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驚寰自經了這情場劇變,心兒劃了條絕大的創痕,原想捧著這殘破的心兒,請自己的太太去收拾補綴。怎奈新婦雖承受了他的請求,可惜事與願違,偏又病入膏肓,眼看不起,反在驚寰的新創之下更湧起舊創。所以此際的驚寰,隻有悲傷愧悔,對於那辜情負義的如蓮,雖然在風前月下,偶然還不下思量,但再聯想到朱媚春,便切齒痛恨一番,隨即恝置斷念。
最難堪的就是看著輾轉床第的新婦,以前是冷落經年,把她拋得像個寡鵠,如今雖廝守度日,可憐自己眼看又要變成鰥魚。縱然覓盡奇方,照舊毫無生理,驚寰成日守看新婦,還須強顏為歡,謀她眼前的安慰。但想到這偎在自己懷裏的可憐人,不知何時就要奄然化去,從此一別茫茫,再無見日,心裏的慘傷,直是無可方喻。後來在無可奈何之中,勉強自己開辟出一條路徑,便是一麵照樣竭力覓醫救治,一麵把自己所有的愛情,都偎獻給她,希望她即使到不起之時,也在靈魂中帶著自己的愛情逝去。
因而從此以後,驚寰就將看護的責任,全自擔負起來,藥物羹湯,莫不親手調量,寒暖眠食,更為加意看護,稍有閑暇,便坐到新婦床前,和她說些閑話,講些故事。還時常呢呢的談些愛情,故意說到將來她病好後,夫婦間的行樂計劃,恩愛約章。凡是驚寰心裏所能想到,嘴裏所能說出,全一一的表示出來,以求那新婦開顏一笑。那新婦見這心愛的丈夫如此體貼溫存,深情厚貌,這原是自己早已絕望的事,如今竟在意外得來,豈有不喜心翻倒?這時知道若能病好離床,前途都是樂境,所以也有時忘卻痛苦,偶作歡容。那驚寰看到這種情形,還疑她心境漸開,回生有望。哪知新婦已深入癆瘵之境,五內俱傷,四肢漸敗,絕非精神娛快所能修複,隻熬時候罷了。
驚寰服侍病人,直到了七月,他隻全神注定新婦,惙懼著不定哪日要發生死別之悲,便把舊夢全忘,腦裏已不存如蓮一些餘影,更沒工夫念到那舊時膩友,下落何方。每日隻想著新婦死後,自己該怎樣歸宿。有時若愚夫婦同來探病,問知情形,也隻得相對唏噓,扼腕谘嗟而去。轉瞬又進了八月,過了中秋,已是金風瑟瑟,吹麵生寒。病人遇了節氣,更加重步,眼看就要臨危,請來許多醫生,都勸不必枉投藥石,教病人多喝苦湯,須先預備後事,恐怕已等不到九月。驚寰聽了比自己將死還為傷痛,知道和她夫婦一場,隻有這幾天相見了,隻得守一時是一時。人世的時光,再沒比這時珍貴,便掬著萬種傷心,更日夜膩在房裏,去珍重那永別以前的少許光陰。還要對新婦陪著笑臉,連眼圈兒都不敢稍露微紅。可是每一瞧到新婦已呈死象的臉兒,心裏便刺痛不已,真是一看腸一斷了。這樣居然熬了幾日,到了二十一那天,又趕上是驚寰母親的壽辰。在合家惱喪之中,自然不待賓客,可是有幾家內親,照樣前來祝壽,若愚夫婦不待言也在其中。
這日驚寰見新婦精神轉旺,兩頰紅鮮,目光有神,說話也似添了氣力,以為她病勢減輕,便也出去應酬。戚友知道本家正有心事,都不多坐,隻若愚夫婦被老太太留住說話。這時老太太因新婦已是眼前的人,把戚友女眷都攔住不教看視,若愚夫人自然也不能獨去。到晚飯時,老太太因家裏隻有母子二人,男女仆婦都不當用,一旦喪事出來,一定手忙腳亂,若愚夫婦是至近內親,應得幫助,便留他夫婦住幾日。若愚夫婦曉得老太太意思,即時應允。若愚夫人便派人立刻回家去取隨身東西,安置在上房西間,和老太太住連房。
晚飯過後,若愚夫婦到西間歇息,驚寰也要回去看護新婦,被若愚夫人悄悄叫住道:“表弟,你在這屋陪表哥說話,我去瞧瞧病人。”
驚寰淒然道:“您不必去,她就是三兩天的人,嫂嫂留個忌諱。”
若愚夫人搖頭道:“我不講究這些,姐妹好了一場,怎來了不去瞧她?”
驚寰無奈,隻得陪若愚同坐,任她自去。
過了半點鍾工夫,見若愚夫人也恰從新婦房裏,垂著頭怏怏的出來。驚寰無意中叫了一聲,若愚夫人抬頭看見他,忙又把頭低下。驚寰在月光中已瞧出她淚痕滿麵,知道情形不好,懷著滿心恐懼,也不敢問。若愚夫人走過幾步,又自站住,猶疑了一下,才叫道:“表弟。”
驚寰忙趕到她麵前,若愚夫人用那悲憫的目光瞧著他,半晌才道:“你不必上廂房去了。”
說著沉了沉,又道:“表弟婦……你也不必傷心,生死有命,她這是回光返照,至遲不過兩天,快預備吧!你的心盡到了,不必再守著她。”
說著鼻孔一酸,就掩著淚走進上房。
驚寰癡癡的倚著院裏的荷花缸,隻覺一身軟化,萬念皆灰,要哭也哭不出來,對著天上的月光,隻怨恨上天,怎隻會處罰人的罪惡,竟不容許改過自新。我錯待了新婦,雖是罪大惡極,但是我已誠心改悔,願意把將來有生之日,都作我補過之年,怎的上天非得把她從我懷裏奪去,斷絕我懺悔的路,定要我抱恨終身?天呀!看起來人不許一步走錯,隻要走錯了想改悔都不易咧!接著身上一軟,便沿著荷花缸溜在地下,好容易又站起,便神智昏昏的,步步向廂房挪去。忽聽背後叫道:“驚寰!”
驚寰回頭,見若愚立在上房台階上擺手道:“你這屋來談談吧,病人有仆婦看著就行。不是我勸你狠心,你去守著也沒用,枉給自己添病。”
驚寰搖搖頭仍向前走。
正在這時,猛聽外麵有捶打大門之聲,隔著外院直送進來,打得很是厲害,好像有什麽急事。若愚驚寰都嚇得一怔,弟兄倆便同走出外院,到門洞裏查問,見門房的郭安正隔著門和外麵說話,卻不敢開。若愚問他道:“外麵是誰?”
