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北的武夷山,奇秀甲於東南。在“曲曲山回轉,峰峰水抱流”的溝壑溪折處,爛石礫壤上,生長著岩骨花香的武夷岩茶,有“岩岩有茶,非岩不茶”之說。

丹山碧水,九曲縈回,好茶盡在“三坑兩澗”。三坑,分別為牛欄坑、慧苑坑、倒水坑;兩澗,則是指流香澗、悟源澗。民間常把“三坑兩澗”,視為正岩茶區的代表。其實,真正的“三坑兩澗”,是一個大的地理概念,也是正岩茶的一個中心區域。它既是特指,又是泛指品質優異的正岩茶區。所謂的正岩茶區,即是利於茶樹生長和發育的最好的山場區域,這個特殊的區域,基本位於武夷山風景名勝區70平方公裏的區域範圍內。例如:海拔較高的三仰峰,溪水匯流,經悟源澗,流經勾連著的馬頭岩茶區。其他如竹窠、水簾洞、九龍窠、天心岩、大坑口、鬼洞、狀元嶺等,就山場條件和岩茶的品質而言,甚至好過特指的“三坑兩澗”茶區。

武夷山的牛欄坑

武夷岩茶生長地域的劃分,始於清代。最早的文獻出現在康熙三十四年(1695),藍陳略在《武夷紀要》提到:“茶,諸山皆有,溪北為上,溪南次之。園洲為下。而溪北唯接筍峰、鼓子岩、金井坑者尤佳,以清明時初萌細芽為最。”溪北,是指九曲溪到天心寺的北向。從文中所采的茶,還是以“初萌細芽為最”,基本可以認定,此時製作的茶,還是屬於綠茶類。

到了雍正年間,崇安縣令陸廷燦在《續茶經》引用《隨見錄》記載:“武夷茶,在山上者為岩茶,水邊者為洲茶。岩茶為上,洲茶次之。岩茶,北山者為上,南山者次之。南北兩山,又以所產之岩名為名。其最佳者名曰工夫茶。工夫之上,又有小種,則以樹名為名,每株不過數兩,不可多得。”至此,已經窺得岩茶的模樣。山場與岩茶品質的關聯度,逐漸密切起來。

1943年,林馥泉先生的《武夷茶葉之生產製造及運銷》明確寫道:“武夷重要之產茶地,多在山坑岩壑之間,產茶最盛而品質較佳者有三坑,號武夷產茶三大坑,即慧苑坑、牛欄坑及大坑口是也。所產之茶稱為大岩茶。”張天福在1941年的《一年來的福建示範茶廠》的報告總結中也寫道:“正岩,亦稱大岩茶。”為什麽到了民國前後,才開始強調岩茶的坑澗、岩壑小山場呢?這是因為,自工夫茶在武夷山起源並在潮汕地區發揚光大之後,茶客開始“必辨其色香味而細啜之”,這就對武夷茶提出了更高的品飲要求。為了滿足這些茶客的特殊需要,大量的沿海茶商,開始在武夷山買山設廠,潛心精製武夷岩茶,如:廈門的楊文圃,漳州林奇苑,泉州張泉苑,惠安施集泉等老茶號。老茶號駐紮武夷山親自督造岩茶,自然開始對生態絕佳的山場進行細分,自然也會對不同山場的岩茶品質,提出了更高的製作要求。而過去的武夷茶出口,是大宗茶的統購統銷,注重的首先是產量,因此,不可能單獨對核心的坑澗山場,提出太細、太明確的製作要求。

清代雍正年間,崇安縣令劉埥在《片刻餘閑集》中說:“武夷茶,高下共分二種,二種之中,又各分高下數種。其生於山上岩間者,名岩茶,其種於山外地內中,名洲茶。岩茶中最高者,曰老樹小種,次則小種,次則小種工夫,次則工夫。次則工夫花香,次則花香。洲茶中最高者,曰白毫,次則紫毫,次則芽茶。凡岩茶,皆各岩僧道采摘焙製,遠近賈客於九曲內各寺廟購覓,市中無售者。洲茶皆民間挑賣,行鋪收買。”劉埥記錄的是自己於茶山的所聞所見,頗為真實和詳盡。文中的“小種”,是專指小品種的武夷岩茶,而非今天的正山小種紅茶;同樣,記載中的“白毫”,也並非是白毫銀針,它與蓮子心一樣都屬於綠茶。《隨見錄》這樣描述過白毫:“至洲茶中,采回時,逐片擇其背上有白毛者,另炒另焙,謂之白毫,又叫壽星眉。”葉片白毫多的,即是比較嫩的葉片。王梓在《茶說》中進一步證實了我的判斷,他說:“至於蓮子心、白毫等洲茶,往往熏以木蘭花香,其品質遠不及岩茶。”當然,在清代文獻中的白毫比較混亂,有時指白茶,有時指綠茶,而在外銷茶中的“白毫”,一般是指紅茶。

