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牆即將倒塌,一縷光線射了進來——這隻是對陳而言,可約翰·昆西仍在黑暗中摸索。回到懷基基灘的住處,他便陷入了痛苦的思慮之中。他和陳同在一起辦案,現在已到了揭案的關鍵時刻,很明顯,陳樂意獨自奮力前進,讓其夥伴在後邊盡力追趕。唉,隻好這樣啦,但約翰·昆西的自尊心卻受到了傷害。
突然他萌發出一種強烈的願望——向陳表明自己並不甘心落後。為了波士頓和溫特斯利普家族的名譽,若有可能,哪怕是通過分析推理產生的靈機一動,與偵探同時揭開此案之謎,那該多好啊!
他緊鎖雙眉,重新考慮那些已被拋棄的線索,思考那些已被否決的嫌疑犯——伊根、叫康普頓的女人、布拉德、卡奧拉、萊瑟比、薩拉戴恩和科普。甚至他還考慮到了幾個尚未接觸到的人物,很快他便想到了鮑克。鮑克再次露麵意味著什麽呢?
兩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想起了這位小個子男人。他留的發型令人討厭——從額部向外梳得直而高,還佩戴一副金絲眼鏡。鮑克一談起絕跡的酒吧,失去的獄中朋友都悲痛萬分。這位“泰勒總統號”船上的招待怎麽能與丹·溫特斯利普的謀殺案有關呢?很明顯,他本人不是凶手,但某些情節與案件有關。約翰·昆西絞盡了腦汁,用了很長時間試圖將鮑克與一兩個嫌疑犯聯係起來,但都未能如願。
星期二他苦苦思考了整整一晚上。他沉默寡言、心煩意亂。最終米納瓦小姐隻好將他丟在一旁,獨自拿本書回自己房間去了。星期三早晨醒來時,還是理不出頭緒。
從考愛島回來的巴巴拉預定十點抵達。約翰·昆西開著小轎車前往市中心迎接。途經銀行時,他停下車去兌換支票。在那兒他碰到了“泰勒總統號”船上的老船友——性情爽朗的梅納德太太。
“我不該責怪你,”她說,“可你從來都沒來看過我。”
“我知道,”他回答,“但我一直都挺忙。”
“聽說了。你整天圍著警察和罪犯轉。我敢肯定你回波士頓後會說我們這兒的人都是罪犯和殺人凶手。”
“嗨,怎麽會呢?”
“會,你會的!你對檀香山存有偏見。何必不放下架子,隨時和那些識多見廣的能耐人交往呢?”
“我很樂意——假如他們都跟你一樣。”
“跟我一樣?他們可比我有學問而且有魅力得多。今晚有些人要到我家隨便聚聚。聊聊天兒,然後在月夜下遊泳。你不來嗎?”
“我當然去。”約翰·昆西爽快地回答,“不過我親戚丹——”
她眼睛一亮,忙說:“唉呀,即便他是你的親戚,那又怎麽樣?為你親戚丹默哀十分鍾足夠了吧。我盼著你來。”
約翰·昆西大笑,說:“我會去的。”
“一定來。”她熱情地邀請著,“把你那位米納瓦姑姑也帶來。告訴她是我說的,她成天關在屋裏閉門思過會悶死的。”
約翰·昆西出了銀行便來到福特和京街的拐角處存車的地方。他剛要上車,又停住了,因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逍遙自在地橫穿馬路——那是鮑克,跟他在一起的是威利·陳——太平洋棒球隊精明強幹的擊球手後麵的接球手。
“你好,鮑克。”約翰·昆西打著招呼。鮑克先生興奮地向他走來。
“嗨,嗨,嗨!我的老朋友溫特斯利普先生。跟威利·陳,地方警察頭頭握個手吧。”
“我和陳先生見過麵。”約翰·昆西說。
“所有知名人士你都認識,是不是?好極了!唉,我們在‘泰勒總統號’船上可想你了。”顯然,鮑克相當老練。
“想必船是剛到的吧。”約翰·昆西說。
“幾分鍾之前到的。跟我們一塊兒去怎麽樣?”他向前湊了湊,並壓低聲音說,“這位聰明小夥告訴我在海灘附近的汽車租賃站可以得到一瓶相當高級的雜醇油。”
“很遺憾,我堂妹乘內陸船一會兒就到,大夥讓我去接她。”約翰·昆西解釋著。
“我也覺得很遺憾。”這位都柏林大學的畢業生說,“假如我身體能頂得住,就想舉辦一些聚會。屆時歡迎你參加。的確,這件事很重要——為了紀念蒂姆,同時也是我向世界上七大洋的最後告別。”
“什麽?你的服務期滿了?”
“是的。今晚九點‘泰勒總統號’船離開此地時便是我海上生涯的結束。你沒聽說過一份挺好的報紙得花——唉,就說一萬美元才能買下來嗎?”
“這太出乎意料了,是不是?”約翰·昆西詢問著。
“這個國家就是事事令人出乎意料,先生。唉呀,我們得走了,很遺憾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去。如果事情不太棘手的話,我就訂上一桌上等的飯菜,然後一飲而盡、一醉方休——為了可憐的老蒂姆。再見,先生。祝你走運。”
他向威利·陳點頭示意,隨後便沿街離去。約翰·昆西站在那兒,滿臉愁悵。
巴巴拉看起來比以往顯得更憔悴和消瘦,但她卻說這次遊覽非常愉快。在開往海灘的路上,她盡力表現出歡快和開心的樣子。到家時,約翰·昆西向他姑姑轉達了梅納德太太對她的邀請。
“你最好去。”他懇切要求著。
“也許會的,”她答道,“我得考慮一下。”
白天悄悄地過去了。單調的氣氛晚上才被打破。當約翰·昆西和他姑姑還有巴巴拉離開餐廳時,有人遞給他一封電報。他急忙拆開一看,原來電報是從波士頓發來的。顯然,阿加莎·帕克忍受不了西部的粗曠和荒涼又跑回了家。而約翰·昆西發給她的那份簡明的電報——去舊金山還是分手——也隨之轉遞到了波士頓,因此電報來遲了。
電報很簡單:“分手。阿加莎。”
約翰·昆西把它放在手裏揉了揉。他盡力減輕自己的痛苦,但都無濟於事。他這個人相當樂觀,那段浪漫故事結束了嗎?——沒有。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非禮的舉動,隻是感到感情脆弱還承受不了分手時的痛苦。阿加莎比他年輕,她會嫁給一個毫無漫遊欲望的如意郎君。說不定約翰·昆西會在舊金山報紙上看到她舉行婚禮的消息呢。
他發現米納瓦小姐獨自呆在客廳裏。
“這事雖與我無關,”她說,“但我想知道電報內容。”
“分手。”他如實回答。
“盡管如此,你還是挺高興收到它。”
他點點頭。
“是的。我想在我之前還沒人這麽高興地對待分手。”
“天啊!”她高聲說,“你把語法也給丟了吧。”
“我正在想呢。跟我去海灘怎麽樣?”