郭安道:“不知是誰,他們說來找少爺,有好幾個人呢。”
驚寰忙推開郭安,向外問道:“誰呀?”
外麵隻叫道:“找陸驚寰陸少爺。”
驚寰答道:“我就是陸驚寰,哪一位找?”
外麵又換了個老年人的聲音道:“在下國四純,訪閣下有話麵談。”
驚寰聽了一呆,暗想國四純來找我作什麽?自己拿不定主意,瞧著若愚,若愚道:“國四純不是那位前清遺老大名士麽?你怎會認識?不如回他家裏有事,改日自去拜訪。”
驚寰略一猶疑,若愚卻在無意動了好奇的心,又改口道:“管他來幹什麽,開門問問再說。”
驚寰無話,便喚郭安開門。
哪知門一開放,立時先擠進一男一女,驚寰在黑影裏也沒看清是誰,第三個拄著拐杖緩緩走進,卻真是國四純。那先進來兩人中的男子問道:“陸少爺在哪裏?”
驚寰才答應一聲,已被他劈胸揪住,高聲喝道:“我可找著你了!小子拿命來!”
那女人也撲到驚寰麵前,哭叫道:“姓陸的,你害苦了我了,咱倆人拚了吧!”
驚寰驚詫之中聽出聲音甚熟,卻又沒法掙紮,不及詢問。這時國四純忙上前攔住道:“怎又忘了我的話?有事坐定慢說,不可亂鬧。”
說著見若愚要向門外跑,忙用拐杖擋住道:“這不是明火搶劫,何必去報巡警?”
驚寰此際才看出向自己拚命的這一男一女,是周七與馮憐寶,曉得又出了禍事,雖是來意不善,裏麵卻又夾著國四純,尚不致生甚凶險,便也把若愚叫住。國四純道:“快把門關了,借一步細談。今天來有要緊的事,跟陸先生很有關係。”
這時周七已把驚寰鬆了手,憐寶也不再鬧。驚寰沒法不往裏讓,隻可引這一群人進了書房。其中隻把個若愚悶壞,及至進了書房,見除了這個年老的國四純還有個女人不認識外,另外一個男子,竟是在自己手裏背約潛逃的周七,心裏更覺納悶。但還忍著裝沒瞧見他,周七瞧見跟著驚寰身後的是何大少,也大吃一驚,忙低了頭。
國四純進來,不用人讓,便向椅上坐下,先把手按著周七夫婦道:“你們不要喊鬧,人家這是公館,容我把話說完,自然有辦法。”
周七雖想打鬧,見若愚在此,早不敢動。憐寶卻披頭散發,許多不依不饒,但來時和國四純有約,也隻得尋機再鬧。國四純轉臉向驚寰道:“在下今年七十四歲,別說身分,隻論歲數,實不必管你們的閑事。無奈天緣湊巧,你們的事我全知道,又看在如蓮的麵上,不忍瞧著你們出禍,所以隨他們來。”
驚寰聽到如蓮二字,覺得在耳裏很生,在心裏很熟,不由悚然一驚。國四純望著他點頭歎息道:“癡兒癡兒,隻顧你自命多情,可知造了大孽!你那如蓮快要死了。”
驚寰聽得摸不著頭腦,隻管怔著。國四爺歎道:“你真是個惡少!如今會忘了她麽?哦哦,你心裏還許這樣想,如蓮死了,應該去告訴朱媚春,來告訴我作什麽?癡兒,你還不明白呢!那個癡心女兒,拿性命報答你,隻落你一個恨字麽?”
驚寰越聽越不明白,若愚卻有些預料了,不由身上打了個冷戰。
國四爺一眼看見若愚,便問道:“這位是誰?”
驚寰忙介紹道:“是舍表兄何若愚。”
國四爺笑問若愚道:“當日到憶琴樓去勸如蓮的是閣下和令尊夫人麽?”
若愚不知該怎樣回答,隻微一點頭。國四純還沒說話,那邊周七早喊起來道:“出主意的是何大少呀!國四爺隻告訴我是姓陸的親戚,我還說要把這出主意的宰了,想不到是何大少!我……”
國四爺向他一擺手,又對驚寰道:“閣下和如蓮決裂,是為她認識了朱媚春,她所以認識朱媚春,是為誠心要閣下傷心決斷。至於如何要和閣下決斷,這位令親很知其詳,請他說話,比從我嘴裏說有力量。”
說著又向若愚道:“閣下當初所辦的事,也是一片熱腸,我很佩服。不過如今如蓮已眼看就死,決無生望,您所疑慮的事再不會發生,年輕人口頭要留德行,不可使死者身後還蒙不白之冤。請你把和尊夫人到憶琴樓的原故,細說一說。”
若愚被國四爺在眾人麵前逼住,不能狡展,又想如蓮果已垂危,何必教她九泉飲恨?便硬著頭皮,對驚寰把舊事重提,說起當初驚寰夫人如何替自己受冤枉,自己如何心中負咎,如何勸你不聽,後來如何在習藝所裏想起主意,教周七和羅九等給你和如蓮破壞,如何周七背約,計策失敗;從上海回來以後,如何被夫人逼迫,如何到憶琴樓去求如蓮,如蓮都說的什麽,自己夫婦又如何連激帶勸,如何得了她的允許,如蓮如何定的日期,如何的守信不誤,都說了一遍。驚寰聽著在屋裏轉起圈來,國四爺叫道:“站住,這一節你明白了,聽我接著說。從令親夫婦走了以後,如蓮哭的淚人一樣,把我請去,將細情都說明了,和我討主意。我勸她不可為別人誤自己的終身。如蓮隻一根腦筋,說是若不絕了你,你太太要死了,更害你做不成人,寧可她自己死了,也不願教你落個損壞名譽。而且又不肯對令親夫婦失信。她說的條條有理,我這個老頭子一世就受了書的毒,一聽她所據的理很正,又看她是個妓女,舍了你還能嫁別人,竟而給她出了主意,借重那朱媚春,教你吃醋。頭一天在鬆風樓,第二天在她那裏,都是你耳聞目睹的了。癡兒,你隻覺他們親熱的肉麻,哪知是專為唱戲給你聽,他倆連衣服都沒沾到一處。而且除去見了那兩次的前後,他倆也永未曾見麵。你還疑惑媚春住過她許多次呢!我七十四歲的人,敢發誓和你說,那朱媚春是永不能人道的,他是個天閹呀!”
