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一案情沒有新的進展。約翰·昆西整整忙了一天。他往警察局給陳打了幾次電話,但這位偵探始終不在。
晚報的一則報道使擅香山轟動了,約翰·昆西獲悉後也深感驚訝。轟動的原因並不是與溫特斯利普的案件有關,而是一支美國艦隊剛剛離開聖佩德羅港口向夏威夷駛來。這支艦隊是安那波裏斯畢業班的學員舉行的一年一度的例巡。軍艦上滿載著未來的艦長和艦隊司令。他們將在檀香山港口逗留數日。屆時社會各界將舉行一係列的活動,如:宴會、舞會、月下遊泳晚會等。
整整一天約翰·昆西都沒見到巴巴拉。早餐她沒露麵,午餐是和一位朋友在下麵海灘上吃的,然而晚餐他們見麵了。她看起來比以前更顯得疲憊和憔悴。她談起了即將到來的艦隊。
“這種情景總是熱鬧非凡。”她若有所思地描繪著,“整個城市頓時猛增了許多穿軍裝的俊俏小夥兒。約翰·昆西,希望你千萬別錯過各種聚會。你還沒見過檀香山最精彩的場麵呢。”
“你說得對,真是這麽回事。”約翰·昆西承認道。
她搖搖頭,說:“不是我說的對不對。大家都明白,在這兒我們不會甘心老老實實按舊的傳統習俗辦事。假如我連邀你幾次——你會怎麽想,米納瓦小姐?”
“我是個老太婆了,”米納瓦小姐說,“根據你們這一代的標準,我覺得情況就是這樣。但這種作法本人並不讚成。現在在我的生活中——”
“用不著擔心,巴巴拉。”約翰·昆西插話說,“聚會對我來說毫無意義。至於說老太婆嗎,那我就是老頭兒了——再過生日就30歲了。現在我對生活的全部需求充其量不過就是坐在火爐旁,穿著拖鞋,抽抽煙——要不就是吹吹電扇,如此而已。”
她笑了,將話題擱在了一邊。晚飯後,她跟隨約翰·昆西來到了走廊上。
巴巴拉開口說:“我要你為我辦件事。”
“什麽事,說吧。”
“去跟布拉德先生談談,然後告訴我他都要點什麽。”
“哎呀,我覺得詹尼森他——”約翰·昆西感到吃驚。
“我沒讓他去談——”她沉默了許久,接著解釋說,“應該告訴你,我根本就沒打算和詹尼森結婚。”
約翰·昆西頓時感到一陣寒栗順著脊背向下串。天啊,就是那個接吻!她是否誤解了?其實他那麽做也不是那個意思呀。實際上那就是堂兄妹之間的接吻——退一萬步講,即使是那麽回事,也隻不過剛剛開始而已。確實,巴巴拉挺討人喜歡,可她是親戚呀,是溫特斯利普家族的一員。無論親戚間的關係有多遠,都不能聯姻,更何況還有個阿加莎呢。他跟阿加莎的結合是與各種名譽、聲望聯係在一起的。這麽隨隨便便陷進去幹什麽呢?
“聽你這麽說,我感到很遺憾。”他說,“恐怕我要受埋怨的。”
“喔,不會的!”她反駁說,“肯定詹尼森先生會理解。他知道咱們是親戚。昨晚他所看到的說明不了什麽。”
他為自己感到慶幸,因為這件事處理得恰到好處,幹淨利索。
“如果你不介意,”巴巴拉說,“我寧願再也不去提它。我跟哈裏不會結婚的——目前不會。倘若你能替我去見布拉德先生——”
“我當然願意。”約翰·昆西答應道,“我馬上就去見他。”
此時離開,他很高興,因為月亮正是在這迷人心醉的時候升起來。
他沿著海灘邊走邊思忖,一個小夥子應格外小心謹慎從事。正如陳所說:要與備好的盔甲相配才行。一個人在遙遠的熱帶,很容易產生莫名其妙的衝動,而屈從於這種衝動,首先是軟弱無能,然後是糾紛不斷,如同白晝和黑夜一樣形影不離。巴巴拉和詹尼森的疏遠正說明了這一點。當然原因很清楚。嗨,以後他可真的要特別注意。
暮色中,布拉德和他太太正坐在裏夫帕姆旅館一層陽台的盡頭。約翰·昆西走上前。
“我能跟你談談嗎,布拉德先生?”
