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查理的家坐落在蓬奇鮑山半山腰的平房裏。約翰·昆西在他家門口稍停了片刻,向下俯瞰了一下檀香山。它坐落在群山環繞之中,如同一座宏偉壯觀的豪華花園。真是一幅美麗動人的圖畫。但他現在無暇欣賞這番美景,於是便匆忙沿著兩旁是棕櫚樹的林蔭大路向上疾行。

一位中國婦女——看起來像用人——把他領進陳那間燈光暗淡的客廳。偵探正坐在桌旁下象棋。見到來訪者他便躬身而起。閑暇時,他通常穿一件深紫色寬鬆絲綢長袍,長袍領口緊鎖,袖子寬大,下身穿著同樣質地的寬鬆褲子,腳底穿著厚底絲織鞋。他是位地地道道的東方人,既和藹可親又滿麵春風。可約翰·昆西卻感到跟他很疏遠。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是跨越深深的溝壑而與陳互相握手的。

“非常榮幸你能到寒舍來作客。”查理高興地說,“高興時刻能有機會向你介紹我這長子就更錦上添花了。”

他示意讓棋桌上的對手走過來。小夥子瘦長身材,黃皮膚,一對琥珀大眼——完全是陳發胖前的相貌。

“這位是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先生。承蒙屈尊關照亨利·陳,本人不勝感激。你進來時我正教他如何下棋,掌握幾種下棋的竅門就不致於毀壞名聲了。”

小夥子深鞠一躬。顯然他是一名孝子。約翰·昆西也深施一禮,說:

“你父親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從現在起,你也是我的好朋友。”

陳高興地咧嘴笑道:“請在簡陋的椅子上坐吧。是否帶來什麽消息了?”

“當然。”約翰·昆西笑答。他隨手將得梅因地區郵政局長的電報遞給他。

“太有意思了。”陳說,“我剛才聽見街上有高級汽車的噗噗聲,是嗎?”

“沒錯。我開車來的。”約翰·昆西回答。

“好極了!我們立即到哈利特家去。他家離這兒不遠。請原諒,我去換身衣服。”

屋內隻剩下約翰·昆西和那個男孩了。約翰·昆西找到了話題。

“會打棒球嗎?”他問。

小夥兒眼睛一亮,說:“打得不好,但希望能有所提高。我的堂叔威利·陳是棒球高手,他答應教我。”

約翰·昆西環視屋內四周:後麵牆上懸掛著新年賀詞的條幅,那是他家的一位朋友送的新年禮物,側麵牆上掛著一幅喜鵲登枝的絹畫。他被畫的質樸所吸引,走過去仔細端詳著。

“太美了!”他感歎地說。

“中國有句古話:畫是無聲的詩。”小夥兒作著解釋。

畫的下方是張方桌。桌的兩旁放著低靠背沙發。屋內其他用精製柚木雕刻成的台子上陳放著藍白相間的花瓶、瓷罐以及盆景。天花板上下垂著淺黃色的燈籠。地上鋪著鬆軟而富有彈性的地毯。約翰·昆西又一次感到他與查理·陳之間的隔閡。

然而,偵探身穿洛杉礬或底特律服裝重新出現時,這種隔閡仿佛就沒那麽大了。他們一起出了屋,坐進汽車,向愛奧拉尼大街哈利特家駛去。

探長穿著睡衣悠閑地坐在走廊上,他饒有興致地跟來訪者打著招呼:

“小夥子們,這麽晚出來,有什麽事嗎?”