從文中可以看出,經過“景泰年間 茶久荒”後,清代的正岩茶園相對較少,正岩茶的產量也沒多少,在市場上很難覓到,尤其是真正的“老樹小種”。此景象與今天的市況有些雷同。現在新增的很多茶園,過去曾是茶農的菜地、稻田,或是山澗荒坡。近幾十年,新墾的茶園麵積,也比過去增加了數倍。即便如此,要尋找一泡上佳的正岩茶,仍需睜開一雙慧眼。

牛欄坑核心區的盆景式老茶園

北宋,範仲淹的“溪邊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從古栽”,蘇軾的“武夷溪邊粟粒茶,前丁後蔡相籠加”,指的是流經武夷山脈的建溪,而非武夷山的九曲溪。南宋陸遊曾賦詩曰:“建溪官茶天下絕。”武夷茶成為貢茶,是在元代初期。明代嘉靖三十六年,建寧郡守錢業因本山茶枯,武夷山製茶技術又差,於是奏上由延平茶區來取代武夷貢茶。到了清代順治年間,“崇安殷令,招黃山僧以鬆蘿法製建茶”,這才為武夷岩茶的誕生,創造了可能的技術條件。為什麽說武夷山當時的製茶技術較差呢?我們來看看武夷山臨近的鬆溪縣,早在嘉靖年間編製的《鬆溪縣誌》裏,已經有鬆蘿茶的記載了,其中寫道:“葉以穀雨前采者,製為鬆蘿。”

自從武夷岩茶在明末清初誕生以後,尤其是在細斟慢飲的工夫茶的推動下,茶商開始推崇名岩、名叢的造勢,於是茶農便在武夷山的懸崖絕壁、深坑巨穀中,利用岩凹、石隙、石縫,沿邊砌築石岸,構築了今天所見到的別具特色的“盆栽式”茶園。

我在調查中發現,1949年以前的近百家岩茶廠,基本為下府(廈門、漳州、泉州等地)、潮汕、廣州等茶商所控製,當時的交易市場,已由下梅轉移到赤石。那時的茶農,多為被茶商常年雇傭著的江西上饒和鉛山的移民,茶農們一年四季管理著茶園,也擔負著武夷岩茶的采摘、製作、加工等重任。精製後的岩茶,經閩南和廣東,一部分在廈門、晉江、漳州、潮汕等地自銷,但大部分要銷往南洋諸島及歐美國家,購買者多為華僑,因此,武夷岩茶一直就是著名的“僑銷茶”。此處還要注意,大部分銷往濕熱的東南亞地區的武夷岩茶,首當其衝的是,需要耐得住遠距離、長時間的運輸而不受潮變質,這是武夷岩茶相比其他烏龍茶類焙火更重更透的根本原因。困於過去包裝材料的落後,舊時茶葉的儲存、密封防潮,本是個很棘手的難題。局限於民國前後的岩茶製作工藝,如果茶青焙火不透或成品茶的含水率較高,運輸中的岩茶,即便密封於錫器內,或不處在潮濕的環境裏,也會在短時間內容易返青或變質。長途運輸的特點,及其華僑們的反複的反饋要求,促進了武夷岩茶獨特的焙火工藝的形成。

武夷岩茶的基本工藝包括:萎凋、做青、殺青、揉撚、烘焙、挑剔、複火等工序。岩茶的萎凋,如有陽光,則優先采用日光萎凋,次則熱風萎凋。做青,是岩茶品質形成的關鍵環節,通過走水、搖青、等青、發酵等工序的交替進行,促進鮮葉邊緣的摩擦和碰撞,使水分得以揮發,促進內含物質發生水解、氧化,直至葉緣細胞破損,出現綠葉紅鑲邊,待青氣轉化為清香,細嗅有輕微的甜酒味,葉色黃綠,葉麵凸起呈龜背形,俗稱湯匙葉,說明做青適度。岩茶的殺青,主要為抑製酶的活性,固定做青形成的品質。烘焙幹燥,其目的是繼續抑製酶性氧化,蒸發水分,消除苦澀滋味,優化湯感。關於建茶最早的焙火認識,至少在明代已形成。《本草綱目》的《集解》耐人尋味,其中記載:“近世蔡襄述閩茶極備。惟建州北苑數處產者,性味與諸方略不同。今亦獨名蠟茶,上供禦用。碾治作餅,日曬得火愈良。其他者或為芽,或為末收貯,若微見火便硬,不可久收,色味俱敗。”“日曬得火愈良”,雖然講的是武夷溪邊的建茶,但是,這也的確是武夷岩茶卓爾不群的特點。

