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喘了口氣,看著自己枯瘠的手道:“咳,嫂嫂,隻怕我沒有那一天了。”

若愚夫人見她眼圈一紅,淚已汪在眶裏,便勸道:“妹妹,你隻是心重,閑白的事先拋開不想吧!養病要緊,病好了什麽都好辦。”

驚寰夫人轉過臉去,用手巾拭著淚道:“嫂嫂,不好辦啊!咳,我這病不能好了,我也不想好。”

若愚夫人聽她說得淒慘,不禁也落淚道:“這點小病,不許這麽亂說,不過你的心太窄。”

驚寰夫人不接她的腔,又自接著道:“可是我也不願意死,我爹娘隻我一個女兒,死了怕他們禁不住,要不然我早死了。嫂嫂,你是有學問的人,我們家裏的事你也全知道。你說我這樣命苦的人,活著有什麽趣?”

若愚夫人聽了,想到他夫婦失和,是被若愚所害,而且去年春天,若愚曾教自己和她說,保她夫婦重歸於好,哪知到如今竟成了虛話,把她害到這樣光景。心中十分難過,默然過了半晌,便又勸道:“你也得往開裏想,年輕的人誰短的了掐花捏朵,俗語說,露水姻緣不久長,久長的還是夫妻。你隻忍耐著,將來他總有回頭愛著你的日子。”

驚寰夫人歎道:“嫂嫂,你的話我明白,隻怕我活不到那時候。現在我旁的不想,隻盼將來他有日想到我的可憐,到我墳上去燒張紙吧!”

若愚夫人聽著,想到世上女人的苦處,也自傷心,更沒話對她勸慰。末後忍不住拉著她的手,悄聲道:“妹妹,咱們全是嫁過人的女子,我說句話你可別過意,譬如現在我想法把驚寰給你捉回來,你可好的了病麽?”

驚寰夫人麵上一紅,低頭半晌才道:“嫂嫂,……沒法啊,人來……心不來,也枉然啊!”

若愚夫人看她像是已動了心,曉得她這病不止憂鬱,還夾著相思。隻要驚寰來和她溫存,自然不難漸漸痊愈,想著便道:“傻妹妹,自然人和心一同來啊!你省煩惱,

靜聽好音吧!”

驚寰夫人看著表嫂,麵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若愚夫人立起身道:“你歇著,過幾天我還來看你!”

驚寰夫人黯然道:“嫂嫂,你勤牽記妹妹點,別拋了我不管。”

若愚夫人暗暗會意,不禁又替她可憐,便點頭答應,又說了兩句,就走出來,辭了驚寰的母親,自己回家。

到家裏上了樓,有仆婦把鬥篷接過去,若愚夫人便進了內室。見若愚正在**睡著,夫人也不驚動他,便自坐在椅上,想起驚寰夫人方才說的話,心裏不勝慘痛,鼻尖一酸,不自禁的落下淚來。那**的若愚原已睡醒,聽屋內腳步聲響,知道夫人已經回來。他夫婦原都喜歡調笑,此際若愚又是遠道新歸,正在離情初敘,恩愛方濃,便想著夫人定要前來耍趣。哪知聽她坐到椅上以後,再不聞一些聲息,忍不住回頭看時,見夫人正自垂淚。若愚因為在上海結識過一個情人,臨別贈了幾件表記,藏到行篋裏,疑惑是被夫人發現了,因此生氣。心裏懷著鬼胎,一翻身坐起來道:“你哭什麽?”

夫人不答,若愚又問道:“好不生的你為什麽哭呀?”

夫人才抬頭道:“為你!”

若愚心裏一跳,暗道:“糟了,一定是犯了案。”

便提著心道:“我沒惹你。”

夫人含淚笑道:“虧你是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不算,欠債不還。”

若愚聽她的話口,不像是犯酸,略放下心,道:“我欠誰的?說……”

夫人一瞪杏眼道:“欠我的!”

若愚道:“你要的東西,我全從上海帶來,一件沒忘呀!”

夫人撇著嘴道:“你真瞧不起人,為東西我也值得哭?我隻問你,去年春天,你派我去和表弟妹說過什麽?”