說著見驚寰已掩麵而泣,便又接著道:“如蓮從允過令親以後,早安了死的心,幸虧很早被我瞧出,費許多話才勸得她答應留著殘喘,再等和你重圓的機會。你知道出事以後的十幾天裏,她已瘦成什麽樣子咧!”
驚寰聽到這裏,嘴裏不知叫了一聲什麽,向前一跳拉了憐寶亂喊道:“領我去!我的如蓮!苦死你了,苦死你了。”
說著頓足不已。
國四爺忙令若愚把他按在椅上,自喝了口茶,長歎道:“我這又是煩惱皆因強出頭,可謂老而不知休止。”
說著痰嗽幾聲,又向驚寰道:“今天我們來就為要你給她個辦法。”
驚寰哭道:“什麽辦法?活一同活,死一同死好了。”
國四爺笑道:“何必這樣張致?聽我說完。如蓮雖允許我不再尋死,誰知她還是沒心活著,自己拚命把身體作踐,說覓個漸進的死法,這尚不要緊。偏在這時候不知哪裏的混賬王八蛋,竟在報上說如蓮和媚春搭了姘頭。這於媚春還無大損,如蓮的生意從此真就一落千丈,憶琴樓不能住了,連挪幾個班子,生意都不見起色。如蓮雖不介意,那債主卻不似當初緩和,忽然逼得緊了,日日上門詬誶。如蓮何曾經過這種事,再加上一麵想你一麵自傷,就一天比一天虛弱。醫生全不曉得原故,豈知她誠心要死,時常不食,極冷的夜裏倒不蓋被,十天八天也不準睡兩點鍾的覺,日子長了竟成了一種弱症。請醫生煎藥也不吃,近來病已成形,群醫束手。我因愛她的為人,時常去看她,她也自知不起,求我向南滿站寫一封信叫她母親回來,好見一個活麵。哪知她母親和周七,去年在南滿站開了煙館,今年春天就遭了官司,坐了半年的牢。好容易出來,恰接著了信,就兩手空空的趕回來,母女相見哭的好慘。正值我在如蓮那裏,憐寶向我問她女兒的病源,如蓮還不教說。我因她親娘到來,或者有法子挽救,便背著如蓮把底裏全告訴了。那時他夫婦正專心給女兒治病,也沒怎樣。今天我到他們那裏,見如蓮已眼看難活,外麵有債主逼命,憐寶急了,因事情全由閣下身上所起,就要拉周七抬著如蓮,一家三口,都到你家來死。我怎樣也攔不住,隻好勸著他夫婦先隨我來見你,善辦惡辦,全在閣下一言。這事通盤都說完了,閣下想怎樣?”
國四爺說完,這時周七因若愚在座,沒臉再鬧。憐寶卻趁這機會一把抓住驚寰,坐在地下撒潑叫道:“姓陸的,裝沒事人可不成。我女兒死在你手裏,趁早給她償命。”
說著又大鬧起來。驚寰站起來道:“走走,我見她一麵,一定給她償命。我對不住那一個,死了正好。”
國四爺忙喝住憐寶道:“鬧是沒你便宜,別吵人家家眷。”
若愚聽著心裏一動,忙探頭向院裏看,見院內無人,內宅屏門緊閉,知道沒被內宅聽見方才放心,回頭也勸了憐寶幾句。
國四爺又向驚寰道:“事已至此,我隻是一個調人,請你說個辦法。”
驚寰慘笑向老人道:“您知道我家裏還有個快死的麽?”
國四爺愕然道:“誰?”
驚寰道:“您不必問。”
說著仰頭道:“天,怎麽把後悔的事全給了我?老天待我太厚了!天呀,我還怎樣?同命鴛鴦,再外加一個,更好,更好。”
又凝一凝神,向國四爺道:“您領我見如蓮一麵,教我怎樣就怎樣。”
國四爺道:“麵自然要見,不過現在要先安慰安慰憐寶,然後……”
驚寰忽然跳到憐寶麵前,張著嘴向她傻笑道:“我現在要娶如蓮從良,你要多少身價?”
憐寶尚驚疑未語,國四爺已大笑道:“好好,閣下就學個千金市骨吧,這倒是補過之道。縱然她眼前便要咽氣,隻要名義上嫁你一分鍾,也了她素日的心願。而且你給憐寶些錢,一來教她還債,二來也好過活,真是兩全其美。這是聰明人辦的事,你要是財力不足,我看在如蓮是我義女的情份上,可以量力相助。”
驚寰頓足哭道:“這還說什麽力量不力量?拚著辦罷了。你們全好,就是我一個不對!你們也沒一個早來一步,早告訴我一聲,直到這個要命的時候,才教我知道。這不是活傾殺我?”
說著又舉目向眾人亂看,望著若愚道:“你害我不淺,表兄!表兄,在你表弟身上缺了大德了。”
又向憐寶道:“你放心,你放心,我償命,我償命!”
又跳過去拉著國四爺的手叫道:“國老老……伯,如蓮還活的了麽?”
這時屋裏眾人見驚寰像瘋了一樣,大家都不敢張嘴。隻國四爺按住他的肩頭道:“你沉下氣,聽我說,這不是哭鬧的事。我不怕你傷心,如蓮雖還活著,也隻剩了一口氣。你想,若再有半點指望,她娘怎會拋下她來和你拚命?你不要管她活不活,死不死,我盼望你能追念著舊情,可憐她是為你而死,趁這時候娶她從良,她要還活著呢,就抬她到你家來見個活麵,也好教她瞑目。她要已死了呢,你隻當納了個鬼妾,買她一副屍骨,葬在你祖塋之側,也算完了你倆未盡之緣。我這是瞧閣下讀書明理,才說這種書呆子的話。你要……”
說到這裏,驚寰渾身亂顫叫道:“我不能再等了,我的如蓮,你們快教我見她。國四老伯,馮祖太太,積積德,快教我見她一麵,要多少錢,我給多少。”
說著右手拉定國四爺,左手拉定憐寶,就往外闖。憐寶卻死命賴住道:“不成不成,咱得說說。”
驚寰口吃著道:“說……說什麽,我全依……依你還不成?”
憐寶道:“不成不成,咱們說好了再去!”
若愚在旁邊正負手躊躇,這時也過來攔驚寰道:“你出去不成,家裏這個快死的交給誰?”
驚寰聽了身上一軟,撲的坐在地下,手拍著磚地道:“老天爺,我這遇見的都是什麽事?怎不教我這時死了?我可怎麽辦呢?”
