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兩小時後,約翰·昆西從他與姑姑共進晚餐的餐桌旁站了起來。
“向你顯示一下我學習一門新語言有多快吧,”他說:“我已‘波’(我已吃完)。現在我去‘馬凱’坐在平台上,在那兒忘記一天的‘皮利卡亞’(煩惱)。”米納瓦小姐笑了,也站了起來。
“我想阿莫斯很快就要到了,”她邊說邊穿過大廳,“開次家庭會議似乎是合情合理的,所以我叫他來這兒。”
“真奇怪你得派人去請他。”約翰·昆西說著,點燃一支香煙。
“完全不用。”她說。她講了講兩兄弟之間長時間形成的積怨。
“真沒想到老阿莫斯有那麽熱情。”當他們到平台上找到椅子坐下時,約翰·昆西評說道,“從早上我看到他時的樣子來判斷,他是一個典型的冷漠的人。不過溫特斯利普家族的人總是大仇人。”
他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外麵很快變得越來越黑——正是這種熱帶的黑暗帶來了昨夜的悲劇。約翰·昆西指著玻璃上的一個小蜥蜴。
“可愛的小東西。”他說。
“噢,它們完全不傷害人,而且還吃蚊子。”米納瓦小姐告訴他。
“它們吃蚊子,是嗎?”男孩使勁拍打自己的腳腕。“好了,這兒沒什麽好吃的。”
這時阿莫斯到了。在昏暗的燈光下,他顯得格外蒼白。
“你叫我來這兒,米納瓦。”他邊說邊小心翼翼地坐在丹·溫特斯利普的香港椅子上。
“是的。如果你願意,吸支煙吧。”阿莫斯點燃一支香煙,那香煙放在他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上好像很不協調。“我相信,”米納瓦小姐接著說,“我們都已下定決心把那個幹了這件壞事的人訴諸法律。”
“當然。”阿莫斯說。
“唯一的缺憾是在調查過程中,一些有關於丹過去不愉快的事情很可能被披露。”她接著說。
“肯定的。”阿莫斯冷漠地說。
“為了巴巴拉,”米納瓦小姐說,“我不想看到任何在破這件案子中不太重要的事情被披露。為了這個原因,我沒有完全相信、依賴警察。”
“什麽?”阿莫斯叫道。約翰·昆西站起來。
“坐下,”他的姑姑厲聲說,“阿莫斯,讓我們回到我在你家時的談話。丹與下邊海灘上的那個女人有聯係。阿倫·康普頓,她這樣稱呼自己。”阿莫斯點點頭。
“是的,而且她是一個品行不端的人。但丹看不到這一點,雖然我知道他的朋友曾向他指出這一點。他曾說過要與她結婚。”
“即使你從不與丹說話,你還是很了解他。”米納瓦小姐接著說,“在發生謀殺案的時候——就是昨天晚上,他與這女人所處的狀況是什麽樣呢?可是,這似乎好長時間了。”
“我無法告訴你什麽,”阿莫斯答道,“我確實知道上個月一個叫萊瑟比的陌生人——他們告訴我他是費城一個好家庭的敗家子——與那個叫康普頓的女人鬼混在一起,丹對他的出現極為惱火。”
“哼!”米納瓦小姐遞給阿莫斯一個珍奇的舊胸針,一塊瑪瑙上鑲著一棵寶石樹。“阿莫斯,以前見過嗎?”他拿過來,點點頭。
“這是八十年代丹從南海帶回來的少量珠寶中的一部分。還有耳環與項鏈。他對這些裝飾品奇怪地十分在意——從不讓巴巴拉的母親或任何其他人戴。但他最近一定改變主意了,因為我幾周前看見了這個東西。”
“在哪兒?”米納瓦小姐問道。
“我們事務所最近讓那個叫康普頓的女人租了下麵海灘上的小屋。不久前她來事務所交房租時正戴著這胸針。”他突然轉向米納瓦小姐催問道:“你從哪兒搞到它的?”