若愚想了想道:“哦哦,那件事我也告訴過你,住了兩夜習藝所,花了兩千七百塊錢,才擺了個十麵埋伏陣。哪知以後驚寰還是照樣去嫖,我也再找不著周七。過一個月才見著劉玉亭,他說周七已投降了外國,不但他順了那個如蓮,還把羅九一夥人都趕開了。我簡直竹籃打水落場空,也不知驚寰哪裏來的法術,居然把周七收服。後來我又接著周七一封信,寫得糊裏糊塗,大意是說對不起我,三二年裏就還我錢。我也沒處尋他,隻得罷了。接著上海鋪子裏又出了事,匆匆的出門……”

夫人搶著道:“好你說個隻得罷了!你當初跟我說的話,隻當放屁!我當初跟人家說的話,可不能算放屁。那時大包大攬的許了人家,如今落個又隻得,又罷了,我可沒臉見人。”

若愚聽了還以為夫人受了驚寰太太的閑話,故此氣惱,便道:“憑良心說,我並非不盡心,事情變了有什麽法子?表弟妹跟你說了什麽閑話?”

夫人頓足道:“她要能說閑話倒好了,可憐她現在離死不遠,這可是你害的她!”

說著就把今天見驚寰夫人時的景況,訴了一遍。說到淒切處,若愚追想因由,感同身受,也跟著落淚。夫妻倆便握手對泣,真是替人垂淚也漣漣。

若愚聽夫人說完後,兩手抱著頭,像後麵有人追著似的,在屋裏亂跑亂轉,忽然從壁上抓下一件大衣挾著就要向外跑。夫人一把抓住,道:“你上哪裏去?”

若愚把牙咬得亂響道:“當初禍是我惹的,教人家替我受冤枉。上次我和驚寰認罪,他隻不信,現在我還去同他說,他再不信,我就拉他一同去跳河,省得……”

夫人用勁推他坐在椅上,道:“混人混人!你就拉他跳了河,於表弟婦有什麽好處?不是更害了她?我方才從陸家回來,在路上已拿定了主意,隻要你問驚寰認識的婊子住在哪裏,我就自己找了去,跟那婊子拚個死活,最輕也挖瞎她一隻眼,咬掉她半個鼻子,教驚寰還迷戀她!”

若愚擺手道:“說我混,你更混,你怎能拋頭露麵的上窯子去打架?再道打死人能不償命麽?再說憑你這樣嬌怯怯的人,教人家一指頭,就戳回來咧!”

夫人撅著嘴道:“這不行,那不行,難道就看著那個可憐的生生病死?要不然我也不急,隻為禍是從你身上起,我替你虧心。什麽是缺德?這就是無心中缺了德。往後咱不受報應,也要報在兒孫。”

若愚沉沉氣,才歎氣道:“論報應我可不怕,我也不信。不過眼睜的真虧心麽!她要果然死了,我這一世再不能有一時鬆快,早晚要得神經病。”

夫人甩著手道:“所以呀!這可怎麽辦呢?驚寰是痰迷心竅,沒法勸說,除了跟那婊子拚命,還有……”

若愚跳起來道:“我有主意了。”

夫人愕然道:“你有什麽主意?快說。”

若愚又坐下,拍著大腿道:“左不過錢遭殃,那婊子有什麽好心?迷戀驚寰還不是為錢?我隻多給她一筆錢,買她和驚寰斷絕,就……”

話未說完,夫人已拍手道:“好好,要錢不成,我再添些首飾。”

說著跑過去從小櫃裏把首飾匣子拿出,挾在脅下,又催若愚道:“你快拿錢!咱這就去。”

若愚看她那種張皇景況,不由笑道:“瞧你這忙不迭,把首飾全拿了去,難道把這兩三萬塊錢的東西都給她?”

夫人怔了怔道:“少了她肯麽?”

若愚微歎道:“你真是闊小姐,一些不知世事,可是真難為你這片好心。世上女人誰肯拿自己妝奩辦這種不幹己的事?好,我向來有名的仗義疏財,再加上你個疏財仗義,咱這家再有幾年就差不多了!”

夫人著急道:“少說廢話,到底該怎麽辦?”

