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寶翻翻眼道:“他一定是要買你個死門,不許我前去走動。”

如蓮道:“意思差不多,話可不是這樣。他說,他家裏規矩太嚴緊,親戚們嘴又太臭,將來把你弄到家去,一定要假說是住家女兒,要實說是窯子裏人絕不成功。你家要跟我家來往,倒沒什麽,可是你娘是那樣,你爹又是那樣,派頭既然不對,你們又沒個正經行業,倘上我家裏去,教我跟家人說什麽?娘您聽這話,簡直咱不配跟他攀親戚,這還不是嫌貧愛富?所以我跟他分爭起來,後來我氣極了,就逼他一同尋死。後來……”

說到這裏,憐寶卻插口道:“這也值不得,隻要孩子你舍得娘,娘就不認這門親戚也是樂意。”

如蓮瞪著杏眼道:“您看我太不值錢了,怎麽就全得由他?這本是愛好作親,咱是活該死的?就應當伏低做小?我是跟他慪定了氣,他不是擠勒我麽?我既已立誌跟他,也說不上另嫁旁人,隻有給他死個看看,教他認認我如蓮。”

說著又自仰天苦笑道:“姓陸的,你不用瞧不起我,將來有你後悔的時候,再想如蓮,那可晚咧!”

憐寶見如蓮這許多做作,竟自信以為真。不由得落在自己女兒的圈套裏,隻想要挽回她尋死的心,倒替她思索起辦法來,便拉著她道:“孩子,你何必想不開?你的心娘知道。無論姓陸的跟你鬧到什麽分兒,我也不勸你跟他變心,省得你多心我。如今咱們是事寬則圓,姓陸的不跟咱認親,你定要跟姓陸的認親,論起來不過隻這一點糾葛,咱們慢慢商量,何必一定舍命慪氣。”

如蓮聽了便裝作低頭尋思,半晌不語。

周七那裏卻再沉不住氣,跳起喊道:“這姓陸的真眼皮子薄,窮不紮根,富不長苗,他就富到頭,我們就窮到底?過些年知道誰怎樣呢?真看不出這小子混賬……”

憐寶聽了,忽然把床一拍,先攔周七道:“你先別喊,聽我說。”

又含笑向如蓮道:“對呀,現在用不著跟他分爭,當初你說過要給我賺三年錢,料想不致現在就嫁他。等再過三年,咱還許闊了呢!如今的年頭,有錢王八大三輩,隻要有錢,把架子一擺,立刻就是大家富戶,那時他們還許趕著咱認親戚呢!”

如蓮聽了,看看憐寶,又望望周七,忽向**一倒,用手把臉蒙起來。憐寶叫道:“孩兒起來,聽娘說,別死心眼。”

如蓮卻躺著不動,低聲道:“您別攪我,容我細想想。”

憐寶疑她聽了自己的話,醒悟過來,自去細想,便也由她,隻自叨念道:“看人別看現時,土瓦也有個翻身呢!我們就不許發財?”

沉了有十幾分鍾,如蓮忽然坐起,倚在憐寶懷裏,叫道:“娘,我有主意了,我死活全在你身上。”

憐寶愕然道:“咦,怎又扯到我身上?你說你說!”

如蓮未說話淚已簌簌流下,酸著鼻子道:“娘能給我爭氣,我還活著。不然隻可狠心拋了您。”

憐寶忍著焦躁道:“你先說你的主意,別教我著急了。”

如蓮喘著氣道:“我這主意倒是準成,可是說出來,您也不依。罷了,不說也好。”

憐寶發急道:“小祖宗,你別磨折人了,快說吧!要我的命也給你。”

如蓮離開她懷裏,挺身說道:“娘,反正我有死擋著,您依不依也不要緊。好,說我。我在窯子嫌錢,家裏這們大挑費,莫說剩不多錢,便是三年剩個一萬八千也是沒用。再說我還脫不了是窯子裏的姑娘。所以我想現在由我出名,向放窯賬的借兩千塊錢,交給爹去做買賣,萬一上天有眼,發一筆大財,我立刻就變成買賣大掌櫃的小姐,比他念書家少爺不貧不賤,這口氣不就爭過來了麽?我就是這個主意,您要不依,我還是那句話。”

憐寶聽了咬著牙道:“兩千塊錢不是小數,怕將來沒法還,你受大罪……”

如蓮聽了暗想自己繞這樣大圈子,說了這些瞎話,居然沒逼出娘一個肯字,心裏暗自著急。便又仰首道:“您放心,不用一年,我準能還清。依著我就這口氣借吧!”

