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關了兩天之後,滅頂之災降臨了!
第二天,天氣大變。早晨就又是風又是雨的,吹打得門前的樹葉一陣陣往下落。巢裏的鳥羽毛濕了,屋裏的人在喊加衣!小翠見我被綁在柱子上,兩天兩夜的折磨,消瘦了許多,不屈服不低頭的精神仍在,她既心痛又感佩!她回房給我送來件寒衣,求太太開恩讓我穿上。張萬山的老婆一把從小翠手裏奪過摔到地上說:“要死的人了,還加什麽衣服!你滾開!”小翠小聲爭辯道:“太太,少奶奶可懷了您的孫子啊!”
“胡說,那是野種!”太太果然已死心了,不再堅持將錯就錯,為她的傻子寶兒接香火了。
不知什麽時候,張大姑母子以及毛斌、熊合等人都圍上來了!張大姑衝著我先說道:“陽開梅,你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麽?”
我說:“不錯,我早有所料!可你們沒想到,我偏不依你們張家人的算計!”
張大姑這時放下修行之身開罵了:“你個小賤人,**小**婦,給臉不要臉,把我們這長時間的容忍遷就當作軟弱可欺,處處與我們作對!還一而三、再而四地打罵丈夫,你太惡了,太不像話了,太放肆了!對你這種不像話,不聽話,沒有婦德的賤人,我們今天隻有把你送到祠堂去法辦了!別在世上帶壞了樣!”
我聽過,哈哈大笑:“對,不知到底是誰在世上帶了壞樣!”
張萬山接著說:“表侄女,你少廢話,我也請示了族長大人,他同意今天開祠堂,把主事長輩都請到。你父母那邊我擔待不起,也瞞不過了,已派人去詳細稟告通知了,他們不得不相信,到時也會來祠堂聽會!”狡猾的張萬山無恥地繼續往下說:“不幸啊,這是發生在我們張府的奇恥大辱,堂堂張府怎能容啊!數月前,你們好多人都是證人啦?老太太當時讓大家顧全親戚,顧全體麵息事寧人,不要說,那是對的!可我們的好心被這賤人當作了驢肝肺!今天,事情完全變了性,紙包不住火了,無需隱瞞了。為堂堂張府挽回些麵子,我們要動用祖宗之法辦她!對這不知上下不懂規矩,無視規矩家法的小賤人,到時可千夫所指了!”
張萬山當眾侮辱數落我時,閉口不談他們對這場肮髒婚姻行使的陰謀詭計,閉口不談坑害我所搞的移花接木、中途調包的那一套見不得人的齷齪勾當,閉口不談他們喪盡天良、缺德殘害正當青年男女愛情的黑心、罪惡。真是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我氣得渾身血脈僨張,很想當時就反擊,反正小命已掌控在惡魔們的手裏了,要死就圖個幹脆痛快!好在那可憐人張萬河已亡命天涯了,不一起受這場侮辱!但我當時忍了,把頭昂向一邊,隻輕蔑地哼了一聲。我把到關鍵時要發的心中火炮暗暗準備好、準備足,到祠堂當眾再發射給他們!讓他們知道我魚死網破時的厲害。讓那些在背後為他們撐腰的族長們一同見識,一同消受,一同震顫!
早飯後,約九時許,我被張家一幫家丁、打手牽綁著,由毛斌、熊合帶往張家大祠堂。張萬山母子夫婦等人在後緊跟著。祠堂離張家大院約二三裏地,沿途許多村民都在看熱鬧。不明真相的村民朝我身上扔臭雞蛋、爛菜葉,在一個勁兒地喊:傷風敗俗的**婦,殺了她……
我緊閉雙目,痛苦萬分……
什麽叫做不白之冤,什麽叫做天下的奇恥大辱,什麽叫做欲加之罪,什麽叫做不被人理解的痛苦最痛苦,什麽叫做權勢熏天之下的犧牲品,這就是……
我聽見毛斌在呼擋路邊的群眾:“不要扔了,不要扔了……還要留她些精神開堂呢!”不覺之中,快進森嚴的祠堂了。我睜開眼,邊走邊看,那建造於竹林山腳下的祠堂,是一座青磚黑瓦高簷亮窗的古色古香的建築。祠堂坐北朝南,由青色方磚、白壁粉牆砌築的數進數間的大小房屋裏、屋瓴上幾乎都有裝飾的飛禽走獸,東西兩旁植了青鬆,長勢正茂!進朝陽大門處的門樓時,抬眼可見“張家祠堂”幾個鎏金黑色大字嵌於正中,顯得突出醒目。兩旁有副對聯用木匾掛著:祖德長昭日月光,兒孫永沐天地福。主堂裏,供奉著他們曆代的祖先,還有香火。乍一看,這應是處積善、積德、賜福的風水寶地。族中人多數明白:這實則是封建社會裏族權的象征,是殘害無辜,迫害追求自由幸福的青年男女的法堂地獄!