“當然,”約翰邊答邊在搬來的椅子上就座,“有個人叫薩拉戴恩——”

一聽到這個名字,探長就敏銳地望著他。約翰·昆西跟他講了他所了解的薩拉戴恩,他的住處,所做的生意以及掉牙的悲劇。

“前幾天我們發現,每當調查卡奧拉時,薩拉戴恩就特感興趣。那天卡奧拉要見布拉德,他就設法呆在裏夫帕姆旅館的桌旁。當晚你們審訊卡奧拉時,伊根小姐發現薩拉戴恩先生就蹲在窗外。所以我和查理想了個高招兒——給得梅因地區郵政局長發封電報詢問他的情況。薩拉戴恩曾說過他在那兒幹過食品批發生意。”說罷把電報遞給了哈列特,同時又補充一句:“今晚可以真相大白了。”

哈利特平時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他接過電報讀了起來,隨後將其撕得粉碎。

“年輕人,別再提它了。”他心平氣和地說。

“什——什麽?”約翰·昆西氣呼呼地問。

“我說過,別再提它了。我欣賞你們的膽識,但你們所跟蹤的對象全然錯了。”

約翰·昆西異常氣憤,喊著:

“我要求解釋一下。”

“不能解釋。”哈利特回答,“你要相信我。”

“我已在許多問題上相信你了。”約翰·昆西憤怒了,“現在我倒開始懷疑,你是否在設法庇護什麽人?”

哈利特站了起來,將手放在約翰·昆西肩膀上。

“今天一天我都挺煩心的,不想再跟你生氣了。我並沒有設法庇護任何人,隻不過跟你們一樣想急著找出殺害丹·溫特斯利普的凶手。說不定我比你們還著急。”

“可我們把證據給你拿來了,你卻撕毀了——”

“給我拿正確的證據來!”哈利特說,“先把那塊表拿來,然後我才認可你們的作法。”

約翰·昆西平時對他那真誠的語調印象頗深,但此刻他卻感到十分費解。

“就這樣吧,”他說,“沒什麽可說的了。請原諒為這點小事來打擾你——”

“可別這麽說,”哈利特打斷他說,“有你們的幫助,我很欣慰。但就薩拉戴恩一事而言”——他又看了看陳——“就不必管他了。”

陳點了點頭。

“你是位無可非議的長官。”

他們開著跑車又返回蓬奇鮑山,二人都很沮喪。陳在家門口下車時,約翰·昆西說:

“唉,我好可憐,薩拉戴恩是我最後的希望。”

陳凝視了一會兒月夜下太平洋沿岸的那片水邊燈光,若有所思他說:“我們周圍是漆黑一片的石牆,但環視四周總會找到透光孔的。相信不久我們就會發現透光孔的。”

“但願我也這麽想。”約翰·昆西說。

陳微笑著開導他說:“耐心是一種優良品德,”他又強調一句,“對我來說是這樣。也許我們東方人都具有這種思維方式,我覺得你們民族就缺乏耐心,對耐心相當冷淡。”

約翰·昆西正是以極其冷淡的態度開車返回了懷基基灘。然而,隨後幾天,由於案情沒什麽進展,他就更需要耐心了。令他四十八小時離開夏威夷的期限已到,但寫匿名信的人還沒自告奮勇來解除限令。星期四白天與往常一樣,平安無事,夜間也是那麽平靜和安寧。

星期五下午是阿加莎·帕克打破了沉寂。她從懷俄明農場發來封電報。電文如下:

“你肯定瘋了。西部既荒涼又難以忍受。”

約翰·昆西苦笑著。他可以想象出她擬電文時的神情:驕傲、傲慢、決不屈服。肯定她很討發報人的歡心,說不定那位也是來自東部的流亡者呢。

姑娘也許是對的,他的確是瘋了。坐在丹·溫特斯利普的走廊上,他極力回想著往事,設法將一樁樁、一件件事情理出個頭緒:他想到波士頓、辦公室、美術館、恫嚇者;想到冬季令人爽快的空氣和充滿活力的公園;還有債券最新發行時的激動心情——就如同晚上在劇場看首場演出一樣的興奮——是漲還是跌?也想到了在朗伍德的那場球賽;在查理斯度過的漫長之夜;在馬·格諾利亞與同伴打的高爾夫球;在昏暗古樸的客廳裏品嚐著精致茶杯裏的茶。這一切一切他都想拋棄,難道不是瘋了嗎?可米納瓦小姐都說了些什麽?“一旦機會來臨——”