話未說完,那邊周七已跳過來,把如蓮拉住,瞪著眼問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如蓮一驚,道:“怎麽不真?”

周七把她的手一放道:“你這樣真救了我!我現在在本地已見不得人,這樣算你扶持我,借著做買賣出門一趟,要混整了,一來完了你的願,二來我要剩點錢,也好補報那個人的情。咳,這可不是我周七不要臉,真逼的我沒法了。”

憐寶用白眼翻著他道:“嘖,嘖,聽見風就是雨,你倒有縫兒就鑽,你還要臉?”

周七勃然道:“我跟你說不著話,如蓮要跟你一樣,她就磕頭求我收她的錢,我也不幹。如今我看出她夠人味,我們不論父女,隻當是交朋友,才肯替她辦事,拿她的錢自己買路走。日久見人心,現在少說廢話。”

說著又向如蓮道:“你明白麽?”

如蓮點頭道:“爹,咱們君子一言,不必多說。我預備錢,您預備行李吧!”

周七把大拇指一挑,頓足道:“好痛快!可惜你是女子,我在男人裏都少見你這種人。”

憐寶卻氣極道:“這日子不能過了,混世亂為王,你們一商量就是個主意,沒有我了!”

如蓮才要說話,周七已倏然走出。如蓮叫道:“您哪裏去?”

周七不應,隻聽騰騰跑下樓去,須臾卻背著手兒進來,麵色已變得十分難看。

憐寶還正在嚼說,周七走向她麵前冷笑著問道:“喂,這個家從今天就歸我為主了,你信不信?”

憐寶正低著頭也沒瞧見他的臉色,仍自氣憤答道:“你,你是哪裏趕來的?把我攪的七亂八糟,吃我口閑飯,還不是麵子?還要當家,你憑什麽?”

周七霍的把背著的手一揚道:“憑這個!”

立刻見一把明亮亮的切菜刀,已閃耀在憐寶頭上。如蓮和憐寶都嚇得叫起來。周七兩眼通紅,搖晃著菜刀喝道:“誰喊宰誰!”

二人立刻都不敢再叫,看著他那凶相,隻有抖索。周七把刀逼著憐寶,卻轉臉向如蓮道:“你躲開,不許喊,不許出去。別怕,沒你的事!”

說完又一把手抓住憐寶的頭發,把刀刃對準她那鼻子,咬牙厲聲喝道:“你認命吧,今天你該死了!”

憐寶隻有渾身亂戰,卻再也說不出話來。如蓮見事已危急,來不及勸解,怕周七真要殺憐寶,就拚命的喊起救人來。隻一個“救”字才喊出口,已被周七將頸兒捏住,向前一拖,如蓮撲的倒在地下,周七抬腳輕輕將她脖頸踏住,再也喊叫不出,幸而呼吸能通,隻得伏在地下抖戰。

周七把如蓮收拾妥貼,憐寶這時才說出話來道:“你……怎……殺……饒……我……救……”

周七仍舉刀擬著她道:“你是不想活?你說,想活不想活?”

憐寶抖顫著道:“活,……你饒我……怎回事……”

周七目光凶射,哈哈笑道:“你不能活,還是宰你好。”

說著把刀反向她臉上一按,憐寶呦的一聲,頭兒幾乎要縮進頸裏,閉著眼道:“饒……人……命……為什麽……殺……我……”

周七冷笑道:“我倒想教你活,隻怕你自己不願活。好,你聽我說,如蓮給我兩千塊錢做買賣,你願意不願意?”

憐寶連連點頭道:“願意。”

周七又道:“我沒別的買賣可幹,隻可去販煙土。販煙土非要女人藏帶不可,要你跟我去,你去不去?”

憐寶兩眼黧雞似的望著周七,卻挨忍著不說話。

周七又把刀一晃動,喝道:“去不去?快說!不說……”

憐寶又一個冷戰,立刻說道:“我……我……怎能……出,……家裏……沒沒……人……”

周七呸道:“放屁!如蓮用不著你,這個破家挪了礙甚事?不去,好,宰你……”

說著把刀一錯,憐寶額上立見了一道半分深淺的血糟,鮮血直流下來,汪到鼻窪口角。憐寶覺得一疼,目中已見了血光,嚇得魂不附體,忙叫道:“去……去……我去……就去……”

周七哈哈大笑道:“你去了?你真去?可惜說的晚了點。去也饒不了你!”

