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問小翠從天而降的因由,小翠止淚,笑而未答。

但小翠坐定,喝過我遞上的熱茶後,使我得到了山下不少信息,也使我有了還好漢感恩債的希望與能變現實的可能!至於她能來王強小屋找到我的因由,在她的敘述中也都不言自明了,不用再單獨回答我了,是我蠢,怎能將此事的複雜因由說得那麽簡單哩!

小翠告訴我說,我被張萬山、張大姑沉潭的這五六天裏,山下發生了許多想不到的事情。我問得急,是不是張家人還不罷休,是不是我娘、姐姐以及陽為善也跟著遭遇到了不幸。我的思維有些亂,在她向我詳細敘述時,我總在幹擾她的思維,從為什麽她還知道我活著,為什麽會直接找到王強大哥這裏,張萬山是否還不罷休欲牽連娘家人。我急於了解的事情太多了,倒是小翠不慌不忙,從容淡定,一件一件地向我道來。

她首先提到了毛斌,是毛斌在我被沉的第二天的一大清早,在大院裏遇到了她去給張大姑送生活用品,悄悄將她攔住告訴她的。毛斌說我可能已被人救起,讓她找機會到山裏來探實。接著,他悄悄告知給小翠他這位大哥所住的地方與行走路線!小翠說,她一聽,轉悲為喜。她正為我被冤死而失魂落魄、傷心不已呢!於是留心找機會,由探實情況到生出幹脆逃出牢籠的念頭!

正巧,張大姑為這事已氣病了,佛堂中再懺悔念經也不管用,加之第三天深夜,她那在外當保安司令的孫子張寶國帶了支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傷殘部隊,約有幾十人回到了大院。張寶國自己已掛了重彩,頭上纏著半邊繃帶,一隻手也傷了,吊在膀子上,哼哼唧唧。他由兩個護兵扶著,跌跌撞撞來到張萬山夫婦跟前連喊:“爹,娘,不得了,不得了,共產黨的部隊太厲害了,他帶出來五六百人的隊伍就剩這些了……”病中的張大姑聞信見狀,他們驕傲吹噓的寶貝孫子竟是這個熊樣,這個德性,於是病情雪上加霜。張寶國走到她麵前叫了聲奶奶時,她差點兒從太師椅上栽下去!小翠在跟前,趕忙扶住。

張萬山忙命姚管家連夜傳來郎中號脈,郎中說是老人家本有心氣痛的老病,加上氣血攻心,讓人去西河鎮大藥房照方抓兩副中藥吃吃看,或許便無大礙了!

派誰去呢?家中人都不得空,來了寶國的這些殘兵要應酬,張大姑說:“就讓小翠去辦吧!她做事細致可靠,我放心!”

就這樣,抓藥的差事便落到了小翠的身上!因為一大早,又下起了大雨,小翠便拿了藥方,銀錢,又帶了把油紙傘。她想起,這是去尋找少奶奶的絕佳機會,便又折回傻子房中,摘下牆上寶劍暗藏傘中……正好陣雨又沒下了,小翠不用撐傘,真是老天相助。於是,她便一路小跑,繞道尋找到了這裏!

我聽著連誇小翠機智,心眼靈活,看重姐妹情義,辦事可靠!好漢王強聽了咧嘴大笑:“你和我表弟毛斌配合得好,不簡單。不過事也巧,讓你有了這個好機會!”

至此,我對毛斌這個人的神秘又多了猜測,對他的行為、策劃又生了敬佩。他雖投靠於主子,身在狼窩,也為虎作倀,卻與熊合姚管家那幫人大不一樣:生有兩副麵孔,心腸善良仁愛之麵似乎還在主導他的為人處事!尤其是他還蠻憐香惜玉的。那天,他和熊合上來綁我時,我明顯覺得熊合的手重,一招一式都在顯示他對主子張萬山的賣力和忠誠。毛斌的手樣子很凶,但實處落得輕,還留暗示。我回過神來問小翠:“那張大姑就把你望空囉!”王強也笑。小翠說:“讓那老妖婆早點兒死吧!”我擔心地說:“張萬山不會查找到這裏來吧!”

王強說:“你隻管放心,一、我這裏幾乎與世隔絕,隻要毛斌不說,鬼都不曉得;二、既然認為已把你沉了,就不會想到還有人把你救起;三、你既不在人世,小翠不見了,他們也不會想到她與你有何關係,隻會認為,她乘機逃離張府遠走高飛了。”

我說:“王強大哥,到底你經驗豐富,分析得對。小翠,你就安心留在這裏吧!”

小翠一驚,留在這裏!?王強也一愣,留在這裏!?

我心中正在劃算,神秘地笑笑:“這個等會兒再說吧!小翠,你還有什麽要告訴我們?”

小翠說:“發生在張萬山家的事還沒完呢!我吃罷早飯出門前,那幫由張寶國帶來的殘兵接著便吵吵嚷嚷從門前大路往西開走了!張寶國騎了一匹黃馬,走得很慌張,傻子拖住他的腿喊哥,要槍玩,被他一腳踢得好遠。接著,張家大院又來了一幫奇怪的造反的農民隊伍,他們開了張萬山的糧倉,砸了他在西河鎮的作坊,沒收了他大量的銀錢,還燒了不少地契。他們還不曉得沉潭之事,否則還要清算人命賬。不過,聽說國共合作早已破裂,這隻是西河鎮裏一次農民運動的尾聲。氣得張萬山忙喊毛斌招集人手開始反擊,他不解怎麽還有農民運動。可毛斌此時怎麽也尋不著了,氣得他大罵叛賊,喂不熟的白眼狼……張萬山這次大喪了威風,大傷了元氣,與別的財主老爺在這時因家事煩惱,遇氣焰上升反攻倒算有所不同。他處在精神和力量修整的緩衝期,對這場冒充農民運動的土匪行動隊伍沒有識破!”