問題是嚴峻的。而嚴峻的問題偏偏發生在這片生長蓮子的地方。他無精打采地打著哈欠到市中心閑逛,不知不覺便到了公共圖書館。他看到查理伏在桌子上。桌上攤放著一大厚本書。約翰·昆西湊過去。原來那是一本過期的檀香山晨報的裝訂本,正翻在因時間過久而發黃的體育版版麵上。

“你好,陳。”約翰·昆西招呼著,“你在看什麽呢?”

陳衝他一笑,說:“你好。我隨便看看,希望能找到透光孔。”說罷,隨手合上了那本書。

“看來你身體挺棒。”

“啊,確實不錯。”

“沒再挨樹叢中的槍擊?”

“沒有,一槍也沒有。我覺得那是虛張聲勢,瞎嚇唬人,沒什麽了不起。”

“你說什麽?——虛張聲勢瞎嚇唬人?”

“我的意思是那家夥是個膽小鬼。”

陳嚴肅地搖搖頭,說:“請聽本人愚見,千萬不能大意。天一熱,頭腦就容易發漲。”

“我一定三思而後行。”約翰·昆西答應著,“恐怕打擾你了。”

“荒唐想法。”陳說。

“我得去幹自己的事了,若有突破,請馬上告訴我。”

“那當然。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是紋絲未動。”

在參考書閱覽室門口,約翰·昆西停住了腳步。查理早已敏捷地翻開了那本厚書,頗有興致地俯身讀了起來。

回到懷基基灘,約翰·昆西度過了乏味無聊之夜。巴巴拉及其家人的老朋友都去考愛島遊覽觀光了。她走了,他並不感到遺憾,因為她在場,他也沒覺得自在。姑娘和詹尼森之間的關係繼續在疏遠:律師沒去碼頭為她送行。說實在的,約翰·昆西挺樂意和她分手,但她不在時,科利亞路上的這棟房子就籠罩著孤獨和淒涼的情調。

晚飯後,他獨自坐在走廊裏吸著煙。去裏夫帕姆旅館下邊的海灘上,準能找到滿意的伴侶,可他猶豫了。白天他已在海灘或水中與她多次見過麵。雖然她一想到去英國走訪就有點膽怯,但現在她挺高興。他們進行過多次交談,但都在白天,至於晚上,約翰·昆西則缺乏自信——正如陳在談及那石頭偶像時所說的。畢竟他還有阿加莎,有波士頓,還有巴巴拉。馬上去疏遠這三位姑娘實在令人勞神。他起身便去市中心看電影。

星期六一清早,他就被屋頂上飛機的轟鳴聲驚醒。遠處的海麵上可以看到美國艦隊的輪廓,空中服務的小兄弟們則迅速出擊,翱翔在空中以示歡迎。

這一天的檀香山熱鬧非凡,其歡迎盛況遠遠超過狂歡節。桅杆頂端飄揚著色彩繽紛的旗幟,條條街道都呈現出一派青春煥發的景象。巴巴拉說得對,處處都可看到英俊小夥兒們身穿潔淨挺括的軍裝。他們擁擠在禮品商店裏,簇擁在冷飲櫃台邊,嬉戲在有軌電車內。晚上海濱旅館內則舉行了大型舞會。

約翰·昆西出來散步時看到身穿嶄新軍服的軍人們向懷基基灘方向走去,每人身旁都由一位年輕美貌的姑娘相伴。在這種特殊場合,她們充當情人去陪同年輕小夥兒,當然求之不得。約翰·昆西突然產生出一種失落感。每一漂亮女孩都會令其聯想到卡洛塔·伊根。他轉身向裏夫帕姆旅館走去。說也奇怪,他驟然加快了步伐。