說著把刀放在**,甩開巨掌,先刷了她十幾個嘴巴,接著又在她身上痛毆起來。如蓮在地下聽著,猜不透周七是什麽意思,又聽得憐寶被打,不由動了母女的天性,便忘了自己還在周七腳下踏著,拚命掙紮著要爬起救護憐寶。那周七覺得腳下的人起了反抗,隻把腳向下略一用力,如蓮立刻連氣也喘不出來,更別說動彈咧。周七檢著憐寶身上肉厚的地方,掄拳猛打。憐寶忍不住疼痛,略一喊叫出聲,周七便又伸手摸刀。憐寶怕他再下毒手,隻得咬牙挨忍,口裏隻喚“饒我饒我,全依你!”

以後連祖宗親爹都央告出來。周七更不理會,直打得憐寶通身青腫,方才罷手。喘了喘氣,又哈哈大笑,對憐寶瞪圓大眼道:“你可認識了我?從今以後,我說一句,你得應一句。答應晚了,還是照樣宰你!”

憐寶這時才緩過一口氣來,哭號道:“哎喲,哎喲,打死我了!”

周七笑道:“哈哈,打你是給你先送個信,往後你等著吧!不教你怕一輩子,我不姓周。”

憐寶瑟縮著道:“你……你打完了,倒是為什麽?教我明白……”

周七喝道:“什麽也不為,隻要你去掉你的混賬,你是我的媳婦不是?”

憐寶這時哪敢頂撞,隻得應道:“是。”

周七道:“是我媳婦,我就打得。從此你聽我的話不?”

說著又把刀拿起,憐寶驚得又一個冷戰,忙道:“聽,聽,聽。”

周七掄刀來了個翻腕刀花,狠狠的道:“料你也不敢不聽!今天教如蓮想法借錢,明天咱倆就走。”

憐寶方一遲疑,忙又應道:“走走,後天走。”

周七冷笑道:“你不用猶疑,有什麽奸詐,盡管跟我周七使,我周七有條窮命頂著。嘻嘻,可是我不能死在你頭裏。”

說著把腳一抬,叫道:“如蓮,起來,別怕,我把你的混蛋娘製服了。”

說著見如蓮還伏著紋絲不動,連忙拉她起來,放在**,見如蓮已是麵色如死,唇兒變青,又把她搖撼兩下,如蓮才哇的聲哭出來,睜眼瞧瞧周七,便撲到憐寶身上,母女同時放聲大哭。

周七把刀猛一剁床沿,喊道:“別哭!”

母女立刻住了聲。周七向如蓮道:“對不住,孩子,怕你礙我的手,才使了這個狠著。沒壓重麽?”

如蓮擦著臉上的灰土,壯了膽子問道:“好不生的,您為什麽打我娘?”

周七道:“你別管,你疼她,她害你。我也不必說,你自己揣摩去!閑話少談,你洗洗臉,先出去把放窯賬的找來,商量辦錢。”

如蓮沒有答言,憐寶已忍不住,忙攔住道:“她去不成,等會兒我去。”

周七罵道:“呸!歇著你那×嘴!你去,你哪裏去?一步也不許你離我!你打算我是混蛋,放你出去尋人來收拾我麽?你死了這條腸子吧!”

說著又催促如蓮道:“快去,快去!”

如蓮搖頭道:“不成,我去倒能去,怕我走了您又打娘。”

周七笑道:“你在家我打她,你還不也是幹看著?你放心去,我決不打。”

如蓮又躊躇欲語,周七急了道:“再打是兔養王八蛋,你再不走,我還打她。”

如蓮沒法,隻得用手巾擦擦臉,便走出去。走到門口,回頭想看憐寶的眼色,卻已被周七橫身擋住,隻得下樓出了門。在路上自己納悶,猜不出周七是何意思。他無故的打娘,好像凶神附體,娘已受了他的製,哪有法子解脫?我既得出來,便該找人把我娘救出。又想周七對我娘雖然凶狠,可是他的心原不壞,隻為逼著娘聽從我的話,竟鬧得這樣糟糕。我原來是想繞著彎兒給周七弄一筆錢去做買賣,原是好意,哪知他又把我娘扯到混水裏,我真害了娘。可是周七也並不是壞人,隻要娘學了好,他總不致虐待,也許她從此倒歸了正果,這倒是歪打正著。我且去尋個放賬的來,先把錢辦妥,以後再看風色。想著便穿街過巷,尋到憐寶幹姐妹黎老姑家。見了黎老姑,說是憐寶有事相商,立刻請過去。