她搖搖頭,說:“有人要來看房子——肯定是個最重要的律師——他考慮要買。我覺得應該在這兒帶他看看房子。巴巴拉看起來無精打采,對此毫無興致。你告訴薩利·梅納德,以後我會去看她。”
八點一刻約翰·昆西帶著遊泳衣漫步在卡利大道上。又是那麽一個夜晚:明亮的圓月高懸在空中;從夏威夷紫色植物覆蓋的平房裏傳出了低聲哼唱夏威夷優美樂曲的聲音。透過爛漫紛呈的木槿樹籬,他又聞到了奇異的島嶼所具有的獨特氣味。
梅納德太太居住的房屋很寬敞,具有令人不悅的新英格蘭建築風格,但無數茂盛的葡萄樹將其裝扮得難以讓人辨認原貌。約翰·昆西發現女主人頗有風度地在空氣流通的寬敞大廳裏坐著,周圍圍著一群識多見廣、出類拔萃的人們。他們美貌俊俏、歡快愉悅。當梅納德太太把約翰·昆西介紹給大家時,他才想到自己以前是否一直沒領悟到這深厚的誌趣相投的同伴之誼。
“他是極不情願地被我拉來的。”老太太解釋著,“我覺得這該歸功於夏威夷。他長期以來一直跟地痞流氓打交道。”
大家堅持讓約翰·昆西坐在一把特大的椅子上,硬要讓他抽支煙。待他落座後,人們又繼續各自的話題。此情此景使他感到這兒的夥伴與波士頓的一樣都很文明開通。能不一樣嗎?他們大部分人的家庭本來就是從新英格蘭來的,仍然保持舊時背井離鄉時的文化修養和傳統觀念。
“或許比肯街很高興地了解到早在四十九年前,加利福尼亞人送其子女到這兒教會學校上學,同時從這兒進口小麥。”梅納德太太跟大家說。
“接著說下去,薩利阿姨,再給他講一件事。”身穿藍色衣服的漂亮女孩兒笑著說,“舊金山最初的印刷機是從檀香山引進的。”
梅納德太太聳聳肩,說:“嗨,這有什麽用?我們相距這麽遠,新英格蘭決不會讓我們有啥說啥的。”
約翰·昆西抬頭望見站在門口的卡洛塔·伊根。不一會兒,來自裏其蒙的海軍上尉布思便出現在她身旁。約翰·昆西心想,這位海軍最好停止這種過分的行為。梅納德太太站起來跟姑娘打著招呼。
“進來吧,姑娘。這裏的人你大都認識。”她又向眾人介紹說:“這位是伊根小姐,我海灘上的一位朋友。”
有趣的是大多數人都認識卡洛塔。約翰·昆西對那位英國海軍上將及其肥皂生意感到可笑。對姑娘來說,此時肯定是很難堪的,但她卻不動聲色,和藹可親地將難關平安度過。約翰·昆西思忖,倘若她去英國——她會一直呆下去的。
卡洛塔在沙發上就座,布思上尉忙著為她後背準備靠墊。約翰·昆西趁機一屁股坐到她身邊。幸好沙發不大,隻能容下三個人。
“我太想見你了。”他小聲說,“我被叫到這兒來是要會見檀香山最棒的人,依我看,你就是最棒的。”
她衝他微微一笑。屋內又開始了喋喋不休的閑談,不一會兒,一位戴眼鏡的高個年輕人的聲音壓過了一片喧嘩:
“今天下午他們收到一封喬·克拉克從鄉村俱樂部發來的電報。”他向大家通報著。喧鬧聲戛然停止。人們都頗有興致地洗耳恭聽,他向約翰·昆西介紹說:
“克拉克是我們的職業球手,一個多月前,他去參加英國公開賽。”
“他贏了嗎?”身穿藍衣服的女孩兒問。
“半決賽時被哈根淘汰了。但他是聖·安德魯斯高爾夫球場上享有盛名的最遠投球手。”
“他怎麽會不呢?”一位歲數稍長的人反問,“我所見過的人中,他的手腕子最粗壯。”
約翰·昆西坐直了身子,突然來了興致。
“這作何解釋?”他問。
老者笑著答道:“我們這兒每個人的手腕都挺粗,是由於衝浪運動所致。喬·克拉克曾在一次比賽中連連奪魁——他一舉奪得了人體衝浪和衝浪板衝浪兩項冠軍。以前他經常在衝浪板上被暗礁撞翻,在水下一呆就是好幾個小時。久而久之,他的腕關節就很發達。我親眼看見過他擊高爾夫球達三百八十碼遠。真的,先生,我相信英國人都會對其刮目相看的。”
約翰·昆西正在仔細思考著這番話,有人提議該去遊泳了。屋內頓時一片混亂。一位中國傭人將人們領到距走廊不遠處的更衣室。年輕人歡呼雀躍地跟在其後。
約翰·昆西對卡洛塔說:“我在海邊等你。”
“你知道,我是跟約翰尼一起來的。”她提醒著。
“這些我都知道。”他說,“不過你答應過隻在周未才和海軍在一起的。那些盡力將周未延長到星期三晚上的人們才該自作自受呢。”
她朗聲笑著。
“我會找你的。”她同意了。
更衣室內,衣服在橫飛,粗大的褐色胳膊在揮舞。約翰·昆西迅速穿好了遊泳衣,看到海軍上尉布思還在慢條斯理地更衣,便滿心歡喜地急忙穿過直通海邊的大門,在附近一棵黃槿樹下等候。一會兒,卡洛塔來了。月光下她看起來那麽苗條和虛弱。
“啊,你來了。”約翰·昆西大聲說,“咱們一起遊到最遠的浮標上去吧。”
“最遠的浮標,好的。”她讚同。
他們一頭紮進暖暖的銀色海水中,開心地遊走了。五分鍾後他們一起坐到了浮標上。戴蒙德角的燈光不時地眨著眼,舢板上的燈籠在遠離礁石的地方閃爍著。檀香山的海岸線上點綴著一大排星光般的亮晶晶的電燈,明亮的天空中高懸著月夜的彩虹。彩虹的一端落入了太平洋,另一端則跌入岸邊鬱鬱蔥蔥的樹葉中。
色彩斑斕的美妙景致使人變得年輕。這景致是戀人的去處,在那兒,他們無拘無束地互相傾吐愛慕之心。約翰·昆西向姑娘靠得更近了。
“多美的夜色啊,不是嗎?”
