不提鬆風樓還好,隻為他在鬆風樓瞧見你和驚寰的情形,回來便和我說,那驚寰和如蓮實是一般一配,天造地設的好夫妻,要給攪散了,他缺德不起,今天辦的事已是於心不安,明天的約會,他萬不能來。你看該怎麽辦?”
如蓮聽著,初而沉吟,繼而詫異道:“怎麽他一個唱戲的,會有這等好心?”
國四爺笑道:“你別瞧不起人,唱戲的沒有好人,你這行業比唱戲怎樣?怎會有你這種人呢!”
如蓮不語,過一會又拉著國四爺苦央道:“幹老,好幹老,您替我求求,請他務必明天來一趟,隻當在我身上積德。”
國四爺起初不允,後來被她纏得沒法,隻得答應道:“好,明天我一定教他來。可是他一來,你的終身就毀了。還要細思想!”
如蓮夷然道:“不用想,從前天驚寰的表兄表嫂來過以後,我翻來覆去的想過一千來回了,隻能這樣,再沒有別法。您知道驚寰的表嫂說話多麽厲害?她不隻逼我和驚寰決斷,而且還要我包著教驚寰回心去愛他的太太呀!您想,我要不變著方法寒透驚寰的心,他怎能把心情轉到他太太身上?要他寒心,隻可逼他吃醋。你不知道,驚寰愛我太愛過了頭了,我若相與個平常的人,他倒許掛了倒勁,一時更分不開手。隻有借您的那一位來,教他看上一看,他見的姘了戲子,天呀!”
說著從鼻裏發出悲音,眼淚像簷溜似的直掛下來,又接著道:“管保他傷心一世,從此連我的名字也不再提了。再說再要做別樣令他傷心的事,還怕把他氣個好歹,如今我一姘戲子,就算明告訴他,我是天生賤種,隻後悔被我騙了這些日,絕不致……”
國四爺聽她說話,似乎已神凝心亂,隻拚去撚自己的胡子。及至聽到這裏,感動得一甩手,想要拍桌子,不想卻把胡子揪下了兩根,痛得叫了一聲,才握著下頦說道:“好好,女兒,我念了六十年的書,今天要攔你別這樣幹,那算我白活了七十多歲。可是我若讚成你這樣幹,那更算我老而不死是為賊。你說的話全對全不對,我老頭子犯了什麽孽,竟遇見你這件事?這全怨我,為什麽前天你一請我就來,為什麽到今天這時候我還不死?簡直是彼蒼者天,誠心給我苦吃,偏又沒法教你們兩全,難道我就看著你……”
說著咳嗽了兩聲,又老淚縱橫的向如蓮道:“你退一步想吧,何必對人這樣心慈,對自己這樣心狠?莫看眼前,事情說不定還許有變化,你和驚寰中間,多少也該留一線活路,作將來重合的地步。”
如蓮慘笑道:“您的意思我明白,咳!我們若有一絲緣分,絕不致有今日。既有今日,我也不盼將來了。我還望著有當陸太太的那一天麽?咳,如蓮不妄想了。隻盼以後他明白了我的心,抱著我的墳頭哭上一陣,那我……”
國四爺正咳嗽著,聽到末後兩句,好似吃了止咳丸,立刻不咳嗽了,曲曲的腰兒也直起來,霍的站起,兩手伸到背後,摳著自己的屁股,在屋裏轉了個圈子,複又坐下,喘著氣道:“你……你有死的心?有死的心!”
又拿袖子擦擦額上的汗道:“你胡鬧,你胡鬧!”
又把胡子使勁一揪道:“我混賬,我混賬!不枉我足智多謀,出了許多好主意,隻落把幹女兒害了。”
說著手兒顫顫的拉了如蓮的袖口道:“女兒,我後悔,我後悔!前天你求我想法子,我雖不願意,還覺著你拋了姓陸的,定可以另嫁旁人。哪知道你這樣烈性,早安下尋死的心,而且還不肯草草捐軀,必要先斷驚寰的眷戀,成全了他夫婦的愛情,然後才自己悄悄的去死。你真有這樣的深心,我可不能造這樣的重孽。女兒呀!我對不起你!解鈴還是係鈴人,這事我出過主意,還要我自去破壞。如今我隻有去找那陸驚寰,把這裏的細情都跟他說破,先把我所定的計策根本消滅,教他和你重歸於好。以後你再願意把他斷開,隻要你有能力,也隨你的便,那就沒我國四純的事了。”
說完站起就要向外走去,如蓮大吃一驚,連忙張臂攔住,叫道:“幹老,別走,聽我說。”
國四純一麵還向外擠著,一麵喘噓噓的道:“女兒,你別叫我害人,我一定去找他。”
如蓮拚命仍把他按到椅上,國四爺支撐著老骨,依然掙紮不已。這時明鏡前白發紅顏,搖曳生姿,乍看竟好像一段風流韻事,哪知竟是一幕驚心慘目的悲劇呢!這時國四爺到底年老,氣力衰弱,敵不過如蓮,隻得歪在椅上喘氣,口裏還鬧著:“不成,不成,萬萬不成。”
如蓮也沉了半天才緩過氣來,細想了想,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國四爺對麵,撫著老人胡子道:“幹老,您沉住氣,也得容我說。我空著嘴說要死,死在哪裏呢?您要把這些事告訴驚寰,我倒死得快了。”
國四純聳眉瞪目道:“怎麽?”
如蓮道:“您想呀,隻顧您把機關泄露,驚寰明白了內情,自然和我好上加好,大力士也掰不開了。”
國四爺點頭道:“這才好呢。我就盼你們這樣。”
如蓮搖頭道:“您倒是盼這樣,可是驚寰那一麵的人,誰能原諒我?我不能再見他們,他們也必不能饒我,有得以後丟人,還不如現在死了呢!話又說回來,我現在一死,十有八九還要把驚寰坑死,這又加上一條命。幹老,難道您定要逼我立刻死麽?”
國四爺聽完,又站起來,如蓮怕他又走,忙去攔擋。國四爺擺手道:“我不走。”
說著便在房中踱起來。如蓮還防他抽冷子出去,就退到門口把守。國四爺溜了十分鍾工夫,如蓮又說了許多央告的話,他都似聽而未聞。末後國四爺踱到床邊,才坐下自己捶著腰腿。如蓮見老人為自己受苦,心中抱歉,忙過去伸出粉團似的小拳頭,替他輕輕打起來。國四爺忽然叫道:“如蓮。”
如蓮應了一聲,國四爺道:“你要我不去告訴驚寰,也成,可得依我兩件事。”
如蓮仰著小臉道:“什麽事?您說,全依,依,依。”
國四爺把胡子托起老高道:“我這們大年紀,你可莫和我打誑語,不許說了不算。”
如蓮淒然正色道:“您待我這片好心,我怎忍跟您說了不算。幹老,您要信我。”
國四爺拍膝一響道:“好,我信你。頭一件不論怎麽時候,不許你尋死。第二件你現在和驚寰斷絕了也罷,這件事的秘密既然全在我的心裏,將來過個三年二載,事情要生了變化,我看你有和陸驚寰破鏡重圓的機會,我還要對他把這件事說穿。他要接你進家,你可不許矯情不去。這兩件事怎樣?你依得麽?”