“卡麥奎今早交給我的,”米納瓦小姐解釋道,“她是在警察到來之前在平台地板上拾起來的。”約翰·昆西跳了起來,喊道:
“你完全錯了,米納瓦姑姑。你不能做這種事。你求助於警察,可又不相信他們。我為你感到恥辱。”
“請等一下。”他的姑姑說。
“等什麽!”他應聲說,“給我那個胸針。我馬上去交給陳。如果我不這樣做,我就無法與他相視。”
“我們會把它交給警察的,”米納瓦小姐鎮靜地說,“如果這似乎很重要。但在交給警察之前,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自己做些調查。這女人也許有很合乎邏輯的解釋——”
“不對!”約翰·昆西打斷了她的話,“問題在於你認為你是歇洛克·福爾摩斯。”
“阿莫斯,你的意見呢?”米納瓦小姐問。
“我傾向於約翰·昆西的意見,”阿莫斯說,“你對哈利特警長太不公正。而且我認為,至於為了巴巴拉或為其他什麽人要想向外界保守秘密的話,那是不可能的。別繞圈子了,米納瓦,丹的不檢點行為終將公布於眾。”
她聽出他語調中的得意之感,她為此有些惱火。“也許是這樣。但在我們與警察談之前,和這個女人談談不會對家裏的人有任何傷害。如果她真有一個誠心誠意的解釋——”
“噢,是的,”約翰·昆西打斷了她的話說,“她不會有其他的解釋。”
“她說什麽並不重要,”米納瓦小姐堅持說,“重要的是她說話的樣子。任何有頭腦的人都可以看穿欺騙與謊言。問題是,我們中間的誰是這個最適合來檢驗她的有頭腦的人。”
“別算上我。”阿莫斯趕緊說。
“約翰·昆西?”
男孩在考慮著。
他已經要求得到與陳共同破案的特權,那麽這也許正是贏得那中國人尊重的好機會。不過這件事聽起來太像女人該做的,對他來說太過分了。
“我不行,謝謝。”他說。
“很好,”米納瓦小姐站起來說,“我自己去。”
“噢,不行!”約翰·昆西震驚地喊道。
“為什麽不行,如果家裏的男人不願幹這事?事實上,我很歡迎這樣的機會。”
阿莫斯搖搖頭。
“她會製服你的。”他預言。米納瓦小姐不服氣地笑了。
“我很樂意看到她這樣做!你們等在這兒好嗎?”
約翰·昆西走過去從阿莫斯手裏拿過胸針。
“坐下,米納瓦姑姑,”他說,“我去見那個女人。但我要告訴你,完事之後我馬上派人去請陳。”
“那得在另一次家庭會議上決定才行。我不敢肯定你是去她那兒的合適人選。你究竟有沒有與這種女人打交道的經曆呢?”
約翰·昆西惱火了。他是男人,因此他認為他可以與任何類型的女人打交道,且能以智取勝。他這樣講了。
阿莫斯描述了在幾百米以外的沙灘上的那個女人的小房子的樣子,並告訴男孩去那兒的路線。
約翰·昆西動身了。
當他到達科利亞路時,夜幕已降臨在島上。科諾的惡劣天氣已經過去,月亮在萬裏無雲的空中移動著。啊!一個明亮的銀色的夜晚。花園裏百草的芳香穿過籬笆沁人心脾。信風經過數千裏旅途之後涼颼颼地吹在他的臉上。當他走近大概是那女人的鄰舍時,一群印度八哥大聲尖叫起來,四處飛散,它們刺耳的叫聲與這裏平和的景色極不協調。
他有些費力地找到了那套小房子,因為它幾乎完全掩飾於在月光下開著淺黃色小花的花簇中。在那坐落在枝葉茂盛的藤架下並散發著芳香的黑房子的門前,他有些猶豫地停下來。這是一件需小心對待的差事。但是他鼓起勇氣,用力敲著門。
隻有八哥鳥應聲了。約翰·昆西站在那兒,開始對這個懷基基的寡婦產生了敵意。毫無疑問,她一定是那種粗魯的大塊頭;一個平凡的女人;一個在聚會上是好手的那種人。這時門開了,使男孩子大吃一驚的是站在燈光背影下的女人年輕且身材苗條,雖然看不太清楚她的臉,但仍能看出那是一副嬌小可愛的麵龐。
“您是康普頓夫人嗎?”他問道。
“是的,我是康普頓夫人。有什麽事嗎?”