黎老姑有四十多歲年紀,家道富有,原是久放窯賬的,聽如蓮說憐寶有急事相請,料知是錢項的事,便即刻出門隨如蓮回家。如蓮在歸途上又犯了心事,暗想黎老姑這一去,我娘借她仗著膽子,說不定要和周七翻臉打官司,想著不由害了怕。及至到家領黎老姑上了樓,聽屋裏卻靜悄悄的。便讓著黎老姑一同掀簾進去,隻見憐寶已靠著牆角坐起,周七卻坐在離她二三尺遠近的地方。憐寶似已把滾亂的頭發攏得略順,頭上傷痕也用手帕紮裹了,見黎老姑進來,泰然含笑讓坐,先敘了兩句家常。如蓮暗暗詫異,無意中看到周七身上,卻見他已穿上長衣,右手藏在衣襟下,襟角還微露一些刀柄,便心中方明白周七正持刀監視,憐寶懾著他的餘威,自然不敢聲響咧!憐寶先和黎老姑閑談幾句,便說到借債的事。黎老姑知道如蓮現在正大紅大紫,正是上等債戶,便一口答應,定妥了明天下午立據交款。黎老姑見周七麵色不好,憐寶又有病容,不願久坐,就作別自去。

這時天已過午,到了吃飯時候,周七伴定憐寶,兩人一步不離。如蓮隻得又自出去買來熟菜蒸餅,周七自己大嚼了一頓,憐寶如蓮都不能下咽,隻默然相對,都不敢隨便說話。周七吃過飯,高談起販煙土的本領,怎樣偷過關口,怎樣欺瞞官人,又說賺錢後給如蓮如何爭氣,自己如何得臉,說得津津有味。如蓮卻暗自替他為難,料著憐寶絕不能舍了女兒,服服貼貼跟他去出門。現在不過怕周七動刀,不敢違拗,眼看就要出個大不了。但又為周七在旁,不得和憐寶說話,更沒法解勸周七,隻自己心裏焦灼。又因一夜未眠,加著吃煙嘔吐,疲乏已極,想躺著歇歇,哪知頭一著枕,竟沉沉睡去。那憐寶看如蓮睡了,自己怯著周七,料道此際沒法逃出他的手,心裏憂煩,身上酸痛,再坐不住,也自睡倒。周七也不管她們,隻自坐著。直到黃昏之後,她母女才相繼醒來,仍是由如蓮出去,到附近飯館裏叫來幾樣菜飯,大家吃了。周七夫婦都犯了煙癮,不約而同的,一燈相對,吸將起來,居然還偶爾閑談幾句,好似忘了早晨的事。熬到十二點後,憐寶想睡在屋中和如蓮計議一切,便向周七道:“你自己去外間睡吧,我身上酸的很,不出去了。”

周七搖頭道:“你別找不順,想在屋裏搗什麽鬼!不成,還是跟我去。”

說著煙也不抽了,拉憐寶下床,踉踉蹌蹌的走出去。如蓮把**煙具收拾了,去關屋門時,才見已被周七踢得都脫了榫,不能再關,便勉強著掩上,輕輕熄了燈,也自和衣睡下,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過了一點多鍾,忽聽外間裏床聲響動,又隱隱聽見憐寶哼喘之聲,不由大吃一驚。暗想我娘莫非也學了我們那一著,跟周七慪氣,吃了大煙?這不是掙命的聲音麽?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顧不得穿鞋,光著腳便走下床來,想跑出去看。走到門首,又聽見不止憐寶哼喘,並且還雜著周七的粗重氣息,互相應和著。如蓮覺得這樣的聲音,是自己向所未聞,不由又加了疑惑。站住再一細聽,才領略出竟是熱刺刺的刺耳,忽想起正月裏周七初次回家時,曾發現過這種聲息,立刻恍然大悟,臉兒倏的通紅,心也跟著亂跳,便掩著耳朵退回**,拿過床被子,把頭蒙了。略一思索,卻又詫異起來,暗想這事可是新鮮,白天打架拚命,隻過這會兒工夫,怎又親熱到這樣?這還是人麽?簡直是狗脾氣!虧了他們還是這們大年紀,真是不要臉!我和驚寰就沒……,她一想到驚寰,立刻把外間的事忘了。又想到昨天和驚寰尋死,雖沒死成,卻把局麵變成這樣,看起來天無絕人之路。我娘和周七出門不出門,都沒大關係,反正不致再有人攪擾,我和他可以常見了,便自心中一喜。又想到憐寶要被周七壓迫著出門,眼看要母女分離,心裏又覺一懼。這樣尋思了約有一兩點工夫,身上覺得發躁,便把被子揭開。不想外間的難聽聲息,又撲進耳裏,連忙又把被蓋上,穩定心沉了一會,方得入夢。

