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人海,渺渺天下。我一獨身有孕女子,盡管有護身功夫,可往何處去呢?胸中沒有明確目標。暫回湘南老家去尋找已脫離偽善人的母親和姐姐麽?有此想法,而且強烈,但很快又打消了。世道不公,老家尚有仇人宿怨,天下烏鴉一般黑,財主們個個心毒手狠。母女們勢單力薄,說是回老家,不一定是真的回去了。女兒了解母親的性格,她也是寧折不彎的人,決不會重蹈父親之轍,遭難去投親靠友。母親帶著姐姐,一定有了新的人生選擇!我隻能想母親、姐姐,把淚拋灑在荊棘腳下,我不能也無從去左右她們的行動,隻能將一聲聲歎息抒向長空。
我三貞九烈女子,九死一生,仗劍懷身出走,是山海般的力量推著我弱小頑強的生命去搏鬥這不公不平的世道。我舍棄一切,去奮力為之的,還是要去尋訪那被逼出逃的冤家張萬河。這是首選的尋訪目標。但人海茫茫,蒼宇之下,艱險世道,兵荒馬亂裏,他又在哪裏漂泊,是死是生?要找到他,一點兒線索沒有,隻知他是往南逃走的,這真是要去大海撈針。但我癡心已決,決心已下,大海撈針也要去撈,掉進去被海水淹死也認了也心甘!古時的烈女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我翻山越嶺,穿林過障,餐風飲露,邊走邊探。這一天傍晚,我終於朝東走出山林小徑,來到一個偏僻的叫陳家莊的山村。這裏地近嶽州地界,莊裏隻有二十幾戶人家,兵荒馬亂的世界,村莊已顯凋敝淩亂,路上幾乎無人行走。夕陽西下,炊煙寥寥可數。我因腹內胎兒躁動,小腹又脹又痛,怕要臨盆,加之幹糧和水用盡,饑渴難忍,便輕輕敲響了緊靠鬆樹林山坡下一間土屋的後木門。我敲了幾次都不見動靜,以為沒人在家。但明明冒了炊煙的,我又再次用力敲了兩下,屋後的木門才輕輕地開了一條縫。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頭發花白的婆婆。我的半個身子已隨門縫倒進去,連喊兩聲:“婆婆救我!”
婆婆見我一身男子裝扮,卻挺著個肚子,頓覺吃驚奇怪,忙把我往外推!我感到婆婆吃驚生疑了,趕忙卸下頭巾,披散頭發地說:“婆婆,我是個孕婦,後麵有人追殺,救救我吧!”
婆婆這才鎮定神情,把我扶進屋,又招呼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趕忙給我端來一碗湯讓我喝下。接著,我又吃了兩個紅薯,這才慢慢穩下來,肚子也不那麽痛了。照理,小翠、王強給我準備的幹糧足夠對付三五天,奈何路上遇到要飯的災民分食光了,口袋裏隻剩下小翠贈我的幾枚銀元。婆婆見我穩下來,坐到我對麵說:“哦,好個俊俏的孩子,誰家媳婦呀?怎麽馱身害肚之人,還有人往外趕你呀!這婆婆的家人也太不講理了、太狠心了!包括你男人也這樣嗎?哦,手中還握著劍啦!你會功夫麽?”
我沒有馬上回答婆婆,隻是不停地流淚。經過幾天的奔波,我已的確感到因身上包袱的沉重,行動的困難,尋找孩子父親的目標,這要到何年何月?堅毅的我,未免流露出了憂傷的情緒……
喂我熱湯的姑娘站在我身旁,接過碗,用一雙大大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審視著我,也望著我的劍,卻一直沒開口講話。她穿身藍粗布衣,柳眉大眼的瓜子臉上還有一對酒窩,身材勻稱,玉立亭亭。冷不防,她衝我說道:“若不是被婆家趕出來的,就是習武之人犯了師門規矩被逐出來的吧!”
我見她比我大,似還養在閨中,先站起來叫了聲姐姐,又叫了聲姑娘。我衝她們的問話連點了兩下頭,又連搖了兩下頭。姑娘和婆婆感到很奇怪,讓我快坐下來說。
我收住淚,將我的不幸婚姻與所有遭遇,我的死裏逃生,為什麽身懷六甲尚自出走的原因一一向她們說了。她們是祖孫,聽我說過那段經曆後,大感吃驚和不平。天底下還有這樣的怪事!還有這樣的父親!什麽鬼世道,敢迫害婦女到這樣?那姑娘說,我也叫梅子,叫陳紅梅,今年剛滿二十歲。我父親原是在城裏接鏢的,有身功夫,五年前被人在路上暗算去世了,母親就改了嫁。父親生前教過我幾手功夫,擒拿格鬥投刺飛砍,隱身夜行,百步穿楊,輕功飛牆。他的目的是讓我在這世道裏自保,並保護好奶奶,能仗義時就要仗義。妹子,既然你苦難深重,你我又是同道之人,現在你已遠離是非之地,就先留在我家住下吧!我們有吃的,你也有吃的,待生完孩子,再慢慢去尋找你的那個人,如何?