約翰·昆西很遺憾她開口說話了,因為很明顯她是當今流行的那種美人之一,可一講話就完了。她的嗓音與八哥鳥一樣。
“我叫約翰·昆西·溫特斯利普。”他看見她吃了一驚。“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當然可以。進來吧。”她帶他通過一狹窄通道,進入客廳。一臉色蒼白、有些駝背的年輕人站在桌旁,撫弄著雞尾酒攪拌器。
“史蒂夫,”那女的說,“這是溫特斯利普先生——這是萊瑟比先生。”萊瑟比先生不滿地嘟噥了一句什麽。“正是喝點酒的時候。”他又說。
“不,謝謝。”約翰·昆西說。
他看見康普頓夫人從煙灰缸裏拿起一支燃著的香煙往嘴唇上放了一下,然而很明顯地想想還是不吸為好,於是又把那煙碾碎在煙灰缸裏。
“好了,”萊瑟比先生說,“你的酒已好了,阿倫。”他勸她喝一杯,但她卻有點生氣地搖搖頭。
“不喝。”
“不喝?”萊瑟比先生咧嘴笑了,“那小史蒂夫就可以多喝些了。”他舉起杯。“看著,溫特斯利普先生。”
“哎呀,我猜你是來自波士頓的丹的親戚,”康普頓夫人說,“他跟我談起過你。”她又壓低聲音說,“我今天一直想去你們那兒。可這真是太令人震驚了。把我嚇壞了。”
“我可以理解。”約翰·昆西答道。他看了一眼萊瑟比,他好像沒聽到那不喝酒女人的話。“康普頓夫人,我與你的事得私下裏談。”
萊瑟比板起麵孔,一副要打架的樣子。可是那女人說:“沒關係,史蒂夫這就走。”
史蒂夫猶豫了一下,離開了。她的女主人跟他一齊走了。約翰·昆西聽到了在遠處他們單調的低沉說話聲。
空氣中有一種混和的杜鬆子酒與廉價香水的味道。男孩不知道如果他母親現在看見他會說什麽。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那女人回來了。
“好吧。”她說。
約翰·昆西覺察到她的眼睛裏放射出堅毅與警覺的目光,這和她的聲音一樣。他等她坐下來,然後拿把椅子坐在她對麵。
“你很了解我親戚丹。”他提示道。
“我已和他訂婚。”她回答道。約翰·昆西看了一眼她的左手。“他還沒碰上——我的意思是,他還沒給我戒指,但這——你知道——我們倆心裏都明白。”
“那麽他的死亡對你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打擊了?”她勉強像孩子似地愣了一下,充滿了悲傷。
“我想是這樣!溫特斯利普先生對我很好,他相信我,而且信任我。一個孤獨的女人在這兒得不到太多的仁慈。”
“你最後見到溫特斯利普先生是什麽時候?”
“三天或四天前——上星期五晚上,我想是的。”約翰·昆西皺皺眉頭。
“那時間不是太長了嗎?”她點點頭。
“我對你講實話吧。我們中間有點誤會,隻是戀人間的爭吵,你知道。丹有點反對史蒂夫在這兒逗留。不是因為他的原因——史蒂夫跟我之間沒什麽事——他隻是原來我在歌舞團時認識的一個孩子。我曾經是演員——也許你聽說過。”
“是的。這麽說從上周五你就沒再見到過溫特斯利普先生。你昨晚沒去他家?”