到醒時業已紅日上窗,聽外間屋裏還唧唧噥噥的說話,又過了好一會,才聽周七發出鼾聲。看表時已九點多了,又假寐了一會,才自下床梳洗,到下午兩點多鍾,周七和憐寶方才醒來。周七目蒙目龍著倦眼,跑進裏屋抽煙。憐寶卻還戀床不起,在被窩裏先吸了許多口煙,直賴到四點方下床。如蓮看她眼圈也黑了,嘴唇也幹了,隻自心裏發笑。卻見憐寶今日對周七的情形,和昨天竟已大不相同,似乎已當他作親丈夫看待,自己也勉盡妾婦之道,對周七好像又怕又愛,又有無限的關心,絕沒以前的冷淡情形了。如蓮看著,真心裏有說不出的驚異。到天夕時,黎老姑來了,當麵交了兩千塊錢,把字據教如蓮按了手印,又坐了一會,便自辭去。憐寶送黎老姑走後,倒和周七商量出門的一切預備,說得有來有去,意思非常誠懇。又囑咐如蓮,好好混事,一切留神,“雖然明是出門,總是來回販運,每個月總要回家住幾天,照舊可以見麵,不必想我。班子裏,我明天再去,托憶琴樓掌班給照應著,絕沒什麽不周。”

周七又告訴如蓮:“羅九和那一群流氓,我在昨天早晨你上醫院的時候,已經給你們打發了,再不會見你們的麵,盡管放心去你的。”

如蓮隻得都答應著,卻不明白周七怎會把憐寶製得這般貼服,居然舍了安逸,跟他去奔波道路。但又沒法詢問,隻得在心裏納悶。

這時周七又催促如蓮,快回憶琴樓去。如蓮因心裏惦記著驚寰之約,便答應了。又問知憐寶的行期,約定後天早晨回家送行。母女們又談說了許多時候,天已過了十點,如蓮才別了他們,帶著零碎物件,雇車直回到憶琴樓。自有掌班的迎接諂笑,一切不必細表。

如蓮進到自己屋裏,詢問老媽,才知那天羅九這一群人,因為打茶圍不見了姑娘,幾乎發興混鬧,都是叫夥計們央勸,才罵著街走了。以後還來過五六次,因姑娘未在班裏,他們沒得發揮,幸而坐回便走,這幾天卻不再來了。如蓮聽了,心裏暗自安穩。接著便有旁的熟客人從門首路過,詢知如蓮業已回班,便進來茶敘。一會兒工夫,竟上了滿堂的客,如蓮隻得來往酬應。

又等過十二點後,驚寰才姍姍而來。如蓮原為他留著本屋,便讓進了複室。到煙茶獻畢,屋裏人靜以後,驚寰瞧著如蓮一笑,如蓮也望著驚寰一笑,兩人同時開口道:“我告訴你,”說完兩人都覺著詫異,不由全沉了一沉,又把嘴同時張開,如蓮笑著把驚寰的口兒掩住道:“你告訴我什麽?我正有要緊的事告訴你呢!”

驚寰頭兒向後一閃,躲出嘴來道:“你有什麽事?我這件事才要緊呢!”

如蓮把手一擺道:“你要緊,你先說說!”

驚寰才含笑欲言,又收笑把眉蹙起來道:“論起這件事我不該喜歡,可是咱倆以後容易常見麵了。江西我那盟伯打電報來,約我父親去做幕府,我父親答應了,三五日便要起身。這一來我就沒了管守,再出門瞧你就方便了,也不致擔驚受怕。”

如蓮一怔道:“哦,事怎都這樣巧?我爹娘正要出門,怎你父親也走?”