揉撚後岩茶的初焙,又稱打毛火,一般焙至七成幹為適度。初步幹燥後的岩茶,還屬於毛茶,其香氣較高,這對岩茶的製作來講,才邁出了萬裏長征的第一步,尚需進一步的挑剔、分選、精製等。武夷岩茶的焙火,是正岩茶品質形成的定海神針。市場上所見到的電焙茶,很少為正岩茶。正岩茶的精製,傳統上是在白露以後。白露後的秋晚,天氣不太炎熱,空氣濕度較低,利於岩茶在開放條件下的焙火、走水、熟化。清代學者梁章钜曾說:“武夷焙法,實甲天下。”此言不虛,焙火是形成岩茶獨特風味與口感的關鍵工藝。走完水後的毛茶,仍需進一步的看茶焙茶。複焙的目的,以火生香,以火生色,促進幹茶內含物質的轉化,進一步熟化香氣,醇厚其滋味。越是等級高的岩茶,越需要文火低溫慢燉,文火慢燉出好湯。恰當的火功,考驗的是焙茶師傅的定力與對看茶焙火的理解。一款做工到位的傳統正岩茶,幹茶應兼備馥鬱濃厚的焦糖香與花果香,條索油潤有寶光,有火功香而無火味和焦燥氣,滋味醇滑質厚,湯色明亮通透,香氣清涼過喉,杯底冷香悠長,耐泡度高。尾水坐得住杯,且不苦不澀,葉底呈現出吃透火的“蛤蟆背”表征。

過去的岩茶製作,僅有走水初焙、複焙兩道火即可。幹茶如果因雨天或其他因素受潮,可增加一道補火。陸羽《茶經》雲:“茶性儉”,故茶會越焙越空。因此,幹茶如果能夠焙得足幹,焙火次數愈少,茶的香氣與品質越高。當下的岩茶比較金貴,為了提高名岩名叢的品質與避免失誤,故多在茶的精製中,小心謹慎的分段焙火。但是,這並不代表茶焙得次數越多,茶的品質就會越好,其實這是一個商業的噱頭和悖論。岩茶無論焙幾道火,無論是焙得輕火、中火、足火,都不成為評價一款好茶的標準。好茶的前提是,要盡量降低焙火次數且要焙得通透,茶湯明亮清澈,入口要細膩順滑。香氣純淨,滋味不苦不澀,茶湯與葉底不能有青氣雜味。一款好的岩茶,僅僅有香,還遠遠不夠。尚需要一個“清”字,“香而不清,猶凡品也。”在“清”之上,還需要“甘”,“清而不甘,猶苦茗也。”通過焙火,不僅能夠祛除雜味、苦澀,還可使茶“再等而上之,則曰活。”活,即是滋味豐富,入口順滑,香氣層次感強,喉韻悠長,岩骨花香。梁章钜從靜參羽士那裏悟到的“香、清、甘、活”,一語道盡了喝懂武夷岩茶的密碼。

慧苑坑的老叢水仙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耐不住焙火的茶,不見得是正岩正坑的茶。文火慢燉的物理化學作用,是電焙工藝所無法比擬的。碳焙產生的獨特輻射、穿透能力與紅外作用,可促使兒茶素、醛類、醇類物質的氧化分解,並與氨基酸結合,能夠衍生出新的工藝香,提高茶湯滋味的甘醇度和細滑度。尤其是針對某些特殊品種,火工把握得恰如其分,更能彰顯武夷岩茶的岩骨花香。一款做工到位的岩茶,如果不受潮、不變質,一般是不需要重複焙火的,否則,會破壞岩茶陳化過程中的“後熟”作用,這就是“藏得深紅三倍價,家家賣弄隔年陳”的道理所在。另外,茶的香氣是揮發性物質,茶會越焙越空。早在明代,聞龍的《茶箋》就有記載:“吳興姚叔度言,茶若多焙一次,則香味隨減一次。予驗之良然。”