“我該說我沒去!我得考慮我的名譽。你不知道這兒的人怎麽議論別人。”
約翰·昆西把那胸針放在桌子上。胸針在燈下——在台燈下閃閃發光,雖然當時的氣氛一點也不浪漫。那孩子般的眼神現在變得大為震驚。
“你認出這個東西了,是不是?”他問。
“怎麽——是的——這是——我——”
“講實話,”約翰·昆西厲聲說,“我想這是溫特斯利普先生送給你的一件舊珠寶首飾。”
“嗯——”
“你知道,有人看見你戴過它。”
“是的,他確實給過我這件東西,”她承認了,“我從他那兒得到的唯一禮物。從外表看,我想諾厄夫人在阿克戴過它,而且相當漂亮。”
“你昨晚沒去溫特斯利普家?”約翰·昆西追問道,“然而,非常奇怪,這個胸針在丹遺體不遠的地板上被發現了。”她突然倒吸一口氣。
“哎呀,你是誰——警察?”她問。
“不是,”約翰·昆西笑了,“我來這兒隻是為了從警察手裏救出你,如果可能的話。如果我對這件事找到真實的解釋,也許沒必要引起警察注意。”
“噢!”她笑了,“哎,你真好。現在我跟你講實話。那有關自從上周五就沒再看見丹·溫特斯利普的話全是謊言,我昨晚看見他了。”
“啊哈,你看見他了?在哪兒?”
“就在這兒。溫特斯利普先生一個月前給了我那東西。兩周前,他似乎有些興奮的樣子來找我,說他必須把那東西收回。那是他給我的唯一的東西,我喜歡它,而且那些翡翠很有價值。所以——嗯,我拖了一段時間。我說我要在上麵放一個鉤子。他總是向我要。昨天晚上,他來到這兒,說一定要收回去,還說他會給我買任何東西來代替它。他很著急。所以我最後還給他了,他拿了那東西,走了。”
“那是什麽時間?”
“大約九點三十分。他很高興,很愉快,他還說我今天早上可以去珠寶店選擇我最喜歡的東西。”她懇切地望著約翰·昆西。“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這是實話,救救我吧。”
“我不知道。”約翰·昆西想了想。她往前移近了些。
“哎,你是好孩子,”她說,“是我在波士頓玩兒時的那種男孩;是那種為女人著想的人。你不會把我引入這個事件中。想像一下那對我將意味著什麽!”約翰·昆西沒說話。他看見她眼裏含著淚水。“你可能聽到過有關我的事,”她接著說,“但那些事,都不是真的。你不知道在這兒他們怎麽跟我作對。不受保護的婦女在哪兒也沒有機會;但在這島上,男人從世界各個地方遊**到這裏——我一直對他們很友好,這正是我的麻煩。我在家鄉——噢,也可以說那不是家鄉!我在那兒過得很好,後來我喜歡上了比爾·康普頓,就與他來到這兒。有時候夜裏醒來,想到五千英裏以外的百老匯,我就哭得很厲害,以至於把他吵醒,這使他很傷心——”
她停下來,約翰·昆西被她說話時真正的思鄉情所感動。他突然覺得很同情她。
“後來比爾的飛機在戴蒙德角墜毀,”她接著說,“這樣我就隻剩下孤獨一人。這些海灘上的敗類知道我孤身一人,並且破落了。我思念四十二街,思念那所老宿舍和那群老朋友;懷念自助售貨餐館,口香糖廣告牌及在紐黑文的預演。所以為忘掉這些我舉行了幾次聚會,但人們開始說三道四了。”
“你可以回那兒去。”約翰·昆西建議道。
“我知道——為什麽不呢?我一直想回去,但這兒的每天都不一樣。同時,無論如何,你不把周圍的人挑出一個來——我一直在無所事事,但是老實說,如果你不把我卷入這案子中,我會乘下一艘船回去。我將找一個工作——如果——如果——如果你不把我卷入這案子中。你現在有可能毀滅我的一生——這一切都由你決定——但我知道你不會這樣做。”
