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上回說到驚寰和如蓮在憐寶家樓上,一同服毒情死。這一個十九歲的濁世兒郎,一個十八歲的多情少女,臨死時還自輾轉纏綿,耍尋那情場中的風流解脫。每人已有一小口煙水咽下,眼睜的就要摧蘭折玉,碎綠凋紅,想不到在這千鈞一發之時,竟有救星到來。原來周七因昨夜隻顧吸煙閑談,從晚飯後一直不曾小解,後來又一枕朦朧,倉皇睡倒,到天明時,腹中積水急不可待的要自尋出路,竟自在**裏**起來。他睡中本是大腦休息,小腦代拆代行,這時內部一起暴動,小腦知道,眼看要堤防潰決,洪水橫流,茲事體大,不敢負責,忙向大腦請示,於是乎大腦就把周七招喚醒來。

周七在朦朧著要睜眼,忽覺身旁空氣動**,似乎有人帶著風走過,原想立刻睜眼,但在初醒時自然舉動遲慢,略沉了兩三秒鍾,方略開眼縫,恰見如蓮正要進裏間去。她前麵似乎先有一人進去,卻隻門簾邊見有衣角一閃,接著如蓮也走進去。周七心裏原覺詫異,但被煙氣麻醉著,還舍不得動,便又閉上眼一沉,心想和如蓮同進屋的定是憐寶,怎這樣早起來?上屋裏做什麽?卻絕未疑惑有外人進來。再遲一會,忽聽屋裏門輪兒響,知道是關了門,心裏才覺出奇怪。自想她母女倆關上門做什麽?便又睜開眼,這時卻已十分清醒。轉臉向身旁看時,憐寶像死狗般的正睡在床外。周七揉揉眼坐起,扶著頭想了想,心裏十分納悶,又疑是自己睡得眼迷離,一定是方才如蓮下樓去上茅房回來,進屋去一掀簾子,我從簾縫瞧見屋裏的東西,錯認成衣角。想著便要從憐寶身上跨下床去小解,不想竟從屋裏送出一陣唧唧的說話聲音。周七忙又坐穩,伸長脖子,側著耳朵再細聽時,說話聲音又沒有了。又自想莫非我大煙抽得太多,上了火,耳朵眼睛全出了毛病?正疑惑著,屋裏又有唧唧聲音送出來。這一次可聽清楚了,雖聽不出是說話,但總是人的聲音。周七再低頭看看憐寶,皺眉一想,頭兒一晃,立刻把小解的事都忘了。便手支著床從憐寶身上跨下床去,站在地下怔了一怔,就慢慢走到裏屋門口。揭開簾縫向裏看時,卻隻見板門正關得緊。忙把耳朵貼在門上朝裏聽,起初略聞有腳步移動,沉一會又聽裏麵唧唧起來,雖聽不清說什麽,卻已明白是有兩人對語,便自心裏有了些酸料。原想立刻喚醒憐寶教她辦理,回頭一看,見憐寶還照樣睡得沉酣,又知道她的毛病,不睡過十點鍾絕不會醒。這時便是捶地,她不過睜一睜眼說兩句睡話,白驚動了裏邊的人。自想這裏屋和如蓮說話的人,再無別個,定還是那個陸驚寰。何大少說他倆怎樣好得了不得,看那天如蓮衛護他的情形,倒非虛話。可是他今天怎這早上冒了來,又鑽到屋裏幹什麽?我們睡在外間,他就敢進去,看起來這倆小東西受了情迷,什麽膽子都有。我先看看他們幹什麽,回頭再給這姓陸的個厲害,大大的嚇他一下。要不然他們還是偷摸著往來,我怎麽回複何大少?

想著便向板門尋覓縫隙,恰見兩邊靠門櫃的地方,都隔著四五分寬的縫子。先就左邊向裏張時,隻見得半個床,上麵被褥鋪得整齊,卻不見人。忙又移身就右邊縫兒窺視,恰看見驚寰坐在椅上,如蓮偎到他懷裏,低聲小語,那樣子親密非常。周七看著暗笑道:“這兩個孩子一對小色迷鬼兒,擔驚受怕的鑽進來,還是忘不了上情。這還不是婊子和嫖客的老樣?可真把我家裏當了窯子咧!”