旅館老板正在桌子後邊,其神情既鎮定又從容。

“晚上好,伊根先生——或稱你為科普先生?”約翰·昆西征詢著。

“哦,還是叫我伊根吧。”他回答,“在稱呼上,不要落入俗套。溫特斯利普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卡裏她一會兒就下來。”

約翰·昆西打量著這間寬大的公共用房。屋內雜亂無序,有濺滿油膩的梯子,成桶的油漆,還有一捆捆新報紙。

“發生什麽事了?”他問。

“事情倒蠻新鮮。”伊根回答,“你知道,我們都生活在社會當中。”說罷便朗聲大笑。然後他進一步解釋說:“這座古老的裏夫帕姆旅館在這兒已修建了多年,但檀香山的上層人物對其卻不屑一顧。現在他們得知我和英國海軍艦長有關係,猛然間,他們就發現這旅館既優雅漂亮又富有情趣了。他們要來這兒賞光飲茶,你說這事怪不怪?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可這是在檀香山啊!”

“波士頓也如此。”約翰·昆西頗有同感。

“是的,一點不錯。當年我從英國逃出來時也是這樣。要不是有卡裏,我會讓他們統統見鬼去的。不知怎地,女人們對這種事情的想法則截然不同。隻要貴婦人衝她一笑,她心裏就覺得熱呼呼的,而且她們正在笑。知道吧,他們甚至挖出了我堂兄喬治因生產一種特效的肥皂而被封為爵士的事來呢。”

他作了個鬼臉,繼續說:“我認為,說說我本人——自家的醜聞沒什麽,可世上人們想法希奇古怪。我絕不會去為難我堂兄喬治的。正如阿瑟所說,生產肥皂既幹淨又開心。”

“你哥哥還跟你在一起嗎?”

“不,他回範寧島去把工作幹完。他回來後我打算把卡裏送到英國去呆一段時間。是的,這麽做是對的,我打算送她去。”很快他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想自己支付這筆費用。我得告訴你,我已能在以裏夫帕姆旅館作抵押的基礎上再增加一筆款項了。這另一筆款就是跟英國海軍上將的新建關係以及那可笑的悠久的肥皂生意。瞧,卡裏來了。”

約翰·昆西很高興自己已轉過身去,因他不想錯過卡洛塔下樓時的身姿。卡洛塔身穿新穎的閃光夜禮服,一頭烏發梳理得頗為迷人,潔白的雙肩閃著光,雙眼終於露出了歡快的神色。她快速向他走來時,他屏住了呼吸。他從未見她這麽漂亮過。

他心裏思忖著她肯定聽見自己在辦公室說話的聲音了,隨之便以驚人的速度打扮著自己。為的是前去迎接他。拉著她的手,他異常激動。

“稀客呀,”她責備著,“我還以為你把我們給拋棄了呢。”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他說,“隻是太忙了——”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他扭頭一看,原來是一位隨處可見的海軍小夥兒——高高的身材、金黃色頭發的阿多尼斯美少年,他手裏拿著帽子,俏皮地笑著。

“你好,約翰尼,”卡洛塔作著介紹,“這位是來自波士頓的溫特斯利普先生,這位是來自弗吉尼亞裏其蒙的海軍上尉布思。”

“你好!”小夥兒點點頭打著招呼,但眼睛始終沒離開過姑娘的臉。這位溫特斯利普,不就是一位客人嗎?有什麽好說的——顯然海軍上尉就是這麽想的。

“準備好了嗎,卡裏?車就在外邊。”

“實在對不起,溫特斯利普先生,”姑娘歉意地說,“我們得去參加舞會。你知道,這個周未是屬於海軍的。以後你會來的,對吧?”