若愚把首飾匣拿過打開,取出一個鑽石戒指,一對珠花,道:“足以夠了,買一個人才用多少錢?咱也別冤頭出了圈。”

夫人道:“那麽還帶多少錢?”

若愚道:“你把昨天要往銀行送的那筆錢拿來,便足用了。”

夫人依言把一包鈔票尋出,遞與若愚,便喊仆婦拿鬥篷。若愚笑道:“你真跟我去麽?那是窯子呀!遇見熟人不好意思。”

夫人夷然道:“窯子怕什麽?又不是我……”

若愚忙笑著攔住道:“是是,你去,你去。”

夫人嘴似爆豆的道:“當然我要去,俗語說:‘人多主意多,人多麵子大,人多勢力眾。’你一個去要辦糟了,還有什麽法?”

若愚笑道:“倆人去,辦糟了也是照樣,不過是無可埋怨誰。你去是去,可是臉上哭的小樣兒,還不收拾收拾。”

夫人聞言方才醒悟,走到鏡前,用粉撲草草撲了兩下,又跳過來道:“完了,快走。”

若愚見夫人這樣熱心,倒受了她的感動,夫婦便攜手出門,想打電話雇汽車,已來不及,隻可到巷口雇洋車,說了地址,那車夫見這財主夫婦,竟到那樣地方去,都暗自詫異,但又不便詢問,拉起來直奔普天群芳館。

到了憶琴樓門口,若愚夫婦跳下車來,夫人見那門口有許多不尷不尬的人出入,倒生了忸怩,覺得不好意思,隻緊依在若愚身後。若愚低笑道:“女俠客也害羞了,你不是要自己來打架麽?”

夫人紅著臉呸了一口,若愚便領著她進了門。

那堂屋裏的夥計們正要讓客,忽見這位客人後麵,還跟著個秀麗的女子,不由都怔了怔,還以為是好玩的客人,帶著旁處的姑娘來打茶圍。但看這女子又不像煙花人物,料得事有蹊蹺,隻得把他倆讓到一間空屋裏,一個夥計站在門口舉著簾子,不敢冒昧說話。若愚已含笑說道:“這裏有個如蓮姑娘麽?”

夥計道:“有。”

若愚道:“招呼她。”

夥計躬著身道:“沒包涵麽?你。”

若愚笑著搖頭,那夥計瞧了若愚夫人一眼,才放下簾子,高喊了一聲:“樓上大姑娘。”

沉了一會,簾兒又一起,見一個苗條女郎飄然走入。若愚夫人覺得眼前一亮,不待細看,已知這個人兒十分俊美。

如蓮一進門,見屋內坐著一男一女,不由得一怔,又加著天色漸晚,光線不明,遠遠的瞧不清楚,便站在門口停步不前。若愚先向夥計把手一擺道:“去。”

那夥計便放下簾子,若愚站起走到如蓮麵前,道:“您認識我麽?”

如蓮上下打量他一下,吃了一驚,道:“哦,您……您是陸大少的表兄,去年來過一次。”

若愚讚道:“好眼力。”

如蓮一見來人是驚寰的表兄,心裏暗道:“不好,他帶來的這個女人,說不定便是驚寰的太太。果真是她,定然來意不善,誠心來對付我。”

想著便指那女人問若愚道:“這位小姐是……”

若愚回頭招呼夫人道:“意珠,來,你來見見,這就是咱表弟的相好。”

又向如蓮道:“她是我的內人薑意珠。”

如蓮才放下心,便向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叫道:“表……”

才說出一個字,忙把下麵的“嫂”字咽回去,才又改口道:“太太。”

夫人也還了禮。若愚道:“驚寰在這裏麽?”

如蓮道:“沒有。”

若愚笑道:“我同內人到租界上閑溜,她忽然想到窯子裏開開眼,因為生地方不便去,就尋到這裏來,你可不要笑話。”

如蓮笑道:“呦,哪裏的話,隻求太太不嫌我們,我巴結還巴結不上呢!呀,我還忘了,這屋裏怎麽能坐,快上樓去。”