憐寶趁勢走回國四爺跟前,向老人耳邊說了幾句,國四爺哦哦兩聲,向驚寰道:“你起來,我告訴你,你現在就按娶從良人兒的規矩,先把手續辦清了吧。你是個明白人,我把憐寶的心思告訴你。她本是婦道人家,沒大見識,以先她本打算把如蓮抬到你家,教她在這裏咽氣,好訛你一下。雖然教我攔著沒把如蓮抬來,但是她心裏還算計著,我若和你說不出個所以然,她依然還預備去抬如蓮。如今她聽你拚著花錢,要見如蓮個活麵,她可就又想歪了,隻怕領你到了她家,如蓮已咽了氣,那時你要轉了軸,她就沒了訛你的把握,所以不去。”
驚寰道:“本來說的千金市骨,死活有什麽關係?怎這樣胡狡!”
國四爺道:“所以她是婦人之見,不必再談。你先給她個把握,快說吧,沒時候延遲了,怕如蓮不能忍著死等你。”
驚寰瞪圓眼睛向憐寶道:“你說你說,要多少?”
憐寶瞧瞧周七,周七見憐寶看他,才要說話,忽又拿眼瞧瞧若愚,便自低下頭去。憐寶隻得自己說道:“如蓮的外債有一千五,還有我們夫婦,你瞧著辦。”
驚寰伸著手道:“兩千,三千。”
憐寶道:“不是我訛你,痛痛快快,你一共給五千塊錢。”
驚寰道:“五千,成成。可是我上哪裏弄錢,哪裏弄錢去呀!”
說著用手在頭上拚命亂抓,仿佛搔破頭皮,便可有五千塊流出來。
這時若愚見這次從天而降的禍事,分明由自己身上所起,自己原來一片好心,想不到弄出這般結果,連氣帶怕,隻覺心亂如麻,更沒法出頭排解。此際又見驚寰為現時抓不出錢,見不了如蓮的麵,眼看著像要急死,自知這是用著自己的時候,不能再忍下去,便上前向憐寶道:“你真會訛人!尋常買一個歡蹦亂跳的大活人才多少錢?如今我們買一個真正棺材餡子,你敢要五千!這不過是驚寰念著如蓮的舊情,才辦這種傻事,這新鮮出奇的機會教你趕上了。我既在這裏,不能看著,這事沒的可說,話該巧了。我今天才收了人家還我的一張支票,是三千五百塊,就把這個給你。你要,就是這些,我們一半行好,落個好裏好麵。要真鬧翻了,任憑你訛,我們拿這些錢打官司,大概也夠。”
說著在袋裏拿出一張支票,在憐寶麵前一晃,又道:“要不要?你說。”
憐寶跳起來道:“我們孩子是賺大錢的孩子呀!要活著,十萬八萬也賺得來。如今死在姓陸的身上,我要五千還說少了。你留著那三千五打官司,咱就打……”
正鬧著,忽然後麵周七把她一拉,直拉到牆角,向她說了許多話。憐寶才又走回來,一邊走一邊望著國四爺,氣焰已低了許多。國四爺看出神氣,便插嘴道:“三千五也差不多了,還完債還剩兩千,也夠你們吃幾年。你要一定嫌少,我老頭子給你添幾百。”
憐寶這時卻隨風轉舵道:“國四爺,教你受累就夠了,哪能要您的錢?您既在中間說,就便宜這姓陸的。可是他得發送我女兒。”
國四爺道:“那個自然。你先收下這款子。”
便把若愚手裏的支票接過,要交給憐寶。憐寶遲疑道:“這支票準取得錢來麽?”
國四爺道:“我作保,你要取不出錢,就到我家裏去取三千五百塊。”
憐寶方才收下帶在腰中。
驚寰卻又從地下跳起,拉住憐寶道:“全完了,還不教我見如蓮的麵?”
憐寶道:“自然教你見!不用你去,我就給你送來。死活可不敢保。”
國四爺站起向驚寰道:“事到如今,還談什麽忌諱?你既然千金市骨,如蓮此際無論生死,定要教她進了你的門,才算了她嫁你之願。你也不必跟去,就等著送來吧!”
驚寰還自不依,無奈又被若愚苦苦相勸,緊緊相拉,隻得喊著:“快送來,快送來。”
國四爺又向憐寶道:“回頭你是要跟來的了。”
憐寶這時才露出了悲容,著淚道:“我還跟來作什麽?就是活著,把她送到這裏,我就也隻當她死了,省得多傷心。要是已經咽氣,我更不必來了!我還跟陸家認親麽?”
國四爺歎息一聲,便告辭道:“我這管閑事的走了,知我罪我,全在你們。”
說著便自扶杖走出。周七連若愚的麵也不敢看,低頭隨憐寶溜出書房。
若愚見驚寰伏在桌上正哭,隻得把他們送出門外,才自回來,心裏十分懊喪,心想陸家真是家門不幸,無故的鬧得一塌糊塗。眼看就有一個死的,平空從外麵還要送進一個來,這都是千年不遇的事,偏又把自己攪在漩渦裏。幸虧姑丈不在家,若在家時,更要不堪設想。叨念著走到書房門首,才要掀簾進去,忽覺從旁邊撲過一個人影,不由嚇了一跳,借月色看看時,才知是自己的夫人。若愚大驚道:“你跑出來作什麽?”
若愚夫人道:“你們亂的什麽?來的三個都是誰?亂喊胡叫的。”
若愚悚然道:“內宅聽見了麽?”
夫人道:“幸而沒有。我在屋裏恍惚聽外院有人說話,知道前院來了人,自己坐著悶,就出來再去看表弟婦一會,因為看一時少一時了。我在她屋裏坐著,就隱約聽外麵你們亂喊亂鬧,又見表弟婦臉上變的更難看,目光也散了,心裏害怕,就出來想招呼你們。哪知一進外院,就聽你們像是和人拌嘴,忙隔著玻璃偷看,沒看明白,他們就走了。裏麵還有女人,到底怎麽回事?”
若愚頓足道:“搗黴罷了,憑空出了禍事,現在來不及說。”
若愚夫人驚異道:“怎麽?”