如蓮聽了不語,半晌才問道:“將來能生什麽變故呢?”
國四爺道:“那誰斷得定?不過據我想,將來或是他的太太死了,或是他父親準他納妾,這都是你進門的機會呀!女兒,你不要執拗著,你也想想,和一個如意郎君唱隨度日,是何等的美滿!若飄泊風塵落魄而死,是多麽淒涼!這兩樣你比較比較,孩子,你自己給自己稍留點希望吧!”
說完望著如蓮,等她答複。哪知如蓮已背過臉去,隻看見她身上顫動不已,半晌轉過臉來,已哭得淚人相似,撲的倒到國四爺麵前,悲啼著道:“女兒實在不想活了,如今幹老您這樣愛我,我隻可為您再活下去,至於驚寰……天呀,我怎能舍得了他……不過,咳,不是我狠啊!……以後隨您怎樣辦吧,我都依您了。”
國四爺見了,知道她在前天決計之時,一顆心兒已經變成冰冷,隻有一個死字擋在麵前,就百事都不顧慮。如今已被自己勸得從萬冷中生出一些暖意,但求略有後望,暫時便不致有意外了,心下不由代為安慰,就拉起她坐在身旁道:“這樣才是個明白孩子。我年紀大,見事多,說話絕不會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你對驚寰這樣深情,將來必有好合之日。你隻安心等著吧!”
如蓮著淚挨近國四爺,道:“幹老,您這樣疼愛女兒,我以後要當你親爹看待,您也要常來,容女兒盡些心。”
國四爺撚須微笑道:“我一定常來看你,不教你寂寞。你不是還有親娘麽?閑時和娘去談談也好,不必隻把姓陸的掛在心頭。”
如蓮聽了,忽的又撇了幾撇小嘴,哇的一聲又哭出來。國四爺忙問她原故,如蓮隻顧自哭,許久才拉著國四爺道:“您不必理我,我是個不孝的東西。當初我娘被我那個幹爹強押著出門,去做犯私的買賣,我隻為一心向著驚寰,倒盼我娘離開,就眼瞧著娘走了。如今……如今……我對不過娘啊!”
說著又哭。國四爺勸道:“現在可以請你娘回來,也不晚哪!”
如蓮哀哀的道:“從去年出門,隻回來一次,以後有半年沒見麵,去年冬天來信,說在南滿站開了煙館,事情很忙,暫時回不來了。”
國四爺怕她方遭失戀之痛,又生憶母之情,傷心過甚,生出毛病,便又陪她坐了好一會,安慰了許多言語,直到天光大亮,方才辭別。臨行時並約定今晚十二點以後,定教那個人來,先完了驚寰這一麵,別的事以後再談。如蓮答應著,又叫住國四爺,正色諄囑道:“您見了那個人,務必告訴他,他是唱戲的,我這也是約他來唱戲。我無論怎樣向他胡說混鬧,他隻許口裏答應,不許生別的念頭,有別的動作,您明白了。”
國四爺點頭答應,自己走出,暗笑如蓮這樣的懇求我,不過是為要一個唱戲的來一趟,看外麵還許疑惑她好姘戲子呢,誰知裏麵竟是件慘事啊!國四爺隻顧暗笑如蓮,哪知樓下打更的夥計,替國四爺開門以後,也在暗笑國四爺,這樣風燭殘年,還徹夜的流連花叢,癡迷不返,真是不知死的老荒唐鬼兒,又哪知道他此來並非倚翠偎紅,倒是行俠作義呢!這真是:乃公目自高於頂,任爾旁觀笑破唇。天下滔滔,正不必一一和他們理會,隻要我行我素,管什麽人後人前?然而這種涵養,也十分不易哩!莫發牢騷,書歸正傳。
如蓮送國四爺走了以後,又伏在**哭了一會,抬頭見玻窗已全變成白色,屋裏電燈的光也漸漸由微而黃,光景十分慘淡。忽自覺目眶隱隱作痛,便立到穿衣鏡前,照了一照,自己猛吃一驚,見臉兒黃黃的又透出慘綠色,好像才害了一場病,頰邊的笑渦也似乎消失了,兩眼都略見紅腫,而且紅腫之外,還隱隱圍著青黑的圈兒。看容貌幾乎和數日前已前後兩人,仿佛長了五歲年紀,而且長袍的領兒也像寬鬆許多,以先領子原緊附著頸兒,如今中間竟可伸進兩個手指。如蓮看了看鏡中人,歎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糟踐得不成樣子。忽又想起有三四日未曾合眼,每夜除了轉側,就是哭啼,日裏還勉強打精神去迎來送往,隻這幾日便已憔悴到這般,自知要長此糟踐下去,死也並非難事。便念到方才允了國四爺自己不再尋死,可是要真到沒法活的時候,雖不能投河覓井喝大煙,去尋痛快的死,可是這樣慢慢也死了人啊!想著心裏便見多了一層主意。
這時她又看到案上的剩粉殘脂,瓶花手帕,在在俱有驚寰的手澤可尋。忽然想到驚寰隻有明天的一麵了,今天他雖恨了我,可是他心裏還在將信將疑,明天定要來看個分明,可是從明天以後,雖是生離,眼看便是死別。他從此回家溫存他的太太,一世也未必再想到我,便是想到我,也隻於痛罵幾聲。想到這裏,心中一陣感觸,無意中低唱起那探晴雯鼓詞的兩句道:“到他年若蒙公子相憐念,望天涯頻頻喚我兩三聲。”
唱完又自慘然道:“隻求他不罵我吧,有喚我的工夫,還去喚他的太太呢!咳,我如蓮實在完了,平常太不知惜福。同他玩了這十來個月,就不知折去我多少福分。可惜那種可心的日子,我居然糊裏糊塗的度過,也沒細細的咀嚼滋味,以後再想那種日子,做夢也夢不到了。可是人家驚寰,隻要和他太太和好,夫妻倆你疼我我愛你,什麽樂子沒有呢?哦哦,驚寰以後倒舒服呢!不過這裏隻毀了一個如蓮罷了。”
說著舉目瞧見牆上空白之處,便霍的跳起,從立櫃裏把驚寰的照片取出,舉著臉對臉的說道:“哥哥,咱倆就隻這一點兒緣分麽?相思病就害了三兩年,如今在一處湊了沒幾個月,就又完了。哥哥,不怨你,隻怨你妹妹如蓮命窮,沒福嫁你。”
說著鼻子酸了,眼淚像雨點般落在像片玻璃框上。如蓮卻似毫不知覺,又把小嘴兒一鼓,搖動著下顏,像哄小孩兒似的叫道:“啾,哥哥你還笑麽?(按驚寰照片係作笑容者。)哥哥,你笑,你永遠笑,我願意你笑,有該哭的事全歸妹妹哭。你一世總笑吧!隻求你笑,妹妹哭死也願意。”