“當然,”約翰·昆西說,“不過,別讓我等你了。”

她衝他一笑,走了,是跟約翰尼一起走的。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約翰·昆西情緒一落千丈,心中有種無法解釋的成年無望的感覺。青春——青春已穿門而過,但他卻落在了後邊。

“很遺憾,她不得不去。”伊根溫情地說。

“噢,沒關係,”約翰·昆西回答道,“這位海軍上尉布思是你們家的老朋友嗎?”

“根本不是。是卡裏在舊金山聚會時認識的。你不坐下跟我抽支煙嗎?”

“改日吧,謝謝。”約翰·昆西疲憊地答著話,“我得盡快趕回去。”

他本想逃走,逃到美麗寧靜的夜色中去,但現在夜對他來說不過是場災難。他順著海濱走著,不時用力將腳尖踢進白色沙堆。約翰尼!她已經稱他為約翰尼了!還有她看著他的那種眼神!約翰·昆西又一次感到內心像針紮一般。愚蠢,笨蛋!最好回波士頓,將這一切忘掉。寧靜古老的波士頓才是他的歸宿。現在他都到了而立之年——快三十歲了,最好走得遠遠的,離開這些相愛的孩子,離開月夜的海灘吧。

米納瓦小姐已乘大轎車去探望朋友了,屋內就像墳墓般寂靜。約翰·昆西漫不經心地在室內溜達著,沮喪而且無望。下邊莫納的一支夏威夷管弦樂隊正在演奏,那位裏其蒙來的布思海軍上尉現正緊緊挽著卡洛塔呢。那種親密勁兒肯定是這些天受了年輕人的影響。呸!假如他已安排好要離開夏威夷的話,天啊,他寧願明天就走!

電話響了,無用人去接。約翰·昆西隻好自己去。

“我是陳查理。”對方說,“是你嗎,溫特斯利普先生?太好了!馬上就要發生重大事件了。請在裏韋爾河街九二七號劉因百貨商店跟我會麵,越快越好。你知道這個地方嗎?”

“我會找到的。”約翰·昆西大聲回答。

“我在河邊等你。再見。”

行動,終於采取行動了。約翰·昆西的心在激烈地跳動。今晚他盼望的就是行動。跟往常一樣,越到緊要關頭,車越不爭氣:跑車在車庫裏待修,其他的車也都在用。他急忙趕到卡拉考愛大街想租一輛,但恰好看到一輛有軌電車迎麵開來,於是便改變了主意,迅速上了車。

沒有一輛有軌電車開得這麽慢的。好容易到了市中心的福特街拐彎處,他下了車徒步前往。天色還早,但周圍卻是沉睡般的寧靜。成對的旅遊者無目的地閑逛著,一群要塞的士兵和幾位海軍戰士在燈光明亮的射擊場門口徘徊。約翰·昆西匆匆沿著基恩街趕路。過了中國麵條館和當鋪,不一會兒就拐進了裏韋爾河街。

他左邊是河,右邊是一排破舊不堪的平房。他在劉因住的九二七號門口停了下來。門內屏風後麵露出幾個中國人的腦袋,他們被一開心的小遊戲所吸引。

約翰·昆西推開門,鈴聲響了,一股黴爛的臭味迎麵撲來。眼前是一派希奇古怪的景觀——成堆的幹枯樹枝和藥草;裝滿海馬骨骼的缸缸罐罐;勾掛著的一隻隻宰好並著了色的倒黴鴨子;還有成堆成塊的豬肉。

一位上了年紀的中國老者站起身,走了過來。

“我找陳查理先生。”約翰·昆西說。

老人點點頭,帶他到店後對麵的紅門簾前。他掀起簾子,示意讓約翰·昆西進去。穿過簾子,他來到一間未經裝飾的屋子。屋內隻有一張吊床和一張桌子。桌上一盞油燈在冒出的煙霧後麵發著昏暗的光。屋內還有幾把椅子。突然,一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高個子,紅頭發,渾身散發著海腥味。