布拉德先生從沉思中仰起頭,答道:
“啊,當然可以。”
“我叫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以前我們曾見過麵。”
“啊,的確,的確見過,先生。”
布拉德說罷,站起來與他握手,同時對他太太說:“親愛的——”
他太太狠狠瞪了一眼約翰·昆西,這下可深深刺痛了這個年輕人。在波士頓,溫特斯利普家族成員從未受到這般冷落。唉,丹·溫特斯利普早已種下了這個結果,當然不是在夏威夷。
“坐下吧,先生。”布拉德招呼著,顯然他為太太的舉止感到尷尬。“我一直盼著見到與你同名同姓的人。”
“那很自然,先生。抽支煙嗎?”約翰·昆西邊從煙盒裏拿煙邊問道。點燃煙後,他便坐到布拉德身旁。
“我到這兒來是為了你星期六晚上講的故事。”
“故事?”布拉德一驚。
約翰·昆西忙解釋說:“別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是來跟你核實故事的真實與否,而是——布拉德先生,你必須明白,要通過法律程序在法庭上去確定你提出的權利要求是比較困難的,因為八十年代的事情距今己有很長時間了。”
“你說的也對。”布拉德表示讚同,“但我更希望的是通過審訊達到讓溫特斯利普家族在公眾麵前丟醜的目的。”
“是這樣,”約翰·昆西點點頭說,“我是受巴巴拉·溫特斯利普小姐之托到這兒來的。她是丹·溫特斯利普的唯一合法繼承人,是位非常好的姑娘。先生——”
“我沒問你這個。”布拉德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假如你的要求不是不盡合理的話——”約翰·昆西沉默片刻之後又湊近問道:“布拉德先生,那你想要多少?”
布拉德捋了捋他那無精打采地下垂著的胡須說:“金錢根本彌補不了丹·溫特斯利普所幹的壞事。但我年事己高,在我有生之年經濟上應有所保障。對於金錢我並不貪婪,何況他的富有遠遠超過我想要的。我想要2萬英鎊,再加上利息,一共十萬美金。以這個數字來解決這場官司,我想可以接受吧。”
約翰·昆西仔細考慮了一番說:“我不能完全代表我堂妹說話,但我個人認為這個數目是可以的。巴巴拉肯定會付給你這筆錢的。”頓時他注意到布拉德那雙疲憊的老眼在暗中一亮,他忙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是在殺害丹·溫特斯利普的凶手找到之後。”
“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布拉德站起來質問。
“我的意思是待結案之後她會高興地賠償你的,但在此之前,你也肯定不希望她這麽做的吧?”約翰·昆西也站了起來。
“我當然希望!”布拉德高聲說,“喂,你就等著瞧吧,這案子會無休無止地拖下去的!我還要回英國去,回斯特蘭德,回皮卡迪利——我離開倫敦已二十五年了。等待,我為什麽要等?凶手跟我有什麽相幹?天哪!先生,”此刻他變得吝嗇、粗魯和狂熱,更像黑奴販子湯姆·布拉德的兒子。稍後,他又追問:“你是不是在含沙射影地說我——”
約翰·昆西心平氣和地作著解釋:“我知道你無法證實上星期二淩晨你在什麽地方,但這並不意味著控告你有罪。盡管如此,我還是要勸我堂妹等一等,因我不願她報償了一位殺她父親的凶手。”
“我要決一勝負!”布拉德氣呼呼地喊著,“我要上告法院!”
“告吧。”約翰·昆西譏諷地說,“可那要花盡你積蓄的一分一厘。到頭來你還是要敗訴的。晚安,先生。”
“晚安!”布拉德回答著。他站在那兒,如同當年他父親站在“夏洛的梅得號”船的甲板上一樣。
約翰·昆西剛下到樓梯的一半時就聽見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轉身一看,原來是布拉德——一位公務員,曾在印度幹了三十六年苦役、久經踐踏。無助絕望的布拉德。
“我服了你。”說罷便把手放到了約翰·昆西的胳膊上。“的確我不能鬥了,我太老也太累了,活兒已幹得夠苦的了。不管你堂妹給多少,我都會接受——當然待她準備好之後。”
“這樣決定很明智,先生。”約翰·昆西高興地說。突然他內心湧起對布拉德的憐憫之情。他覺得布拉德就像那位背井離鄉的阿倫·康普頓一樣。他忙又補充一句:“希望你早日看到倫敦。”說罷,伸出手。布拉德緊緊握住了他。
“謝謝你,孩子。雖然你叫溫特斯利普,但你是位堂堂君子。”
約翰·昆西直到回裏夫帕姆旅館大廳時,仍一直在琢磨布拉德對他那不完全切合實際的讚美之詞,可還沒琢磨出個頭緒時便發現了卡洛塔·伊根。她坐在辦公桌後麵,滿麵笑容望著約翰·昆西。約翰·昆西覺得自從在奧克蘭渡口見到她那天起,她從未這麽快活過。
“你好。”他招呼道,“是不是找到一個理想的記賬員了?”