說著就像發狂似的抱著像片吻了幾吻,又把照片中人的臉兒貼到自己淚痕相界的頰上,直著眼兒忙了一會,又自語道:“我傻了,煙花柳巷裏,真還講的那樣子冰清玉潔?偏我又當貞節烈窯姐了!認識驚寰這些日,不隻你沒沾過我一下,簡直連那些話都沒說過一回。還是去年在我家裏吃大煙的那一天,我忍著臊跟你說一句,可恨也被周七鬧成了虛話。我如今隻恨周七,若沒有他,我們倆就先在陽世成了夫婦,接著到陰間去過日子了。從那天以後,我還覺著日子長著呢!誰知又出了橫事,昨天真要留下你,結個今世的緣分,你竟狠著心走了。你走也好,不然更不得開交。”
便又把照片瞧了半晌,忽然笑道:“哥哥,跟小妹妹睡去。”
說完就把照片挾攏在臂間,好像挾著個人一樣,竟自上床。其實隻翻來覆去的過了正午,並未睡著。
到三點多鍾,邢媽進去收拾屋子,見如蓮還抱著照片假寐,聽得腳步聲,就睜開眼,吩咐邢媽,說自己有病,不能起床,凡有客人來,一律向他們告假。邢媽答應著,又問如蓮吃什麽東西,如蓮怕連日不食,被人起疑,就隨便說了幾樣菜。到做好端進來時,如蓮趁邢媽不在屋裏,各樣菜都夾了些,放在飯碗裏,又把飯碗整個的潑在床下,便算把飯吃了。
這一日如蓮隻頭不梳臉不洗的睡在床裏,有時高唱幾句,有時大笑幾聲,到不笑不唱時,就是麵向床裏流淚呢。熬到晚飯後,憶琴樓中,樓上樓下,人來人往,如蓮在屋裏倒不做一聲。那邢媽向來知道姑娘脾氣不好伺候,也不敢上前問長問短。
到了將近子夜時分,邢媽忍不住又走進屋中,如蓮正麵向裏躺著,忽然在黑影裏問道:“幾點鍾了?”
邢媽答道:“十一點多。”
如蓮一轉身,霍然從**坐起,高聲叫道:“是時候了,打臉水,姑娘上妝。”
說著便跳下了地。邢媽見如蓮無故高起興來,心裏極納悶,又不敢問,便依言打來臉水。如蓮教把屋裏電燈盡皆開亮,自己洗罷臉,便坐在梳妝台前,塗脂描眉,著意的理妝。邢媽站在旁邊,從鏡裏見她似乎笑得合不攏嘴,覺得姑娘這時喜歡,說話或者不致再碰釘子,便陪著笑臉道:“姑娘病好了吧?我瞧您真高興。”
如蓮回頭瞧瞧她,點頭道:“高興麽?真高興!你不知道我心裏多們喜歡呢!”
邢媽才要接著巧言獻媚,如蓮猛又叫道:“邢媽媽。”
邢媽答應了一聲,如蓮滿麵堆歡的道:“你知道我心裏喜歡,怎不給我道喜?”
邢媽道:“我知道姑娘有什麽喜事呀?”
如蓮把手裏的粉撲一拋道:“你隻給我道喜,我就賞你拾塊錢。”
邢媽雖知道她是取笑,但仍假裝著請了個安,口裏說道:“給大姑娘叩喜。”
如蓮拍手哈哈一笑,伸手從衣袋取了一疊鈔票,看也不看,便拋給邢媽。邢媽接過,笑著數了數道:“不對呀!這是二十塊。”
如蓮扭頭道:“多你也拿去!姑娘高興,不要出手的錢。”
邢媽暗笑姑娘必是受了什麽病,隻好收起道謝。如蓮又正色道:“不用謝,快出去告訴夥計們,陸少爺來,別往這屋裏讓,先讓到旁邊咱那客房。”
邢媽聽了仿佛要說話,立刻又咽回去,看了如蓮一眼,就出去吩咐了。
這裏如蓮梳洗完畢,又在旗袍外罩了件小馬甲,重在鏡前一照,更顯得葉葉腰身,亭亭可人。那臉上的憔悴形容,也已被脂粉塗飾得看不出來,依然是花嬌玉潤了。裝梳才畢,看鍾已過了十二點,如蓮知道時候到了,好似昔日的死囚,到了午時三刻一樣,卻在沒到時候以前,心裏塞滿了驚懼悲傷憂慮種種的況味,所以放不下思量,免不了哭泣。及至時候一到,自知大事將了,棋局難翻,拚著把身體嚐受那不可避免的痛苦,心裏變作萬緣俱淡,百不掛心,隻閉目低頭聽那造化的撥弄。所以如蓮此時的一顆心兒,似乎由灰冷而漸漸死去,腦中也麻木起來,已想不到何事可樂,何事可哀,好像把個人傻了,隻對著鏡子,自己望著自己癡笑,任外麵人語噪雜,笙歌揚拂,她自己仿佛坐在個無人的古墓中,竟已塞聽蔽明,無聞無見。過了不大工夫,外麵一陣腳步響,那邢媽又走進來,悄悄的向如蓮道:“陸少來了,已讓到旁邊客屋裏。”
說了一遍,如蓮好似沒聽見,說到第二遍,忽見如蓮渾身打了個極大的冷戰,站起來把手捫著胸口,在屋裏轉了兩個圈子,就翩若驚鴻的一扭腰肢,飄然走出屋去,把個邢媽都看得怔了,隻覺姑娘今天絕不似平素沉重,忽然輕佻起來,便自己暗暗納悶。
且說如蓮走到旁邊客屋,到門口忽然停步,趑趄不進。她心裏知道,過去未來,自己和屋中人隻有這一次會麵了,一踏進去,立刻要造成個悲慘的局麵。所以她真怕見這屋內的人,恨不得延遲些時候。哪知這時竟過來個不解事的夥計,見如蓮立在門前,忙上前把簾子打起,如蓮立刻瞧見驚寰在迎麵椅上坐著,這可沒法不進去了,便輕移蓮步,走到屋中,望著驚寰,沒話可說,隻向他笑了一笑。驚寰把昨夜的事正還縈在心裏,覺得今日已和如蓮有了隔膜,絕不似往日相見時的親密,瞧著如蓮向自己笑,也隻以一笑相報。如蓮倒自走向床邊坐了,先低頭去看腳上的藍緞小鞋兒,兩手都插進旗袍袋裏,粉頸略縮,好似怕冷的模樣。那驚寰昨天回家去,也是一夜無眠,想到許多辦法,預備今天來怎樣的開誠布公,把可疑的事向如蓮問個清楚,又希望如蓮怎樣和自己解除誤會,或者言歸於好,或者割恩斷愛,都要在今天見麵時決定,所以從進門時,就憋著滿腹的話要說。想不到一上樓就被夥計讓進如蓮的客室,不自禁的又氣上心來,便把從家中帶來的平和念舊的心,都消滅了一半。自想如蓮的臥室是不許我進去了,必是她如今已把我和常人一律對待,才往這客屋裏讓我,說不定她那臥室裏已有補缺的人。想著心裏不勝憤懣,覺得這是自己向未受過的委屈,幾乎要賭氣而走,回家去痛哭一陣。但又轉念一想,如蓮向來刁鑽古怪,還許我無意中曾得罪了她,她就故意給我些悶氣生,隻希望見了她說個明白,大家把誤會解了也罷。好容易盼得如蓮來了,向來見麵盡都互相調謔幾句,今天她竟連話也不說,隻淡淡的一笑。驚寰看出情形改變,心裏一惱,便把要說的話都不願說了,也和她對怔起來。
過了一會,如蓮一言不發,嘴裏倒哼著唱起小曲,驚寰真覺氣不打一處來,到底年輕沉不住氣,竟先開口向如蓮道:“你那屋裏又有借宿的麽?”