進堂後,他們把我押到一邊側廳由人看著。
一會兒,四方八裏的張家族人陸陸續續到齊了。估計母親、姐姐、陽為善也會到。我能夠領會母親、姐姐接到通知後,如刀割碎心肝的心情。這是女兒的不幸,給她們帶來的不幸!女兒的不幸又是誰帶來的呢!天知,地知,人更知!
大堂上首的朱漆太師椅裏,坐著五六個上了歲數的張家長輩,大多是青色長袍短褂,頭戴絨帽或瓜皮帽,有三人手拿文明棍,都頭須並白,還留有長辮子。穿了一身綢緞顯得臃腫的張大姑沒有正席,被賜坐於右邊下首。張萬山雖做過鄉長,也不夠格,隻能另坐一旁。
我見張萬山起身向上首正坐的幾個清末民初的遺老一一叫過三叔公、五叔公、八叔公後,把一隻雄雞、一把菜刀交到一個叫三叔公的族長手裏,由他親自站起宣布沉潭祭祀活動開始。族長像個在酸菜壇裏久泡的變質發黑的長蘿卜,瘦尖腦袋,白頭上有些大了的狐皮帽下,戴了副玳瑁圓框的老花鏡,花白的長胡子在寒風中有些飄動,黑色棉長袍把他裹得很緊,真像浸泡了鹽水的長蘿卜條。這個三叔公說話牙齒都不關風了,但他的排行、資格、權力無人可以挑戰,無人可以替代,還春秋鼎盛的八叔公也隻能仰視。我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當時還見他招張大姑上前再次征詢意見:“大姑,是否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後再辦她?不管怎麽說,孩子還是張家的種嘛!”
張大姑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和罪過後,以堅定的語氣說:“三叔公,原來為了萬山的兒子,我也有過移花接木之念。現在我完全改主意了。孽種就不是張家的種,此女犯戒數次,死不回頭,專與我母子們作對,無可救藥了,斬草除根,趁早一次沉掉。幹淨紅塵,清靜佛門,阿彌陀佛!”
族長點了下頭,揮手讓她複坐。然後,他不再猶豫,幹咳了兩聲後,裝模作樣先離坐在一個準備有水的銅盆裏洗罷手,用幹毛巾擦幹,又親自在張家先人的牌位前點燃一對紅燭,插上三炷香,放了一掛不長不短的鞭炮,然後在一個族人的幫助下,親手將一隻雄雞殺了,將雞血和擺放桌上的祭酒一起念念有詞地灑潑於地上。他轉身對大眾重申了一番族規族法,然後從長衫口袋中掏出一張發黃的寫滿了毛筆字的紙,之乎者也地念了一通。我隻聽清了兩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犯**戒也者嚴懲,犯**也者沉潭……接著,他開始按張大姑母子的授意,宣布我的罪過。
會場有所**,即刻又沉靜下來,人們想聽,我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來張家不到兩年,究竟犯了什麽能丟性命的大罪,他們希望聽得明白具體些。可是,人們聽到族長嘶啞的聲音裏隻是這麽幾條幹巴巴的條文:一、不守婦德,有違倫常;二、不尊丈夫,有違婦節;三、不敬尊長,有違婦禮。所以此女該殺。
人們不幹,要求族長說得具體點,還要聽聽她本人的認罪態度,可能是經過農民運動、北伐後的農民們的覺悟有所不同了。
族長隻好回轉說:“這些事,我不說出來聽髒了你們的耳朵。”族人們、村民們說:“願聽,不怕。”
族長三叔公說:“此女嫁入張府後,不久便與小叔苟且**,並懷上孽種,罪惡昭彰,天理難容,世俗不恥。她顛倒乾坤,攪亂綱常,此女實屬三從四德無一可取也,並縱有罪小叔潛逃在外,此添數罪並罰也!張府為淨門風,張氏宗祠為肅族規,今照族規家法,祈告祖宗先人皇天後土,決定將她家法嚴懲,沉入深潭。”
在人們的躁動中,他命人將我五花綁到早已準備好的一張短木梯上,在背後再係上一大塊石磨。
滿祠堂內內外外的人,躁動過後,又寂靜無聲,許多婦女在暗中擦淚,也有男子在發出太息。出於義憤,不明真相的村民仍喊應殺、沉得好!噪聲未免又起。族長、張萬山母子也不管它,隻要事情辦得利落就行!
