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如李小喜所言,幽州已經奄奄一息,聯軍這次攻擊,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聯軍三部人馬從三個城門一湧而上,幽州的守軍薄弱的兵力馬上就捉襟見肘了。守軍有傷殘不能抵抗的,有根本就不想抵抗的,有極少數想抵抗的,拿著弓,卻沒有箭,在那裏幹瞪眼,正是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國足去踢球-無人能射。晉軍率先攻破東門,其他兩個門相繼淪陷。
馮道跟著大軍進城。上次在幽州飽受牢獄之苦,事隔差不多兩年,重返幽州,但見破城之後的幽州,兵慌馬亂,家家母哭失子,妻哭失夫,極其淒慘。想當初,李存勖想孤立劉守光,然後把他滅掉,孫鶴第一時間發現這個陰謀,意欲找王鎔做聯盟,沒想到劉守光沒滅掉,孫鶴卻第一個沒命。當初馮道與孫鶴一起出謀劃策保存劉守光,最後卻輔助李存勖把劉守光滅了。人生竟是如此無常,不由得感慨萬千。
沒想到,幽州城雖破,劉守光卻逃跑了。原來,聯軍攻打了三個城門,北門卻無人進攻。一來聯軍兵力也不足,二來也故意網開一麵,防止劉守光困獸猶鬥。結果,劉守光帶著老婆孩子從北門逃跑了。被寶貝兒子囚禁的劉仁恭,則沒法逃跑。
李存勖連忙下令捉拿劉守光,誰抓到他則重重有賞,匿藏則重重治罪,並把他的時生日月,年甲相貌,寫成布告,懸掛在各水陸交通必經之地,派兵把守,盤問行人。劉守光在逃跑的路上派老婆去要飯,被村民抓到他。劉守光見蒙騙不能過關,對鄉民說:“大燕皇帝要上膳啦,你等趕緊接駕。”這事當然被鄉民引為笑料。
劉守光被押到幽州的時候,李存勖正好擺下酒席,大宴賓客,見到劉守光,則說:“主人翁怎麽聽說客人來訪,就逃之夭夭呢?”
此刻的劉守光渾身發抖,傲氣全無,囉囉嗦嗦地向李存勖認罪,請求李存勖饒命,願意日後為李存勖效犬馬之勞。
李存勖表現非常大度,說:“燕王你不要多說了,誤入歧途不要緊,能知迷圖返就好。”
說罷,李存勖吩咐把劉守光送往傳舍,命人嚴密監視,但是給他供應酒食衣物,好像劉守光過去反對他也不介懷,隻要劉守光肯跟他走,就既往不咎。
馮道看到李存勖這樣處理劉守光,大感意外。劉守光可謂人渣中的人渣,李存勖竟然也打算寬恕他。不過世事也難料,李小喜也是一個人渣,自己當初還認為和他就算到黃泉路上也不會相見,沒想到如今同桌喝酒,今後一起為晉王效勞。
李存勖卻問馮道:“你做過多年劉守光的屬下,認為應該怎樣處置他?”