如蓮看著他暫不答言,接著又唱完了一句,才笑著點頭道:“是,有。”
驚寰氣得鼓鼓嘴,還沒說出話來,忽聽外麵有人喊道:“大姑娘。”
如蓮忙道:“什麽事?”
外麵又喊道:“來客。”
如蓮立刻眉軒目動的,望著驚寰一笑,就跳跳躍躍的走出去。驚寰向來見如蓮每逢來客,都是皺眉蹙額的不願出去,今天聽到來客,卻是高興非常,不由心裏一動,暗道:“借宿的人來了。”
又聽如蓮走出去問夥計道:“哪屋裏?”
夥計不知說一句什麽,接著似聽如蓮已走進對麵房裏。過了沒兩分鍾,又聽夥計喊道:“打簾子。”
另一個夥計讓道:“二爺這屋裏請!”
接著便聽著隔壁如蓮的臥室中,立刻有了人聲,以後又聽夥計腳步聲出入兩次,便寂靜下去。
這時驚寰知道方才對麵屋裏的客人,已讓到如蓮臥室中了,心裏才明白如蓮不讓自己進去,是為給這個客人留著呢!驚寰此際似已被浸入冷醋缸裏,通身作冷,心肝都酸,倒坐著沒法轉動,兩條腿也跟著彈起琵琶來。正在這時,又聽得隔壁如蓮笑了一聲,接著有人媚聲媚氣說了兩句話,嗓音又像男子,又似女子。驚寰靈機一動,暗道:“來的客人別真是女人吧!或者是如蓮新交的女朋友,她們女人和女人好本是應該的,我吃這種寡醋就太可笑了。”
想著便暗暗禱告,隻望隔壁客人是個女子,那我和如蓮中間一天雲霧就散了。想到這裏,聽隔壁如蓮又笑起來,那笑聲顫顫的像是與人打鬧。那個客人也低聲說笑,說笑聲卻似從鼻孔所發的音。驚寰想如蓮的為人,向不和客人耍笑,更瞧料這客人必是女子。但是他雖想得好,可是還不放心,隻想看個水落石出,自己才得心平氣和。便看看東邊的床,曉得那床和如蓮臥室的床隻有一層薄板之隔,躺到這屋**,便可把隔壁的聲息都聽得清清楚楚,就躡著腳步走到床邊躺上,頭直抵著板牆,向隔壁側耳細聽。卻又不聞聲息,過一會才聽如蓮低聲道:“昨天對不起,拋你一個人坐著,你不恨我麽?”
那個女聲女氣的人又用鼻聲說道:“趕了巧有什麽法子?我恨你所為何來!昨天同你一個包廂裏是誰?”
如蓮隻答一個字道:“客。”
那女聲女氣的笑道:“那個人很漂亮呀!”
如蓮似乎打了那人一下,又呸了一聲道:“漂亮什麽?來世也比不上你。”
那人聽了一笑,立刻又唧唧咯咯的,似乎兩個湊到一處打起膩來。驚寰聽到這裏,耳邊嗡然一聲,仿佛身體已飛到雲眼裏,又飄飄的落下。
迷糊了好大工夫,到神經恢複原狀時,才又微微歎息,知道如蓮已把心變了,隔壁的人必是昨天鬆風樓對麵包廂上的少年。便又一抬頭伺板牆看了看,忽見板牆上所糊的紙有一條兒已微見裂痕,無意湊過去了縫目窺覷。破孔中竟有些光透出來,但還不能瞧得清楚,便用手就著裂處又輕輕劃了幾劃,再去看時,隻覺在這一線天中,已把隔壁的秘密,都泄漏到眼底。見如蓮正在床中盤膝而坐,身旁斜躺著一個妖嬈少年,分明是昨天鬆風樓所見。兩人的臉兒全能看到正麵,如蓮把一隻手扶到少年肩上,一隻手自托著腮兒,眼光直射到少年臉上,顯出了無限愛戀之情。那少年的眼兒一汪水似的,也正向著如蓮媚視,嘴裏卻款款輕輕的向如蓮說話。驚寰隻這一看,立刻就似塑在那裏,想把目光移回再不能夠,心裏油澆似的,不忍看那負了自己的如蓮,隻向那少年注目。不知怎的,偏在這時神經一陣清明,倏然想起這少年是誰了,他是國四純捧起來的花旦朱媚春。去年夏季,自己頭一次到憶琴樓,如蓮曾拉自己看過他和國四純的情形,那時也是隔著板牆。這時也是隔著板牆,想不到又有這情形給我看了。又想起去年如蓮和我提起他們,意思很不鄙薄,原來早有心了,如蓮枉對我裝得那樣清高,到底脫不了妓女天性,居然姘了伶人,不知已和他睡了多少夜,我這傻子還蒙在鼓裏呢!這時驚寰連喘息都粗重了,又見如蓮臉兒一紅,向那朱媚春含羞帶笑的道:“你今天還走麽?”
朱媚春用絹帕向她一甩,道:“走!”
如蓮又秋波一溜道:“敢!”
