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簌簌,雨紛紛,霧蒙蒙,天地昏暗。
我被綁縛於小木梯上後,由毛斌等四個大漢抬著往他們所說的西口寒塘走去。我閉上眼,冷風吹來,細雨灑過,覺得身上很有些酸麻。寒塘不遠,十幾二十分鍾便能走到,這種痛苦不會延續太久,隨著漢子們把我拋入寒塘後,很快便都會解脫了。我做好了讓生命在傾刻間消失的準備,心中倒有了一個人隻要肯付出生命便能解除全部痛苦與世間對我一切不平等的輕鬆。
接著,我心中又湧出無數的不甘:不甘父母唐天際、薑玉芳東奔西走躲禍逃難,好不容易在湘南逃離虎口,來到湘北又誤入假善人陽為善的狼窩;不甘自己被人暗算蒙騙,盲目信了由他們設計的陷阱;不甘與張萬河的愛不能公開,隻能偷偷摸摸暗中進行,死也不能一起轟轟烈烈;不甘自己空練一身武藝,不但不能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反而受製於人。更不甘自己欲追求的自由幸福就是這樣一個可悲可歎的結局
……
我好恨好恨,恨天恨地,恨一切控製著天地的惡人,恨不該來到這個混濁的世界。一時間,麻麻細雨灑得我格外清醒。我想到很多,還想到了可憐的姐姐,她還沒嫁人,與其難遇好人,還不如遠絕紅塵遁入空門;想到了與我情同手足的小翠,冥冥之中也願她如此,這個世界難見正義光明,還在混亂之中,是窮人都苦,女孩兒更難有活路;最後想到了毛斌,打從與他第一次交手,到切磋武藝,到飛鏢傳信,再到這最後綁我沉潭前的眼色暗示……他是張家的鷹犬、得力幹將,為什麽要在關鍵時刻暗示我?難道他真的在綁我雙手時留有手腳,想暗中幫我救我……
我剛想至此,便聽毛斌說:“少奶奶,你也不能怨怪我們狠心無情,弟兄們當差吃飯,身不由己。你母子此一去,陽間路窄,也許陰間路寬,來世做人就把眼睛睜大些吧!莫再進高門大院,小家小院的風雨也許還小些!”
熊合嫌毛斌說多了:“毛哥,對個將死之人還說這多幹嗎!誰叫她爹貪圖富貴,她又不領東家情分?自找的,活該!”
毛斌說:“是的,不說她了,抬了快走吧!我都冷起來了!”
但毛斌的隱匿之言,出自寸心柔腸,我聽著便有熱淚再次流出,與雨水融為一處。熊合的冷血則完全兩樣!
此時,為頭的毛斌說:“弟兄們,到了!”然後說:少奶奶,來世保重,造化走好。接著,在他發出一、二、三的協力口令後,我隻聽到仆嗵一聲,濺起水花丈餘,連人帶梯速速往塘中沉下。
急難時,我想起毛斌的暗示和造化走好的話語,雖不抱希望,但在他們拋我入塘的同時,我努力憋足口氣,還是欲與死神搏一搏。我是練過功的人,這時加緊去解反手被縛的繩子,正好拿到一個活結,不免一喜,用力一拉,被綁的石盤便偏向一邊,但沒有全脫下,一時還是難以自救,未免嗆了幾口涼水,腦中也同時出現空白。毛斌盡心盡力了,天不救我!
就在此時,忽覺有一雙大手死力將木梯往一邊拉。我想:完了,真完了,閻王爺派來奪命死神了!我緊閉雙眼,等著交命於他。但是,木梯和縛著的我漸漸露出水麵,大磨盤已在此時滑落沉入大塘中。很快,我被拖至岸邊。微睜開眼,我才知道剛才有人救我母子,我隻是嗆了幾口水,頭腦還清醒。一看,救我的人是一個壯實黝黑的漢子,濃眉大眼,闊嘴粗須。他不吭聲,拿出彎刀,將繩索割斷,讓我站起來;又迅速將繩索丟進荒野,背起瑟瑟發抖的我,一手拉上短梯,頭也不回地往山中走去!