驚寰道:“你爹娘出門幹什麽?怎我沒聽見說。”

如蓮一拍大腿道:“咳,這都是新鮮事。我那天攆你走了以後,我就和我娘繞著彎說,才說到借錢給周七,設法歸到正題。哪知周七這位小子,竟從中參與起來,逼著我娘跟他去販煙土,拿刀動杖的拚了一回命,才把我娘製服得應允。雖然陰錯陽差的如了我的願,可是我娘為我挨了一頓暴打,我已對不起她,如今又要擔驚受苦的出遠門,更教我心裏難過。”

說完咬著嘴唇,看看驚寰,忽然舉纖手向他額上一戳道:“都是為你,教我連親娘都不顧了。你,你。”

驚寰瞧著她淒然一歎,如蓮怔了一會,忽又潸潸的落下淚來。

驚寰知道她是為想著娘難過,便把她抱到懷裏,低聲勸慰。過一會,如蓮搓著手道:“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驚寰忙問道:“你又鬧……”

如蓮搖頭道:“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可惡,從認識了你,就和我娘變了心。就按現時說,想起娘來,心裏雖然刀紮似的難過,可是再想到能和你常相廝守了,便又不知不覺的要笑。這還不是有了男人忘了娘?我還算個人麽?都是你害的我。”

驚寰才要說話,如蓮已仰身倒下,拉著他撒嬌道:“你害了我,不行,你賠我,賠我。”

驚寰側身按著她的胸口道:“這可難了,我賠什麽?”

如蓮撅著嘴道:“你把我的心髒了,賠我的心!”

驚寰道:“心怎麽賠呢?”

如蓮閉上了眼,半晌不語,忽然掄起小拳頭,打了驚寰一下,才睜眼改容笑道:“你賠不起,你補吧!”

驚寰也跟著笑道:“我的佛爺,你可晴了天。可是心又怎麽補?”

如蓮嬌嗔道:“你糊塗!”

驚寰一陣明白,便道:“是是,我補,我補。”

如蓮正色道:“怎麽補法?你說說。”

驚寰道:“補法多咧,現在空口說也無益。歸總兒說,你現在不是為了我才對不住你娘麽?將來我總要教你從我身上加倍的對得住你娘。”

如蓮點點頭道:“哦哦!”

又秋波一轉,拿腔作韻的念戲詞兒道:“君子一言,”驚寰也接著她的口吻道:“快馬一鞭。”

如蓮又道:“說話不能反悔。”

驚寰才舉起手來指著電燈要說話,如蓮已拉他倒在她的身旁叫道:“哥哥,這才是好哥哥,不枉我為你這一場。咱們拋開這個,說開心的,以後你可以常來了。”

驚寰點頭。如蓮低聲道:“這並非我貧俗,你知道我已經背了兩千塊錢的虧空,不能不籠幾個冤大頭,替我填補。你既常來,這本屋應該我給你留著。”

驚寰插口道:“我哪在乎本屋不本屋?你這真多此一舉。”

如蓮道:“不然啊!旁人坐本屋,你倒拋到破屋裏,有這個理麽?不過我想,這三間房子,留出外麵兩間讓客,這間臥室把通外間的門鎖上,另外一個門,永不讓旁人,給你一個人留著,你下次來,不必等人讓,自己一直進來好了。你看……”

驚寰道:“這樣兩全其美,難為你想得出。可是我每天什麽時候來好呢?”

如蓮道:“隨便什麽時候來也行,便是成年住在這裏有誰敢管。”

驚寰笑道:“要成年住在這裏,我真是倒招門的女婿咧!”

如蓮也笑道:“怎該你總是女婿,不許算我新娶的姨太太?”

說著二人一笑,又偎倚清談了一會,驚寰便自別去。

過了三四天,驚寰的父親已起身赴了江西,周七和憐寶上了關東。這裏驚寰好像野馬脫了籠頭,如蓮也省了許多心事,兩個人便舒心適意的長相廝守。驚寰每月平均總有二十五天到憶琴樓去,每去必有多半天留連,直把青樓當作了閨闥,說不盡的樽前索笑,月底談心,消受了許多的良辰美景,作盡了無窮的賞心樂事。雖然都守著當初的舊約,從未肌膚相親,但是這種劃著界格的情局,更是別有風味,常教人覺著有餘不盡,回味彌甘,真享盡了人間的豔福。兩個人納頭情窩,投身愛海,不知不覺的已由夏樂到秋,秋又樂到冬。旁人雖看著季候兩更,在他倆卻覺得不過隻有三宵五日。但是他倆雖欣然得意,各自珍重芳時,哪知還有個薄命佳人,獨守閨房,過著那眼淚洗麵的日月。