驚寰看到這裏,忍不住從喉裏呀了一聲,手腳一動,便昏倒在**。按下這裏不提。
再說如蓮離開驚寰,到對麵閑房裏,見屋裏坐的正是自己所約的那個朱媚春,先正色對他鞠了一躬,朱媚春連忙還禮。如蓮把嘴向身後努了一努,朱媚春會意,便知道姓陸的正在這裏。如蓮悄悄道:“朱先生,我的事大約我幹老已和您說明白了。”
朱媚春規規矩矩的道:“是,我義父全告訴了。不過他老人家還托我給您帶來口信,請您把這件事再細細想。”
如蓮凝眉咬牙的道:“這時都到了大河邊上,隻有一個跳,還想什麽?幹老到底上了年紀,就這們絮叨。”
說著又向朱媚春道:“朱先生,我和您素不相識,您今天來,是看在我幹老麵上,給我幫忙,我這時先謝謝您。回頭事情完了以後,就不留您再坐了。還求您別把這事告訴人。”
朱媚春聽了才要扭腰擺手表情作態,作那花旦式的說話,忽然想起此來是當悲劇的配角,並不是來充情劇的主人。又聽國四爺說過,這姑娘如何的節烈剛強,有心胸有誌氣,自己也十分佩服,便連忙按下素日的習慣,垂手低頭的道:“是,姑娘請放寬心,我不能誤了您的大事。不過我辦這個,真於心不安。”
如蓮道:“您是受人所托,隻當票一段新戲,有什麽不安?現在請到那屋裏坐吧,把戲就唱起來,我無論怎樣向您說笑,您隻順口答音,裝出是老相好的樣子。這戲不定唱多大工夫,可是必得我教您走您才許走呢。”
朱媚春點首答應,便隨著如蓮進了她的臥室。他們在堂屋走過,立時把夥計老媽都看得怔了,大家全曉得如蓮臥室隻有陸少一人可以出入,今天不知如何,卻把陸少拋在冷宮,這個生臉的少年竟補了他的缺。惟有邢媽略有些預料,看出這個新來的人像個戲子,便知道如蓮這幾天不飲不食朝思暮想的人兒到了,她這幾日和陸少冷淡的原故,當然也為了這個人。又疑惑如蓮不常出門,怎會結識了戲子?忽想到國四爺昨天在這裏膩了一夜,如蓮和他直說到天亮,又哭又笑的情形十分可疑,大約還是國四爺拉的皮條呢!
不提眾人紛紛猜度,再說如蓮領朱媚春進了臥室,略沉一會,兩人便裝模作樣假愛假憐的做起戲來。試想,一個傾倒一時的名伶,一個玲瓏剔透的名妓,合到一處,隻隨隨便便的,已能造作如真,而況兩人又把嗓音提得略高,那邊驚寰自然聽見。如蓮雖在這裏說笑不停,卻把耳朵全注到隔壁。沉不大時候,聽隔壁的床微響了一下,知道驚寰已來到**竊聽,便向朱媚春丟個眼色。媚春忙躺到如蓮旁邊,中間尚還隔壁著幾寸的餘地,如蓮就說起昨天的事,故意說得親密非常,媚春也軟聲相答。說過幾句,如蓮聽板牆上有劃紙的響聲,曉得板牆上已生出眼睛,就移身轉麵向裏,用手輕撫在朱媚春的肩上,其實手指懸空,離他的衣服還有三四分遠近,不過驚寰在那邊看來,已是不堪入目了。接著如蓮便問朱媚春還走麽,兩人又裝著調起情來。如蓮忽聽隔壁發出不好的聲息,像是氣得發了昏,不由心裏一顫,幾乎再裝作不來,隻覺眼眶裏的熱淚,一行行向肚裏墜落,把心都燙得奇痛,暗叫道:“傻子,傻子,可氣死你了,你哪忍得住妹妹跟旁人這樣,哥哥,你不知道,這是假的呀!”
如蓮這時心裏一轉,知道大功已經告成,可是自己和驚寰也已萬緣俱斷,隻這中間一道板牆,竟將我二人隔開一世。想著幾乎再把持不住,便要跑到驚寰跟前,說破一切真相。但又轉念一想,這時便說破了,枉害了他,也救不成我。一條大路,我都快走到盡頭了,難道還掉頭去走小路麽?便把牙一咬,麵上又換上一層羞紅的媚容,向朱媚春一遞眼色,道:“你走也成,天亮再走。”
朱媚春道:“天亮走怎麽?”
如蓮裝作生氣道:“你裝糊塗,打你!”
朱媚春一笑,如蓮呸了一聲,回手便把電燈機關撚滅,立刻屋中漆黑,對麵不見人影。如蓮又格格的自己笑了幾聲,便用極低的聲音向朱媚春道:“您請回,快走,別教隔壁聽見腳步,快快。”
朱媚春也不敢作聲,躡著腳兒溜出去,下樓一直走了。
如蓮自己藏在黑屋裏,偶爾還癡笑兩聲,過了一點多鍾,才悄悄起來,出了臥室,悄悄的走向隔壁房間,先在門首掀起簾縫向裏一看,隻見裏麵清寂寂的並無人影,忙走進去尋,哪裏還有驚寰的影子?如蓮知道他這一氣氣得不輕,定已帶著漫天憤恨萬種傷心而去。走到床前,見板牆上劃破一道長孔,知道驚寰必是從此看破秘密,立刻氣走。忽又後悔早先不該和班子定下規矩,自己屋裏客來客走,不許夥計們幹涉,這隻為驚寰出入方便,哪知因此一著,連他走我都不知道了。如蓮這時空睜著兩隻眼睛,什麽也瞧不見,一顆心兒也似不在腔裏,神經恍惚的摸摸桌子,又摸摸鏡子,走到西邊,又轉回東邊,舉著手好似捉迷藏一樣,忽然用手向空一抱,高叫一聲:“驚寰,你回來!”
接著兩足向上一蹦,像攫取什麽東西似的,跳起老高,到落下地時,已跌倒在床邊,昏昏的死過去了。
且說驚寰隔著板牆瞧見如蓮和朱媚春的許多把戲,氣得迷糊了一陣,醒過來還忍不住再看,見如蓮和朱媚春的浪態,竟是自己目所未見。後來二人調情,把燈滅了,驚寰立刻眼前金星亂冒,心裏肝腸如絞,知道再遲一會,或者便要發狂,這裏萬不能再挨下去,便想起步就走。但是通身氣得發軟,抬身不動,隻得望著房頂抖戰。自想我為如蓮可不容易,違背了父母,得罪了表兄,拋棄了發妻,隻望和她天長地久,哪知道她水性楊花,為一個戲子背棄了我!接著背一陣發涼,想到自己那可憐的太太,那可憐的人起初雖對我有些過錯,可是以後對我那般情分,早就補過來了,如今還為我病得要死,看來那才是一心愛我的人,我隻顧戀著如蓮,向不理人家一句,真對不過她。如今如蓮變成這樣,我有什麽臉去見她?不如死了。想到這裏,忽又轉念道:“不對,我已把她害到這樣了,我再死去,豈不更害她一?我現在萬事都已作錯,自己已不算個人,隻有趕緊回家去救那可憐的人,贖贖我的罪過。”
驚寰此際受了天大的激刺,心思改變得天翻地覆,覺得如蓮已成了個卑賤無恥的人,她負了自己,家裏的太太是個清潔溫柔而且可憐的人,自己負過她。兩下相較,隻求快跳出汙穢的魔窟,立刻回家見著太太,就是死在她的床下,心裏也安慰咧!驚寰想到太太,竟生出一些氣力,便從**滾起來,抓著帽子就走出去。匆匆到了樓下,腳還沒邁出門去,忽聽身後有人喊叫自己名字,驚寰立定回頭,見有個人從一個房間裏探出頭來,細看才知是表兄若愚。
驚寰正懷著一心氣惱,見他在此也不以為意,更不願和他長談,隻略招呼道:“表兄也在這裏麽?我回家了。”
若愚一步趕出,拉住驚寰道:“你別走,陪我們玩玩,我同幾個朋友在這兒熬夜呢!”