“妙極了。”她輕聲回答。
“卡裏,我要跟你說件事。我之所以把你帶到這遠離他人的地方也正是為此。”
“可是,”她打斷他的話,“這對約翰尼可不公平。”
“用不著替他擔心。你是否已想到我也叫約翰尼呢?”
她笑道:“啊,這是不可能的。”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可不能那麽輕易地稱呼你。你那麽高貴——而且又那麽遙遠。約翰·昆西——我覺得還是稱你約翰·昆西為好。”
“那麽你就決定吧,你總得叫我什麽,因我打算將與美人兒形影不離。是的,親愛的,也許我會成為你最親近的人,也就是說,我要與你同甘共苦。最最親愛的卡裏——”
背後傳來咯咯的笑聲。他們轉過身一看,原來是布思上尉正往浮標上爬呢。
“最後五十米我是從水下遊過來的,隻為給你們一個驚喜。”他唾沫飛濺地說。
“這麽說你勝利了。”約翰·昆西冷冷地說。
海軍上尉坐了下來,流露出無所適從的神色,不知該給予肯定還是否定的回答。
“我要向世界宣布,今晚實在太棒了。”他終於想出了一句話。
“說起世界,你們這些家夥什麽時候離開檀香山?”約翰·昆西問。
“不知道。我想是明天。至於我自己,永遠不離開我都不在乎。離開夏威夷不容易,是不是,卡裏?”
她搖搖頭,說:“據我的切身體會,夏威夷是最難呆的地方,約翰尼。不久,我就要乘船遠航,離開這兒。我深知離別時會多麽痛苦。說不定我會以韋歐利——一位遊泳能手——為榜樣,路過懷基基灘時離開輪船。”
他們懶洋洋地默默呆了一會兒。突然,約翰·昆西坐了起來,問:
“你剛才說什麽?”
“關於韋歐利嗎?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他是最棒的遊泳能手之一。多年來,他們千方百計讓他去內陸參加類似杜克·卡哈納莫庫那樣的運動會。但他這個人多愁善感。他離不開夏威夷。最後,他們把他說服了,於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他很不痛快地登上了‘馬特稟尼亞號’輪船。當船行駛到懷基基灘的正前方時,他便從船上跳入水中,然後遊到岸邊。情況就這樣。以後他再也沒上過船,你明白——”
約翰·昆西站了起來,問:
“剛才咱們離開海灘時是幾點?”他急忙問。
“大概八點半。”布思答道。
約翰·昆西快捷地說:“那就是說我上岸、換衣服,然後趕在‘泰勒總統號’輪船啟航前到達碼頭隻有三十分鍾了。實在對不起,我得走了。但這件事很重要——很重要。我跟你說,卡裏,我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但當我回來時,一定去看你,在梅納德太太家或在旅館裏。你能等我嗎?”
他那嚴肅的語調令她一驚。
“能。我會等你的。”她告訴他。
“太好了。”他躊躇片刻:將自己心愛的姑娘留在月夜下的浮標上,和英俊的海軍軍官在一起,實在太冒險了。但他必須得這麽做。
“我走了。”說罷他便潛入水中。當頭部露出水麵時,他聽見了上尉的聲音:
“嘿,老兄,你潛水的姿勢不對。還是讓我給你示範吧。”
“去你的吧。”約翰·昆西掃興地咕噥著,然後用力一劃,向岸邊遊去了。
他發瘋似地衝進更衣室,換好衣服,又迅速衝了出來。他來不及去向主人道歉,便沿著海邊跑到溫特斯利普的住處。哈庫正在廳裏打著盹兒。
“喂,喂,快醒醒。”約翰·昆西大聲喊著。
“告訴汽車司機快把跑車準備好。我得外出。巴巴拉小姐在哪兒?”
“我剛在海灘見過她。”哈庫驚呆了。
到了海灘,他發現巴巴拉獨自坐在一棵黃槿樹下,便急忙走到她跟前,氣喘籲籲地說:
“親愛的,我終於明白了是誰殺害了你父親。”
她站了起來,問道:
“你知道了?”
“是的,要我告訴你嗎?”
“不要,”她肯定地回答,“不要告訴我,聽見了我會受不了。太可怕了。”
“你已經覺察到了?”
“是的。僅僅是懷疑——一種感覺——一種直覺而已。我簡直不能相信——也不要相信。我出來就是散散心,不去想它。太可怕了。”
他把手放到她肩上,勸道:
“可憐的巴巴拉!別著急。無論如何你不能在這件事上露麵。我會讓你置身於此事之外的。”
“什麽事——發生什麽事了?”
“現在我得離開這兒,以後再告訴你吧。”說罷,便向跑車跑去。
米納瓦小姐從屋裏走出來。
“來不及跟你說了。”他大聲說了一句,便斜著身子進了跑車。
“不過,約翰·昆西,有件事挺蹊蹺:那位來看房的律師說,丹在被害的前一周還跟他談了要立新遺囑的事。”
“太好了!這就是證據!”約翰·昆西大聲說。
“為什麽是新遺囑呢?巴巴拉無疑擁有他的一切——”
“聽我說!”約翰·昆西打斷了她,“你已經誤了我的事了。現在你開著那輛大轎車到警察局去,把這事告訴哈利特。同時跟他說我在‘泰勒總統號’船上,希望他馬上派陳到那兒去。”
他腳踏油門,瘋狂地駛入燦爛的夏威夷之夜。要趕在“泰勒總統號”船啟航前到達碼頭,他隻有十七分鍾的時間。卡拉卡納大道平坦、冷清,不愧為一條高速公路。到碼頭三英裏的路程他隻用了八分鍾。由於市中心發生了一起小小交通事故,警察很氣憤,因此還稍誤了一會兒。
散落的人群在幽暗的碼頭小屋等候著即將啟航的班輪。約翰·昆西急忙穿過人群上了跳板。二副赫普沃思站在跳板的頂端。
“你好,溫特斯利普先生。”他招呼著,“你要遠航嗎?”
“不。不過你得讓我上去!”
“對不起,馬上就要抽掉跳板了。”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這件事至關重要,生死攸關,請稍等一會兒。我必須立即找到船上的一名招待,他叫鮑克。我跟你說,這件事生死攸關!”
赫普沃思站到了一旁,說:
“啊,既然如此,那好吧。不過你得快點,先生。”
“我會的。”
約翰·昆西從他身邊跑過,跑往鮑克負責的船艙,但在半路上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此人身穿綠色的寬大長外套,頭戴一頂破舊的綠帽子,這頂帽子,約翰·昆西曾在瓦胡島鄉村俱樂部的高爾夫球場上見過。高個子順著台階向最高的甲板走去。約翰·昆西尾隨著,發現寬大的長綠外套在一間豪華的船艙前消失了,他便跟了過去,推開了船艙門。背對著他的那個人突然回轉過身,約翰·昆西大叫了一聲:
“唉呀,是詹尼森先生!”接著又趕忙問了一句,“你想乘船遠航嗎?”