“你好。”他說。

“陳先生在嗎?”約翰·昆西問。

“沒在,他一會兒就來。趁等他的時候,喝點怎麽樣?嘿,劉,給來兩杯做好的米酒。”中國老頭兒退了出去。

“坐吧。”那人說。

約翰·昆西順從地坐了下來,水手也坐下了,一隻眼的眼皮不懷好意地搭拉著,一雙粗大的毛茸茸的手攤放在桌子上。

“查理馬上就到。”他說,“到那時,我將給你們二人講個小故事。”

“是嗎?”約翰·昆西問。

他環視著這間令人作嘔的小屋。屋子後部有一扇門,一扇關閉的門。他又打量了一下這位紅發水手。他不知道如何才能逃離這個地方,因為現在他明白了,陳查理並沒給他打電話,他又慢慢悟出電話裏並不是查理的聲音。

“你知道這個地方嗎?”這是電話裏的聲音,一種笨拙地模仿陳說話的聲音。但陳是學英語的學生,他平時總從詩歌裏幹巴巴地、小心謹慎地向外吐著詞,其實無非都是洋涇濱英語罷了。沒錯,偵探他沒打電話。毫無疑問他現在在家,正俯身在那棋盤上。但在這兒,約翰·昆西卻被關在裏韋爾區邊遠的一間小屋子裏,麵對一位愛斯基摩水手,此人正斜著眼,狡猾地望著約翰·昆西。

中國老頭兒端著兩個斟滿酒的玻璃杯進來了。他把酒杯放到桌上。紅發人端起一杯。

“祝你健康,先生。”他說。

約翰·昆西端起另一杯,放到嘴邊。水手眼中流露出可疑的熱切盼望的目光。約翰·昆西把酒杯放回原處。

“對不起,”他說,“我不想喝,謝謝。”

滿臉紅胡子茬兒的水手斜著身湊近他:

“你的意思是不想跟我一起喝了?”他挑釁地說。

“正是。”約翰·昆西回答。他覺得還是盡快了結為好,總比這樣懸著強,於是便起身說:

“我要走了。”

說罷便向紅門簾走去。水手二話沒說就站起來擋住了他的去路。約翰·昆西認為現在說什麽都無濟於事了,於是便給了他一記耳光。水手很快就予以了強有力的反擊。頓時屋內便成了戰場。

約翰·昆西看到周圍一片紅——紅門簾,紅頭發,紅火焰的油燈,紅毛大手靈活地追打他的臉。這就是羅傑所說的——“曾跟船上的水手們較量過嗎——那種舊式的揮拳方式如同橫飛的火腿一般”嗎?

沒有,當時他還沒來得及達到那個水平,可現在就有了甜美的體會了。約翰·昆西興奮地看到在這場新的交戰中,自己表現得相當出色。

比起頂樓上的交戰,這次強多了。這次有準備而且有機會。他把紅門簾一次次抓到手,但一次次被拖回來,遭受新的打擊。水手在想方設法將其徹底擊敗。雖然無數拳都擊中要害,但紅發人盼望的那種可喜結局來得如此緩慢,實在令其費解。約翰·昆西一生中也有著相同的目標。他們在屋裏互相拚殺,一片喧嘩。然而商店前那些不可思議的東方人繼續在玩著恬靜的遊戲。

約翰·昆西自感筋疲力盡,呼吸困難。他意識到對手還未正式開始打呢。當紅發人籌劃下一步計劃時,他偷閑靠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他將桌子推翻,油燈隨之摔碎,頓時屋內一片漆黑。借助最後一線亮光,他看到高個子向他走來,於是便猛擊他的膝蓋。他以麻省劍橋陸軍野戰兵訓練的方式來了個z字形。這次文化人占了上風。接著水手用頭猛撞,而約翰·昆西避開了。他極力搜尋最近的出口,碰巧門就在他身邊,而且沒上鎖。