驚寰掙紮道:“不成,我要回家,你別攪我。”
若愚此際已看出他麵色改常,神情大變,心裏有些明白,仍拉著他道:“你要走咱一同走,等我去穿衣服。”
驚寰應道:“快些,我在門外等你。”
若愚忙跑進去,須臾就戴了帽子,夾了大衣出來。兩人一路走著,若愚笑著打趣他道:“子醜未申,熱客時辰。老弟你自己膩到三點才出來,樂子不小,樂子不小。”
驚寰不應,若愚又說了一遍,驚寰本來滿心是火,聽著若愚的話,好似又澆上暴烈的煤油,而且心裏正氣得發昏,更不能略自含蓄,便自己和自己發了大怒,頓足道:“該死!你別理我。樂,哪個王八蛋樂?”
若愚看這情形,暗惴如蓮居然未曾失信,可還不明白她怎樣把這傻孩子氣成這樣呢。就又用話探道:“半夜打茶圍,還不樂?莫非誰欺負了你?告訴表哥給你出氣。”
驚寰道:“你別問!這不是出氣的事。”
若愚自裝出納悶的神氣,仰天說道:“這倒怪了,那如蓮和他那樣好,怎能給他氣生?不能……不能……”
若愚連說了十幾個不能,驚寰聽著腦裏更昏了,忍不住失口道:“怎麽不能?眼睜她……”
說到這裏忙自咽住。若愚卻已抓住話把,不肯放鬆,見神見鬼的驚異道:“哦哦,她能給你氣生?我不信。”
說著又冷笑道:“別騙我,她眼看就嫁你了,你是她的男人,她敢……”
驚寰急了道:“再說這個,我要混罵了!人家又有了……”
說著又咽下去。若愚露齒一笑道:“她又有了什麽?她有病了?那你真算運氣不好。家裏那位要死,外麵這位又有病,這怎麽辦?”
驚寰此際卻聽不出若愚是在故意搗亂,倒從他的語裏想起他當初相勸善言,暗暗佩服他比自己見得高遠,又慚愧沒聽他的話,更加肚裏填滿怨氣,似乎就要炸裂。方才既不能向如蓮發作,卻恨不得向人訴訴悲鬱之懷。如今被若愚用話一勾,他就把若愚看作可以發泄怨氣的人,也顧不得思想,拉住若愚又向前走。
若愚還想要說話,不想忽聽驚寰口裏竟唏唏的作起聲來。若愚定睛向他一看,才知他竟涕泗滂沱的哭了。若愚驚道:“你,你哭什麽?”
驚寰把袖子向眼上一抹,嗚嗚咽咽的道:“表兄別理我,我是混賬東西。到如今,我才知道,誰也對不起。”
若愚這時已知他就要把秘密泄露,便也不再相逼,隻跟著微歎了一聲。驚寰又接著道:“我都告訴你,你別笑話我。今天才知如蓮對我不是真心。”
若愚聽到這裏,把頭一搖,口裏又不能不能的搗起鬼來。驚寰反著急道:“賺你不是人!她真下賤,居然姘了戲子。”
若愚道:“胡說!憑她那樣……”
驚寰咬牙點頭道:“哼,眼睜是麽。”
若愚把頭在空氣裏劃個大圈道:“不然,你要明白,眼見為實,耳聽是虛。”
驚寰跳起來道:“巧了,就是我親見的呀!”
若愚假裝作一怔,略遲才道:“哦?居然有這種事?想不到,萬萬想不到。那戲子是誰?”
驚寰從齒縫向外迸出三個字道:“朱媚春!”
若愚聽了幾乎要拍手大讚,讚美如蓮的信用和她的巧計,但怕驚寰看破,忙自忍住,仍做很自然的樣子道:“哦,那就莫怪了。朱媚春臉子多們好,窯姐兒又都愛姘戲子,如蓮怎禁得他引誘啊!可是你也不必往心裏去,他們不是久局,日子一長,如蓮和朱媚春膩了,還要反回頭來嫁你。你耐心等著,準有那一天。”
驚寰聽了好似吃了許多蒼蠅,連連呸了許多口,才恨恨的道:“你看我真沒人味了!少說這個。”
說完便背臉去不理若愚。若愚見這光景,知是大功成就,但不知他這顆心被如蓮拋出來以後,還要落到哪裏。便又試探道:“如蓮是完了,家裏那一位你又誓死不愛,日後該怎樣?不如想個旁的路兒。聽說大興裏百花班裏新接來個人兒,俊的很,明天陪你去開開心。”
驚寰聽著向他把眼一瞪,道:“你還往壞道上領我,瞧著我還不傷心?你又怎知我不愛家裏那一位!”
若愚冷笑道:“愛還見死不救呢,不愛該怎樣?”