說著恭恭敬敬的拉了夫人,便出門上樓,若愚在後麵跟著。

如蓮把他夫婦讓進自己臥室,都讓了坐,才去把電門撚開,立刻大放光明。夫人見屋裏陳設得精雅富麗,好像個大家閨閣。壁上還掛著驚寰的半身放大照片,若愚一見便知這是驚寰個人包下的屋子。夫人才細細端詳如蓮,不覺暗自讚歎,若非這樣的人,怎能奪了驚寰太太的寵?又瞧著她十二分麵熟,仿佛像自己朝夕所常見的人,卻隻想不起。忽然轉眼看見若愚,心裏便不勝詫異。如蓮也暗自偷看夫人,見夫人雖是二十四五年紀,卻生得標致非常,卻於美豔之中,又含著英挺之氣。再加上身長腰細,眉俏肩削,竟像個戲台的武生,心裏也十分愛敬。又因他倆是驚寰近親,將來也是自己的親戚,便竭力招待,張羅茶果,把夫人哄得不勝痛快。夫人又同她說了幾句家常,如蓮都回答得條理井然,有情有趣,夫人喜歡得把她攬在身旁,談笑十分融洽。若愚卻隻含笑默坐。少頃,忽聽外間喊了聲“大姑娘”,如蓮應了一聲,便輕輕立起,向夫人笑著道:“太太您可不容易來,給我增多少光輝。要不嫌簡慢,務必在這裏吃晚飯。”

說著又向若愚道:“求您也賞臉。”

夫人才要說話,如蓮已走到門口,回頭笑道:“太太,瞧著您的表弟麵上,賞給我個小臉,太太賞個臉兒吧!”

說著舉手合十,向夫人一鞠躬,便歡躍著出去。

這屋裏夫人還呆呆望著她的後影兒,那樣子像愛慕已極。若愚忽咳嗽了一聲,夫人回頭,見若愚正在冷笑。夫人道:“你笑什麽?”

若愚摸摸自己的眼道:“她還是兩隻眼哪!”

夫人不明白,道:“人可不是兩隻眼?”

若愚又摸摸自己鼻子道:“還是整個兒的呀!也沒咬掉半個。”

夫人才想起自己在家裏所說的狠話,不由笑道:“你別揭我的根子,我看這個孩子真怪好的,長的又好,說話又甜甘又明白。我看咱家親戚中許多女孩子,誰也比不上她一半。”

若愚晃著頭兒道:“好,怎麽樣呢?哼,我瞧你幸虧是個女子,要是男人,遇見了她,還不先賣房子後賣地?哼,你不用不信,隻這一會兒工夫,就把你迷的不知東南西北咧。”

夫人嬌笑道:“你別造謠言,我怎會受她的迷?”

若愚點頭道:“不迷不迷,咱是幹什麽來的?閑談來的,喝茶來的,吃飯來的?把正事都忘了,還說不迷呢。”

夫人自己想想不由紅著臉笑了,又自皺眉道:“這孩子真愛人,我看她跟驚寰真是璧人一對,月下老人不定費多少工夫,精選細挑,才配成這一對兒。要拆散了,真有點傷天害理呢!”

若愚冷笑道:“你這兼愛主義,隻怕行不開,隻看見這裏璧人一對,別忘那裏還有病人一個啊!”

夫人聽了,觸到驚寰夫人病榻上的慘狀哀聲,便又奮然道:“病人要緊,自然還要照原議辦理。可是這個孩子這樣憐人,我不忍跟她張嘴,你和她說吧!”

若愚正色道:“不成!你說比我說合式的多。我說容易鬧成僵局,不好轉圜,我看她很懂情理,又好麵子,你最好同她把細情緩和著說,用感情激動她,再用錢物引誘她,便容易成功。”

夫人蹙眉道:“我真不知怎樣說好,頭一宗我先覺著說這個有點殘忍。”

若愚道:“好,這個殘忍,看著那個病人死,不殘忍。難為你還是個女學校的大教員,連輕重都不能分辨。”

夫人忙攔住道:“得得,不必使這激將法,我自己說。你承好吧!”

說完自己又凝想了一會,如蓮才滿麵春風的走入,在他倆每人麵前都換了一碗熱茶,向夫人道:“太太,我告訴他們預備飯了,可沒好的,您隻當為我受一回屈。請脫衣服寬坐一會,這裏什麽都方便,有事您盡管說。”

夫人招她近前,抱在膝上,仔細端詳著道:“小妹妹……”

如蓮忙擺手道:“太太,可別這樣抬舉,看折受死我。”

夫人笑道:“這孩子太拐古,我瞧你竟是個小仙女兒。小妹妹,我一見就投緣,你認我這老姐姐?”