若愚道:“你先不必問,今天你可得多受點累,內宅的病人,就交給你。你關上內宅門,把老媽子都叫醒了,大家坐夜。我和驚寰全不能進去。”
夫人道:“告訴我到底是怎麽件事?別教我害這糊塗怕。”
若愚道:“咱們的案犯了,就是咱給驚寰破壞的那個如蓮,也要死了。她的父母找來拚命,有個國四爺跟來,都說明白,驚寰已答應弄這快死的人從良。一會兒他們就把那如蓮抬來,還不定是死是活的呢。回頭抬來隻可安置在書房。這時驚寰已快把人瘋了,我得守著他。外麵有什麽響動,你莫大驚小怪,也別出來,還得別教姑媽和病人聽見。”
夫人怔了半晌道:“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這不眼看就有兩口死的麽?你可得把驚寰看定了,怕裏外病人一倒頭,他跟著出什麽毛病。”
若愚點頭道:“我曉得,你快進去,依著我的話辦。”
夫人依言走入,隨手又把屏門關了,若愚這才又進了書房,見驚寰抱著頭在屋裏亂走,若愚忙叫道:“來,我和你商量。等會兒他們把人抬來,就放在書房裏間吧。”
驚寰更不答言,隻一頭點,若愚方才被夫人提醒,知道驚寰把萬種傷心後悔的事都擔在他一人身上,他那柔弱的心靈,絕對承受不住,說不定已安下尋死的心,隻可竭力監視著他,又繞著彎的勸解。驚寰似乎耳朵聾了,一句也沒聽見,但是眼淚也不流了,坐下立起的又好像犯了失心瘋。過了一會,忽然跳起道:“如蓮來了,我接她去。”
說著就跳出書房,若愚一把沒拉住,急忙跟他出去。
驚寰跑到大門口,自己開了門,若愚立在他身後,向外看時,隻見鉤月在天,清光滿巷,哪有個人影?若愚拉驚寰道:“哪有人來?快進去!”
驚寰隻站住不動。
說來也巧,正在這個工夫,忽見遠遠有一人轉近巷口來。走近了才看出隻有兩個人,合搭著一張木板,穩穩的走來,板上隆然凸起像是躺著個人,若愚才料道是了。驚寰已三步趕過去,叫著問那兩人道:“抬的是如蓮麽?”
那兩人應道:“是,還有個姓周的跟來,他隻送到巷口,指點明白了這個大門,已經回去。說是……”
驚寰聽到這裏,已急不暇待的問道:“還活著麽?”
說著就要掀起蒙著的被子去看。若愚趕過拉開道:“別在這裏停著,快搭進去。”
就拉了驚寰,領著那兩個人,搭了木板,直進大門,緩緩的抬進書房。若愚指揮著把木板輕輕放在**,又四人合力把木板慢慢撤出來,那被子包裹的人,就臥在床心。若愚也顧不得問個底細,就先打發這抬人的兩個走了,還未回頭,猛聽身後驚寰哇的聲大哭起來。趕過來看,見驚寰已把被子揭開一角,一個死人般的臉兒,立刻露出來,乍一看幾乎不認得是如蓮,瘦得肉盡見骨,身上蓋著兩幅舊緞被,身下一床舊褥,躺著一絲不動,直看不出還有氣沒氣。驚寰卻以為死了,所以大哭。若愚卻通身汗毛都豎起來,想不到當初的一個活潑女郎,竟而變到這樣。想起來全被自己所害,便也顧不得什麽避忌,走過把如蓮的鼻子一按,尚還很熱,嘴裏也有熱氣出入,就按著驚寰道:“別哭,人沒死,這是昏過去,遲一會還能醒過來。”
驚寰也用手在她臉上摸了摸,覺得真是沒死,就叫道:“如蓮,妹妹,你睜眼,瞧瞧我。”
說著見如蓮不動,便又向若愚哭道:“她不睜眼,是沒死麽?怎麽一點不動呀!”
若愚道:“這別忙,本來要死的人,又搭著顛簸了一路,要受多大損傷?等一會緩過來,自然會醒。”
驚寰就又跪在床前,不住聲的哀聲呼喚。
若愚正要去尋些熱水預備著,忽聽外麵有人彈得窗上玻璃響,忙跑出去,見自己夫人也麵色慘白,驚顫顫的立在廊下。若愚吃驚問道:“什麽事?”
夫人道:“表弟婦情形不好,眼直向上翻,氣也漸漸微了,看光景就要咽氣。你告訴驚寰一聲,是看看去不?”
若愚擺手道:“不要聲張,表弟婦就交你一人管,咽了氣你們也先別哭,更別叫驚寰。這時他夠受了,教他先盡這一個辦吧,沒的把他逼死。”
夫人又道:“那個如蓮已經來了麽?”
若愚著急道:“來了來了,也就快死,你別絮叨了。這是什麽時候。”
就把夫人推進內院,自己又跑進書房。方才身在局中,尚不自覺,此際冷眼看來,鬥然感到傷心慘目。滿室蕭然,一燈慘碧,將死的如蓮橫陳榻上,生氣已微。那可憐的驚寰,似醉如癡的跪在榻旁,哀哀苦叫,卻任他叫得涕淚突橫,更叫不回那暫逝的芳魂,博她個開眸一語。若愚隻得在旁看著,不覺也魂銷欲絕。
過了十幾分鍾,驚寰竟叫出了功效,如蓮似乎眼皮微動,口裏也像有了聲音。驚寰忍不住,更提高聲音叫道:“如蓮,你醒醒,睜眼瞧瞧你的驚寰。”
如蓮慢慢呻吟一聲,忽的睜起些微眼縫,若愚忙取過一杯溫熱的水,遞給驚寰,驚寰便要向如蓮口裏灌,若愚忙攔住道:“不成,留神嗆死。你用嘴一滴滴的度給她吧。”
驚寰便把水含在口裏,對準她的嘴兒,一滴滴的度過去,猛然想起當日情死吃煙的時節,也是這般光景,不由得酸淚直湧,都落在如蓮的頰上。照樣灌了兩口水以後,如蓮竟悠悠醒轉。眼也全部張開,隻是凝然直視,臉上也沒一些表情,仿佛空張開眼,什麽也瞧不見。過了一會,眼光才會轉動,似乎才看見驚寰,猛然眼光現出異色,嘴也略開。驚寰知道她心裏已經明白,便又說道:“如蓮,你的驚寰在這裏。”
接著如蓮喉裏作聲,通身略動,猛又眼珠向上一翻,把驚寰嚇了一跳,怕她立刻要死。不想如蓮慢慢在眼裏生出光來,直望著驚寰,呻吟了一聲,接著從喉裏發音道:“我……我……”
驚寰忙道:“我是驚寰,你這是在我家裏,你已經嫁了我,這屋子是你自己住的。你養病,咱們好過日子。”
如蓮嘴唇一動,似乎現出一絲笑容,精神也增了一些,喘著道:“怎,怎麽……”
驚寰忙道:“你別多想,以前的事,我都明白了,所以把你娶到家,從此你是我家的人。”
如蓮喘著想了一會,又問道:“我娘呢?”