婆婆也讚同孫女,我連忙叩頭謝過!她們連忙將我扶起。奶奶還特意提醒道,離此三十裏外的山上鬧土匪,經常到附近山寨搶糧,搶牲畜,搶婦女,說不定哪天就會騷擾到陳家莊上。你們女孩子家若遇有那事,千萬不可出頭使那點兒功夫性子,那是擋不住那幫造孽的土匪的。聽說有個女土匪頭目功夫了得,百步外,飛鏢傷人從不失手,滿寨男子都折服她,擁她為頭呢!是何來曆不知,你們若遇上,隻能躲開啊!
紅梅姑娘說:“奶奶,你怎麽老長土匪的誌氣啊?”
奶奶不高興地說:“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如今是什麽世道?他們結夥成群,有刀有槍,人多勢眾,你有什麽能耐能擋得他們的風頭!到時候,你們兩個都跟我老實躲一邊去!”
為了不使奶奶生氣,紅梅姐與我使了個眼色答應說:“行,奶奶,您放心,我們一定會不去惹那些強盜,老實躲開些的!”
我再次謝過收留之恩,問莊上有護莊的人沒有。
婆婆說:“有是有,不過隻是提前響鑼,讓大家有個提前準備,好跑。”
我說:“那就行!”
晚上,我和紅梅姐睡一床,說:“紅梅姐,你真的不怕麽?”
紅梅姐說:“你說我會怕麽?”
我說:“我看你有那身本事,不是怕的人。”她說算我有眼力,我說:“是的,我們不應該怕,這種事,我已經曆幾次了,從沒失手過。今後,陳家莊上如果真有蟊賊來犯,隻要有幾個護莊的人配合,即使奶奶不出手幫忙,我也要把他們殺回去!如果姐姐也出手,我們就能把他們收拾掉!讓他們不敢再踏進村子半步!”
紅梅姐笑著說:“你是那穆桂英,還能懷子上陣殺敵!吹吧!”
我說:“吹不吹,到時看吧!”
我們熟得很快,紅梅姐對我的到來非常高興,十分歡迎。
一夜無話。我們第二天背著奶奶與莊上護莊的人開了會,進行了分工。紅梅姐把我向大家作了介紹,使大家更加齊心壯膽。
這樣,連著平安地過了三天。到第四天斷黑時,天氣突然變了,風雨中還夾了雪子兒。半夜時,村裏巡更的鑼聲響起,我知道大事臨頭了。紅梅迅速從床鋪下摸出了劍,我也迅速摯劍在手,還帶了十多把鏢插入身上。我們蒙上麵便關門衝出了土屋,婆婆欲阻攔,根本無濟於事,我們隻說是去躲匪。
我倆迅速與幾個護莊男子埋伏在通往村莊的一條小徑路旁的雜樹叢中。約一刻鍾功夫,便見下來了二十幾個背長槍大刀的土匪,歪戴著帽,拖著鞋,悄悄往村莊東邊摸了進來。當他們經過時,紅梅發了個手勢,我們突然躍起,大呼一聲,殺土匪呀!出其不意截住他們,分為兩段廝殺。紅梅姐斬尾,我斬頭,莊丁們壯膽呐喊協助,殺攏了身,滿山丁當作響,血肉橫飛。刀光劍影中,他們的槍發揮不了作用,隻能朝天亂放。經過幾個回合,砍削倒一片樹枝、竹林,我們的劍如蛟龍出水,飛鏢如雪片橫飛,鬼哭狼嚎中,三分之二的土匪便被消滅了,東一堆、西一堆,倒在樹木竹林之中,傷殘的,在血水中哼哼唧唧,喊爹叫娘。一個帶隊的小頭目臂膀中了我一鏢,負痛逃回山寨報喪去了!
這件事,第二天震動了山上山下的山寨和村莊,我和陳紅梅成了村民擁戴的英雄。尤其是我,大家說我真是那穆桂英,懷子都能掛帥殺敵,且一身是膽,一身是武,一身是謀。早飯後,村上的人都要來一睹我這來到陳家莊的不速之客的麵貌,尤其是一些七八十歲的老人聽說我已身懷六甲,還為他們護莊殺賊立功,都拄著拐杖趕到紅梅姐家來了。女人們還送來了雞蛋、紅糖、麵條,場麵令人感動!