小翠說到這裏,似乎很解氣。我和王強當然已覺痛快、好笑。毛斌不見了,這又有戲!這是時局動亂複雜變化中的現象。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啊!

小翠說了這多,就是沒提我娘家的事。我忍不住問:“我娘家那邊的事,你沒聽說過一些嗎?知道多少,說多少給我聽聽。”

小翠說:“少奶奶,不,梅姐姐。”她知道說錯了,連忙更正往下說:“石壩塘那邊的事也曉得些,是聽新來的傭人吳媽說的。她是石壩塘人。吳媽那天在夥房跟我私下說,說開祠堂那天,我娘得知你的婚事從頭至尾是一場張萬山與陽為善設計導演的騙局,致使我跳入陷阱,鬧出魚死網破的悲劇後,回家便和陽為善大吵大鬧起來,罵說,你真狠心,虎毒還不食子,你為了那幾石田,那點兒錢,竟把親生女兒往火炕裏推,就算是我帶來的,在你跟前帶養了十六七年,也帶親了,帶得有了父女之情了。嘴上說是掌上明珠,實則把這樣值得疼、值得愛的閨女當作發財的籌碼!陽為善啊,唐天際當初瞎了眼,錯交了你這朋友,害得他危難之時,錯認了知己,誤托了大事!我也瞎了眼、蒙了心,白信任依靠了你這人麵獸心的人,如今白白地、活生生地害死了我可憐的梅兒。陽為善被你娘罵得狗血淋頭。吳媽還告訴小翠說,陽為善臉皮厚向娘解釋,說他也是受蒙騙的,開梅弄成如此下場,他也傷心,也後悔,把責任、把事情全推到張萬山和他姑媽身上。娘也不聽、不信,讓他還她女兒來。說姐姐唐丹兒也在一旁怒指,弄得她性起,要拔劍殺了他,嚇得他躲到街上的糧行裏去了。母女倆從此對陽為善,對這個家都產生了絕望。第二天,她們拿了自己的行李和應得的財物,據說又回她們的湘南老家去了。臨走,氣得唐丹兒還要放火燒了陽為善的房屋。因母親阻止,才沒燒成!”

聽完小翠從吳媽那裏得知的消息,我的心裏總算解了些恨,總算放了些心,也總算又裝了不少的新鮮事,如共產黨領導窮人鬧革命的了不得,如財主害怕農民造反的恐懼,連假的都能使他們膽戰心驚,還有張大姑做盡壞事受到的懲罰報應!時至當時,就是不知道那被逼出走的張萬河冤家的消息。我還是決意速速離開好漢王強家,去四海為家,四海尋家,浪跡天涯,去尋找希望和夢!

臨行前,我又想起毛斌的苦心神秘,想起好漢王強的為人,想起他的豪爽仗義和通達,想起幾天來他待我的君子風度與並不強人所難的人品,也想起他獨居深山養個瞎聾老爹的孝心與生活的孤單可憐,尤其是男女情感生活的久缺……又念及跟我一年多的小翠,她的人品,她可婚嫁的年齡,覺得這對苦人,應在我離開時值得玉成一件好事。

於是,我把小翠拉到屋後的竹林中,悄悄如此剖明心跡地說了一番。開始小翠還有所不願,找到我的目的,是想繼續伺候我,跟著我,一起去尋找張萬河。我說,多謝她的善心善意,如果真有此情,就不如代我報王強大哥的大恩大德大情。小翠聰明,一點便通,她不再爭辯。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沒想到上山找我,會為自己找出個夫婿來。她臉紅了,繼續點頭說:“為開梅姐姐去死我都願,你做主吧!”

我向她鞠躬道:“謝謝!”

一會兒,我又把好漢王強叫到一邊,將他們的婚事挑明,並說了我的想法,樂得王強當場向我下拜。我忙將王強扶起,又把小翠叫到一處,讓他們二人牽了手。

第二天,草草將小屋收拾了一番,王強又去做了些準備。中午,王強和小翠自己動手做了一桌菜,殺了一隻雞,其餘都是野味:臘兔、臘野豬肉,還有山菇、竹筍,還擺了壺包穀濁酒,沒有紅布,沒有鞭炮,沒有喜燭,隻在祖宗牌位上插了三炷香。我領他們先拜了天地、祖宗,又到瞎眼老爹麵前拜了三拜。吃罷酒飯,便入了洞房!婚禮很隨意、很簡單。真的是隻有天地為證,天地作合,真的是隻有苦酒、青燈、茅庵土坑床……

我此時,看著王強、小翠這場質樸、真實、同心恩愛、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婚禮,對比自己那誤入豪門,雖有花轎彩綢,花燭、美酒,雖有春宮、暖被、上賓、貴客,但卻充滿欺蒙虛偽,充滿卑鄙齷齪的婚禮,捆綁被扼殺了愛情生命的婚禮,被財富交易出賣了的婚禮,要高尚聖潔得多,幸福實在得多,美麗健康得多!心酸感慨中,我為他們祈福,為他們祝願,希望他們夫妻恩愛,同心同德,勤耕苦作,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和美好的明天!

我匆匆玉成了王強和小翠的婚事,第二天吃罷午飯,我扮成男裝,手提長劍,包袱裏塞了些他們為我準備的幹糧、熟雞蛋,從一片雜樹林中的小徑輕身上路了。日頭還有蠻高,他們夫妻二人送了又送,囑了又囑,主要是看我挺著個肚子執意要走。我的輕身在他們麵前是勉強的!他們拗不過,隻能表示無奈,讓我隨時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