這下馮道犯難了,他並不知道李存勖準備放掉或者殺掉劉守光。殺,就是他李存勖之威,放,就是他李存勖之德。他當然希望殺了劉守光,但這樣未免讓李存勖感到他睚眥必報。然而說放了劉守光,卻是極不甘心。他正在思量怎麽說,忽然想起孟子的一番話,於是照說:“對劉守光或殺或放,馮道曾經受劉守光懲處,夾雜私人恩怨,不好回答,晉王可就此事問幽州治下百姓。昔日孟子說國人皆曰可殺者,殺之可也。”
李存勖又問了其他幽州降官,都說劉守光可殺。他萘毒幽、滄兩鎮,可謂罄竹難書,就算對自家人,**夫妾,殺戮兄長,殘害侄子,種種惡行,也有如禽獸。不殺此人,難以謝幽、滄兩州百姓。不淩遲處死,已經是對他的寬恕。
李存勖卻不表態殺或放劉守光,說:“先把他押回晉陽,我自有處置。”然後命王緘擬一份昭告天下大捷,抓獲劉守光的露布。
所謂的露布,原意是不封口的公文。據《文心雕龍》的說法,“露版以宣眾,不可使義隱”。魏、晉以降,用來傳遞戰場告捷。具體方法就是把捷報寫在布上,用竹竿高高挑起,讓路人都可以看到。不過這已經事古法,今人多不知。李存勖不但是雄赳赳的武夫,還是一胡人,居然知道露布這東西,馮道也暗暗佩服。給節度使起草文書,是掌書記的工作。現在李存勖讓王緘來做這事,顯然他想讓王緘而不是馮道做他的掌書記。
李存勖攻下幽州之後,花幾天時間安撫將士,清點府庫。馮道則趁機查找老友韓延徽、龍敏的下落。韓延徽出使契丹,音信全無,估計不是被殺掉就是被扣留了。馮道想到老友為了救自己落得如此悲慘下場,黯然淚下。龍敏機靈,早在幽州被圍之前,調到滄州。
數日後,李存勖要啟程返回晉陽,幽州則由周德威駐守。馮道查找老友未果,接到李存勖的命令,讓他迅速返回軍中。
馮道返回營中,再次見到劉守光。劉守光帶著木枷腳鐐,在大吵大鬧,說晉王都說放過他的,為什麽還把他鎖起來。劉仁恭則在那裏罵他的不肖之子,說辛辛苦苦掙下一份家業,就這樣被他敗個精光。旁邊有無數圍觀民眾,對劉守光父子大聲咒罵,並吐口沫,扔石頭。王緘帶著幾個士卒製止群情激奮的民眾。
馮道馮道看到王緘草擬的露布,樂了。原來王緘雖然把活捉劉守光的消息寫在一塊布上,卻讓人拖著那塊布跟在劉守光後麵。馮道連忙告訴王緘,露布應該怎樣處理。王緘不悅,說:窮酸秀才就是麻煩事多。不過他說歸說,卻讓人找一根竹竿來,把布挑起。
李存勖找馮道是有事的。晉軍回師洛陽,王處直、王鎔都先後派人送信來,要李存勖無論如何都要到他們那裏坐一坐,好讓他們盡地主之宜。李存勖決定兜兩個大彎,先去定州拜訪王處直,再去鎮州拜訪王鎔,讓馮道先回複王鎔。
馮道領命,帶著幾個隨從,向鎮州出發。從幽州到鎮州,需要穿過太行山井阱。這段路連綿近百裏,是一條盤山羊腸小道,一邊高山密林,一邊萬丈深淵。馮道當初跟孫鶴一起出使過鎮州曾經過這裏,現在已經是舊地重遊,他卻不敢掉以輕心。
馮道帶著從人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順利穿過了井阱,前麵就大道康莊,一馬平川了。馮道十分高興,吆喝**的戰馬走快一些。這馬剛才也戰戰兢兢,現在得到放鬆,馬上奔跑結果,馮道一頭栽下來,摔了個鼻青麵腫,鮮血直流。
馮道帶傷前去鎮州,十分狼狽。馮道雖然形象不雅,王鎔卻待他十分熱情。此刻他是李存勖的使者,再也不會像做劉守光的使者那樣灰溜溜的。
李存勖在定州拜訪了王處直至後,和王處直一起南下,到鎮州一起拜訪王鎔。王鎔設宴款待晉王官員,並要求見一見久聞大名的劉守光。李存勖命人把劉守光父子押來,馮道再次見到劉守光,他經過路上跋涉,已經顯得有些憔悴。李存勖命令取下劉守光、劉仁恭父子身上的刑具,讓他們跟著一起吃飯。劉守光開始還老老實實,三杯下肚,就胡侃起來,說他有張飛之勇猛,趙雲之膽識,今後可以跟晉王一起打天下。
次日,李存勖和王鎔在鎮州打獵。盡興之後,再啟程返回晉陽。沿途上千裏長途跋涉,途中各鄉各鎮民眾聽說解押劉守光路過,都出來如同開耍猴一般把劉守光看過夠。劉守光神態自若,沒有絲毫慚愧。
十日之後,回到晉陽。李存勖押劉氏父子到他家祖廟,恭恭敬敬地向李克用得神位磕三個響頭,說:“爹,我滅了燕,現在要用那忘恩負義父子的首級來祭你的英靈。”
劉守光、劉仁恭都嚇得魂飛魄散,劉守光卻不服,說:“晉王,你說我一時糊塗,可以原諒的啊。”李存勖笑著說:你騙了我這麽多,我騙一回你不行啊?