她用雙手抓住約翰·昆西的手,並用含著淚水的眼睛懇求地注視著他。這是他一生中最不舒服的時刻。他快速掃視了一眼這房間,它與比肯街的房子大不相同。他抽出手。
“我會——我會看情況,”他說著,匆忙站起來,“我會考慮的。”
“但如果我不搞清楚,我今晚會睡不著覺的。”她告訴他。
“我得再考慮一下。”他重複著這句話。但當他朝桌子轉過身時,正好看見那女人纖細的手伸出去抓那首飾。“我得拿走那胸針。”他接著說。
她抬頭看看他。突然約翰·昆西明白了她一直在演戲,他的感情被戲弄了。他又一次體驗到在丹·溫特斯利普大廳時曾經出現的那種熱血湧上頭部,那種突然而生的憤怒。米納瓦姑姑預言他對付不了這種女人。好了,他現在要讓她看看,他要讓全世界看看。
“給我那胸針。”他冷冷地說。
“這是我的。”那女人固執地說。
約翰·昆西不再費話,他抓住那女人的手腕。她尖叫起來。他們身後的一扇門開了。
“這兒發生了什麽事?”萊瑟比先生問。
“噢,我以為你走開了。”約翰·昆西說。
“史蒂夫,別讓他拿走那東西!”那女人喊道。
史蒂夫迅速朝前移動,但可以看出他很謹慎。約翰·昆西大笑起來。
“你站在原地別動,史蒂夫,”他告誡說,“要不然我打扁你那帶病容的臉。”對溫特斯利普家族來說,這種談話方式很奇怪。“你的朋友在這兒企圖掩飾一件有關上麵海灘凶殺案的重要證據,因此我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被迫使用了強製手段。”胸針掉在地上,他彎腰拾起來。“好了,我想這一切都結束了。”他接著說,“康普頓夫人,我為你一直在思鄉而感到難過,但作為波士頓人,我說句話,我認為百老匯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迷人。是距離施了魔法。晚安。”
他走出來找到去卡拉考愛大街的路。他很滿意解決了一件事——陳一定得知道胸針的事,並且得馬上知道。康普頓夫人說的或真或假,這確實需要通過某個人負責去進一步調查。
約翰·昆西是從科利亞路來到小房子這兒的,他本打算沿著燈光明亮的大街回到丹的房子。但當他到了那加寬的柏油路時,他意識到,旅館就在附近。他曾向卡洛塔·伊根說過,他會在今天再來看她。至於陳,他可以在旅館裏給他打電話。他朝著旅館的方向走去。
跌跌撞撞地穿過黑暗的花園,他終於看見了那破舊荒涼的龐大建築物。微弱的燭光在雙層陽台上閃爍著。在寬敞的休息廳裏,幾個衣著寒酸的人正在自在地坐著,隻有那個日本人坐在接待台後麵。
約翰·昆西被帶到一電話亭旁。他那敏捷的波士頓人大腦還需已掌握檀香山電話公司使用方法的日本人的幫助。最後他打通了電話。陳不在,但那接電話的人答應隻要陳一回來,他就會告訴陳與溫特斯利普先生聯係。
“我得交多少錢?”約翰·昆西問那個職員。
“一分錢也不要。”一個聲音說道。他轉身發現卡洛塔·伊根就在身旁。他笑了。他正希望這樣。
“但是,我是說,你知道,我用了你的電話。”
“這是免費的,”她說,“在這兒好多東西都免費。這就是我們為什麽富不了的原因。你能來太好了。”
她看了一眼那職員,帶著昆西走出去到了一側的平台上。他們走到平台盡頭,在那兒可以看到戴蒙德角的燈光以及太平洋的銀色海水湧過來,最後消失在老旅館的下方。