驚寰聽到這句,在黑影中恍見自己的太太正在病榻上忍死呻吟,希望自己回心轉意,不由一陣心肝翻攪,好似發了狂一樣,兩手高舉,叫道:“我對不起你!我就來了。”
說著也不管若愚,隻似飛的向前跑去。
若愚也不追他,隻立定笑了一笑,自慶沒枉費心思,今天居然大功告成,從此可以對得住驚寰太太,不致再心中負咎了。又想到去年二月初五日自己從鶯春院把他找回家去,今天又恰是二月初五,前後整整一年,看來真是緣分有定,便暗自歎息,反自籌度現在第一件事便是要回家向自己太太報告,教她也跟著喜歡。第二件便是把如蓮姘朱媚春這件事,趕緊托報界的朋友登了報,索性給他二人中間再加上一層障礙,務必使驚寰認定如蓮是性情****,名譽極壞的人,永不致死灰複燃,方能給驚寰太太一個愛情上的安全保障。若愚想著便悠然自得的回家,向太太報告一切去了。若愚以先所辦種種與驚寰夫婦釋和的事,都不失為古道熱腸。隻有最後這一著,失之過於狠毒,所以他日後的噬臍莫及,也便種因於此咧。再說驚寰拋了若愚,狂奔回家,路上雖遇見空的洋車,他也好似沒看見,仍舊自己與自己賽跑長途競走。好容易趕到家門,見大門緊閉,便舉手捶打。原來近日驚寰因嚴父遠行,慈母溺愛,所以毫無顧忌,比以先大不相同。捶了半晌,門房的郭安才睡眼朦朧的出來開門,才開了一道縫,驚寰便直撲進去,一語不發,兩步就躥進天庭,並不入常住的書房,一直走到後院。
這時天已三點多鍾,各屋都已熄燈安寢,卻隻見那新屋裏還有燈光,知道屋中必有仆婦看護病人。驚寰在外麵原抱著火一般的熱望,想著一進家門,便跑進妻的房裏,跪在她床前,表明後悔,求她饒恕。哪知一到地方,倒膽怯了。自想我狠心棄了她一年,如今我走進窮途,才來就她,不特我自覺可恥,還許她賭氣不理我呢!她若再不理我,我有什麽臉活下去?又覺自己的死活尚在其次,最難堪的就是打疊不起一副厚臉皮去見她的麵,便躊躇不進的在院中立住。過一會才自強硬頭皮湊到窗前;想向裏看,卻見窗裏掛的粉紅窗簾遮得甚是嚴密,無處著眼,不禁暗歎道:“果然這一桁窗紙,幾眼疏欞,便是雲出幾萬重了。我那可憐的人,當初你哀求我,如今你這毫無心肝的丈夫也來求你了,你知道麽?天呀!我這時定要見你,就是明天早晨也等不得。這半夜準能把我急瘋了。可是我有什麽臉進這屋?我的妻呀!你怎不把我叫進去。”
驚寰正在胡亂叨念,忽聽屋裏有人說話,先是個半老女人的聲音道:“少奶奶,你閉上眼歇歇,天天總這樣望天明,人如何受得了?喝一點水,就睡一會吧!”
驚寰曉得這說話的是專侍候新婦的仆婦郝媽,暗暗感她對新婦倒很能體貼,日後定要多賞她些衣物錢財。接著又聽新婦連咳嗽兩聲,咳嗽聲音很是奇怪,其聲空空,仿佛心中都空無所有了。那郝媽似乎替她輕輕捶了幾下,過一會,新婦才聲息微微道:“我也想睡,隻是睡不著。郝媽你困就到地下睡去,我這時不用人。”
郝媽道:“我睡了一天,一些不困。隻怕您勞神。”
新婦接著說了半句話,又嗆起來,且嗆且說的道:“你到書房去看看,火還旺麽?他還沒回來,大冷的天,半夜三更的……身子又不結實……”
郝媽勸道:“您自己養病吧,就別管少爺了。”
新婦又咳嗽一聲,喘著道:“咳,我總不放心,他在外邊鬧,萬一有個……等老爺從江西回來,我沒這口氣就罷了,要還有這口氣,一定求老爺把他外邊的那個人弄回家來,那他就可以在家裏安生,不上外麵混跑……”
那郝媽道:“您少想那些個,把外邊的婊子弄回來,於您有什麽好處?如今人不在家裏他還……”
說到這裏,似乎後悔不該向病人說這等動心的話,忙自咽住。
驚寰在窗外也暗恨郝媽順口胡說,不特惹她難過,又給我們夫婦離間。卻又聽新婦歎道:“我麽,我是不在這本賬上的人了,隻盼你們少爺……”
以下的話又被咳聲擋住。驚寰知道她這句話是隻盼自己能好,她雖死無恨的意思。想不到自己對她那樣薄幸,她還如此想念,心裏感動得按捺不住,一跳便跳到堂屋門首,推門竟是虛掩,就直走進去。再看裏屋卻掛著棉門簾,驚寰已一年不進此屋,夜裏進來,更像到了生人家裏一樣。但也顧不得猶疑,上前一掀門簾,便走進去。那郝媽瞧見進來了人,沒看清是誰,就嚇得喊叫。驚寰道:“不要怕,是我。”
郝媽才直眼一看,愕然道:“少……爺……”
驚寰道:“是我,你出去。”
說著把郝媽向外一推,立刻踉蹌蹌跌到堂屋,驚寰再回頭,見新婦幾月不見,已是瘦骨支床,頸際又添了個碗大的瘰鬁,像柴樣的一束嬌軀正裹在錦衾以內,床頭擺著茶杯藥碗,燈光也暗淡非常。驚寰見屋裏這一派慘狀,明白完全是自己所造成,不禁痛上心來,潸潸淚下。又見新婦歪著那黃瘦的臉兒,向自己愕然相看,驚寰忍不住咧開大嘴,哭著叫了聲“我的妻!”
便撲的跑到床前,手兒環著她的香肩,頭兒抵到她的頦下,一語不發,先自嗚咽起來。
新婦猝然遇到意外的景況,不知是幻是真,還疑惑是做夢。因為這樣的夢,以先曾做過許多咧。驚寰哭了一會,才抬頭望著她顫聲說道:“我的可憐的人,我來了。妻,妹妹,姐姐,我來了。我該死,我對不住你,以先我是混賬東西,現在我明白了。求你饒了我的錯處,饒了我,親人呀!你說一句。”
新婦直著眼睛,怔怔的把手在驚寰頭上撫摩,隻見嘴唇作顫,聽不見說話,半晌才發音道:“你……你是他,你來了,你可來了!”
說完眼兒一閉,似乎昏去,那手兒卻在他頭上更揉搓得重了。驚寰接著且哭且說道:“我今天才明白,世界隻有你是真愛我的人,可惜我以前瞎了眼,把你害成這樣。隻求你饒了我。從此我再不離你,守著你過一世,好補我的過處。親人呀,你說句話,饒了我!”
新婦睜開眼,向左右上下看了一遍,伸手摸摸枕邊,摸摸自己的臉,摸摸驚寰的肩兒,又瞧瞧自己的手,才低語道:“真的麽?他真來了!”
驚寰想不到她一病半年竟而衰到這等,舉止神態,都不似少女,又見她將信將疑的模樣,知道她對自己想念過深,希望久絕,才有這般景況,心裏更加痛切,便用頭頓得床沿作響道:“妹妹,是你那個不是人的男人來了,驚寰來了,你不必疑惑,快饒我,我從此不出這屋子了。”
那新婦這時把驚寰的頭兒,扶得抬起,細看了一會,臉上微露笑容道:“真……真的,你可是真來了。”
驚寰忙應道:“是是,我是驚寰,你不是做夢。”
新婦忽然自己一笑,那笑聲好似她小時在母親懷裏所發的一樣,笑著說道:“嘻嘻,娘,他回來了。阿彌陀佛,娘。”
又看著驚寰道:“你別走。”
驚寰緊緊抱住她,把嘴湊到耳邊,說道:“妹妹,你把心定一定,驚寰回來,再不走了。你定定心好和我說話。”
說著就偎她溫存許久,又連亂叫著姐姐妹妹,過一會才覺新婦咳嗽著用手把自己臉推開,她口裏道:“你抬開,我明白了。”
驚寰才把臉離開她幾寸,卻還注視著,見她滿麵啼痕,眼光已不似方才散漫,知道她神誌已定,便又哀告道:“方才我的話你聽明白了?我已對前事十分後悔,……”
新婦抬手把他的嘴掩住道:“你真來了,不離開我了,我真想不到有這一天。天呀!我也有……”
說著又咳嗽。驚寰又道:“你對我以前的錯處還記著麽?怎不說饒我的話?”