驚寰不敢說實話,隻得繞彎道:#8220;你嫁過來,你娘怎能跟著,你要想她,我給你接去。”
如蓮閉了閉眼,半晌又睜開,在衾裏的一隻手似乎掙紮著要動。驚寰忙拉住她的手,如蓮才臉上現出安適之狀,鼻翅兒顫動著道:“驚寰……真的……”
驚寰道:“怎會不真?妹妹,咱倆心願遂了,我是你的丈夫,總守著你了。”
如蓮頭兒微動道:“我快死……你何必……”
驚寰聽著心似刀剜,強忍著道:“你別說這個,你養好了病,以後淨是樂事。”
如蓮顫著道:“晚了……哥哥,晚了……”
驚寰哭道:“莫說你死不了,就是死也算我陸家的鬼,我定要對得過你,定給你出個大殯,埋在我家墳地裏。妹妹,咱倆生不能同衾,也要落個死則同穴。”
如蓮略一搖頭,臉上顏色一變道:“不……你有你太太……我不埋你……一處。”
驚寰道:“你不願意和她埋在一穴,就在旁邊另起一個墳,立個碑碣。”
如蓮喘道:“寫字?”
驚寰道:“碑上自然寫字,寫驚寰薄命妻馮如蓮之墓。”
如蓮連咽幾口氣才又斷斷續續的道:“不……妻……妾……”
驚寰道:“依你,願意寫妾就寫妾。”
如蓮這時已目眶塌陷,氣息僅屬。但還忍死紮掙,好像有許多話說。掙了半天,才說出話道:“不……我不姓馮……馮是我娘……的姓……我有親……爹……我娘嫁過一個鹽商……生的我……我姓何……寫何如蓮……娘……告訴我……父親是……何……靖如……我沒……見過……”
驚寰聽到這裏倏的通身一軟坐在地下,若愚也一陣抖索,湊向前低頭問如蓮道:“你父親是何靖如,是你娘嫁過何靖如麽?是不是隻嫁了一年?”
如蓮微微點頭道:“娘告訴我……我沒見過……”
若愚立刻雙淚直湧,撲的也跪在床前,叫道:“你是我妹妹呀!天哪!你怎不早說?我父親就是何靖如,當初我小時候,曾聽說我父親弄過外宅,隻一年就打發了,哪知就是你娘,竟把你落在苦海裏。可疼死哥哥了!怪不得你嫂子說你長的像我,我怎瞎了眼,會看不出來?”
說著大哭起來。如蓮聽得這話,心裏翻攪,要哭已沒了淚,隻把眼圈一紅,又昏過去。驚寰忙又呼喚,不大工夫,如蓮重又醒轉,望著若愚似乎要笑,卻隻見頰上微動,呻吟道:“你是我……同胞哥哥……哥哥……妹妹死在你手裏……哥哥你害……你好……”
說著把牙一咬,又向驚寰看了看,歎息了一聲,接著眼珠一翻,咯的一聲,可憐這多情的薄命女兒,竟帶著無邊幽怨,芳魂渺渺的身歸那世去了。
這一絕氣,驚寰立刻大叫了一聲,倒在地上,若愚卻嚎啕大哭起來,恨不得哭得跟她死去。自己想到從起初就和如蓮作對,千方百計收拾她,一直害得她死。到今天才知她是自己的胞妹,費盡銀錢心力,倒害了個親骨肉,怎不懊悔悲傷,淒然欲絕?正自己哭著,忽聽內宅人聲嘈雜,料道內宅也是不好,隻可哭著走出去看。才出書房,恰見自己的夫人匆匆的從裏院出來,一見若愚便拉住道:“你……你知道,表弟婦咽了氣。驚寰……驚寰!”
若愚頓足道:“裏麵的那位也死了。天呀!全是我害死的,可怎麽辦?”
夫人驚道:“怎麽說?”
若愚且哭且訴的道:“那個如蓮已經送來,已經斷氣。”
夫人道:“是麽?”
若愚自己揪著頭發流淚道:“我得了報應,如蓮是咱的親胞妹。我才知道,她娘嫁過咱爹,在打發了以後才生的她,臨死她才說出咱爹的名字。我真是害人反害己了,天呀!”
夫人愕然道:“怪不得我當初見她,覺得像你,因沒往心裏去,就未細問。誰想的到咱爹在外間還留了個孽障呀!早知道就把她收留,哪有今日?”