又見他倆正說著,驚寰似乎惱了,如蓮忙含笑哄他,又站起向窗台去拿煙盒,還疑惑驚寰也要吸煙過癮。正笑他們偷摸著還鬧排場,不想她卻把煙膏倒在茶碗裏,又用開水衝了。周七才看出情形不對,再細向他倆臉上瞧去,見雖都笑著,可是麵色全慘淡異常。暗想道:“看光景他們是要尋死,這是被我們逼得沒了路,要辦個出手兒的。想不到他倆居然真這們好,起初我還覺著他們是混鬧呢!聽何大少說的那種話,這姓陸的本是闊家少爺,花錢買樂,熱個窯姐兒有什麽稀罕?誰知他竟是這樣癡心,真肯為如蓮死了。起先我想如蓮也不過愛姓陸的臉子,撲著他有錢,攏個小熱客罷了,哪知有這樣烈性。”

想著忽自暗笑道:“這可不過比劃著玩玩罷了,哪這們容易死?不過混孩子不懂輕重,說尋死就尋死,到真死時候,就該害怕轉軸兒了。我先看個笑話,早晚這兩碗煙還是給我留下,還得勞駕我重熬。”

想著見他倆又說了幾句,便臉對臉兒坐下,又都流下淚來。周七又暗笑道:“如何?這就要轉軸兒。哭便是怕咧!”

接著又見他倆你推我讓,似乎發生爭競,又暗笑道:“這個自然,你推我,我讓你,誰也不肯先喝呀!”

這時再見他倆像是商量停妥,又同端起碗來,那驚寰先喝了一口,周七暗驚道:“她喝麽?”

又笑道:“怎含著不咽?別是要吐吧!”

這時卻見驚寰把煙吐到如蓮口裏,又暗恨道:“這小子混賬,自己不喝卻灌別人。”

正想闖進去攔阻,立刻又見如蓮也含了一口煙吐進驚寰口裏,兩人那種從容態度,秘密情形,乍然看去,簡直像交杯雙飲,絕看不出性命交關的慘狀。周七因看得前後清楚,心裏一陣慘痛,隻覺當初自己親手殺人時,看著屍橫血泊,心裏也沒這樣難過。再忍不住了,隻回頭向憐寶喊了聲:“不好,你起!”

便抬腳拚命把門踢開,兩步便搶到驚寰和如蓮麵前,瞪著大眼,一句話也不說,先伸開巨掌,霍的把他倆的手腕抓住。這時驚寰和如蓮見周七倏然闖入,全驚得一戰。兩個人全想不容周七措手,各自把碗裏煙一口灌下,隻要煙到肚裏,再吵再鬧,便百事全不怕他。哪知周七手快,先抓住他們手腕,又向碗裏看看,見都還有七八成滿,知道所喝不多,不致礙命。這時如蓮叫道:“你別管,你罵……”

周七更不言語,隻把兩手一翻,驚寰和如蓮的兩隻手雖和他爭奪,但不由得也跟著翻轉,立刻碗底朝天,煙水滿潑到地下,兩人跟著把手一鬆,碗也落到樓板上。驚寰已像傻了一樣,周七才放開手,要走到一旁。如蓮這時神誌初定,見煙已潑了,料道周七相救隻是怕傷了搖錢樹,並沒什麽好意,而且他必饒不了驚寰,自己原已拚出死去,現在既然事情破露,別等他毆打驚寰,我先死到周七身上,跟他拚了這條命。想著便向前一撲,撞向周七道:“你害苦我了,今天你殺了我!”

驚寰見又鬧成那一天的樣子,知道又要不得開交,自己原拚了和如蓮同死,心誌已不似尋常怯弱,又見如蓮已撞向他去,更忘了懼怕,便也喊道:“我們死你還不饒,反正我不活了。”

也就向周七撲去。周七忙一手拉住如蓮,又伸一隻手把驚寰擋住,叫道:“你們別跟我鬧,我有話說。”

如蓮自覺周七拉自己和抓小雞子一樣,知道掙不過去,聽周七說了話,便自站住。抬頭忽見周七臉上十分平和,並無凶狠之色,覺到有些異樣,便伸手把驚寰拉到自己身邊,道:“你先等一會,反正咱們拚出去了,還怕誰?聽他說什麽!”

周七指著椅子道:“你們坐下。”

如蓮氣喘籲籲的道:“坐什麽?站著好,有話你說,不說你走!你別自覺著厲害,我們是喘氣的死人,再不怕你!”

周七哈哈笑道:“誰要你們怕?我周七有厲害不必跟你們。”

如蓮挺著腰兒向他戟指道:“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還有臉說這個!欺負人家個細胳膊的小學生,你還算英雄好漢!”

說著一指驚寰。周七把腳一頓,又瞪起大眼,罵道:“你混蛋!”