武夷岩茶,屬於半發酵茶,隻有焙足火、焙透火的岩茶,咖啡堿含量低,茶性近乎溫而不寒,對胃腸的刺激性較小;而清香型的茶,咖啡堿的含量依然較高,所以還是寒性較重的。縱觀武夷岩茶的誕生,其焙火曆史的發展、焙火技術的形成,皆是當初為了適應外銷茶的遠距離運輸、保證岩茶不變質而摸索出來的。民國三十二年(1943),林馥泉在《武夷茶葉之生產製造及運銷》中寫道:“據茶師告知,焙火高,茶可久藏,香色均不易劣變。昔年茶葉銷路不阻,焙茶火力較低,複焙時均底襯以紙。先因銷路困難,閩南潮汕一帶茶商,均要求高溫複焙,故近除名貴茶種而外,均不用紙襯,直接烘焙。”其實,林馥泉先生講的還是一個茶葉含水率的控製問題,本質上也是一個茶葉能否焙透的問題。

我們再來看看,清代著名醫家趙學敏對於武夷茶的認知,會讓我們對早期的“武夷茶”,建立一個全麵的了解。趙學敏在《本草綱目拾遺》中說:“武夷茶,其色黑而味酸,最消食下氣,醒脾解酒。諸茶皆性寒,胃弱食之,多停飲。惟武夷茶,性溫不傷胃,凡茶癖停飲者,宜之。”

上文中提到的武夷茶,“色黑而味酸”,這並不符合清代烏龍茶半發酵、三紅七綠的特征,反而非常接近全發酵的紅茶特征。個人以為,趙學敏記載的武夷茶,應該是正山小種紅茶無疑。翻開中國茶的發展曆史,我們便會發現,史料中出現的很多茶名及其所要表達的茶類,時過境遷,與現在的稱謂,都有著很大的懸殊。有時候,同一個茶名,在不同的時期,也會有不同的意義。正山小種紅茶,因外觀色澤黝黑,最早被當地人稱為“烏茶”,後稱為小種紅茶。17世紀以前,小種紅茶因產於武夷山地區,所以,常常稱其為“武夷茶”。民國二十九年的《崇安縣新誌》記載:“英吉利人雲,武夷茶色紅如瑪瑙,質之佳過印度、錫蘭遠甚。”此處的武夷茶,就是很明確的正山小種紅茶。18世紀以後,外銷茶中的武夷茶,有時也兼指武夷岩茶。19世紀以後,隨著六大茶類體係的建立與明確,武夷岩茶、武夷紅茶與武夷綠茶,在文獻裏才逐漸清晰起來。

在烏龍茶的世界裏,要想精準地去把握武夷岩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原因不外乎兩個方麵:首先,武夷岩茶的名叢、名岩眾多,即使是同一個小山場的同一個品種的茶樹,也會因在坑底、坑上、岩上、或工藝等因素而造成品質的巨大差別。其次,武夷岩茶與其他烏龍茶類相比,多了道焙火工藝,於是,茶香與茶湯便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如果學茶不能深中肯綮,不明就裏,就會感覺武夷岩茶比其他烏龍茶的認知難度更大。根據林馥泉1943年的調查,武夷山的名叢及其花名,就多達280個。到了清末民初,竟有千個之多。現在尚能見到的品種,按茶樹生長環境命名的有半天鷂、不見天、嶺上梅、過山龍、水中仙、金鎖匙、吊金鍾等;以茶樹形態命名的有鐵羅漢、水金龜、鳳尾草、玉麒麟等;以茶樹葉形命名的有金柳條、瓜子金、倒葉柳;以幼芽葉色命名的有白吊蘭、白雞冠、水紅梅、黃金錠;以茶樹發芽早晚命名的有不知春、迎春柳;以成品茶香型命名的有肉桂、白瑞香、石乳香、十裏香;以傳說的栽植年代命名的有正唐梅、正唐樹、宋玉樹;以神話傳說或其他因素命名的有大紅袍、白牡丹、紅孩兒、水金龜。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九龍窠的大紅袍

“武夷和雨采春叢,嫩葉蒙茸,佳名千古重。”武夷山名叢之多,令人目不暇給。水仙的蘭香、肉桂的辛香、雀舌的幽香,鐵羅漢的藥香,水金龜的梅香、奇丹的桂花香,白雞冠的鮮甜玉米花香等等,香氣嫋嫋無盡,爭奇鬥豔,各有千秋。