如蓮道:“我可不敢。”

夫人偎著她道:“咱們都是女人,一切平等,論什麽身分高低?你生在窮家,便幹了這個,我生在富家,便叫作小姐,還不都是境遇所迫?細想來有什麽分別呢!妹妹,你要不肯,便當我是俗氣人了。”

如蓮見夫人藹然可親,慈祥可慕,對自己竟像慈母對待女兒,說的話又十分令人感激,已自動了心。再想到她是驚寰表嫂,結識了她,將來於自己婚事定然大有裨益。正想隨機答應,卻又見夫人從懷裏拿出一個包兒,打開了取出來三件西,竟是一個光華燦爛的鑽戒,和一對極上品的珠花,拿著遞向如蓮道:“小妹妹,你收了姐姐這點見麵禮。”

如蓮一陣愕然,臉上倏的變了顏色,閃身起立,退了一步,心想這樣貴重的東西,最少值幾千塊錢,便是瘋子也不會隨便送人。她定是有所為而來,便強笑著背著手道:“謝太太的美意,這樣貴重的東西,我不敢領情。”

夫人笑著道:“妹妹,你隻管收下。這也沒什麽貴重,我還有事求你。”

如蓮眼珠一轉道:“哦,太太有事您盡管說,東西我寧死不敢要。”

夫人見如蓮這樣聰明決斷,見利不動,心裏暗自佩服。自想風塵中真有這樣人,不特貌美心靈,而且品高性烈,更覺到驚寰賞鑒不虛。又料到他倆定不是等閑遇合,更不忍拆散這對姻緣。但回想到那一方麵還有病危待救之人,自己不能中道變計,不由左右為難,半晌沒法開口,心裏一陣焦急,竟自難得落下淚來。如蓮瞧著不勝驚異,忙上前扶著夫人的肩兒道:“太太,您怎的……有什麽事情您說。”

夫人歎了一聲,看著如蓮道:“我告訴你吧!我今天來,實在是有事,可不是我自己的事,是替一個天下最可憐的女人,來求你救命。你隻一揚手,她就活了。”

如蓮聽了猝然一驚,料道是驚寰家裏的事。但一時想不出頭緒,顫聲問道:“求我?我有什麽可求?”

夫人拉她坐到身邊,歎道:“你知道驚寰的太太病著麽?”

如蓮雖聽驚寰說過他女人患病,但不知重到什麽程度,又要自己留個地步,便答道:“沒聽說呢!”

夫人道:“咳,豈正病著,眼看要死了。她這病錯非你能治,所以來求你。”

如蓮怔了神道:“我……我怎會治病?”

夫人道:“你慢慢聽我說,提起話很長。驚寰先認識你,後娶的太太。他隻為戀著你,始終沒和他太太同房,連話也不說一句。他太太又是個有心的人,想盡法子感化他,也沒一點功效。日子長了,連鬱悶帶生氣,便得了重病。不隻長了瘰鬁,眼看轉成癆病。你不知道多們慘呢!”

說著把自己今天探病的情景,又且哭且訴的說了一遍,這一次更說得繪影繪聲,添枝添葉。

若愚見如蓮聽著,竟不住的低頭拭淚,自己暗自料到有了幾分希望。夫人說完又道:“妹妹,你是聰明人,我才跟你說這些話。咱們都是女人,都知道做女子的苦處,應該替旁人想一想。譬如你是坐家女兒,嫁了個可心的丈夫,他卻隻去和旁人好,一些不理會你,你傷心不呢?”