這使婆婆反對我們的發言權蔫了。她在大跌眼鏡中,感動得嘴巴十分木訥起來,她沒料到她身邊的兩個小女子真會有那十分了得的本事,能打退人多勢眾的土匪,護了村莊的安全,被村民如此感激!她對進門送來雞蛋、紅糖、麵條推也推不掉的村民說:“我們家她們出力護莊,應……應該,大爺大叔們,姑娘、媳婦們,甭再抬……抬舉她們了……”
我們一一謝過村民,要他們早晚提高警惕,如今時局很亂,兵災、匪災隨時都可能發生,要加強自我保護,政府是富人的,它不保護我們。要靠我們自己團結齊心。紅梅說過後,我又補充說:“感謝之事,請父老鄉親們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感動中,大家方釋然散去。
回頭,我對紅梅說:“斷翅的蜂,被燒的蜂,雖飛不起來了,但它們的巢還在,它們的蜂王一定會帶隊伍來報複的,我們要時刻提防。昨天這股被打垮的土匪,不知是不是奶奶說的那離此三十裏外的女土匪的一支。”
紅梅說:“你說得對,如果是,她一定會出現的!”
果然不過兩天,還是在一個晴天的下午,上百的土匪出動了。舉著刀、端著槍,歪戴帽子、拖著鞋、吹著口哨、叼著煙,大搖大擺地拉著一字長蛇陣,猖狂地直開陳家莊。他們揚言這次要血洗陳家莊,燒光搶光陳家莊,為死去的兄弟報仇。為首的果然是個女土匪,她坐在一乘轎子裏,由四個強壯的小土匪耀武揚威地抬著,處在隊伍的中間,前後是兩個挎合子炮的護兵!
遠哨偵到,傳回消息。村莊大禍臨頭,動員村民避險不容遲疑。我和紅梅迅速商議後,對村民說:“老人婦女孩子出外速避,將糧食、要緊的東西趕快轉藏。青壯男子各操器械,聽我和紅梅指揮行動,置之死地而後生,與強盜們決一死戰。”
紅梅擔心我的身體,我說不要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個把小時後,兩方對陣了。土匪見到陳家莊上被集合起來的隊伍和陣勢也吃了一驚,並不像有的村子那樣,他們去劫掠時,村民一盤散沙,是待宰的羔羊。一會兒,對方有人喊話了,讓大家交出殺死殺傷他們十多個弟兄的女首領,他們就撤回去。
我一聽就火了,給大家做個行動策應的手勢後,說:“姑奶奶就在這裏!”說著,揮起利劍,發動輕功,一路左擋右劈,上下翻飛,從土匪隊伍的頭上猝不及防地殺將上去,直取匪頭。紅梅也帶人迅速切割殺將起來,鋤耙棍棒一起與他們短兵相接,叫他們的長槍短炮發揮不了作用。村民們懷著多次被騷擾劫驚的仇恨,更是勇不可擋,頃刻間就殺得土匪隊伍氣焰下挫,丟盔卸甲,漸成潰勢。
土匪隊伍中有高功夫的人不多,抵擋不住我和紅梅的淩厲攻勢,飛沙走石,樹木削倒。有人胡亂開槍,村民與土匪攪在一起,傷了些村民,也傷了他們自己。
女匪首在轎子裏被抬了往後撤,她一會兒又落到一個山坡上,大喊:“弟兄們不要亂,不要亂開槍,聽我指揮!”
一會兒,她和另一頭目又很快組織起一支反攻隊伍,截住紅梅的十幾個人開始廝殺,來勢急如雨、快如風。我回頭間,見紅梅一柄長劍似乎隻能招架,且戰且退。我殺得性起,怒火滿腔,向那邊扔出幾支鏢,打倒幾個。其中那個頭目連躲兩鏢,可見,她身手也不俗!
紅梅漸危,我顧不上廝殺中肚子隱痛,直想上去直取女匪首的頭,幫紅梅解圍。就在劍鋒離她三四十步時,隻聽連續嗖嗖嗖之聲向我擲來,一鏢打中我握劍的右手。我負痛即刻從竹枝上掉了下來,旁邊的護兵拔出槍朝我射來。我眼疾手快,迅速躲過,往一小道逃走。
女匪首吩咐:“三頭領,不許開槍,不許動刀,圍住給我抓活的,她跑不了了!”
叫三頭領的得令,一會兒仗著他們人多勢眾,將我捉住綁回了山寨。這場廝殺,我雖被擒,陳紅梅還是逃脫了。村民們死傷共有十來個,死的幸好隻有兩人。土匪死傷則有三四十人。這是陳家莊上一次值得書寫的悲壯的與敵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