他迅速穿過雜亂無草的後院,爬上了籬笆,發現自己到了著名的河區附近。那兒,彎彎曲曲的胡同,無街名,無人行道,無頭,無尾。五個種族同住在黑暗裏。有的屋子高出地平麵,有的則低些,全然不在一條準線上。約翰·昆西感到他已恍恍惚惚進到未來主義者的畫卷中去了。他停住腳步,聽見中國樂曲的哢嗒哢嗒聲,打字機的劈劈啪啪聲,廉價唱機傳出美國爵士音樂的刺耳聲,以及遠處汽車喇叭的尖叫聲、小孩的慟哭聲,還有日本人的哀泣聲。籬笆那邊院裏的腳步聲喚醒了他,他逃離了。

他必須逃出這個亂糟糟迷宮般的狹小胡同,而且要快。粉飾得奇特又豔麗的臉龐在暮色中暗然失色,還有那白麵般的臉令人聯想到稀奇古怪一詞的服飾。人們七嘴八舌一片嘈雜,莫名其妙的眼睛閃著光,一隻瘦手曾抓住了他的胳膊。街燈下,一群月牙臉的中國孩子三五成群向他走近。他又停住了腳步,幾乎喘不過氣來。不斷傳來數隻穿著涼鞋的腳發出的啪嗒啪嗒聲,木底鞋的嗒嗒聲,尤其是麻省生產的廉價鞋的吱吱嘎嘎聲,突然又傳來一雙大腳的重擊聲——猶如愛斯基摩水手所獨有的那雙大腳的重擊聲。他繼續趕路。

不久他便來到相對安靜的裏韋爾河街。他意識到自己又轉回原地了,因他又見到了劉因的百貨商店。他急忙向基恩街走去時,回頭向後看到了紅發人在尾隨。他看到一輛掛著簾子的大型旅遊車正等候在路旁,於是便一躍到了司機身旁。

“快開車,快!”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命令道。

滿臉倦意的日本人看了看他,說:

“現在沒空兒。”

“不管你——”約翰·昆西說著便瞅了一眼駕駛盤上司機的那隻胳膊。驟然間他的心停止了跳動。暮色蒼茫中他看到了一塊帶有夜光表盤的手表,而且數字2模糊不清。

此時一雙粗壯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將其拽進黑洞洞的大型轎車尾部。與此同時,紅發人趕到了。

“抓到他了嗎,邁克?嘿,真走運!”說罷便跳進車的尾部,迅捷而又熟練地將約翰·昆西的兩手倒綁在背後,嘴裏塞滿令人作嘔的東西。

“要不是逢凶化吉,那就更糟了。”紅發人說,“等到船上,我再找他算賬。喂,你往七十八號碼頭開!讓我們看看你能開多快!”

車猛地向前一躥,疾駛起來。被捆的約翰·昆西無助地躺在肮髒的地板上。是開往碼頭嗎?他考慮的並不是這個,而是司機腕子上的那塊表。

不多時,車便在碼頭小屋的蔽陰處停了下來。約翰·昆西被人抬起又隨之被重重地扔下車去。由於他的臉緊靠著車內一側掛窗簾的鉤扣,因此他完全有把握從容地將嘴裏塞的東西用鉤子鉤鬆。當車子離去時,他竭力瞅了一眼車的牌照號。車開得很快,他在遠處隻能看清前麵兩位數——三三。

兩個大高個押著他急匆匆沿著碼頭向前走。他看到遠處有一小群人,其中三個穿白色製服,一個穿深黑製服,穿黑製服的人正在抽煙。約翰·昆西的心在激烈跳動,他敏捷地將嘴裏鬆動的東西用牙齒挪到衣領附近。