我伏在他背上,感到有股熱氣暖胸,回頭朝西口寒塘看了兩眼。寒塘夾在兩個荒山之間,周圍雜木叢生,荒草淒淒。塘有一兩畝麵積,水很清,聽人說過有兩丈餘深,舊社**森如閻羅殿的家族祠堂,在這裏沉了不少冤魂。風雨天,四周陰風慘慘,淒迷橫坡,哀憐野壑。據說在夜間,附近村民能聽見冤魂哭叫,索命之聲不絕。每當有被懲罰沉塘之人,無論天氣好壞,看熱鬧的人都不敢前往現場觀看,尤其是女人和孩子,怕惹上邪氣帶回家中。隻有幾個執法之人,還要在道師施法後,才敢將冤死之人拋入寒塘,一起吆喝小跑回去向主子領賞,估計毛斌、熊合他們也是如此,就這麽把我拋入寒塘後,快速回張萬山那裏複命去了。我瞥了一眼害人吃人的寒塘,望了一眼不公的蒼天,迷迷糊糊地伏在壯漢的肩背上,來到深山中兩小間由竹木環抱的泥磚小屋裏。
壯漢不說話,我以為他是個啞人。他把我安坐到一張竹木躺椅上坐定,迅速去旁邊的小屋拿來一捆幹柴,生起大火讓我烤。一會兒,我便慢慢溫暖起來,回過神來,呼吸也順了。
壯漢忽然說話了:“那邊屋裏有一身幹衣服,是我已出嫁幾年的妹妹的,你快去換上,免得著了大涼,我這就去給你燒熱湯。你盡管放心,這裏不會有人打擾你的!”接著,他恨恨地罵了句:“這些該殺的財主,真黑心,真喪天良!”
我點了下頭,把濕淋淋的頭發先搓烤幹後,慢慢起身一看,屋角裏還有個似乎雙目失明的老人。壯漢見我看到此景,便說:“那是我瞎爹,八十歲了,耳朵也閉,啥事也不管,隻天天歎活在這世上受罪。你甭用管他,快去換身幹衣,我馬上去廚房把薑湯給你燒好,我要把那把梯子劈了給你燒湯。”
我點頭說:“你說得好。不過大哥,那也是罪證!還是先留著吧!”我很聽話地去換了衣服,又喝了薑湯,身子開始發熱,說話的力氣也有了!我確信從閻王爺那裏斬斷死亡鏈條闖出鬼門關又回到了陽世,驚魂漸漸穩了下來,心也慢慢恢複正常,頭腦也開始清晰起來。我摸了摸腹中已六七個月的胎兒,還有動靜,說明沒問題。摸到胎兒,我又想到了冤家張萬河。這是他的骨血,是我和他於風雨泥濘中愛恨情仇的結晶,我既然沒有死去,就一定要去找他,不管他已逃到哪裏,我都要去尋找到他!我在心中說:張萬河啊張萬河,此刻你在哪裏,是在亡命天涯,還是已經安定下來?是在繼續麵對現實煎熬,還是轉了時運在享榮華!張萬河啊張萬河,無論你身處何處,是何種身份,你在想我嗎?匆匆從張家魔屋逃走之時,給我寫了那麽幾句似要訣別的話後,一直都在想我嗎?想我留在你們張家生死難卜的命運嗎……
想到要去人海茫茫中找他,能夠去自由地尋找他了,我的眼前出現了希望之光,我的內心重新飄來了彩雲。一旦重逢,我成河的淚便可化成朝陽下驚喜的露珠了……我的主意已定,準備在救命恩人家裏恢複精神和體力後就動身。
這位救命恩人使我重獲生命,並使我重新點燃起生命的火花。恩同再造,恩重如山,使我和子子孫孫都忘不了他。當時,我穿好衣服,喝了碗驅寒的薑湯,有了些力氣後,便雙膝跪地向他叩頭拜謝說:“多謝好漢大哥救命之恩,請問大哥高姓大名,日後,若有轉運出頭之日,定當報答!”