說話驚寰夫人,自見公公出門,丈夫更不大在家,知道他是尋那情人歡聚,心中的酸痛自然無可言說。卻仍自恪守婦道,向驚寰身上竭力用心,想用深情把他感化過來,隻要他略覺過意不去,肯向自己說一言半語,便不難由漸而入,慢慢的重調琴瑟。因此外麵雖怕人取笑,故自穩重,暗地裏卻對驚寰的衣服飲食,起居寒暖,無不著意熨貼,縱在微細地方,也都顯露情意。可憐她一縷芳心,隻縈在丈夫身畔,便是倦繡停針之際,錦衾無夢之時,全是想著心思,尋著算計,哪知枉費了如許癡心,竟未博驚寰一些顧盼。親手給驚寰做的許多衣服,也從未見他穿著一次。每日到書房去替他鋪床疊被,也從未看他有一絲笑容。天天和他說話,天天討個沒趣,除了裝睡,便是掩耳。她本是個嬌柔的女兒,自出娘胎,從未受一些磨折,如今遇了這種艱難,怎不心酸腸斷?所以每天從書房回到自己房裏,便背人掩泣,有時竟哭到黎明,到次日還要勉強歡笑,向婆母屋裏視膳問安。這樣日子長了,憂能傷人,竟把個玉貌如蓮花的女郎,消瘦得柳腰一搦。驚寰母親見兒婦這樣,卻不管勸兒子,隻安慰新婦。說些安心忍耐,驚寰早晚有回頭之日的話,驚寰夫人隻得唯唯答應,心裏反添了痛苦。不過還能舉止如常,含忍度日。便到歸寧時,為恐遭姐妹們輕視,絕不把夫婦不和的事提起。有人稱賀她與丈夫琴瑟和好,她還要故作嬌羞,喬為默認的樣子。可是心裏酸痛到如何程度,便不問可知了。

光陰迅速,轉瞬已到中秋。這日晚間,驚寰母親吩咐把酒飯開在東廂房佛樓上,合家歡飲,開窗賞月。驚寰雖然向來不進內宅吃飯,但在此日不能不仰體親心,應個故事。驚寰母親在中間坐了,兩旁坐著佳兒佳婦,開樽小飲,談笑甚歡。外方看來,仿佛極盡家庭之樂,但是底裏卻又不然。老太太因丈夫遠遊在外,席間比往年少了一人,多少有些觸景淒涼。驚寰也因父親離家,怕母親不快,便歇意承歡,想博慈顏喜悅。但是隻向母親說話,絕不左顧右盼。驚寰夫人因方才向驚寰說了幾次話,都未得他一語相答,又是在婆母麵前,覺得羞慚。再想到這中秋月圓時節,誰家夫婦不正在歡慶團圓,偏我還受這般淒苦?雖現在和他對坐飲食,過一會還不又是須臾對麵,頃刻分離?想著抬頭看見窗外光明皎潔的月兒,再偷眼瞧這燈前玉麵朱唇的夫婿,心裏更一陣愴涼,覺得這一會兒相對無言的光景,也是很可珍惜的了。

飯吃完後,老太太要在樓上多坐一會,便扶著仆婦下樓先去更換衣服。樓上隻剩下驚寰夫婦二人,立刻都覺局促。驚寰夫人隻低頭坐著,驚寰因為不在書房,沒法寫字,不在**,沒法裝睡,倒手足無措起來。驚寰夫人因喝了兩杯酒,心膽略壯,見驚寰要離席立起,便低言道:“你吃飽了麽?”

驚寰隻略一點頭,驚寰夫人又含笑道:“今天中秋節了,我自嫁過來,自然沒一件事合你的心,”說到這裏見驚寰又舉手去掩耳朵,忙軟聲道:“我不是說當初的事。當初就算我錯了,難道我錯在一時,你就忍心恨我一世?如今我也苦得夠了,你耽待我不知輕重。回頭我在屋裏預備一桌果碟,給你賠禮,你賞個臉兒吧!”

驚寰聽到這裏,忽然想起如蓮,昨天也約我今夜去賞月過節,又說倘去晚了,就罰我跪著吃十個大月餅,便連帶想起如蓮說話時的憨態,不由得嗤然一笑。他心裏想如蓮,卻不自覺的向著他的夫人笑。驚寰夫人見他這樣,以為他雖不好意思說話,卻已在笑中表示默許,真覺意想不到,心裏痛快萬分,滿麵堆歡。正要說話,忽聞樓梯作響,仆婦又攙著老太太走上來,便住口不言,但是心中已有了指望。臉上雖忍笑不發,那小嘴兒卻時時的被笑意漲得張合無定。老太太見兒子和媳婦麵上都添了笑容,疑惑他倆方才已說了體己話兒,恢複了感情,心裏也自暗暗歡喜。又談了一回若愚到上海收賬許久未回,他女人又在產期的事。再開窗望了一會明月,天已到十點多鍾,驚寰為急於到憶琴樓赴約,便有些坐立不安。驚寰夫人為要回屋去替丈夫預備酒果,也有些心神不定。老太太看出他倆的神情,更覺著方才自己所猜的不錯,便托辭就去睡覺,先回了上房。

