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總部哈利特警長的房間裏,他們發現警長臉色嚴峻地坐在桌子後麵盯著那兩個不情願的來訪者。來訪者之一,史蒂夫·萊瑟比先生帶著一種蔑視、不悅的神情盯著警長。阿倫·康普頓夫人,那個當初百老匯及自助餐館的常客,正在用一塊小手絹擦著眼睛。約翰·昆西覺察到她滿不在乎地讓眼淚破壞著臉上的化妝。
“喂,查理,”哈利特打招呼道,“溫特斯利普先生,很高興你也來了。正如你也許已聽到的,我們剛把這個年輕人從‘尼亞加拉號’船上拖下來。他似乎想離開我們。我們在他的口袋裏發現了這個。”
他把一張很明顯是從丹·溫特斯利普的來客登記冊上扯下來的因年久而發黃的紙放在陳的手裏。約翰·昆西與陳一起彎腰看著。那上麵的留言是用舊體書寫的,墨跡也已褪色不少。留言是這樣寫的:
“在夏威夷,一切都十全十美,但沒有任何東西可與我在這所房子裏享受到的熱情款待相比。”
約瑟夫·格利森
維多利亞、墨爾本、小波克街124號
約翰·昆西轉開身,十分震驚。難怪這頁被撕下來!顯而易見,格利森先生沒有研究過a.s.希爾有關修辭法的書。一件事情怎能比另一件更十全十美?
“在我讓這兩個人說話之前,”哈利特說,“一枚胸針究竟是怎麽回事?”
約翰·昆西把那件珠寶放在警長的桌上。他講明這枚胸針是丹·溫特斯利普先生送給康普頓夫人的,並告訴他有人在平台的地板上發現了它。
“什麽時間發現的?”警長瞪著眼睛追問道。
“完全不該發生的誤會,”陳匆忙插話道,“現在已完全被排除。說的越少,彌補的越快。溫特斯利普先生已審查了這個女人。”
“噢,他審查了,是嗎?”哈利特惱火地轉向約翰·昆西,“是誰在處理這個案子。”
“嗯,”約翰·昆西不自然地說,“這似乎對家庭最好——”
“該死的家庭!”哈利特大發脾氣,“這案子是由我負責——”
“對不起,”陳勸慰道,“再說這些是浪費時間的。我已有證據來提出適當的指控。”
“好吧,那麽你和那女人談過了,”哈利特說,“你從她那兒得到了什麽?”
“哎,聽著,”康普頓夫人插話說,“我想把我告訴給這位長著明亮眼睛男孩的一切都收回來。”
“跟他撒謊了,是嗎?”哈利特說。
“為什麽不呢?他有什麽權力審問我?”她的聲音又變的柔和起來。“我不會跟警察撒謊的。”她說。
“你若不說實話,就是在拿生命作賭注,”哈利特告訴她,“假如你不知道什麽對你有好處。無論如何,我想聽聽你跟這位業餘偵探說了什麽。有時謊言也很重要。接著說,溫特斯利普。”
約翰·昆西大為惱火。他究竟是怎麽陷入這一切混亂之中的呢?他真想站起來,鞠個躬,離開這房間。但是,似乎有什麽在告訴他,他不能走。更多地是為保持尊嚴,他把那女人所講的又重複了一遍。頭一天晚上,溫特斯利普去了她那兒,最後一次懇求要回那胸針。他許諾用其他東西來替換它,她就放棄了。他拿著胸針,在九點三十分離開了。
“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丹。”約翰·昆西說完了。哈利特表情嚴厲地笑了。
“不管怎樣,她告訴了你。但她承認說了謊。如果你理智地把這種事交給合適的人——”他好聲好氣地對那女的說,“你在說謊,是不是?”她滿不在乎地點點頭。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丹確實是九點三十分離開我那兒的,或稍晚些。但我跟他一起走的——到他家。噢,是非常得體的。史蒂夫也去了。”
“噢,是嗎,史蒂夫。”哈利特看了一眼萊瑟比先生,他看上去不是理想的監護人。“現在,年輕的女人,回到最開始。隻講實話。”
“那麽救救我,”康普頓夫人說。她作出一種極佳的微笑。“我不會對你說謊的——警長——你知道,我不會的。我看出來你是這兒的大人物,而且——”
“講你的事!”哈利特打斷了她的話。
“當然。丹昨晚到我那兒聊天到大約九點,然後他發現了萊瑟比先生在那兒。老實說,我不知道為什麽,丹十分嫉妒。我與史蒂夫隻是朋友——對嗎,史蒂夫?”