“再見了,皮特。”他亮開嗓門兒高聲喊著,同時展開了猛烈的反擊。欲從綁架者手中逃脫。

不一會兒他就聽見沿碼頭傳來了哢嗒哢嗒的腳步聲。一個身穿白色製服的粗壯小夥兒開始大聲吵嚷起來,其他二位設法將紅發人引開。皮特·梅伯裏來到約翰·昆西背後,將其腕子上的綁繩割斷。

“唉,溫特斯利普先生,我真該死。”他深感內疚地說。

“彼此彼此。”約翰·昆西大笑,“要不是你,一會兒我就被灌得失去知覺,隨後就被拐到船上當水手啦。”說罷,便去參加戰鬥。但在強大的年輕人麵前,紅發人及其同夥已徹底潰敗,屈服投降了。約翰·昆西興致勃勃地跟在他們後麵沿著碼頭走著。他揮起拳頭對準那老對手紅發人就是狠狠一記耳光。水手搖晃了一下便又恢複了平衡,繼續走著。

約翰·昆西回轉身對救了他的人說:

“這最後一拳才最過癮呢。”

“我認出這些家夥了。”梅伯裏說,“整整一周前,他們才從一直停泊在港灣外的那艘貨船上下來,肯定是鴉片走私犯。你馬上去警察局——”

“是!”約翰·昆西應聲道,“我一定去。不過我得感謝你,梅伯裏先生,還有——”他轉向身穿白製服的人們——“你們這些朋友。”

那位矮胖小夥兒揮著帽子說:“嗨,這有什麽,如果你需要,我很樂意幫忙。”

他又對梅伯裏補充一句:“喂,瞧瞧吧,老前輩,你那失去浪漫色彩的檀香山濱水區現在怎麽樣啦?回去好好把這事跟海軍官兵說說吧。”

約翰·昆西匆忙離去時,皮特·梅伯裏正跟夥伴們解釋說類似這種情況二十多年來——或許更長些——從未聽說過。他的聲音逐漸在遠處消失了。

在哈利特的屋裏,約翰·昆西將晚上發生的事詳細述說了一遍,探長起初有些半信半疑,當約翰·昆西談到轎車司機的那塊手表時,他坐直了身子洗耳恭聽起來。

“你接著說!”他大聲說,“今晚我要動用警察去跟蹤那輛轎車。前兩個數是三三,對吧?我還將派人到那艘貨船上去。他們不可能那樣僥幸從這兒把贓物取走。”

“嗨,就別管那些髒物了。”約翰·昆西嚴肅地說,“還是集中精力找手表吧。”

回到恬靜的城市,他鬥誌昂揚,意氣風發,內心充滿了戰鬥的喜悅。他邊想邊走進了電報局。電報是發給懷俄明農場的阿加莎·帕克的。電文如下:

“去舊金山還是分手?”

當他漫步在靜無一人的街道上,到拐角處去等候有軌電車時,他又一次聽到了背後的急促腳步聲。這麽晚了,會是誰呢?他很惱火和疲憊,因為首要的是他對交戰有點膩煩了。他加快了步伐,背後的腳步也加快了。他再走快時,跟蹤者也同樣走得更快。唉,好吧,還是停下來麵對他吧。約翰·昆西扭過身去,一位年輕人急忙跑了過來。他身材瘦小,戴著頂帽子。

“你是溫特斯利普先生,對吧?”說著將一件深褐色的東西塞到約翰·昆西手裏。“這是你的七月份的《大西洋》期刊。今天一早隨‘馬努號’船來的。”

“喔,”約翰·昆西無精打采地說,“好吧,我就來一份吧。我姑姑可能喜歡看,很有可能。給你錢。”

約翰·昆西坐在開往懷基基灘車的最後一個座位上。腫脹劃破的臉上每塊肌肉都在疼痛。他腋下緊緊夾著那本七月份的《大西洋》期刊,可他連目錄都沒顧上瞥一眼。

“我們有進展了。我們向前邁了一步。”他興奮地自言自語,因為他已見過那塊帶有夜光表盤的表了——表盤上的數字2相當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