如蓮見他又現出凶相,忙把驚寰拉到自己背後。那周七又接著喊道:“你知道怎麽回事?把我看成混賬王八蛋!我也是你媽的好心,又誰想得到,治一經還損他媽的一經。我周七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別瞧著我不通人性。”

如蓮正聽不出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不想這時門簾一啟,憐寶衣不整,撒著腳,手揉著眼走進,叫道:“你們吵什麽?大清早掙的哪門子窮命?乒乓叭叱的把死人都要嚇活了!吵的我……”

說著忽由眼角裏瞧見驚寰,不由愕了,就停了口。周七已霍的走上前,一把將她拉住,頓著腳叫道:“你來了,正好,人家兩個真人物字號,道道地地的小倆口。我服氣,可把我栽了!我周七這回是外國雞坐飛艇,醜到天邊。”

說著又轉臉向如蓮道:“孩子,你成,好,真金不怕火煉,你們都是叮叮當的好朋友。就是我周七顯著不是東西。”

憐寶喊道:“你們噪的什麽事?到底……”

周七不等她說完,拉她走上一步,瞪起眼指著地下道:“瞎了你的,你看!這是什麽?是大煙!人家兩個全喝了。”

憐寶見地上汪著許多稀煙膏,才有些明白。看如蓮又是麵色發青,唇角帶黑,真慌了神。忙跑過抱住如蓮道:“孩子,你……你是喝了……了麽?孩子你說,說實話。”

如蓮咬著牙搖頭。憐寶哭起來道:“如蓮兒呀!我可不容易從小就弄你到這們大,你可別害娘呀!”

接著又兒呀肉哇的哭起來。周七趕過,一掌打在她背上,一個趔趄,幾乎趴下。周七罵道:“你就會哭,告訴你,吃的少,死不了。該死哭也救不活,孩子算給你露了臉,憑你這座破窯會燒出這好坯來。”

憐寶才停住哭聲,也顧不得和周七吵鬧,隻張皇著道:“吃了多少?怎樣治?請醫生,上醫院,怎麽辦?”

周七叱道:“先閉了你那破嘴,放心死不了人,聽我說。”

說完轉臉向如蓮道:“好孩子,你對,你們這一吃煙,我才覺出自己不夠人味。”

說著又向驚寰道:“陸少,我讚成你,你比我人物,遇上事真咬牙,我服氣。你們可也別怨我,我本是受人之托。”

如蓮眼珠一轉,忙接腔道:“我明白,準是羅九。”

周七搖頭道:“你別管是誰,我可不是怕你們死了,打人命官司,才折了脊梁骨跟你們軟。實告訴你們,你們喝煙的情形,我全看見了,想不到你們竟真這樣好。逛窯子本是找浮樂,哪有傻子拿命拚?看起來你倆是佳人才子,有情有義,我周七以前算瞎了眼,錯看了你們。我周七在江湖上闖了半輩子,見好的就要敬,你們是好的。”

說著一挑大拇指,又接著道:“今天幸而有德,鬼使神差的救了你們,要不然你們要死了,我也沒臉活,還不他媽的三鬼臨門?”

這時憐寶已聽出些竅奧,忙問如蓮道:“孩子,你到底為什麽?跟娘下這樣絕情!”

如蓮還低著頭不語,周七卻又叫道:“我明白,這是逼出來的。”

說著走向如蓮麵前,一拍她肩兒道:“為什麽?我全明白,八麵擠的你們活不了,對不對?孩子們,別介意,交給我,我全知道。羅九,還有那群地棍,我全包治,管教他們一世不上前。還有旁的事,也說明白,我給你辦。孩子,我真愛極了你!大家小姐也沒你這種烈性,可惜不是我的女兒,要是我的,我就狠狠的抱著你親一頓。”

如蓮聽了,自想我當初就眼力不錯,早看出他是好人,這一回跟著胡攙,一定是受別人蠱惑。想不到我們這一尋死居然感動了他,又這樣大包大攬,看樣子絕不是假。這可是天意該應,我們還不就勢約個保鏢的!想著靈機一動,伸手一拉驚寰,兩個一同跪到他麵前,如蓮扶著周七的膝蓋,哀聲喚道:“爹,爹,您可憐可憐我們吧!您不當我是親女兒,我可拿您當親爹。爹,您女兒這不是熱客,這是學好要嫁人。爹您不願女兒到了好處麽?”

周七一見他倆跪下,不由把英雄熱淚直淌下來,搖著手道:“起來,你們快起來,這簡直是罵我,我這份混賬東西,你還拿我當爹,快起來!”