“朋友,僅此而已。”史蒂夫說。
“但無論如何,丹大怒,我們大吵了起來。我盡力講明史蒂夫隻是在他去澳大利亞的路上在這兒做暫時的停留,但丹想知道什麽使他還不離開這兒。因此史蒂夫告訴他在乘船來這兒時,他在玩兒牌時把錢全輸了。‘你還繼續上路嗎,如果我付船費的話?’丹說。史蒂夫馬上答應了。史蒂夫,我說得對嗎?”
“完全正確,”萊瑟比先生讚同地說,“警長,正如她所說的。溫特斯利普提出給我——借我船票錢。隻是借給我。我同意今晚乘‘尼亞加拉號’船離開。他說他家的保險櫃裏有些現金,就叫我與阿倫跟他一起回到——”
“我們去了,”阿倫說,“丹打開保險櫃拿出一疊錢。他抽出三百美元。你很少有機會看見他這樣做,但正如我所說,他把錢給了史蒂夫。然後史蒂夫開始訴苦——是的,你那樣做了,史蒂夫——史蒂夫想知道他在澳大利亞能幹點什麽。他說他在那兒誰也不認識,會餓死的。丹開始有點生氣,後來他微笑了一下,走過去撕下客人登記冊上的那頁,交給了史蒂夫。‘找他去,告訴他你是我的朋友,’他說,‘也許他會給你找個工作。他的名字是格利森。二十年來,我一直討厭他,雖然他並不知道。’”
“完全是對我說的,”萊瑟比說道,“我拿著這筆借款和格利森的地址,然後我們就要走。溫特斯利普說他要與阿倫談談,所以我一人走了。那時大概是十點鍾。”
“你去哪兒了?”哈利特問道。
“我回城裏的旅館了。我得打點行李。”
“回旅館了?你能證明嗎?”菜瑟比想了想。
“不知道。服務台的男孩也許記得我什麽時候回去的,雖然我並沒停下來要鑰匙,我帶著鑰匙。無論如何,我沒有再看見溫特斯利普。我隻是為我乘坐‘尼亞加拉號’船做準備。我不得不說你太緊張——”
“別說這個!”哈利特轉向那女的,“萊瑟比走後,發生了什麽事?”
“嗯,丹又開始要那個胸針,”她說,“這使我也很生氣——我從不喜歡吝嗇鬼。同時,我發火了。我那樣子很可笑,爭吵使我不安。我喜歡周圍的人愉快。可他繼續吵,所以最後我扯下那胸針,扔給他,胸針滾到桌子底下的什麽地方了。後來他說他很抱歉,並且答應用更新式的東西來代替它。有錢就可以買——這是他許諾的。很快我們又和好了——就像一直是好朋友一樣呆到十點十五分。臨走時他說今早去珠寶店轉轉。警長,我問你,認為我與一個想給我買東西的被謀殺者的案件有關合情合理嗎?”
哈利特笑了。“那麽你是十點十五分離開他的——一個人回的家?”
“是的。我最後看見他時他還活著而且很好。我會對像時代大樓那麽高的一摞聖經發誓。哎呀,我難道不希望我今晚在百老匯是安全的嗎?”
哈利特思考了一會兒。
“好了,我們會對這件事情進行調查的。你們兩個可以走了——目前我不打算把你們扣留下來。但我希望你們兩個在這件事情澄清之前,呆在檀香山,而且我告誡你們,別做任何傻事。今晚你們已經看到了,如果你們逃走,後果會怎樣。”
“噢,好吧。”那女的站起來,如釋重負。“我們沒有理由去冒險,是吧,史蒂夫?”
“當然不會,”史蒂夫讚同地說。他又恢複了他那一副不正經的樣子。“我本人就能說明問題,”他接著說,“無辜是我的特性。”
“晚安,各位。”康普頓夫人說著,他們走了出去。哈利特坐在那兒看著那胸針。
“非常正統的故事。”他看著陳評論著說。
“很有條理。”陳笑著說。
哈利特聳聳肩說:“如果是真的話。嗯,在目前我希望這是真的。”他轉向約翰·昆西嚴肅地說:“溫特斯利普先生,我想澄清一下你們家人所搞到的任何其他證據——”
“噢,那沒關係,”男孩插話道,“我們馬上把證據交上來。我已把我親戚給羅傑·溫特斯利普寫信那天晚上看的那份報紙交給陳了。”陳從口袋裏拿出那份報紙。
“真是繁忙的一個晚上,”他說,“我已記不清這份報紙了。多虧他們的收集。”他讓警長注意那破損的一角。
“調查一下這件事。”哈利特說。
“睡覺前搞完。”陳許諾道。“溫特斯利普先生,我們正在同樣的道路上探尋著。我將十分榮幸,如果你能陪我坐在我的小汽車裏。”當他們的車行駛在無人的街道時,陳又講了起來。“從客人登記冊上撕下的一頁,靜靜地躺在地板上的胸針,這些就像堅固的石頭牆一樣擋在我們麵前。我們繞過它們,尋找一下其他的途徑。”
“那麽你認為那兩個人在講真話?”約翰·昆西問道。
“至於那一點,我不敢妄加評論。”陳回答道。
“那些靈感呢?”約翰·昆西追問道。陳笑了。
“靈感現在有點困了,”他說,“需要加些清醒劑。”
“聽著,”約翰·昆西說,“你沒必要把我帶到懷基基。把我放在基恩街,我可以乘電車。”
“提一個小建議,”陳說,“你能否陪我去報社,在那兒我們再分手吧?”