若愚歎道:“這真是前生冤孽,現在顧不得說。這家裏一死兩口,該怎麽辦?驚寰昏在屋裏,更是不了,萬一他心裏一窄,跟著尋了死,禍更大了。”
夫人道:“真個的,驚寰要知道兩個都死了,真有危險。”
說著想了想道:“要不就教他挪到旁處躲幾日,等他悲傷略減,然後……”
若愚猛然道:“對對,隻可把驚寰先搬到咱家,我教郭安去雇車,你就帶著驚寰回咱家去,……千萬留神守著他,先別同他提表弟婦也死了的話。”
夫人點頭,若愚便走出去。
夫人自己站在院裏,無意中望著天邊秋月,心裏說不出的淒酸。暗想如蓮雖則薄命,到底還占了上風,以前真享受過驚寰的愛,臨死還得驚寰守著咽氣,還算罷了。隻表弟婦真是苦命得到家,尋常得不到丈夫的憐愛,好容易盼得丈夫回心,自己卻又沒命享受,到死還是被情敵把丈夫搶去,倒是我這不相幹的人送了她的終,不禁替她可憐。又想到若愚說驚寰昏在屋裏,怕他出甚毛病,便顧不得屋裏還有死人,就走進去,見那景況真不堪入目,一個屍橫**,一個氣厥床前。走過看時,驚寰在地下已張開了眼,叫他卻又不應。再看死去的如蓮,幾乎認識不出,臉上卻還平和,隻眉端還隱帶些幽怨,便對屍身灑了許多眼淚。
不多時,若愚帶著郭安進來,把驚寰扶起,驚寰隻直著兩眼一語不發。若愚和郭安將他抬出去,若愚夫人在後跟著。到了門口見已雇了三輛洋車,若愚夫人坐上一輛,把驚寰推上一輛,由郭安護送著。若愚又囑托夫人,千萬看定驚寰,不可大意。夫人答應,那車便拐出巷外走了。若愚自己關上門,到上房窗外,報告老太太新婦已死。其實這時太太已經聽著消息,正在屋裏哭呢。若愚又把如蓮死在書房的前因後果,稟告一遍。老太太始而吃驚,以後又念如蓮的身世可憫,境遇可憐,深為歎息。便托若愚明日去買兩份一樣的衣衾棺槨,擇個吉時裝殮。若愚答應,又把驚寰到自己家裏的事說了,老太太也甚願意。若愚因院中停著兩個死屍,一夜沒敢睡覺。熬到次日天明,便出去買辦一切物件,夜裏入殮。也沒教驚寰回家,若愚都用全神料理得完善。入殮以後,才想起給新婦的母家和如蓮的娘送信。新婦母家從去年夏天便搬往張家口,隻得寫封快信寄去。憐寶卻沒處尋找,隻得罷了。
話說驚寰在若愚家住了三四天,神智方才清爽,隻鬧著要回家,卻被若愚夫人像哄小孩似的哄著,不許他走,而且便是偷著跑出,也被看門的人擋回,隻急得他整天哭鬧。過了十幾日,若愚夫人見實在關不住,便和若愚商量,送他回了家。驚寰一進家門,見停著兩口棺材,才知新婦也已逝去,自念兩妻盡死,己尚獨生,真是百身莫贖,恨不得叫來天地鬼神,問問他們,何以單單扼我至此。這一場痛哭,直有淚溢江河,恨填宇宙之勢,暈而複蘇者好幾次,被若愚勸住。又另雇了兩個仆人,輪班看守驚寰。過一日,便有新婦的母親到家,在棺前哭了一陣,又見院中停有兩棺,問知底細,幾乎鬧起風波。幸虧若愚夫人從中調解,才得平息。若愚為要懺悔自己的罪惡,便要自掏腰包,給新婦和如蓮兩人合出一個大殯。新婦的母親硬堅持著,非要給自己女兒單出大殯不可。後來費了許多唇舌,才說得她應允,便定了九月十九日,雙駕一齊發引。若愚約集親友,籌備得非常周密,不怕花錢,隻求闊綽。到了日期,若愚隻教驚寰坐馬車送殯,不許在路上行走,又派許多人衛護著,殯儀好生壯闊。路上看的人,人山人海。大家見殯中有兩個棺材,兩副銘旌,影亭裏又供著兩個少女的影像,都大為驚疑。便有好事的混加揣測,說這陸家的妻妾,素常感情深厚,大太太得病身故,姨太太誓不獨生,也跟著絕粒而死。這些謠言,一傳十,十傳百,傳揚出去,立刻大家都知道了,全當作事實,竟而成了一段美談,也不必細表。
出殯三天以後,若愚見驚寰久居家中,終日睹物思情,煩惱哭泣,知道便是他不出毛病,家居也是不妥。忽然想起個主意,便出自己的名,向江西驚寰的父親處去了一封電報,述說新婦已死,驚寰家居懊喪,身體日弱,醫生勸去轉地療養,驚寰原隻中學畢業,因為本地沒有好大學,尚未深造,如今趁這機會可送他到日本去,一半治病,一半求學,如蒙姑丈允許,自己可以擔任送去雲雲。過幾天接了回電,驚寰的父親對若愚的計劃,竟非常同意,請若愚瞧著辦理。若愚便拿著電報,給老太太看了,老太太雖不願兒子遠離膝下,但又怕他在家裏出了意外,希望出外去可以開闊胸懷,隻得忍痛立允。至於驚寰,此際已是萬念灰冷,隻求速死,在家出外,全不關心,隻由若愚隨意擺布。
若愚把家事安置略妥,就辭了姑母,別了夫人,帶著驚寰直赴日本去了。到日本住在東京,白天請教師給他補習日文,夜裏便領他出去各處遊逛。驚寰初到異方,觸目生趣,胸懷漸漸開展,不由把尋死的心就淡了許多。過了三個多月,日文已頗有程度,適值年假將完,若愚就替他在一個高等專門學校報了名,考試居然被取,從此入學讀書。若愚見他已神智如常,不必自己再為陪伴,又過了些日,就托了兩個留日的朋友照應驚寰,又諄囑了許多話,才自乘輪船回津。
趕到天津,恰值仲春二月,便先到了陸家,見著姑母,報告驚寰在外平安,才自回到自己家裏。夫妻見麵,若愚夫人給丈夫置酒接風,歡飲中間,提起陸家的事,夫婦都不勝淒慘。若愚歎道:“天下事居然這樣巧,不能說不是孽冤。兩個絕代的女子,雖都死在驚寰身上,可是間接全死在我手裏。而且我和驚寰,都是以前走了錯路,到後來明白時,卻都已晚了,連個改悔的機會都抓不著。我一向的主意,是寧害了如蓮,必須救驚寰的太太,哪知驚寰的太太沒救成,倒斷送了自己的胞妹。原來一片好心,想不到落這樣結果,我到死也不能心安了。”
夫人搵淚道:“不談這些吧。論起如蓮的死,我也有一半功勞。我心裏好受麽?不過咱們沒生心害人,問心無愧,也就罷了。”
若愚這時想起如蓮臨死向自己叫哥哥的情形,十分慘傷,便低頭不語。夫人又道:“明天是清明,你回來還沒祭祖先,索性咱明天出郊掃墓,就帶便祭祭如蓮和表弟婦的墳。”
若愚答應。
到次日午飯後,便派人雇了輛馬車,到西鄉去掃墓。又帶著些花圈祭品,夫妻坐著車,才走到西馬路,忽見街上人都塞滿,擁擠不動,馬車隻得在人群中奪路而行。猛然又聽眾人齊聲喊:“好。”
若愚抬頭一看,原來是過紅差,軍警作隊走過,後麵綁著兩個犯人,正在鬼叫著唱。若愚見頭前走的犯人,才想起這犯人是與自己同過患難的羅九。暗想這人並非甚壞,怎犯了死罪?又轉想他必是揮霍過度,窮了不守本分,走近路去搶劫,竟把性命送掉。人為財死,果然不錯。不禁暗歎錢真是好東西,有者能生,無者即死。看起來自己雖然富厚,也經不住揮霍,日後該把家財整理整理,不可像以先的不事生產了。想著紅差已經過去,行人盡散,馬車走起來,瞬息出了西關。
路上雖是黃土漫天,卻不斷的見著紅桃綠柳,點綴出幾分春色。到了何氏祖塋,祭掃已畢,因陸家塋地相離不遠,便教馬車跟著,夫婦自走了去。到了陸家塋地,走進去,見前後兩座新墳,巋然對峙,眼見便是兩個薄命人埋骨之所。當初一個是深閨弱女,翠繞珠圍,一個是北裏名姬,花嬌柳媚,如今都剩了一抔黃土,三尺孤墳。在這無人荒境中,聽那蕭蕭的白楊作語,更不知棺中白骨,已朽到什麽程度,真是餘情猶在人心,玉體已歸塵土,夫婦倆不由都淒然下淚。那如蓮的墳,是埋在祖墳圈起後的土地上,驚寰夫人卻埋在二門以外驚寰的正穴裏,預備將來和驚寰拚骨同穴。若愚夫婦為要在如蓮墳上多流連一會,便先到驚寰夫人墳前祭了。若愚夫人跪著默禱了一會,站起來,把一個花圈放在墳頭,才同踏著茸茸細草,走到塋地後麵。見如蓮的墳孤立在風中,雖是隔年新墳,也自生了纖草。墳前立著小碑一塊,上刻著“陸氏薄命妾何如蓮之墓”,碑旁生著一小株桃花,枝幹極細,隨風搖擺,隻一條橫出的細枝上,綴著四五朵桃花,開得寂寂寞寞的紅,一陣風來,便刮落幾瓣。
若愚把祭品擺在墳前,花圈放在墳頂,夫婦一同叫著:“妹妹,你的哥哥嫂嫂來看你!”