如蓮又說了一句:“爹,您多疼我。”

就也趁勢兒拉驚寰同站起來。周七點著頭,瞪眼望著他倆,忽自咂著嘴兒道:“嘖嘖,天造地設,郎才女貌,要破了這對婚姻,天地也不容。”

說完又自己一拍胸脯道:“孩子們,交給我,現在全明白了,全說開了,你們還是你們,如蓮還照樣回憶琴樓去。那羅九一群東西要敢再露一回頭,你們指著臉唾我。”

如蓮繃著欲笑的臉兒道:“我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爹,有女兒一天,就孝順您一日,也補不過來。”

這時憐寶在旁聽著看著,心裏卻糊塗死了。忍不住又問道:“你們可說呀,怎麽回事?悶死我了。隻顧亂說,孩子喝的煙怎麽樣?”

周七道:“不要緊,喝得少,現在不致發作,可是總要上一回醫院。你就快領了去,我給你們去雇車。”

說完就騰騰跑出去。這裏憐寶再向如蓮問,如蓮隻是笑著不語,憐寶急得直自己打嘴巴。須臾周七已雇車回來,憐寶隻可忍了滿腹的悶氣,領著驚寰如蓮,出門坐車來到東亞醫院。請大夫看了。大夫診驗以後,說受毒甚輕,絕不妨事,便給些藥水吃了,須臾把所吞的煙都夾雜著宿食嘔出。又歇了一會,由驚寰繳了藥資,三人又同行出了醫院。驚寰要作別回家。如蓮附著他耳朵道:“你還沒聽個下回分解呢!咱們許要得周七的助,這是好機會,你還跟我回去。”

驚寰也便應允。憐寶眼看著他倆背人私語,也不敢問,隻可再雇車一同回了家。進門方走上樓去,隻聽周七在屋裏唉聲歎氣,隻喊“怎麽見他,我活不了”。又把桌子拍得山響。憐寶等大吃一驚,進去看時,見周七麵色鐵青,正起來坐下亂轉,顯見正在焦灼,見憐寶等三人回來,也沒理會。如蓮心裏已有了把握,知道再不會有什麽風波,便自和驚寰到床邊坐了。那憐寶原裝著滿心鬱悶,此際見周七這樣景況,就再忍不住氣,喊著問道:“你又發什麽瘋?從你來了,這家裏就沒過清靜日子,鬧得人仰馬翻,你是安著什麽心?跟誰過不去?也不是黃毛小孩子,別蹬著鼻子上臉,擠人說話。”

周七咧著嘴大笑道:“哈哈,我攪你?你也配?這就不攪你了,嘿嘿,我還不定死活呢!他們不死了,該我死了。”

說著又自頓足道:“還說什麽?這簡直是冤怨緣,旁人死好救,我周七死,可誰也救不了咧!”

說完長歎一聲,淒然淚下。

憐寶對周七根本沒十分感情,不過為老伴情誼,才加以收養。從他這兩次吵鬧,已有些恨了他,此時見他這樣,倒是漠不關心,但還是納悶。正要詢問原由,那邊如蓮已看出周七不是容易掉淚的人,此際定是為了大難,又怕與自己的事有關係,便忍不住走過來問道:“爹,您又為了什麽難?”

周七看著她怔了半晌,才道:“哼,你別問,誰也救不了我。”

如蓮道:“昨天您還好好的,今天怎就出了逆事?莫非還是為我們……”

周七微歎道:“不為你們還為誰?”

如蓮愕然道:“這您倒得說說,我們怎就害的您活不了?”

周七道:“你就不必問了,告訴你,你也枉跟著擔心,沒一點用。”

如蓮道:“就是告訴我沒用,您也教我明白明白,反正我心裏也有些天亮下雪。您既說是為我們,我們還有旁的事麽?大約是有人托您攪我們,如今您為疼兒女心盛,可憐了我們,自然對不住那一麵,是不是?可是這也不致把您逼死呀!”

周七一拍桌子道:“好伶俐孩子!你真透亮,猜的有幾成,可是事情不像你說的那樣容易。實跟你說,托我攪你們的這個人,待我有天大的好處,頭一回托我辦事,我就私通了外國,你說怎麽跟人家交待?我除了死還有什麽臉見人家?孩子你別多想,我可不是後悔,不過你既問我,我就告訴你個大概。”

如蓮低著頭想了半晌,又問道:“托您的這個人是誰呀?”

周七搖頭道:“這我絕不能說,事沒辦成,再給人家泄露了機關,那我更對不起人。”

如蓮道:“您不說也罷,可是這個人待您就是有好處,您也犯不上拿自己兒女報恩。咱不會另想法子補他麽?”