新婦想了想,倒哀哀的向驚寰道:“你待我沒不好,我饒你什麽?還要求你信我。”
驚寰道:“信什麽?”
新婦道:“就是以前三番兩次跟你分辯的事。”
驚寰緊握著她的手道:“我信,我信,不論那件事是不是你所說,即就是你說的,我如今想起來倒感激你衛護我呢!當初我是該死,才跟你胡鬧。親人,快別提那些了。”
新婦此時才看出驚寰是在地下跪著,急得把身兒一動道:“你怎麽跪著?快起來!”
驚寰更跪得挺直道:“我求你饒我以前的錯處,你不饒我怎能起?”
新婦抓住驚寰的頭發,悲聲道:“你怎還說這個,咱倆有什麽饒不饒,隻望你從此愛我,我死了也甘心。快起來,別教我著急。”
說著見驚寰不動,才又流淚道:“你要非得逼我說,我就依你說一句,哥哥,我饒你了。”
說完便把驚寰的頭發,向懷內一拉,驚寰乘著這個機會,先把一條腿提上床沿,接著就把全身滾到**,新婦也將身朝後略退,立刻兩人的頭兒各占著半邊鴛枕,臉對臉的偎在一處,雖然隔衾相抱,照樣也成了同夢鴛鴦。這一夜驚寰的引咎自責,曲意相慰,以及海誓山盟,和新婦的受寵若驚,投懷如夢,以及輕嗔薄恨,都自不必細表。隻苦了個郝媽,半夜裏被少爺推出門外,又不敢回去睡覺,沒奈何就坐在堂屋裏打盹。屋裏驚寰所說的話,她都聽見了,心裏暗替新婦高興,喜歡得再睡不著,天才一亮,便去推老太太房門,去報告少爺夫婦複合的事。
驚寰母親聽了自然歡喜,尚還疑惑,自己也顧不得端婆母的架子,悄悄的跑到兒媳臥室門外,掀簾縫向裏一看,見他夫婦和衣相偎,正睡得酣適,便退出來。這消息立刻傳遍了全家上下,沒過正午,就又傳到若愚的家裏,立刻人們都有了喜色。
驚寰在新婦屋裏起床後,見有仆婦進來,便直跑到自己母親房裏去梳洗,見母親和眾人都望著自己笑,知道早被人看破,隻得裝作看不見。
到吃過早飯後,驚寰涎著臉兒,向母親問曆來給新婦請的醫生和所開的藥方,老太太把藥方都檢出來,又告訴了許多醫生的名字。驚寰知道這些飯桶都是欺世盜名之士,沒一個靠得住,又見藥方脈案都寫得很凶惡,更後悔自己負心,竟把她害到如此,立誌要替她訪求良醫,用全力給她治病,便到新婦房中,告訴她自己出去一會。新婦似乎連這片時都不忍分開,戀戀許久,才囑咐他快去快回。
驚寰出門去,便到各親友家挨門訪問,哪裏有出色良醫?末後訪到一家,竟得了個機會。原來這時直隸督軍正害了老病,派人到江蘇請來一位名醫,這名醫真是位國手,在前清做過太醫院長,恰住在這親戚家裏。驚寰托了許多人情,才求得那名醫允於明天來看。
驚寰大喜回家,對新婦說知此事,仿佛已請到活神仙,隻要神仙駕到,立刻手到病除。新婦此際因丈夫回心見愛,對前途生了無窮的希望,也自怕死貪生起來,更盼著早脫沉屙和心愛的丈夫唱隨一世,自然聞語欣然。當夜驚寰又宿在新婦房裏,給她溫藥調羹,實際當了看護夫。
到了明日,一過午後,驚寰便派郭安雇輛汽車來接那名醫,盼到上燈時候,名醫才姍姍而來。先讓進書房,吸了半點鍾的鴉片煙,才去診脈。診過以後,又回到書房,坐在椅上,看著筆墨,沉吟了半晌,方綹著胡子道:“兄弟沒拿手的病,向來不敢開方。這位病人,是思慮太重,心血交枯,早已轉了癆病。你要在前一個多月,請明白人治,還有幾分把握。如今……”
說著瞧瞧驚寰,又道:“兄弟開方也是沒用,請您另請高明。”
驚寰聽醫生口氣不好,立刻顏色更變,忙又追問道:“您瞧還有挽救麽?”
那名醫笑道:“挽救,怎能沒有?不過兄弟實在才疏識淺……”
話隻說到半截,便立起拱拱手,表示告辭。驚寰沒法隻得送出,仍派郭安用汽車送回。驚寰才知新婦已入危險,心裏的悲痛自不必說,但對新婦還不敢露出神色,到夜裏仍用舊藥方煎藥給新婦吃,虛報說是這名醫所定的方劑。又過一日,驚寰仍不死心,又約來本埠一位名醫黎桐岡先生。這位黎先生雖沒辭開方,但所說的話和那位太醫院長也大同小異,驚寰更涼了半截。
開過方子,驚寰送醫生出了門,自覺滿腹辛酸,便在門口呆呆站了一會。忽聽巷口有人喊道:“看朱媚春的新聞一個銅子。”
驚寰聽了,心裏一動,就將賣報的招呼過來,買了一張,拿著走回院裏,且行且看。翻到裏麵,才在小新聞裏尋著一段標著二號字的題目,是“春蓮之愛”,而後又一行小題,是“門當戶對妓姘伶”。驚寰腦裏轟然一聲,料道說的定是那件事了,便趕緊向下看,見正文是:“憶琴樓之名妓馮如蓮,花容月貌,秀麗天然,北裏胭脂,無出其右。惜其對待客友,鬆香有架,草木無情。人以其桃李冰霜,亦加原諒,故琵琶門巷,依然不斷遊驄。詎知妮子近來大改故常,與男伶朱媚春姘識,鶼鶼鰈鰈,雙宿雙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大有終身相倚之意。此事滿城風雨,盡人皆知。素日拜倒石榴裙下者,亦皆醒悟,已無愚人再往報效。恐其生意從此一落千丈,而朱媚春亦將名譽破產雲。”
驚寰看罷,心想這段東西,雖然似通不通,卻天然是天津才子派的筆墨,可還說得情真事確。這件事一傳出去,如蓮的生意怕要壞了。又想到報上說這事滿城風雨,盡人皆知,看起來隻有我一個混蟲,一直蒙在鼓裏。若不是那天活該看破,還不知教她騙到幾時。一陣氣憤,便把報撕作一圈,扔上房去。正是:天下有情癡,姑屈君掩書一哭;人間無限恨,莫嗤我取瑟而歌。後事如何,且聽下麵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