她搖搖頭答道:“跟生意無關。我剛才在算要發的工資。你是知道的,在懷基基灘我們沒有退路。我這一輩子就得為平時的日常開支操心了。”
他覺得好笑,便說:“你說起話來像基瓦尼亞大哥一樣。順便問一句,發生什麽事了,看起來你挺高興的。”
“是高興。”她告訴他,“今天上午我去那討厭的地方看望可憐的父親。出來時,碰到另一個人正去看他——是位陌生人。”
“陌生人?”
“是的,是你所見過的最英俊的一位——高大、老練、能幹,而且態度和藹。看到他我的情緒好多了。”
“是誰呀?”約翰·昆西突然來了興趣。
“以前從來沒見過。但有人告訴我他是英國海軍部的科普艦長。”
“為什麽科普艦長前去探望你父親?”
“不知道。你認識他嗎?”
“認識。我見過他。”約翰·昆西答道。
“你不覺得他長相很出眾嗎?”她兩隻大眼睛閃著光。
“啊,長得的確挺帥。”約翰·昆西毫無熱情地回答,“知道嗎,我禁不住想到他是來看你的。”
“我也有同感。”她毫不客氣地說。
“那我們該好好慶賀一下,你覺得怎麽樣?”他提議,“咱們出去品嚐一下夜生活的味道吧。對警察局我有點厭煩了。這兒的人們晚上都幹什麽?看電影嗎?”
“人們現在都去普那豪觀賞夜間開花的仙人掌了。知道吧,現在正是盛開季節。”
“聽起來頗像個盛大夜市。”約翰·昆西形容著,並提議,“咱們賞花去吧,我樂意去,你呢?”
“當然。”她跟出納交代了幾句,然後在門口與他會麵。
約翰·昆西自告奮勇地說:“我跑過去把你的汽車開過來吧。”
“喔,不行。”她笑著說,“我哪兒來的汽車呀?坐小車我並不覺得開心,電車就是我的車。乘電車挺有意思,可以碰見許多有趣的人和事。”
在環繞瓦胡島學院校園的石牆上,盛開著隻有在夏季才開放的各種奇異的花,呈現出一派雪白壯麗的景觀。出發時,約翰·昆西對這次賞花的態度還有點冷淡,但現在他覺得自己錯了,因為這兒的花綺麗悅目、優美罕見,令其激動萬分。牆前擠滿了眾多賞花者,他倆也擠進了人群。姑娘因有迷人的同伴而精神振奮,快活地談論著。毫無疑問,她這次沒談什麽肖伯納和美術館的事,而是地地道道、充滿人情味的令約翰·昆西喜歡聽的話題。
他提議到城裏喝點冰淇淋汽水。回到海濱時已快十點了。他們在距裏夫帕姆旅館不遠的街上下了電車,緩慢地向旅館漫步走去。街道右側的人行道上長滿了茂密的樹木。夜很靜,街燈明亮地照著。月夜下街道兩旁的樹木閃著銀光。約翰·昆西談起了波士頓。
“我想你會喜歡那兒的。那個城市古老而安寧。但是——”
突然他們身邊樹叢中手槍一閃,約翰·昆西聽到一顆子彈在他頭部附近嗖嗖作響。手槍又一閃,又一顆子彈。姑娘驚訝地叫了起來。約翰·昆西繞過她衝進樹叢。憤怒的樹枝劃破了他的臉頰,他停了下來。他不能將姑娘獨自拋下,於是又回到她身旁。
“這是怎麽回事?”她吃驚地嚷著,不知所措地盯著眼前的一切。
“我——我不知道。”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來——快點!”