如蓮站起身,仰頭說道:“天知道!我從知道驚寰娶了太太的那一天,絕沒有一句話傷他夫婦的感情。至於他不理他太太,他太太得了重病,這全怨不上我。”

夫人見如蓮口角尖利,便又拉她坐下道:“你的話我很信,你絕不會離間他們。可是妹妹你要明白,這本用不著你離間,隻要他外麵有你這樣一個人,你就是勸他去和太太親密,他也不肯了。”

說著見如蓮不語,便又接著道:“他這太太原不醜不傻,足配得上他。隻為有你隔在中間,他的太太就變成紅顏薄命,眼看著小命就喪在你的手。”

如蓮聽著身上悚然一動,咬著唇兒不語。夫人又哀聲道:“眼看人要死了,隻求你和驚寰決斷,教他回心轉意,跟他太太再好了,你算積了大德,我們全感激你。論起來我也明白,你拒絕驚寰,自然要受損失。我們情願加倍賠一筆損失費,請你說個數目。”

如蓮聽到這裏,霍然立起,向夫人道:“太太,要說這個,可恕我不恭敬,我要不招待了。您請去問驚寰,我們認識了一年多,我可曾教他花過一塊錢?本來他是少爺,我是窯姐,少爺嫖窯姐,還會不搗黴?可是這樣看我,就算錯翻了眼珠。”

若愚夫婦想不到如蓮對驚寰竟有這一層,大為驚異,不由的愕然對視了一下。如蓮又自歎道:“我也不怪太太這樣輕看我,本來世上窯姐都這樣麽。太太方才說的很好,凡事應該替旁人想,我和驚寰是約定嫁娶的了,我如今活在世上,隻有他這一條指望。我為救旁人和他斷了,將來我也沒有活路。到我病得要死的時候,有誰再來救我呢?太太您也替我想想。”

夫人聽她的話說得情詞悱惻,又動了不忍之心,真為她著想起來,便有些張口結舌。

若愚見夫人似乎要屈服給如蓮,知道這時是成敗的關鍵,忙站起接口道:“姑娘你的話很是,不過凡事要分個緩急輕重。頭一則人家是驚寰明媒正娶的女人,你把驚寰攏到自己懷裏,就算搶人家的男人。天下的男人多著呢,何必單搶人家的男人,還落個害一條人命?二則那個已看著待死,隻等這個人去救命,你再羈住不放,眼看著她死,你良心上安麽?三則人家已嫁準了這個男人,一世不能更動,男人要不和她好,除了死更沒別法。你雖和驚寰定了嫁娶,可還沒嫁準了他,現在斷絕於你無損,依舊可以再嫁別人。你再細想想,我的話是不是?”

如蓮聽著已氣得手腳冰涼,顫顫的道:“您要再說可以再嫁別人的話,我可要罵街!您真看我們窯姐沒有一個好人,您再去細打聽打聽,不為驚寰,我還下不了窯子呢!”

若愚見她神色不好,忙服軟道:“我錯,我錯,你不再嫁別人。”

如蓮搖著頭歎道:“要教你們一說,我要不絕了驚寰,他太太就算我害死的了?”

若愚點點頭。如蓮又轉轉眼道:“便是我絕了他,他要是還不和他太太好呢?那還怨誰?”

若愚聽了知道這是個難題,一時對答不上,急得在屋內踱了幾步。哪知若愚夫人卻在旁邊開口道:“這件事要問妹妹你呢。”

如蓮道:“怎能問我?我和他斷了還能管他的事?”

夫人笑道:“不然,這隻問你是不是誠心和他斷絕。你要是隻為遮我們的眼目,教驚寰暫時躲你幾天呢,那自然不會去和他太太好。你要是誠心和他斷絕,自然要把他得罪的寒透了心,教他醒悟露水夫妻靠不住,自能想到結發夫妻的好處,定而翻回頭去愛他的太太咧。”

若愚聽夫人說話,萬沒想到她真有這樣韜略和口才,說話竟如此老辣,便望著夫人猩紅的小嘴,幾乎要過去立時接個長吻。

如蓮聽著,眼淚已湧到眶裏,一仰頭又倒回去,咬牙冷笑道:“太太,您這話說的真絕,定要把我和驚寰中間的路,塞得不留一點縫兒。歸總兒說,自然是您的理對。我隻落了這下賤的身分,說什麽也沒用了。太太,我也是個女子,也和富貴人家小姐一樣的盼嫁好男人。選得了驚寰,可真不易。您可別隻為旁人打算,我要拋了驚寰,我們也是生離死別呀!”