詹尼森狠狠瞪了他一眼。
“是的。”
“得了吧。”約翰·昆西直截了當地說,“你得跟我一起上岸。”
“真的嗎?你有什麽權力?”
“不管什麽權力不權力,我得逮捕你。就這樣。”小夥子咧嘴嘲笑著。
詹尼森一陣冷笑,那笑的後麵隱藏著仇恨。約翰·昆西麵對此人,內心也充滿了仇恨,盡管平時他很溫柔,也很有修養。他想起了丹·溫特斯利普就死在他的小屋裏;想起了在他們登陸的那個早晨,是詹尼森和你們一起走下跳板的,當時巴巴拉在沉重的打擊下,步履蹣跚,是詹尼森展開雙臂抱住了她;想起了樹叢中射來的槍彈;想起了在那間紅房子裏紅發人痛打他的情景。看來,他又要進行戰鬥了,否則別無他路。“泰勒總統號”船的汽笛在尖聲地鳴叫著。
“你趕快從這兒滾出去!”詹尼森咬牙切齒地說,“我跟你到跳板上去——”
但當意識到此計劃對其極其不利時,他便停了下來,右手迅速伸向口袋。約翰·昆西被激怒了。他隨手抓起一個盛滿水的瓶子向他頭部扔去。詹尼森閃開了。瓶子將一扇窗戶擊碎,玻璃破碎的鏗鏘聲在夜空中回響,但無人前來。約翰·昆西看到詹尼森向他跳了過來,手裏還握著發亮的東西,便向旁邊一閃,然後猛地向詹尼森背後撲去,把他按倒在地。他緊緊抓住詹尼森那隻握槍的右手。雙方相持了好一會兒,詹尼森才開始慢慢站起身,使勁兒要抽出握槍的手。約翰·昆西咬緊了牙關,緊握不放。但他遠不及比紅發水手還厲害得多的對手,想到這點,厭惡的情緒油然而生。
詹尼森已站了起來,右手幾乎抽出來了。約翰·昆西不知道下一步情況會怎樣。詹尼森決不會輕易放過他,讓他回到岸上去,這一點早在兩人交手之時就已經明確了:悶悶的一聲槍響之後,到了夜裏,當船航行到太平洋——約翰·昆西想到了波士頓,想到了他母親,想到了卡洛塔正等著他的歸來。於是他使足了最後一口氣,不顧一切地拚命緊握住對方的手。
突然,在破碎的窗戶前露出了一張慈祥、乳白色的麵孔。一隻握著槍的胳膊從參差不齊的窗口中伸了進來。
“放下武器,詹尼森先生!”查理下著命令,“否則,我就向你開槍了。”
詹尼森的槍應聲落了地。約翰·昆西蹣跚地向後退了幾步,靠在了船艙壁上。正在這千鈞一發之時,艙門開了,哈利特進來了,後邊跟著斯潘塞偵探。
“溫特斯利普,你好。你在這兒幹什麽?”探長問。他把一張報紙塞進了綠外套的口袋裏。
“詹尼森,跟我們走吧。”他下著命令。
約翰·昆西一瘸一拐地從艙裏跟了出來。在門外,陳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一起走到跳板頂端。哈利特停住了。
“等等赫普沃思吧。”他建議。
約翰·昆西把手搭在陳的肩膀上。
“查理,怎麽感謝你呢?你救了我的命。”
陳深鞠一躬,說:
“我自己那高興勁兒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多年來,我曾在這兒、在那兒救過人的命,但在此之前,還從未救過從小受過波士頓教育、頗有教養的人的命。這是在我金光燦燦的史冊上永遠值得懷念的令人愉快的事。”
赫普沃思過來了。
“好吧,”他說,“船長已同意推遲一小時開船,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去警察局。”
下跳板時,陳對約翰·昆西說:
“憑心而論,我很佩服你的膽量。看得很清楚,你是精力充沛、信心百倍地去對付詹尼森,但還是打不過他。最終還是他占了上風。為什麽呢?因為他有一雙相當發達的手腕。”
“他是赫赫有名的衝浪板運動員,是吧?”約翰·昆西問。
陳深切地望著他。
“你很聰明。十年前,哈裏·詹尼森曾獲夏威夷遊泳冠軍。我是從過期的檀香山報刊的體育欄目中獲悉的。可近來他不經常露麵了。進一步深查,才知道這並不是從他殺了丹·溫特斯利普那天夜裏才開始的。”
走過碼頭,他們來到街上。赫普沃思、詹尼森和三位警察上了哈利特的車。探長轉身對約翰·昆西說:
“你也進來嗎,溫特斯利普先生?”
“我自己有車。”小夥子解釋道,“我跟在你們後麵。”
跑車並沒有發揮出其最佳水平。約翰·昆西比警察後到了足足五分鍾。他注意到丹·溫特斯利普的那輛大轎車就停放在外邊的街道上。
在哈利特屋裏,他發現探長和陳正和另一人談話。仔細端詳了一番那個人後,他才認出是薩拉戴恩先生,因為這位掉了牙的小個子現在看起來比約翰·昆西想像得要年輕得多。
“啊,溫特斯利普先生。”哈利特說著便轉向了薩拉戴恩,“聽我說,拉裏,由於你,我和這位朋友之間產生了不小的麻煩。他控告我企圖包庇你,但願你能寬宏大量,予以諒解。”
薩拉戴恩微微一笑,說:
“啊,沒關係。我在這兒的工作也快結束了。當然,溫特斯利普先生會對我跟他講的內容保密的,是吧?”