“恐怕可憐的爸爸正在度過痛苦的時光。”她說著,嗓音有些發顫。“我不能去看他,我想他們把他作為證人扣在那兒。有人提起交保釋金,但我沒聽。我們沒有什麽錢——至少我原來這樣認為。”
“你原來這樣認為——”他開始感到困惑。
她拿出一小塊紙放在他手上。
“我想讓你出出主意。我一直在打掃爸爸的辦公室,就在你來之前,我在他的辦公桌裏碰到了這個。”
約翰·昆西看著這張她遞給他的粉色紙條。借助一個台燈的燈光他看到這是一張五千美元的支票,是由丹·溫特斯利普開的,並簽了名。日期是前一天。
“啊,這看上去很重要,是不是?”約翰·昆西說。他把支票還給她,想了一會兒說:“是的,這很重要!就我看來,這似乎是說明你父親無罪的決定性證據。如果他有了這支票,他與我親戚丹的生意就一定圓滿結束了。這樣,他不可能除掉那簽了支票的人,而把這筆錢搞得複雜化。”女孩的眼睛一亮。
“我正是這樣推斷的。但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麽辦?”
“你父親一定請了律師。”
“是的,但隻是一個很蹩腳的律師,我們隻能請得起這樣的。我應該把這個交給他嗎?”
“不,等等。有沒有機會很快見到你父親?”
“有的,已安排好我早晨去看他。”約翰·昆西點點頭。
“最好在你采取行動前和他談談,”他勸道。他突然想起當伊根拒絕講明他與丹·溫特斯利普之間的交易之事時,伊根臉部的表情。“拿著這支票問問你父親怎麽辦。向他指出這張支票對他有利,是至關重要的證據。”
“是的,我想這是個最好的計劃。你是否可以再坐一會兒?”
“嗯——”約翰·昆西想起米納瓦小姐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隻一小會兒。我想知道你過得怎樣。有沒有出現什麽大的算術問題?”她搖搖頭。
“還沒有。還沒有那麽糟——這兒的工作。你知道,我們沒那麽多客人。如果不是因為可憐的爸爸,我會非常高興。”她歎了口氣,“自從我記事開始,我的幸福裏麵總有‘如果’。”
在這寂靜的充滿浪漫情調夜晚的海灘上,他聽她講著自己的身世。通過她的談話,一些畫麵閃現在眼前:她在這珍奇島上失去母愛的童年;她與貧窮進行的不倦鬥爭;她父親艱苦奮鬥,為送她到內陸上學,為給予她他認為世界上應有的地位。這個女孩與他在比肯街所遇到的大不一樣,因此約翰·昆西發現與她談話很愉快。
最後,他強迫自己離開這裏。當他們從陽台上走過時,碰上一位客人,一個溫順、有點駝背的小個子男子。在那麽晚的時候,他還穿著遊泳衣。
“薩拉戴恩先生,運氣怎樣?”女孩子問道。
“運氣總跟我作對。”他含含糊糊地說,匆忙走過去。卡洛塔·伊根輕聲笑了。
“噢,我決不會那麽做,”她馬上遺憾地說,“可憐的人。”
“他有什麽麻煩?”約翰·昆西問道。
“他是遊客——生意人,”她說,“在得梅因,或像那兒的什麽地方。他經曆了最駭人聽聞的事故,他的牙全掉了。”
“他的牙!”約翰·昆西又說了一遍。
“是的,像世界上許多東西一樣,他的牙全是假的。他坐在第二個救生筏上與巨浪搏鬥,牙就全沒了。從那以後,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那兒,白天下到水裏尋找,晚上用手摸索著找。曆史上的一個悲劇人物,”她接著說。約翰·昆西笑了起來。“這是最悲慘的一部分。他是這島上的笑料。但他仍認真地尋找著。當然,這對他來說,確實是應認真對待的事。”