說著就嗚咽起來。夫人摟著她道:“妹妹,不是我狠心,我還真愛你。看出你和驚寰是一對兒,願意你們到一處。可是你沒看見他太太病的多們慘呢!你要親眼看見,管保把你難過死。我怎能見死不救?所以來和你同量。明知是治一經損一經,但是他太太病在垂危,不救便死。你就是絕了驚寰,要往寬裏想,往後不是還有樂趣麽?”

如蓮呆了半晌,忽然間立起,大跳大笑。跳完以後,才含笑對夫人道:“我應允您了,一定和驚寰決斷。你們勸我的話,我全沒入耳。我還是隻為驚寰,他要為我把他太太氣死,將來傳說出去,他擔不起這個壞名譽,在親眷朋友中落個荒唐鬼狠心賊,往後一世不好做人。再說他父親知道,也不能饒他。我苦命就自己苦吧,何必再害他受累。再說既鬧出這個事,我也再沒想望進姓陸的大門,早晚是要分手,罷罷,晚不如早!您二位請回,管保五天以內,我教驚寰和他太太睡到一張**。咱們君子一言,請放心吧!”

若愚夫婦想不到兩個人費了半天唇舌,說得全不中肯。人家所顧慮的卻另是一宗事,不由得相顧失色。又聽她說話這樣斬釘截鐵,知道她是犧牲自己終身幸福,顧全驚寰一時的名譽,所顧全的很小,所犧牲的很大,足見她和驚寰的情愛深到何等,都感動得歎息起來。夫人心裏又十分替她惋惜,便含淚向她道:“妹妹,我隻為救人才害了你,真對你抱歉。你要容我補報呢,將來有什麽緩急,盡管去找我,我一定竭力幫助。”

如蓮慘笑道:“謝謝太太,我絕不去騷擾太太。除非將來我死的時候,窮得沒有棺材,倘或死在貴府左近,也許有善人求到您府上,那我也就看不見了。”

夫人聽了驚訝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可別胡鬧,你要尋了短見,驚寰也定活不了,那你簡直害他們一家的性命。他可是千頃田裏一棵苗呀!”

如蓮笑著搖頭道:“您說的,我這們容易死?請放心吧!我如蓮寧害自己,不害別人。”

夫人慘然道:“咱們一言為定,妹妹多保重,我們走了。”

說著和若愚都立起身來,若愚還向如蓮深叮了一句道:“姑娘,您可知道病人差一天是一天的事,您可別延遲時候。”

如蓮狂笑了一聲,問道:“今天二月初幾?”

若愚道:“初二。”

如蓮點著頭道:“二月二,好,一過二月初六,他絕不再來。您請放心!”

說著眼淚直滾,又頓著腳一笑。夫人又道:“無論如何,我們今天的事莫告訴驚寰啊!”

如蓮撇著嘴,斜目覷著她道:“您這話太瞧不起我了,我要以後反悔,方才何必答應?您二位快請吧,萬一他這時闖進來,倒壞了事。”

一句話把二人提醒,仿佛覺得驚寰立刻便到,就匆匆的向外急走。如蓮轉臉見**有東西放光,知道是那三件寶貝,他們忘記帶走,忙抓起趕下樓去,把鑽戒和珠花又遞給夫人。夫人不受道:“這本是特意給妹妹留下的,你戴著玩吧。”

如蓮更不說話,隻把東西塞到她手裏,便自回身跑回樓上進到自己屋裏。隻覺腦筋一陣麻木,轟然一聲,便失了知覺。

過了半晌,聽房外有人聲喚,方才醒轉。見自己正坐在地板上,靠著床沿,便掙紮立起來,才問道:“誰呀?”

外邊應道:“館子送了菜來。”

如蓮才想起這是為那一對前世冤家預備的,便又問道:“帶酒來麽?”

外麵又應道:“有。”

如蓮叫道:“送進來!”

說完又一轉想,忙改口道:“放一會,先叫個夥計進來。”

須臾有個夥計低頭走入,如蓮吩咐道:“趕緊到房後把國四爺請來,就說我請他吃飯。”

夥計答應自去。這如蓮方驅惡客,又款佳賓,不知要生什麽波折。正是:急風過,暴雨來,美人有滔天劫數;家雞啼,野鶩哭,情場生匝地烽煙。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