若愚念到墓中長眠的胞妹,生時那樣胸襟,那樣誌氣,那等烈性,那等癡情,雖然落在風塵,絕沒給我何氏留一點羞辱,從小時在憐寶手裏,不知受了多少艱苦,長大了自己立誌嫁人,偏橫遭波折。驚寰夫人雖然生前薄命,可是死後還得與夫同穴長眠。如蓮卻是獨鬼孤墳,寂寞淒涼,直到茫茫萬古。這才是天下第一命薄的人!她若生在我家裏,便是千金小姐,無憂無慮,快活一世。可憐她怎就落在外邊?可恨自己不能早日看出,直把她害死。想著忍不住大哭起來,夫人也跟著嚶嚶啜泣。若愚哭完,抱著墳頭叫道:“妹妹,還恨我麽?哥哥對不起你。將來我有兒子,一定過繼你一個,你這墳上,我還要蓋個亭子,省得雨水淋你。妹妹,你的魂兒有靈,也要常回家去看看哥嫂。我家裏給你再立牌位,常時上供,你可去呀!”
說著又哭。
正哭著,忽覺身後有人輕拍肩頭,以為是夫人來勸,回頭看時,夫人還坐著掩麵而泣。麵前站著的卻是個白須老人,細看才知是那位國四爺。若愚連忙長揖問道:“老伯怎也到這裏來?”
國四爺笑道:“這裏我常來。如蓮出殯,我派仆人跟著,訪知埋在這裏,我沒事就來一次。如蓮是我的幹女兒,生前很孝順我,死後怎能教她寂寞。可是我這風燭殘年,能來幾次就說不定了。而且常常出郊一遊,於身心頗為有益。閣下方才口口聲聲哭著妹,妹是什麽原故?那陸驚寰又為甚不來?莫非又得了新歡?”
若愚長歎,就把如蓮臨死才述明身世的話說了一遍。國四爺咳聲道:“人的命運直是天生,非人力所能推挽。如蓮的命,奈何一薄至此?這就是造化故意弄人了。這樣說,那憐寶還是你的庶母。”
若愚聽了,忽然想起一事,忙問道:“她和周七現在何方?我急要找他們,您知道不?”
國四爺道:“你是要大大的周濟憐寶一下,以慰死者之心麽?那倒不必了。他夫婦得了那筆錢,拆半還了賬,就都回河南龍王廟故鄉,仍自安分務農去了。憐寶經這次變故,倒老實許多。”
若愚聽了點頭不語。國四爺又自笑道:“閣下莫笑我老於喜事,其實如蓮這孩子,真是不世出的才。我和她相處稍久,知道她聰明絕頂,要是生得其地,萬非一切男子所能及。因她身在風塵,還以為是黧牛之子,哪知竟是你們縉紳人家之後,那就無怪其然。總算我老眼不花,我曾經煩名人給她作了許多題詠,上月帶個石匠來,要刻在碑後,被陸家守墳人看見,還不依不饒,訛我許多賄賂去,才得刻成。閣下莫笑我癡啊!”
說著哈哈一笑道:“此尚非癡,猶有癡於此者。如蓮生時曾告訴我,她沒墜落風塵時,驚寰每天清早必到她門前巡邏,如今她死了,我也依著驚寰舊樣,差不多每日墳前一走。當年是柳綠情郎,門前走動。如今隻剩我白發老父,墳上徘徊。一生一死,看起來他們夫妻情深,還不如我們父女義重呢。”
說完就倒背手去嗅花圈上的鮮花。
若愚也繞到碑後一看,隻見上麵字跡縱橫,龍蛇飛舞,把一麵碑刻得略無隙地。都是些哀感頑豔的詩詞,看人名時,都是當代大家,像陳三原、蘇孝須、祝古、樊雲山等人,都有所作。隻有國四爺是一篇短短的墓誌,把如蓮的生平寫得栩栩如生。暗想如蓮死後得這一番遭遇,也不枉苦了一世。便深深的謝了國四爺。
這時若愚夫人,因哭著被風吹得頭疼,提議回家,若愚隻得辭別國四爺,扶夫人上了馬車,歸鞭東指。走過了半裏多路,回頭看時,國四爺還在地下采擷野花向墳前上供呢。若愚夫婦一路上都是含著滿腹餘哀,各不作語。夫人隻緊緊偎著若愚,又把他的兩手都握著。車進了西關,若愚忽然笑問道:“意珠,我這次回來,覺得你對我親密了許多,竟使我想到初結婚時的情景。你忽然跟我增加了愛情,是為什麽?”
夫人臉上一紅,淒然道:“我自從看見那兩個苦命人的結果,才知道像咱夫妻這樣幸福,很不易得,我應當自知惜福,所以不由就把你看重咧。”
若愚看了她一眼,微笑不答,隻緊緊握著她的手,半晌才道:“我餓了,家裏沒什麽好吃,咱一直到鬆風樓吃西餐去吧!鬆風樓群芳館,現在已改作飯店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