“當然。”約翰·昆西答道。他注意到薩拉戴恩說話時口齒清楚多了,於是,又補了一句:
“我想,你找到自己的牙了。”
“可不是嗎,我在大衣箱裏找到的。是我抵達懷基基灘那天放在那兒的。”薩拉戴恩作著解釋,“二十年前,我的牙在一場足球賽中被踢掉了。那時,我的心都要碎了。但工作中,這顆掉了的牙幫了我不少忙。一個人整天與水和橋梁打交道,這種工作被人嘲笑和奚落。沒有人會聯想到他會跟一些至關緊要的事情有關。他可以盡情地。毫無顧忌地在海濱徘徊。溫特斯利普先生,我是財政部派遣的一名特史,到這兒來破獲一起鴉片走私團夥案。當然我也不叫薩拉戴恩。”
“哦,”約翰·昆西恍然大悟,“我終於明白了。”
“很高興你明白了。”哈利特說,“不知道你是否熟悉我們這兒走私犯們的活動特點:在東部,他們將毒品裝在一艘不定期的貨船上——比如說‘瑪麗·斯·阿利桑號’船,當船行駛到距懷基基灘還有一段距離時,便臨時拚湊一些小木箋,然後將成聽成聽的毒品裝上去。假如此時恰逢一隊小船途經此地,比如,出海的打魚船,那麽,他們就會撿起木箋,同時也就把毒品帶上了岸。然後,毒品被帶到市中心,藏在開往夫勒斯諾的輪船上——通常都是些往返於此地和內陸的區間船,因內陸對此監察不嚴,又碰巧‘泰勒總統號’船上的軍需官又是販賣毒品的捐客,因此今晚我們搜查了他的船艙,發現那裏裝滿了毒品。”
“‘泰勒總統號’船上的軍需官,”約翰·昆西又重複了一遍,“他是迪克·卡奧拉的朋友呀。”
“是的。我正要說迪克呢。他在這兒一直負責搭救船隻,案發的當晚他外出履行公事。薩拉戴恩看到他了。在給我的那張紙條中他寫明了這一點,這就是我為什麽釋放迪克的原因。”
“我應向你道歉。”約翰·昆西內疚地說。
“噢,這沒什麽。”哈利特又詼諧地說,“拉裏也同樣在這兒得到一些更高級的毒品,比如,他還發現詹尼森是這個團夥的律師,他為團夥中任何一名被抓獲的被帶到政府官員麵前受審的罪犯進行辯護。當然,這本與丹·溫特斯利普的被害毫無相幹——除非溫特斯利普已掌握了他的情況。他不同意詹尼森和她女兒結婚的原因之一,大概也就在於此吧。”
薩拉戴恩站了起來,說:
“鑒於軍需官還牽扯有其他案子的指控,我把他移交給你,當然你也可以處理詹尼森。我要說的就這些。我得走了。”
“明天見,拉裏。”哈利特回答。
薩拉戴恩走了。探長轉向約翰·昆西說:
“喂,聽我說,我的朋友,今天晚上至關重要。我不知道你剛才在詹尼森船艙裏幹了些什麽,不過,要是你認定了他就是殺人凶犯的話,那麽你就是好樣的。”
“我就是這麽認為的。”約翰·昆西告訴他,“順便問一句,你見到我姑姑了嗎?她掌握一些相當有趣的信息。”
“我見過她了。”哈利特答道,“她現在正跟檢察官談話呢。順便說一句,格林正等著我們。咱們走吧。”
他們來到檢察官辦公室。格林很機敏也很熱切。速記員就坐在他身旁。米納瓦小姐坐在辦公桌旁邊。
“溫特斯利普先生,你好。”他招呼著,“現在你覺得我們的警察怎麽樣?挺棒的,是不是?挺棒的。坐下吧。”
當約翰·昆西、哈利特和陳各自落座後,他瞥了一眼桌上的一堆文件,說:“不妨跟你們交個底:這個案子弄得我頭昏腦漲,我跟哈裏·詹尼森是好朋友。昨天我還跟他一起在俱樂部裏共進午餐。對他的審訊,我不打算采用與對待普通罪犯一樣的方法。”
約翰·昆西從椅子上半欠起了身。
“別激動。”格林笑了笑,繼續說,“詹尼森何去何從,主要取決於他的態度:或友好合作,或負隅頑抗。我的意思是假如他能馬上認罪,能力本地區節省一筆費用,縮短馬拉鬆式的審判過程的話,我願這麽做。一會兒他就來了,我決心自始至終全力以赴。看起來這麽做有點愚,其實不然。因為我握有王牌,我掌握所有的證據。他跟大家一樣,很快就會明白的。”
房門開了。斯潘塞把詹尼森引進了屋,隨後又退了出去。被告站在那兒,一副妄自尊大,目中無人、蔑視一切的神態。這位熱帶地區的海盜,海灣的金發碧眼的巨人,毫無懼色。
“詹尼森,你好。”格林開始發話了,“我深感遺憾。”
“你應該如此。”詹尼森毫不客氣地說,“你在愚弄你自己。不管怎麽說,你剛才那一派該死的胡言是什麽意思?”
“坐下!”檢察官指著桌子對麵的一把椅子厲聲喝斥著。他用手轉動著桌上台燈的方位,以便燈光能完全照亮對麵人的臉。
“燈光給你添麻煩了吧,哈裏?”他問。
“怎麽會呢?”詹尼森回答。
“太好了。”格林冷笑著說,“想必哈利特探長在船上已向你出示過逮捕證了吧。你見到了嗎?”
“見到了。”
檢察官將身子斜探過桌子,說:
“殺人犯,詹尼森!”
詹尼森不動聲色地反問:“我剛才已說過了,這純粹是胡說八道。我為什麽要殺人?”
“啊,殺人動機,”格林回答,“你說得對,我們應從動機開始。你希望辯護律師出席嗎?”
詹尼森搖搖頭,說:
“我想我本人就是律師,足以戳穿你那愚蠢的把戲。”
“很好。”格林對速記員說,“記下來。”
速記員點了點頭。檢察官轉向米納瓦小姐說:“溫特斯利普小姐,還是你先開始吧。”
米納瓦小姐向前傾了傾身子,不慌不忙地說:
“我曾跟你說過,丹·溫特斯利普先生在海灘的房子,她女兒提出要賣掉。今晚吃飯後,一位紳士前來看房——他是一位著名律師,名叫黑利。黑利先生在看房時提到一件事:在丹·溫特斯利普被害的前一周,他在街上碰到了丹,還說我堂兄告訴他不久丹就要立份新遺囑。但丹並沒說新遺囑是什麽內容,也沒前去實施立新遺囑的計劃。”
“喔,是這樣。”格林說,“可詹尼森先生不是你堂兄的律師嗎?”
“是的。”
“一般情況下,倘若他要寫份新遺囑,不會再去找個陌生人吧?”
“一般不會的,除非他有某種恰當的理由。”
“一點不錯。除非,比如說,遺囑會跟哈裏·詹尼森本人有關。”
“我抗議!”詹尼森嚷道,“這不過是一種猜測。”
“的確。”格林緊接著說,“但我們現在不是在法庭上,若有可能,我們不妨推測一下。溫特斯利普小姐,假如遺囑與詹尼森有關的話,你設想一下會是哪方麵的?”