“別怕。”他堅定地說。
“我不是單為自己呀。”她說。
他們極為困惑不解地向裏夫帕姆旅館走去。到了旅館大廳他們又得麵對其他的問題:阿瑟·坦普爾·科普艦長正站在桌旁,見到他們,立即走了過來。
“這位肯定是伊根小姐吧。啊,溫特斯利普先生,你好!”
他又轉向姑娘,說:“我在這兒占用了一間房,你不介意吧。”
“怎麽會呢,沒關係的。”她氣喘籲籲地說。
“今天上午我跟你父親談過。直到我乘上駛向範寧群島的輪船時,才得知他的困境。當然,也就盡快趕回來了。”
“你回來——”她急忙追問。
“是的,我回來幫幫他。”
“你太好了。”姑娘非常感激,“不過恐怕我理解不了——”
“哦,是的,你不理解,那很自然。”艦長微笑著給她解釋,“聽我說,吉姆是我弟弟,你是我侄女。你叫卡洛塔·瑪麗亞·伊根。我把老吉姆說通了,最終他還是向我們承認了。”
姑娘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瞪圓了,激動地說:“我——我覺得你是個很棒的伯伯。”
“你真這麽認為嗎?”艦長鞠了一躬,滿意地說,“我的目的達到了。”
約翰·昆西向前邁了一步說:“對不起,恐怕我打擾了。晚安,艦長。”
“晚安,朋友。”科普回答。
姑娘和約翰·昆西一起走到陽台上。
“我——我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件事。”她征求他的意見。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約翰·昆西也說不準。他想起了科西坎牌香煙,告誡她:“我不會太相信他的。”
“但是他人挺不錯。”
“嗯,或許不錯。但外表總是靠不住的。現在我得走了,你不妨跟他談談。”
她將自己纖細褐色的手搭在他那粗糙白淨的胳膊上,囑咐著:“千萬要當心。”
“啊,我沒事的。”
“不過有人會向你開槍。”
“是的,但他瞄準的技術太差了。你用不著替我擔心。”
她離他很近。約翰·昆西看到她一雙大眼睛在黑暗裏閃著光,又補充一句:“剛才你說不為你自己擔心,你是為——”
“我的意思是——為你擔心。”
月亮依然在照耀,信風吹過,棵棵棕櫚樹將頭轉向一旁。不遠處,懷基基灘那溫暖的海水在喃喃低語。來自波士頓的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不容申辯地把姑娘拉過來親吻著。這也不是堂兄妹間的親吻——可為什麽就該是呢?她不是他侄女。
“謝謝你,親愛的。”他說。頓時他仿佛騰雲駕霧,暈暈乎乎漂在空中,完全可以伸手給她摘一把星星了。
這是他近期以來的第二次接吻。盡管他很堅定,還是又吻了一次,吻了另外一位姑娘。三位——他使得三位姑娘都墮入他的情網。
“晚安。”他沙啞地與她道別,隨後跳過圍欄,迅速穿過花園,跑了。
現在有三位姑娘了——可他絲毫不懊悔,他仍然在生活。穿過暗處,沿著海邊走時,他的心亮堂了。即使有人跟蹤他也不在乎,這又有什麽呢?
他在屋內寫字台上發現了一封信。信封上他的名字是用打字機打的。信紙上的內容也是用打字機打的。
他讀著:
“你整天忙忙碌碌。夏威夷人能夠處理自己的事情,勿需外籍人予以幹涉。輪船幾乎每天都在航行。接到此信後四十八小時,倘若你還不離開此地——留點神!今夜的子彈射向了天空。很快就會瞄準目標的。”
約翰·昆西興奮地把信紙扔到一旁。威脅他,是不是?這說明他所進行的偵探工作頗有成效。他想起了卡奧拉對他說“這是你幹的!我忘不了!”時那憤怒的神態,想起了親戚丹·溫特斯利普和他姑姑曾說過的一句話:“文明的社會——不錯。但在社會深層,股股黑水仍在流淌。”
說輪船幾乎每天都在航行,是這樣嗎?那麽就讓它們航行吧。待把殺害丹·溫特斯利普的凶手緝拿歸案時,總有一天,他會登上航船的。
生活現在富有新的魅力了。留點神?這正是他盼望已久,求之不得的樂趣。脫下大衣時,他愉悅地向自己一笑。這比在波士頓賣債券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