好漢迅速將我雙手扶起,說:“妹子,你不必這樣,救人於水火是應該做的事情。作為一個男人,隻要他有良心、正義未滅,都應該做到,除非他不曉得、沒看見。”
他說得很輕淡,也很樸實、堅定!尤其他說“作為男人,隻要他有良心、正義沒滅,都應該做到……”這句話時,我懷疑他話中還有隱因。在西口寒塘那周圍荒無人煙的地方,他怎麽就知道當時會發生這樣的事?難道是我命不該絕的巧合,還是巧合之外另有他因?會不會還是與毛斌有關?我隻是猜疑!我流淚長跪不起,要他告我原因,我要在日後找到張萬河後,一起來感謝他,報答他!可他就是不說。
他走到哪裏,我跟到哪裏,也跪到哪裏!快吃午飯的時候了,他再次將我扶起來說:“少奶奶,不要這樣,真不必這樣!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造化。我很佩服你這樣的女流。請先吃飯。然後,我都會跟你說。”
我見他冷不防叫我少奶奶,更覺得自己的懷疑沒錯。事有蹊蹺,必見端倪。我馬上抓住話頭並糾正說:“誰告訴你我是少奶奶!好漢,請不要再叫少奶奶,我早已不是,那稱呼對我是一種侮辱和嘲諷,叫我唐開梅或開梅吧!我與張萬山家什麽關係也沒有了!陽為善他也不是我的生父。”
好漢邊忙碌邊點頭:“你先去堂屋坐一會兒烤烤火,飯菜馬上就好!”
一會兒,好漢特意做了兩道菜,有山裏的兔肉、蘑菇,還有炒雞蛋、炸辣椒,陪我吃了幾天來的一頓難得的好飯,但我吃得很少。
因我直性自敘,好漢對我的了解又加了些。我對他的為人也漸覺放心,覺得他絕不是山上那種強梁之輩。雙方心情都放鬆後,我催促好漢對我說出救我之事的詳情,並想他除憑良心、義勇救我之外,還有無其他目的。這個不用我催問,他自會表露出來!
果然,好漢都跟我說了。他說,他叫王強,是毛斌的表兄,在山中打獵為生,還租種有張萬山家的幾畝薄地。他人勤快,會耕種,年景好時,交完財主的田租,父子還能勉強度日。張家發生的這樁騙婚醜事,他也略有所知。他說,他已三十多歲,因家境終是貧寒,仍單身未娶。那天,毛斌把事先得知要沉殺我的消息,利用外出辦事的機會,進山悄悄告訴了他。他還說,他表弟毛斌很同情我的遭遇,很佩服我的敢作敢當的性格和勇氣。毛斌讓他事先在寒塘對麵的山洞裏埋伏好。他水性好,力氣大,所以才有那麽神速的救人動作。救我的目的,他也直言不諱,是雙重的,還要娶我這遭難女為妻!
聽完好漢王強的講述,我並未吃驚。義勇之下,救人是男兒的本分。男兒思娶,認緣求妻,這屬正常。何況,他是個大齡獨身,窮又娶不來妻,思偶如旱天之思甘露,雪天之思炭火,當可理解。見我年輕落難,又被他所救,當麵向我求取婚配,確實無半點過分之處,倒是被施救者應主動提出以此感恩溫暖他蒼涼的心,網住他真情的愛。因此,我麵對他有備而來的大膽要求一點兒也沒責怪於他!