“我用不著設想。”米納瓦小姐幹脆地回答道,“我知道。”
“啊,那太好了。你知道,請講吧。”
“今晚來這兒之前,我和我侄女談了話。她承認其父知道她和詹尼森在談戀愛,並表示強烈反對。他甚至說過這種話:如果她一意孤行非要與他結婚,那麽他就取消她的繼承權。”
“那麽丹·溫特斯利普要立的新遺囑可能會是:一旦她女兒嫁給詹尼森,那麽其後果則是她分文也繼承不了其父的財產。”
“毫無疑問會是這樣的。”米納瓦小姐肯定地說。
“詹尼森,剛才你提到了動機問題。”格林說,“我認為這個動機就足夠了。人人都知道你是見錢不要命的人。你想娶溫特斯利普的女兒——島上一位最富有的姑娘,但她父親卻從中作梗,認為你既不能娶她也不能得到其錢財。可是,你又不是那種身無分文就能結婚的人,於是便下定決心要一箭雙雕:既要得到巴巴拉·溫特斯利普,又要得到她父親的財產。這樣就隻有一個人擋住了你的去路——丹·溫特斯利普。那個星期一晚上你碰巧出現在他走廊上的原因也就在於此吧。”
“等等。”詹尼森抗議道,“我沒在他走廊上,我在‘泰勒總統號’船上。大家都知道那艘船上的乘客是第二天上午九點才登陸的。”
“我正要說這件事。”格林告訴他,“剛才——順便問一句,現在幾點了?”
詹尼森從口袋裏拿出一塊帶有長鏈的懷表。
“九點一刻。”
“嗯,對。你經常帶的是這塊表嗎?”
“是的。”
“戴過手表嗎?”
詹尼森躊躇了一會兒。
“偶爾戴。”
“隻是偶爾戴?”檢察官站起身,繞過桌子,說,“請讓我看看你的左手腕。”
詹尼森伸出胳膊。胳膊被陽光曬得黝黑,但腕子上卻留下了戴手表的白色輪廓以及表帶環繞腕子的痕跡。
格林冷笑道:“的確,你是戴過手表——而且從你手腕的情況來看,你是經常戴。”
他從口袋裏取出一件小東西,舉到詹尼森麵前。
“可能是這塊表吧?”
詹尼森無動於衷地凝視著。
“以前見過嗎?”格林問,“沒見過?那好,我們無論如何也得戴上試試。”說罷便把表戴在詹尼森的手腕上,並扣緊。“我不得不注意到,哈裏。”他繼續說,“這塊表和你腕子上的白色輪廓正好相符,而且表帶扣的鹿齒尖也很自然地而且絲毫不差地落到表帶的破損最厲害的孔眼上。”
“這能說明什麽呢?”詹尼森問。
“嗯,也許是巧合,不過,你的腕子大得出奇。那是因為你進行衝浪運動,還是遊泳呢?有關這個問題我待會兒再說。”他轉向米納瓦小姐,說:“請你過來一下,溫特斯利普小姐。”
米納瓦小姐過來了。當她走到檢察官身邊時,他突然彎身關掉了桌子上的燈。頓時屋內漆黑一片,隻有射進窗戶的一線微光。
米納瓦小姐感覺到有一團暗淡的東西,一個表麵發白的圓圈,心中很納悶兒。屋內緊張得毫無聲息。檢察官緩慢地把這件東西舉到她眼前。啊,是手表,一塊戴在男人手腕上的表——帶有夜光表盤,數字2幾乎失去痕跡。
“看看這個,然後告訴我,”是檢察官的聲音,“以前見過嗎?”
“見過。”她肯定地回答。
“在哪兒見的?”
“在丹·溫特斯利普的客廳的背陰處。就是案發的那天夜裏——六月十三日午夜。”
格林的臉上閃著光。
“謝謝,溫特斯利普小姐。”他退到桌子後麵按了一下按鈕。
“我想,你是通過某種特殊標記來辨認這塊表的吧?”
“是的。數字2特別模糊。”
斯潘塞出現在門口待命。
“把西班牙人帶進來。”格林吩咐著。
“就到這兒吧,溫特斯利普小姐。”
卡布拉走了進來。見到詹尼森,他兩眼露出了驚恐的目光。
一看到檢察官點頭示意,陳就摘下了手表,遞給西班牙人。
“你知道這塊表嗎,喬斯?”格林發問。
“我——我——知道。”年輕人結結巴巴地回答。
“別害怕。”格林鼓勵著,“沒有人要傷害你。我要你把今天下午所說的再重複一遍。你沒有固定的工作,隻是給詹尼森先生辦些機密差遣的事兒,是不是?”
“是的。”
“那好,你的工作該結束了,你也能說清楚了。七月二日,也就是星期三上午,你去詹尼森先生的辦公室,他給你這塊表讓你拿出去修一下。因表出了毛病,停了。你把表拿到一家大的珠寶店,對吧?以後都發生什麽事了?”
“店裏人說表壞得挺厲害,修理費要比買塊新表還貴。回來後我跟詹尼森先生如實說了,他大聲笑了,說這表就作為禮物送給我了。”
“一點不錯。”格林指了指桌上的文件,繼續問,“星期四下午晚些時候,也就是七月三日,你把表賣了。賣給誰了?”
“賣給老何了。他是曼努阿凱街上的一位中國珠寶商。星期六晚上,大概是六點,詹尼森先生給我家打電話。他當時非常激動,要我不管花多少錢都必須把那塊表買回來。我急忙趕到老何的珠寶店,結果表已賣了,賣給了一位不認識的日本人。晚上,我見到了詹尼森先生,他非常生氣,把我臭罵了一頓,讓我一定把表找到。我一直在到處尋找,但至今沒有下落。”
格林轉向詹尼森,說:
“哈裏,你對自己的表稍有疏忽。你自以為自己所幹的事相當保險,萬元一失。剛才你說案發時你不在場,那麽在案發後的那個早晨,當哈利特在溫特斯利普住宅的走廊上向你詳細述說要調查的線索時,他忘說了曾有人見到過這塊表,於是你就產生了一種錯覺,存有僥幸心理。當然,這是我們工作中值得慶幸的一件事。但到了星期六晚上,你忽然意識到了自己處境的危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無從得知。”
“我知道。”約翰·昆西插了話。
“什麽?快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格林催促著。
“星期六下午,”約翰·昆西告訴他,“我跟詹尼森先生一起打高爾夫球。回城的路上,我們談起了此案的一些線索。碰巧,我提到了這塊表。現在我才明白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他原計劃在海灘與我們共進晚餐,但又臨時讓我在他辦公樓前稍停一會兒。他說有幾封信要簽字。我就在下邊等他。肯定就在那時,他給這位年輕人打的電話,讓他設法找到這塊表。”
“你所說的很重要。”格林興奮地予以肯定。“詹尼森,有關表的事就到此為止。是你戴的這塊表,我很吃驚。大概你很清楚,把握好時間,對你來說至關重要。而且你說得對,表不可能馬上被海水腐蝕的。”
“你究竟在說些什麽?”詹尼森要求著。
格林又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鈕,斯潘塞馬上就來了。
“把這位西班牙人帶下去。”檢察官指示著,“再把赫普沃思和軍需官帶進來。”說罷又轉向詹尼森。
“我要讓你看看,我在說什麽。元月十三日夜裏,你在‘泰勒總統號’船上,是名乘客。這艘船要到黎明時才能停靠在航道入口處附近,是不是?”