周七聽了這話,立刻像心裏有所感觸,忽然站起,在屋裏來回亂踱。憐寶卻在旁發急道:“今天我到混成外人了,你們鬧的七亂八糟,一句也不告訴我,誠心擠我是怎麽著?我……”

話未說完,周七已瞪著大眼向她喝道:“沒你的事,先閉上嘴。”

又轉臉向如蓮婉轉道:“你說的有理,可是不成呀!我欠人家的情太重,哪補報的過來?”

如蓮又想了想道:“您欠他什麽情呢?是欠他的錢,還是……”

周七搶著道:“不說旁的,隻這欠的錢我就還不了。”

如蓮道:“隻要錢的事,我能辦,到底有多少?”

周七擺手道:“你辦不了啊!再說我也不能教你辦。論起數目來,給人家多少也不行。我現在想開了,反正不能見人家了,除了死就得出門。”

如蓮眼珠一轉,看看憐寶,又瞧瞧驚寰,便向周七道:“這還好辦,您等我想想。”

說著一拉驚寰,兩人走出外間,躲到床後,正要說話,隻聽憐寶在屋裏和周七吵道:“你們要怎樣?別忘了女兒是我養的,你們私自商量什麽混賬主意?敢拋開我說話……”

如蓮掩著耳朵不聽,隻向驚寰道:“你看出來了麽?”

驚寰皺眉道:“你這個爹是怎回事?”

如蓮道:“我也斷不定,總算不是壞人。他說的話雖不定真假,不過他真給咱們解圍,就算待咱們有好處。他既說欠人家的情,我想給他一筆錢,算咱補他的情,一麵也買他個不反悔,隨便他拿這錢補人家的情也好,做買賣去也好。他要去做買賣,將來我娘也許能從他身上得了著落,也省我一份心。不過我娘未必肯容我借錢給他,還得我繞著彎費唾沫。”

驚寰道:“要用多少錢?或者我能辦。”

如蓮笑道:“你疑惑我把你調出來,為是教你辦錢呢!不對,錢的事不勞駕你,我是因有你不好說話,趕你快走,你去吧,明天晚上還在憶琴樓見。”

驚寰道:“憶琴樓能去麽?”

如蓮道:“包你沒事,放心去好了。”

說著把驚寰推出,看著他下樓出門,才翻身進了裏屋,見憐寶還正跟周七吵呢。周七這回卻怪的很,居然沉住了氣,隻自己坐著發怔,一句也不理她。

如蓮進到屋裏,先過去用手把憐寶的嘴一掩,叫道:“娘,娘,別跟爹吵,您還不謝謝他,沒有他,您女兒早死了!”

憐寶聽了才觸起早晨的事,不由打了個冷戰,忙把如蓮攏到懷裏,道:“我的兒,到底慪什麽氣?就狠心舍了娘。”

說著已消了怒容,紅了那青黑的眼圈兒。如蓮冷笑道:“您看我今天沒死了,就算完了麽?娘,您是知道我的脾氣,要定準了主意,神仙也攔不住。今天死不了,還有明天呢!什麽事也沒有尋死容易,這回被您們救了,您們誰能看守我一輩子。娘呀!反正您女兒活不成,您隻當我死了吧,何必還為我拌嘴!”

憐寶聽她這句話,像被冰刀刺入心坎,又涼又疼。又知道如蓮向來說得出做得出,不由得就麵如土色,更拚命把如蓮抱住,哭道:“兒呀!你到底跟誰慪氣?”

如蓮咬牙道:“跟誰慪氣?跟姓陸的慪氣!”

憐寶吃驚道:“你倆灰熱火熱的,怎會……”

如蓮搶著道:“不熱還不氣呢,賺了我好幾年,今天才知道他是個勢力眼,嫌貧愛富。”

憐寶詫異道:“怎麽說?是跟咱麽?咱這根底他不是從早就知道?要嫌咱人家窮,行業不正經,起初就不該認識你。怎把你哄了好些日子,如今又嫌惡起來?這不是抓歪岔麽?”

說到這裏,隻聽那邊周七把桌子一拍,向空罵了一句。如蓮忙轉過身去,把手按著自己的櫻唇,向他使了個眼色。周七忙把要說的話咽進喉裏,隻喘了一口大氣,再不言語。

如蓮又轉臉向憐寶道:“您說錯了,不是嫌這個,提起來話長哩!我從早就跟他說,將來嫁他,絕不要一文錢的身價,雖是做姨太太,卻不是他家花銀錢買的,兩邊親家要按親戚的規矩來往。娘,我這是一來為舍不得您,二來要自己爭些身分,不是占在理上麽?您猜他聽了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