武夷名叢白雞冠

個人以為,無論是茶氣的剛猛、滋味的渾厚,還是茶湯的細膩、香氣的清幽內斂,能超過鐵羅漢者無幾。武夷肉桂以高香見長,吸引了很多初入門的習茶人,尤其是近幾年,改種肉桂在三坑兩澗等處大有燎原之勢。在其他知名的坑澗,如水仙、矮腳烏龍、梅占、雀舌等品種,在被茶農毫不猶豫地挖掉後,改種肉桂、金觀音、黃觀音等高香品種,這並非是武夷岩茶之幸,更非是茶人之福。

對於武夷岩茶,如果單以香氣而論,甚至不如閩南鐵觀音、台灣烏龍和鳳凰單叢。豈不知武夷岩茶,自古以味見長,需味中尋香,而非以香氣論高低。為什麽呢?因為武夷岩茶比其他烏龍茶多了一道焙火工藝使然,香氣更加成熟內斂,香融於水,而非僅僅浮香飄**。很多外山茶,香高卻無味厚,香揚而不幽長,缺乏岩骨,這才是正岩茶與外山茶的根本區別。宋徽宗在《大觀茶論》中對建茶的鑒賞視角,值得茶農和愛茶人深思。趙佶說:“夫茶以味為上,香甘重滑,為味之全,惟北苑壑源之品兼之。”其中的“香”,是融於水中,是蘊含在味中。茶中絕品人難識,自古亦然。因此,武夷岩茶的岩骨花香,是“重味以求香”,迥異於其他烏龍茶的“以香而取味”,究其本質,還是焙火使然。明白了這個道理,所有對武夷岩茶的品鑒困惑,必然會迎刃而解。

悟源澗的肉桂

清代乾隆年間,“紅粉青山伴白頭”的袁枚,偏愛“吾鄉龍井”,因此,他用綠茶的審美去品鑒武夷岩茶,自然是“嫌其濃苦如飲藥”。等他遊過幔亭峰後,悟出了武夷茶的品飲鑒賞方式,再品武夷岩茶,喜愛之心頓生。於是,他在《隨園食單》中寫道:“上口不忍遽咽,先嗅其香,再試其味,徐徐咀嚼而體貼之,果然清芬撲鼻,舌有餘甘。一杯之後,再試一、二杯,令人釋躁平矜,怡情悅性。始覺龍井雖清而味薄矣,陽羨雖佳而韻遜矣,頗有玉與水晶,品格不同之故。故武夷享天下盛名,真乃不忝,且可以瀹至三次,而其味猶未盡。”

對於“岩骨花香”,初入門的茶友可能不好理解。“岩骨花香”一詞的最早出處,大概出自民國林馥泉所著的《武夷茶葉之生產製造及運銷》一書,其中寫道:“臻山川精英秀氣所鍾,品具岩骨花香之勝。”岩骨,是指岩上的茶,其茶湯中感覺“有骨頭”。這種骨頭,是種質感、是種厚重、是種裹著芳香的啜之有物。這種粘稠細膩的物的存在,本質上體現著正岩茶內含物質的豐富性,就是陸羽《茶經》的“上者生爛石”,也是三坑兩澗獨具的朝暉夕陰、絕佳的生態使然。

明代吳拭在《武夷雜記》裏說:武夷茶,“餘試少許,製以鬆蘿法,汲虎嘯岩下語兒泉烹之,三德具備,帶雲石而複有甘軟氣” 。這種“雲石甘軟氣”,是否就是岩骨呢?要進一步了解“岩骨花香”,我們不妨回味一下蘇軾的“骨清肉膩和且正”,以及乾隆皇帝的“氣味清和兼骨鯁”。同樣是品建茶,蘇軾“口不能言心自省”,乾隆皇帝“細啜慢飲心自省”,他們倆在時空上相隔數百年,但在品茶時,卻是情發一處,感通一心。一個是“啜過始知真味永”,另一個是“咀啜回甘趣逾永”。他倆不謀而合地發現了武夷岩茶的品鑒要領:武夷茶的茶湯味厚,醇厚的要像雞湯一樣,咀嚼有物;氣味清香過喉,香氣凝聚不散與粘滑的茶湯裹夾在一起,讓人如鯁在喉、回味不盡;而這種滋味的不苦不澀,謂之“和”;其“清香至味來天然”,與無雜味、無青澀氣息,謂之“正”。令兩人口不能言的大概是“香清甘活”的“活”字。岩茶的“活”,不僅是指葉底柔軟、墨綠而有生氣,也是特指每一泡茶湯的香氣清和、富有變化,具備良好的層次感和含英咀華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