驚寰夫人扶侍婆母安歇以後,才回到自己房裏,把食櫥裏所存的果品食物,都收拾得精致整潔,預備好了酒具,又悄悄開箱拿出兩幅新被,疊在**,把枕頭也換了,這才對鏡重新上了妝。又等了一會,再不見驚寰進來,自己暗想:驚寰雖默許肯來,可是他少年人臉皮薄,再說又賭了這些日的氣,這時怎好意思自己進這屋裏?我應該先去請他,他自然就趁坡兒來了。想著便興衝衝的出了屋子,來到書房,不想燈火獨明,早已寂無人影。又見他的馬褂和長衣都已不見,情知他又已出門去和情人團圓,心裏好似中了一支冰箭,射了個透心涼。呆了一會,又垂頭喪氣的回到自己屋裏,才要躺倒哭泣,忽又轉想驚寰也許先和情人有約,先到那裏一轉,再回來就我。我要哭個愁眉淚眼的,又惹他不高興。便勉強支持,坐在椅上苦等。哪知驚寰這時已和如蓮帶著酒果,去河坑裏坐一小船玩耍,預備通宵作樂呢!驚寰夫人直等到天光快亮,才知道驚寰賺了自己,又氣又恨,又悲又苦。更想到驚寰對自己實沒絲毫情意,不由又斷了指望,哭上一陣,越想心裏越窄,後來想到活著再沒趣味,直要尋個短見。再看燈時,已變成慘綠顏色,屋裏也似乎鬼氣森森,幾乎自疑是死期到了。但轉想到驚寰,虛摹著他的麵貌舉止,覺得這樣的丈夫,真可愛而又難得,女人也沒那樣俊雅,我能嫁得這樣一個男人,真不是等閑福分。俗語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若一時不忍耐就自死了,萬一他將來轉心回意呢,那我想再活也不能了。想著心略寬鬆,便自睡倒。但是在發生熱望以後,倏然又遇了失望,神經受的刺激太重,又加著平日心裏所存的鬱積,都跟著發作起來。到次日便渾身發熱,頭重腳輕,再下不得床。又過了十幾日,竟有頸上起了一個疙疸,雖不覺疼,卻日見其大。請醫生診看,疑說是症名瘰鬁,俗號鼠瘡,是由氣悶憂鬱所致,藥物不能消滅,惟有靜待自破以後,再行醫治。驚寰夫人自想,我那樣白玉無瑕的容貌,尚不為驚寰所愛,如今又長了這個要命的東西,我自己瞧著都討厭,更沒望他愛我了。想著更加愁煩,身體日見虛弱,疙疸更見增長。又過了兩個月,已消瘦得不似人形。大家才慌了神,便各處去尋醫問卜,卻已病體日深。驚寰也知道新婦的病是由自己身上所起,清夜自思,也自覺得無限慚惶,神明內疚。原想要到她房裏去探視安慰,但是驚寰有一種古怪脾氣,自己既覺得對不住人,心下生了慚愧,便怕了她,再不敢和她見麵。因此每天早晨便出門,直到深夜方歸,隻恐有人拉他到新婦房中探病。但是自己已受了良心上的責備,時常的惘然自失,不過不能明言罷了。

到了臘去春來,轉眼正月將盡,驚寰夫人似已轉成癆病,醫生雖隻說身體虛弱,但是家中人已有些預料,都代擔危險。這一日若愚的夫人過來探視,見了老太太,說昨天若愚已由上海回來,因身體不爽,正在家裏靜養,明天便過來請安。又談了一會,問到表弟婦,知道病更重了,便自到驚寰夫人屋中探視。見她病骨支床,麵容慘白,伶婷得十分可憐,比去年冬天更瘦弱了。驚寰夫人見表嫂到來,便有氣無力的叫了一聲,還要紮掙坐起,若愚夫人連忙按住,自己也坐在床邊,道:“妹妹好些麽?”

驚寰夫人強笑道:“好些了,謝謝表嫂惦記著我,上回還送了那些東西來。”

若愚夫人道:“那算什麽?你還客氣,現在到了春天,正是養病的時候,你好生保養,快快好了,到夏天咱們上北京去玩。”

驚寰夫人幹嗽了兩聲,慘笑道:“好了我跟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