“是的。”
“直到次日清晨,這艘船上都沒有乘客登陸嗎?”
“這你可以去調查。”
“很好。”
“泰勒總統號”船上的二副進來了,後邊是一位高大粗壯的水手。約翰·昆西認出了他就是該船的軍需官。他饒有興致地注意到此人右手上的那枚戒指,回想起在舊金山小閣樓上的那場遭遇。
“赫普沃思先生,”檢察官開口了,“元月十三日午夜時分,由於你們那艘船到達港口太晚,不能停靠碼頭,於是你們在距懷基基灘不遠的地方便拋了錨。在這種情況下,誰應在甲板上?——你說吧,從午夜開始。”
“二副在。”赫普襖思告訴他,“在這種情況下,我本人得在,還有軍需官。”
“前一天晚上放下舷梯了嗎?”
“放下了。按照慣例,那天晚上放下舷梯了。”
“誰負責看守?”
“軍需官。”
“噢,是的,元月十三日夜裏你負責值班,那麽,你注意到了有什麽反常現象嗎?”
赫普沃思點了點頭。
“注意到了。我看到軍需官像是喝得醉熏熏的。三點我發現他在舷梯附近打盹兒,就把他喚醒。當我檢查完拋錨的情況返回時——大概四點半,是黎明拂曉前,他已爛醉。我把他弄回船艙。當然第二天一清早我就把他告了。”
“你還注意到其他反常的現象嗎?”
“沒有了,先生。”赫普沃思答道。
“非常感謝。現在該你了。”格林轉向軍需官問道,“六月十三日夜裏你值班時喝醉了。在哪兒喝醉的?”
軍需官躊躇著。
“不管你說什麽,在說之前,我願提點忠告。你要說實話。現在你已經相當被動了。我不是在作什麽承諾,倘若你老老實實交待出來,那麽在其他問題上會對你有好處的。如若說謊,那麽你隻會罪上加罪。”
“我不說謊。”軍需官承諾道。
“那好。你從哪兒弄的酒?”
軍需官向詹尼森點點頭。
“他給我的。”
“他給你的,是嗎?告訴我怎麽回事。”
“午夜剛過,我在甲板上碰到了他——我們都在幹推銷。以前我們就已認識,我和他——”
“你們倆都在販毒,這我已知道了。你在甲板上碰到他——”
“是的。他問我‘你今夜在放哨,是不是?’我說是的。然後他塞給我一瓶酒說,‘這會幫你熬過這段時間的!我不會喝酒。’其實酒也幫不了我什麽,我隻是呷了一口,但威士忌裏有東西,這點我敢肯定,因為整個頭都暈暈乎乎,什麽都不知道了。待醒來時,我已在自己的船艙裏,聽到了被傳訊的壞消息。”
“那酒瓶呢?”
“在去見船長的路上,我隨手把它扔到船外了,因我不想讓別人發現。”
“元月十三日夜裏,你看見什麽了?——什麽特別的事了?”
“我看見很多,先生——可因為醉了,你就什麽也聽不到了。”
“好吧。”檢察官轉向詹尼森。
“喂,哈裏,你把他弄醉的,是不是?為什麽?因為你打算上岸,對吧?因為你知道從岸上返回時是他在舷梯那兒值班,你不想讓他看見。所以你在威士忌裏放了東西——”
“純粹是猜測。”詹尼森沉著地插著話,“我作為一名律師,對你一向很尊重。但現在一切都白費了。假如這就是你所提供的最有分量的材料的話——”
“可這並不是最有分量的。”格林反駁道。他又按了一下按鈕。
“哈裏,隻要你稍等,我還有更絕的材料。”
他又轉向了赫普沃思,問:
“你們船上有位招待叫鮑克吧?”
約翰·昆西感到詹尼森僵硬了。
“他近來怎麽樣了?”
“唉,他在香港喝得爛醉。”赫普沃思回答,“當然是因為錢。”
“什麽錢?”
“事情是這樣的:兩個星期前,我們這艘船最近一次駛離檀香山港口向東方遠航時,我正呆在事務長辦公室。當船正駛過戴蒙德角時,鮑克進來了。他手裏拿著一個又厚又大的信封,要求寄存在事務長的保險櫃裏。他說信封裏裝有許多錢。可事務長不親自過過目就不予負責,所以鮑克隻好把信封裏的東西全都倒出來——共有十張一百美元的鈔票。事務長點完了數又重新包了包,然後放進保險櫃。他後來告訴我,到了香港,鮑克從中取走了兩張。”
“像鮑克這種人,他從哪兒弄到那麽多錢的?”
“我想像不出。他說自己在檀香山做成了一筆生意。可是——唉,我們都知道鮑克的為人。”
門開了。顯然,斯潘塞猜到了此時該輪到誰出場了,因為他把鮑克推了進來。這位“泰勒總統號”船上的招待滿身濕漉漉的,又是泥又是水,模糊不清。
“你好,鮑克。”檢察官說,“現在清醒了,是不是?”
“的確如此。”鮑克回答,“他們已讓我往返了一趟舊金山。我能——能坐下嗎?”
“當然。”格林微微一笑,說,“今天下午你醉意未消時,在卡拉卡納汽車租賃站外邊曾給威利·陳講了一個故事。後來,今晚黃昏時,你又把這故事講給了我和探長聽。現在,我讓你再說一遍。”
鮑克瞅了詹尼森一眼,然後迅速轉移了視線,他向檢察官保證說:“我隨時都靜候吩咐。”
“你是‘泰勒總統號’船上的一名招待。”格林說,“你們船最近一次從內陸駛向夏威夷時,詹尼森先生占用了你們一間屋子——九十七號房間。他獨自一人在裏邊,是吧?”
“他自己包了一間。聽說為了這點特權,他付了額外費用。不過這種事兒,旅遊中常發生。”
“九十七號房間在主甲板上,離舷梯不遠,對吧?”
“是的,不遠。”
“元月十三日夜裏,在距懷基基灘不遠處,你們就拋了錨,以後都發生什麽事了?”
鮑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金絲眼鏡,儼如一副即將做餐後演說的姿態。
“那天夜裏,夜已很深,我起來了。溫特斯利普先生借給我幾本書——其中一本,我很感興趣,於是想早點看完以便早晨登陸時還給他。大概午夜過後將近兩點,我才把書看完。屋裏很悶,我便到甲板上涼快涼快。”
“走到舷梯不遠處,你就停下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我站住了。”
“你看見軍需官了嗎?”