約翰·昆西看看表,十一點十分。
“我很高興陪你去,查理。”他說。陳高興得笑了。
“你如此友好,這使我十分榮幸。”陳說著轉向一小街道。“報紙這東西的本象晚上才能顯示出來,現在真安靜。如果我們運氣好,也許那兒還有人。”
他們確實運氣好,晚間報社的樓門開著。在一個房間裏,一位戴著綠色眼罩的上了年紀的人正在打字。
“查理,你好。”他熱情地說。
“你好,皮特。這是波士頓的溫特斯利普先生。我十分榮幸地介紹皮特·梅伯裏先生。數年來,他一直在探尋任何隱藏在海邊的消息。”
那老人站起來,拿掉眼罩,愉快地眨眨眼。很明顯,他對碰到溫特斯利普家的人很感興趣。
陳接著說:“我們找今年六月十六日的一份報,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梅伯裏笑了。
“去找吧,查理。你知道卷宗在哪兒!”陳鞠了一躬走開了。“溫特斯利普先生,你第一次到這兒嗎?”那記者問道。
約翰·昆西點點頭。
“我剛剛到這兒,”他說,“但我可以看出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地方。”
“你說對了,”梅伯裏微笑著說,“四十六年前我從新罕布什爾州的樸次茅斯來到這兒探訪親戚。從那以後,我一直在從事辦報的遊戲。大部分時間花在海邊上。這兒有夠你幹一輩子的事。”
“你一定看到了一些變化。”約翰·昆西無任何目的地問道。
“變壞了。我了解那與外界隔絕的充滿魅力時代的檀香山,而且注視著它慢漫變成美國巴比特維爾的化身。現在海邊還是海邊,但孩子,隻是海邊的每個毛孔裏都滲透了浪漫的東西!”
陳回來了,拿著一份報紙。
“非常感謝你,”他對梅伯裏說,“你的善良友好起作用了。”
“用得上嗎?”梅伯裏問道。陳搖搖頭。
“目前看來沒用。我們的行動剛才被雲彩秘密地遮住了。”
“那麽,”那記者說,“什麽時候把那些雲彩趕走了,別忘了告訴我。”
“沒有這種可能性。”陳斷言道,“晚安。”
他們走了,留下梅伯裏在那兒埋頭打字。後來在陳的提議下,他們去了全美飯店,在那兒陳要了兩杯叫作“你的不會講話的咖啡”。在等咖啡時,他把那份完整的報紙攤在桌上,把撕壞了角的那張放在旁邊,並小心地把右上角掀開。
“這是那失去的一塊。”他說明道。他認真研究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我認為沒什麽令人驚奇的事。”他說。他把報紙從桌上遞過去。“如果你有高見——”
約翰·昆西拿過那份報紙。在報紙的一頁上登載著一個從事襯衫布生意的日本人自己寫的廣告。他在廣告裏說任何人都可以用買五米布的錢買六米,而且如果買方對此表示驚奇的話,他將很高興解釋其原因。約翰·昆西笑了。
陳說:“啊哈,照理說他是夠仁慈的。木口,襯衫布的供應商,在充分利用英語這一偉大的語言卻把它變為一堆愚蠢的廢物。這一麵沒有什麽東西值得我們研究的。但是敬請你把那頁報紙翻過來——”
約翰·昆西把那頁報紙翻過來。另一麵是海運版。他認真地讀起來:一些輪船起航及歸航的信息;將在星期三起航的“欣友馬羅號”尚有五個去亞洲的乘客座位的消息;“威廉敏娜”位於馬庫甫角東部六百四十多裏的消息;雙桅船“瑪麗·簡愛號”船始發自特裏特港——
約翰·昆西突然一驚,屏住了呼吸。一則用小字體印刷的內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下周六乘來自澳大利亞‘索諾馬號’輪船來的乘客有加爾各答的湯姆斯·麥肯·布拉德夫婦——”
約翰·昆西坐在那兒望著全美飯店未衝洗過的玻璃。他的思路回到“泰勒總統號”船的甲板上,一瘦弱的老傳教士講述著一個明亮的早晨在阿皮昂島的一棵椰子樹下的墓地的故事。