王強見我知道他的目的和要求後,沒有吱聲,而是沉默,以為我同意了。其實,麵對一邊是救命恩人的直言要求,一邊是心中魂牽夢繞的心上人張萬河,我沒有陷入兩難,心中仍然隻有一種選擇,此身此心隻能屬於張萬河,即使能否尋找到他還是個未知數。對恩人的訴求,我就隻有同情、拒絕和多作解釋了。
於是,一會兒,我便打破沉默,幹脆地說:“好漢,救命是救命,感恩是感恩,讓我以身相代那不行,讓我嫁你更不可能!你知道,張家小叔正亡命天涯,我肚中已懷有他六七個月的骨肉,我必須去尋找他。孟薑女萬裏尋夫,曆盡艱辛奇難不懼,我也不懼,我也能做到。我和張萬河的愛比他們還傳奇還別格。如果是他人的愛情之花難遇天作之合而求合,那便是衝破阻力,開在荊棘叢中的好花!我和他張萬河的愛情之花,那是既開在重重荊棘包圍又開在懸岩百丈上的奇葩!”
王強說:“你說的很讓我感動,但人海茫茫,生死難料。你尋他找他,沒有目標,沒有線索,你知道他在哪裏?尋找他從何入手?那是海底撈針,上天摘星啊……”
我說:“海底撈針我也要去撈,上天摘星我也要去摘!掉進大海淹死,爬上高山摔死也無悔……”
王強見我這樣說,還不死心,讓我麵對現實,死了那條心,說嫁給他雖不會有錦衣玉食,但至少踏實安全。若怕萬一被張家發現,他可以讓他妹妹接走老爹,帶我遠走高飛。他有好朋友處可安居,好好照顧我,待我腹中孩子如親生,平平安安過光陰!
我說:“王強大哥,我始終理解你,也多謝你的真心好意。但你還是錯了:一、我已知道,當今天下已大亂,城裏鄉下都很亂,想平安,想置身度外,都不成了。不信,你不久就會看到。二、我再說一遍,我不能久留此地,我要去踏破鐵鞋也把張萬河找到,大海撈針,上天摘星,淹死、摔死也不悔。三、我相信,而且不是一般地相信,我今日遇到的救難英雄不是一般的仗義扶危的好漢,真男人、真丈夫會救人救到底,幫人幫到家,像那些梁山好漢一樣,絕不乘人之危,對麽?四、你代我多謝毛斌兄弟,我以前待他多有不信、不敬,請他原諒。他的好,他的義舉,有機會,我會當麵向他感謝!”
王強見我這樣說,便不再勉強:“好吧,好吧,我不再勉強你。小小年紀,好厲害的嘴,我也說你不過。再說啦,又像張萬山勉強你嫁給那傻子一樣,何必呢!”
我撲哧笑了,這笑是陰雨天裏久違的陽光:“好漢你好幽默,也真難為你想得開,轉得快。你怎能去比傻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如天地再造,父母重生,是天下最值得敬重佩服的行俠仗義之人,值得世人永遠敬重你、學習你。好人定有好報,祝你有好運幸福的一天到來!”
王強說:“我謝謝你看得起我,多謝你的吉言!”又說:“那就這樣依了你吧!請你再放心在我這寒舍休養幾天,我去打兩隻山雞、野兔好好給你補一補。等恢複了體力、功力,再上路,怎樣?”
我連忙拱手謝過!
在王強住的山上住了五天,天已放晴。但早晚的霜風刮到臉上有些如刀割的感覺。我已在調養之下恢複了體力和功力。這天中午時分,正當我準備行囊、幹糧要啟程離去時,門前的山路上忽見身材高挑、穿著整齊、麵容清秀的小翠丫頭風風火火地向好漢的山中小屋走來,我高興地叫著小翠,忙上前把她迎進了小屋。小翠不知怎的找到了我,還偷偷拿來了我的劍。這喜從天降的事,使我和王強都吃驚不小!
小翠擁住我,大聲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