“看見了。他在甲板的椅子上睡著了。我走過去斜靠在欄杆上,舷梯就在我下麵。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突然發現有人從水裏鑽了出來,他雙手抓住梯子最下麵的一階。我急忙退了回來,站到暗處。
“很快,這個人就沿著舷梯爬上了甲板。他光著腳,穿一身黑——黑衣服、黑褲子。我一直監視著他,他走過去彎腰看了看軍需官,然後朝我這個方向走來,要下甲板。他用腳尖點地,但即便如此,我都沒意識到這裏會有什麽問題。
“我從暗處站了出來,說:‘詹尼森先生,夜裏遊泳不錯吧。’剛說完便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社交錯誤。他一躍便到了我跟前,兩隻手掐住了我的喉嚨,我想這下完了。”
“他全身濕漉漉的,是嗎?”格林問。
“都濕透了,甲板上還留有水跡。”
“你注意到他手上戴著表嗎?”
“是啊,可我的確不是太在意,因那時我主要考慮如何才能從他手中逃脫。我讓他住手,否則就要喊了。‘喂,聽我說!’他說,‘我想跟你談筆生意,到我艙裏去吧。’
“可我不願意跟他在船艙裏秘密會談,於是就說等早起後我再找他。直到我答應不跟任何人講這件事之後,他才讓我離開。睡覺時,我還迷惑不解。
“第二天早上,我去他艙裏。他精神飽滿、麵色紅潤,滿臉堆笑。要不是前一天晚上我**暴飲一通,就會想到自己決不應該去幹這種事情。進屋時,我還在嘀咕,也許我能撈上一百美元。但他一開口的那一瞬間,我就意識到這筆錢有多重要了。他說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在前一天晚上遊泳的事。到底該跟他要多少錢呢?嘿,我鼓足勇氣說了個一萬美元。當他答應可以給我這筆錢時,我差點暈了過去。”
鮑克轉向約翰·昆西,說:
“我不知道你會怎麽看我,我也不知道蒂姆會如何想。但我並不是天生的無賴。我是因為對幹招待工作簡直煩透了。我曾在報上的一角為自己刊登過求職廣告,但直到那時也投人來聘我。有一點,你們必須記住,那時我並不知道有謀殺一事。後來聽說了,嚇得我都喘不上來氣。這次不知道他們會如何處置我。”
他又轉向格林,說:
“我都說完了。”
“我已向你承諾過你不會受到什麽株連的。”檢察官開導說,“我決不食言。接著往下說。你同意接收這一萬美元了?”
“是的。那天十二點我到了他的辦公室。條件之一是我得一直呆在‘泰勒總統號’船上,直到船返回舊金山。從那以後,我再也不能公開露麵了。不過這也正合我意。詹尼森把我介紹給了卡布拉,說是讓他陪我一起度過餘下的時光。他的確也是這麽做的。我到了船上,他就遞給我一個信封,裏邊裝有一千美元。”
“這次回來,我要和卡布拉一起打發日子,待我再次遠航時便可得到九千美元。今天早上輪船停泊時,我還看到了西班牙人在碼頭上,可到我登陸的那一瞬間,他又不見了,我卻碰到了這位威利·陳。我們逍遙自在了一天。他們在這兒所賣的雜醇油使我信口開河。但我並不遺憾。當然,現在美夢已成泡影。我這一輩子就得老老實實呆在甲板上了。其實岸上也沒什麽。所有的酒吧都在室內,而海洋生活更能讓人視野開闊,同時還能呼吸新鮮空氣。我說過,對自己所說的一點也不感到遺憾。我可以再次勇敢地麵對世人,而且告訴他們到——”
他瞅了一眼米納瓦小姐,說:
“女士,我也說不出準確的地點。”
格林站起來,說:
“喂,詹尼森。我掌握的情況就這些,已經都告訴你了。但我希望你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如何才能為自己保守秘密。現在擺在你麵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你可在法庭受審,去表白自己無罪,不過,這對你來說意味著長時間地蒙受恥辱的折磨;另一條是,現在就在這兒認罪,以請求法庭對你的寬恕。假如你明智的話——我認為你是明智的——應選擇後一條路。”
詹尼森沉默不語,甚至連檢察官都沒看一眼。
“這個主意不錯,”格林繼續說,“我一定說話算數。但有一件事我一直琢磨不透——是你一時衝動還是事先早已謀劃好了的?近來,你往返內陸頻繁——是在等待時機嗎?不管怎麽樣,機會還是來了,不是嗎?機會終於來了——像你這樣一位遊泳高手,簡直就不費吹灰之力:你可以不用舷梯便可離開輪船;你也可以在‘泰勒總統號’船航行時就越過船邊,落入水中。你入水時的動作既迅速又輕巧。在水裏你先潛遊一段距離,以防萬一被甲板上的人看見,然後再輕輕鬆鬆地長距離遊到岸邊。的確,你遊到了懷基基灘的岸上。不遠處便是丹·溫特斯利普的住宅,他正在走廊上酣睡。沒想到,這位丹·溫特斯利普成了你和你想要的東西之間的絆腳石。小小爭鬥之後,你便猛然抽出刀子。詹尼森,還是你自己說下去吧。你也別裝傻充愣了。現在對你來說是最好的時機,把握時機才有出路,還是全都交待出來吧。”
詹尼森站起身,眼裏閃著光。
“我要先看著你下地獄。”
“很好,倘若你真那麽認為的話。”
格林說罷轉過身與哈利特低聲細語。詹尼森與查理在桌子的同一邊。陳拿出一枝鉛筆,一不小心鉛筆掉在地上,他便彎腰去撿。
約翰·昆西看到了裝在陳屁股口袋裏的手槍,槍柄從他的大衣下邊露了出來。此時,詹尼森一個箭步躥上前抓住了手槍。約翰·昆西大喊了一聲並向前靠了靠,但格林很快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顯然,陳查理對此像是一無所知。
詹尼森把槍放在自己的前額上,扣動了扳機。哢嗒一聲尖響——一切都完了。槍從他手上掉了下來。
“果然不出所料!”格林大聲說,“這就是我的聲明,而且不用說一個字。我已親眼目睹了,詹尼森——他們在座的也都看見了——你忍受不了恥辱——你這種地位的人——你就想自殺——用一支空手槍。”
檢察官一字一板地說著,然後走過去,拍了拍陳的肩膀:
“查理,這主意太棒了。”他又轉向大夥兒,“是陳想出來的。”隨後又轉向詹尼森,補充了一句,“哈裏,東方人的腦袋,精明之至,對吧。”
但詹尼森早已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用雙手捂住了臉。
“對不起。”格林溫和地啟發著,“不過,我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或許你現在該說了吧。”
詹尼森緩慢地抬起頭,臉上那副對抗和蔑視的神態早已消失了,隻留下成堆蒼老的皺紋。
“也許我會說的。”他嘶啞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