這時候,我轉頭張望人群裏,首先發現了義憤衝動欲孤身救場的姐姐唐丹兒被身旁淚流滿麵的母親強力按住她的一隻手和躲在一邊十分難堪和心虛的陽為善。可能姐姐已把真相告訴周圍人,周圍可能有人在公開指罵他。原來如此,誰叫貪財把親生骨肉往火炕裏推?出了這種事,不是這女子犯了罪,隻是女命生來太不幸!
就在姐姐止住衝動把昏厥的母親扶離現場時,就在毛斌、熊合他們要上前將我綁到木梯上時,就在無任何人敢出麵來救援時,我忽然麵對陰森的祠堂發出令惡人們毛骨悚然的哈哈大笑:“真好笑!且慢,族長大人,各位長輩,各位宗人、鄉親,我反正已被他們判了死刑,讓我最後說幾句話的要求總要答應我吧!”
族長三叔公把大跌的眼鏡扶正後,坐回到太師椅上說:“準!”
我說:“你們剛才宣布的我那些罪狀,十惡也不赦。我請問:張家人到底是誰先偷天換日,誰調包幹了危害一個無辜少女的勾當?如今是民國了,你們還把人當奴隸做買賣,你們給過一點兒人的尊重和權力嗎?說我不遵婦德,有違倫常,事實是這樣嗎?是張萬山母子與偽善人勾結交易,有亂在先。明知道張萬河是張家小叔,為什麽派他替代張萬山的傻兒子白癡與我定親,與我拜堂,拜天地祖宗?張大姑還派他與我回門,再次騙我母親。背後,卻既不顧我終日以淚洗麵的痛苦,也不顧活生生受精神折磨的張萬河的感受、尷尬。硬將一個白癡傻子,一個屎尿都不曉得拉的活死人強栽到我身上,這是婚姻嗎?這是家庭嗎?你們想到過少女的怨嗎?想到過一個女子的恨嗎?想到過她也該有做一回人的起碼權利嗎?你們難道不是從年少時走過來的嗎?難道世上命不好的人就隻有服從你們所謂命好的人的宰割奴役嗎?黑心的好命人,你們隻顧著你們的如意算盤、春秋大夢,所以才有今天的狼狽。以為我被沉了,就是你們的勝利?不,這是你們的失敗!你們將接受道德、良心、輿論的審判直到永遠,因為,我不認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命。再說啦,你們張府明媒正娶我的人是張家小叔張萬河。他與我正式訂過親,鄉鄰皆知!他與我正式拜過天地祖宗,蒼天可知,神明可鑒!他與我到娘家回過門,地方皆知,萬物皆曉!我和他,他和我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相愛?告訴你們,天地之中,這才是公道!既然如此,為什麽硬要憑你們的陰謀權利剝奪我們的人格尊嚴,強行讓我去接受一個連屎尿都不曉得拉的傻子?要說嫁雞狗,張萬河才是。傻子不過是偷梁換柱後硬栽給我,要毀我一生自由幸福的包袱……我是個烈性女子,我敢說敢做敢愛敢恨,我委曲求全等到今天被栽,主要是為了我那可憐的母親、姐姐,不然,早逃殺出去了,你們想攔也攔不了的。今天,我栽在張大姑母子手裏,他們有權有勢,良心喪盡,黑白不分,族長們也有權有勢,甘做惡人們的後台,毀我一個小女子算不了什麽!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吧!”