“加爾各達的湯姆斯·麥肯·布拉德夫婦。”他又聽到了老傳教士的高嗓音。“一個不懂法律、殘酷無情的人,一個海盜及探險者……湯姆·布拉德,一販黑奴者。”
但布拉德已經被埋在阿皮昂島上一個長長的鬆木箱子裏了。即使在太平洋的克羅斯多茲,他也不可能再與丹相遇。
服務員把咖啡拿來了。陳沒說什麽,隻是仔細地觀察著約翰·昆西。後來他終於說話了:“你有好多事要講。”
約翰·昆西很快朝四周看了看,他忘記了陳也在現場。很明顯他有些左右為難。他一定要在這一遠離城市的肮髒的飯店向一個中國人透露那玷汙溫特斯利普家族榮譽的事嗎?米納瓦姑姑會說什麽呢?對了,她剛才還說已下定決心不向警察掩飾任何秘密。然而,家族的自豪感——
約翰·昆西的眼神落在日本服務員身上。“米卡多”詩的那幾行詞是什麽來著?“但是家族的自豪感必須摒棄;必須忍痛割舍。”
“是的,查理,”他承認了,“我有許多事情要告訴你。”然後,一邊在全美飯店喝著“不講話”的咖啡,他一邊把那虔誠的牧師富蘭克林·厄普頓在“泰勒總統號”船上所講的故事又向偵探講述了一遍。陳高興地笑了。
他喊道:“現在我們已經接近了什麽東西!販黑奴者布拉德,‘夏洛的梅得號’船船長,在那船上,丹·溫特斯利普先生是第一軍官。”
“但布拉德已經被埋在阿皮昂島上了。”約翰·昆西提出異議。
“是的,確實是。但請原諒,誰看見他了?那時候那是不是一個沒有封閉的箱子?噢,不是的!”陳的眼睛一閃一閃的,“請再思考一下——那結實的夏威夷木製的盒子。盒子上的縮寫字母是t.m.b.,這雖還是個謎,但我們已前進了,我們的案子有進展了!”
“我想是吧。”約翰·昆西也承認地說道。
“這是我們掌握的情況,”陳接著說,“丹安靜地躺在平台上讀報。這條消息使他震驚。他跳起來,在房間裏踱來踱去,然後又跑到碼頭上發信請求一定把那夏威夷木製的盒子深埋在太平洋,為什麽?”陳在口袋裏摸摸,拿出一疊紙,很明顯是輪船到達的單子。“星期六‘索諾馬號’在這兒靠岸。乘客中有——是的——是的——湯姆斯·麥肯·布拉德和他體麵的妻子。在這兒寫著:他們來這兒住下去,而不是在‘索諾馬號’在這兒短暫停留時暫時呆在這兒。星期一晚上,丹·溫特斯利普先生被殘酷地殺害了。”
“這就使得布拉德先生成為我們要尋找的重要人物。”約翰·昆西說。
“太對了!但不用著急。現在還沒有船出航。睡覺前,我去市中心旅館查一下。明天在懷基基查查。布拉德先生,你在哪兒?”陳又抓起那賬單:“不,請原諒。付這咖啡錢的榮譽應給予我。”來到大街上,他指著一輛正開過來的電車說:“車上寫著你要去的地方。你需要睡覺。我們明天見麵,慶賀我們最有成效的一晚。”
約翰·昆西又一次上了懷基基的車。雖然他很疲倦,但又興奮不已。他拿出煙鬥,裝上煙絲,點燃了。真是令人難忘的一天!自從這天早上他登上這個島之後,似乎已經過了一輩子。他發覺自己將煙吹到了倒坐在身旁的一個疲憊不堪的瘦小日本婦女的臉上。
“請原諒。”他邊說邊把煙鬥朝身邊的鐵欄杆上敲了敲,然後放在口袋裏。那日本婦女溫順地、驚奇地看著他,以前從沒有人請她原諒過。
在他身後,一群戴著黃色花環的夏威夷男駭彈著吉他,唱著一首哀怨的情歌。電車飛馳著穿過氣味芳香的夜幕,車輪上**漾著甜蜜的音樂聲。約翰·昆西往後靠著舒服地坐著,閉上了眼睛。
午夜的鍾聲敲響了。又一天——星期三——來到了,這使他想起今天在波士頓的公司將要向林恩的製鞋商推出那股可取的股票。這期股票是否會超購?這沒關係。
現在,他出來了,正在太平洋中部的一列電車上。在他身後,一些褐色皮膚的男孩們正唱著早期的傷感情歌,外麵明亮的月光灑落在深紅色的金鳳花樹上。然而在這小島嶼的某個地方,一個叫湯姆斯·麥肯·布拉德的人正躺在蚊帳裏睡覺。也許正醒著,想著丹·溫特斯利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