他們從前門穿過公共房間。薩拉戴恩先生的悲劇很快從約翰·昆西頭腦中消失了。
“晚安,”他說,“當你明天見到你父親時,別忘了那支票——我會在白天來看你。”
“你能來這兒太好了,這對我幫助非常大。”說著,她冰冷的手握在他的手裏。
“別著急。幸福的日子不遠了,沒有‘如果’的幸福日子。牢記這一點。”
“我會記住的。”她應允道。
“我們都要記住。”突然他想起自己還握著她的手,他趕快放下了。“晚安!”他又說了一遍,然後跑著穿過花園。
在丹的房子的起居室裏,他驚奇地發現米納瓦小姐與查理一起坐著,嚴肅地互相注視著。陳看見他回來,馬上站起來。
“你好!”約翰·昆西說,“我看到這兒有客人了。”
“你究竟去哪兒了?”米納瓦小姐厲聲說。顯而易見接待一中國人使她有點緊張。
“嗯,我——”約翰·昆西猶豫著。
“說吧,”米納瓦小姐說,“陳先生什麽都知道了。”
“過獎了,”陳咧嘴笑了,“有些事情我不完全知道。但有關你拜訪懷基基寡婦的事,我在你一進她的門時就知道了。”
“真的嗎?!”約翰·昆西說。
“很簡單,”陳接著說,“正如我對你講的,要研究人。丹·溫特斯利普先生是康普頓夫人的朋友,是萊瑟比的情敵。忌妒心理由此產生了。自從今天早上,他們兩人已被檀香山警察嚴密監視起來。一看見你進入他們的視線,我就接到通知,飛快趕到海灘。”
“啊哈——他也知道了——”約翰·昆西開始說。
“有關胸針的事?”米納瓦小姐說,“是的,我全交待了。他心地善良,原諒了我。”
“但那不是什麽該做的事,”陳補充說,“請允許我再提一下:當把警察叫來時,所有的牌都應攤在桌上。”
“是的,”米納瓦小姐說,“他原諒了我,但我卻受到溫柔的責備。正如他所說的,我一直被認為是最不聽話的。”
“實在抱歉。”陳鞠躬說道。
“好了,事實上我已打算馬上告訴陳先生整個事情的經過。”他轉向中國人。“我已通過警察局的電話試圖與你聯係上。當我離開那女人房子時——”
“警察的事務不允許太講禮貌,”陳打斷了他的話,“我打斷你的話是想讓你從事情的開始講起,如果你願意這樣做的話。”
“噢,可以,”約翰·昆西笑了。“那女的親自讓我進去,並把我帶入她的小客廳。當我到那兒時,萊瑟比那個家夥正在攪拌雞尾酒。”
哈庫出現在門口。
“陳先生,您的電話。”他說。陳道了歉,很快出去了。
“我想說出一切,”約翰·昆西告訴他的姑姑。
“我不妨礙你,”她答道,“那個眼睛有點斜的中國人近一小時一直坐在這兒,一副悲痛而不是氣憤的樣子看著我。我已下定決心做一件事——不再對警察保密。”陳又進來了。
“正如我剛才所說,”約翰·昆西開始說道,“菜瑟比那個家夥正站在桌旁——”
“十分抱歉,”陳說,“但有趣故事的剩餘部分得在警察局敘說。”
“在警察局!”約翰·昆西喊道。
“確實如此,我想勞您大駕跟我到那兒去一下。那個叫萊瑟比的人已在正要起航去澳大利亞的‘尼亞加拉號”船上被捕了。那個女人也在與他揮淚告別時被捉住。現在兩個人都在警察局休息。”
“一個更驚人的事實出現了,”陳又補充道,“在萊瑟比口袋裏裝著從客人登記冊上粗暴撕下來的那一頁。請拿上您的帽子。我已讓外麵一急著要開走的小汽車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