我掉轉身對毛斌、熊合說:“來吧,把我綁結實些,沉入另一個世界,稱了老爺們的心,別顯得你們無能,對付不了一個小女子!”他們沒得令,不動。
族長氣得拍著桌子說:“這樣大逆不道的女子,老夫從未見過,從未見過!太狂了,太烈了……”
台上的那些族長們也都這樣叫喊,因我的言語像利劍插到了他們的心上。
我又哈哈大笑:“狂吧!烈吧!死如今對我是好事,一了百了。張萬河已遠走高飛了,他那被張大姑早年害死的母親在保佑著他,我不牽掛。我愧對的是自己的母親薑玉芳,不但沒有享到女兒的福和孝,還要因女兒的不幸遭受痛苦的煎熬。今已揭了蓋了,我沒有罪,沒有錯,隻是小草的命拗不過瘋牛的踐踏,隻能說聲:我親愛的可憐的媽媽,女兒對不起了,若有來生再報。最後,我當眾再聲明一點,我是唐天際的親生骨血,不是人麵獸心的假善人陽為善的女兒!他可以養大這樣的女兒,卻不能養出這樣的女兒。他隻會以我當珍珠做籌碼,隻會以我當磚石敲財門,隻會以我做彩頭換榮華!好吧,我要說的都說了,沒留遺憾了,腹中胎兒本無過,你們要殺他,就讓老天去報應你們吧!”
我再次對毛斌說:“毛斌兄弟,請吧,綁結實些,把我們母子一沉到底吧!要皺一下眉,流一滴淚,都不是唐開梅!”
族長、張大姑母子都被我這篇激烈言辭如炮彈般轟得心中惶恐,無處躲藏,轟得靈魂出竅,膽裂魂飛,無異於聽到了平地驚雷。我見他們一個個窘迫得麵紅耳亦,族長的麵色更青了,連呼:“這,這,這……”
堂下的不平之聲雖不能救我,卻也乘機湧動:“不公,不公!”
我心中想:我唐開梅,今日拚了性命,大鬧了祠堂,衝撞揭露了不分是非黑白的族權,喚醒了民聲,也值了。
張大姑此時再次說了聲:“罪過!”然後對族長說:“別聽她利嘴一張胡說,綁上沉了吧!快點快點!”
張萬山夫婦更是高聲喊:“反了,反了!毛斌、熊合,你們還愣著幹嗎!快綁,快綁,結實些,結實些……”
毛斌見族長沒下令,不敢動手。許多人在同情聲中觀望,在不平聲中悄悄怒罵。母親早被姐姐扶了回去,她已明白了這場婚姻的真相和這場婚姻悲劇的原因。她無力救我,心中唯有怨和恨。我不知道,她與陽為善以後的日子會怎樣過,還能不能過下去。我不敢去想,心越想越碎,願懂事的姐姐唐丹兒勸慰她照護她吧!願她與女兒夢裏相逢吧!
老族長見張家人異口同聲,為維護他們的族規族法,哪管什麽偷天換日,黑白顛倒,哪管你小女子什麽冤死不冤死,哪管你腹中還有一條未見天日的生命,下令道:“執行,即刻沉入西口深潭!”
毛斌、熊合手拿麻繩一擁而上,將我仰天綁在木梯上,下麵係上一塊一百來斤的石磨。毛斌幹活利索,得到張萬山的賞識多於熊合,一些關鍵活都交由他幹。他在一邊綁時,張萬山還在一旁吩咐說:“毛斌,要綁結實些,這女子忤逆又有功夫,防止半路掙脫。”
毛斌便討好說:“老爺,你一邊歇著吧,縛虎需急,請放心吧!保證沉下去,幾個泡泡泛上來就永世翻不得身了!”
毛斌一邊用麻繩著力綁我手腳,一邊令熊合配合。我見他反綁我雙手到石磨處時,向我暗使眼色,又向我手心撓了兩下,心想:他是否暗中在繩扣上做了手腳?毛斌啊,你好人,用心良苦。於是我回應他,手掌向他手指頂了兩下,同時回了個眼色表示明白!我這一沉下,能不能活著就看天意了!
此時,我反抗他們的下場,使姨太太們一個個早嚇得掩了麵,躲一邊去了。唯有太太還不解氣地罵:“就這樣都便宜這個小賤人了!”
我沒看見小翠在場,沒見她來送我最後一程。也許她來了,可能是沒見過這陣勢,內心恐懼害怕,躲在人叢中悄悄流淚。我一切的恨和不甘心都隻能像母親、姐姐她們那樣化成綿綿無盡的淚泉,要浸泡她們苦澀痛楚和遺憾終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