劉守光聽後傻了眼,當初自己幽別人一默很好玩,現在別人幽自己一默就慘了,但是卻不甘心這樣束手待斃,大叫道:“我死不足恨,但是李小喜叫我不要投降,他卻先投降了。我做的很多壞事多是他叫做的,他更該死。”
李存勖到此說,連忙叫李小喜來對質。李小喜對劉守光根本不屑一顧,說:“媽的逼,你和你媽上床,難道也是我教的?”
李存勖看到李小喜背叛舊主之後竟然如此悖逆,勃然大怒說:“如此忘恩負義之人,留來何用?”李小喜自恃剛剛為李存勖立了大功,沒想到竟然這樣招致飛來橫禍,連聲哀求饒命。李存勖根本不理睬,命人把他拉出去斬了。
殺了李小喜,李存勖並不放過劉守光,有喝令把他斬了。劉守光還希望能苟且偷生,說:“我擅長騎馬射箭,大王如果想建立霸業,為什麽不留下我為你效勞呢?”
劉守光的兩個老婆則訓斥他:“死就死,現在山河破碎,帝王大業,已經覆水難收,還想想狗一樣活著有什麽樂趣?”說罷,引頸受戮。李存勖下令先殺了她們。這兩個女人,在劉守光稱帝並胡作非為,她們並無規勸,不過到頭來能視死如歸,引刀成一快,李存勖也為之叫好。
劉守光見老婆被殺,更是嚇得屎出尿流,連聲哀求饒命。李存勖哪裏會放過他?也命人把他給斬了,再殺掉他的三個兒子。
至於劉仁恭,李存勖把他嚇唬了一通,卻沒有在祖廟裏殺他,而是派人把他押送到代州李克用墳前,將這個背信棄義之人的心肝挖出來,給李克用的墳墓上供。劉仁恭固然是人渣中的人渣,說起來卻死得有些冤。他過去背叛了李克用,但是為了保滄州和李克用再度聯手。按理說,晉已經和他握手言和,就不應該記舊仇了。雖然後來燕又叛變了晉,但那是劉守光幹的,其時劉仁恭也被囚禁,身不由己,怪他不得。不過李克用對劉仁恭還恨恨不已,李存勖當然不會放過他。
自從孫鶴死後,馮道就鬱鬱寡歡。如今這兩個凶手都完蛋了,馮道不但沒有大仇已報的喜悅,還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孫鶴這樣很聰明的人死了,李小喜這樣喜歡耍小聰明的人也死了,劉守光這樣愚昧殘暴的人也死了,而且都是死於非命。其他死於兵荒馬亂的軍民更是不計其數。聰明的要死,小聰明的要死,愚昧的也要死,渾渾噩噩苟的還是要死。苟全性命於亂世,又不能像像貓一樣有九條命,怎樣才能很好地活下去?
馮道在那裏鬱悶不提,卻說李存勖滅了劉守光,得到幽州,當然是威震天下,不但連梁,就算吳、蜀等國也感到吃驚。名譽上,李存勖卻還隻是大唐的臣子,河東節度使,除此之外,他還繼承父親晉王的爵位。此時天無二日,地有二主。除了篡位得來的梁國皇帝,還有自稱暫時攝政,如果找到大唐皇帝的後人就把皇位歸還的蜀國皇帝。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是臣子。
在各個不同主子的臣子之中,地位最高的卻是王鎔,官拜尚書令。這個職位,相當於六部總部長,有權任命各鎮節度使,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職位。有唐一朝,隻有當年唐太宗還隻是秦王的時候擔任過。王鎔這個尚書令,卻不是唐皇封的,而是當年他親家朱溫送的順水人情。
李存勖回到晉陽後不久,王鎔就上門答謝他,稱自己年老德薄,要將尚書令頭銜讓給李存勖。王鎔的尚書令,本來是朱溫封的,他可以放棄這個頭銜,卻不應該轉讓。他如此處理,豈不是讓李存勖接下朱溫封的頭銜?不過現在這世道亂七八糟的,也不必什麽都講邏輯。李存勖推辭了一番,就接受這頭銜了。從此,李存勖就仿照登基前的李世民,設置行台,把周德威、王鎔、王處直等人的職位以自己的名譽重新任命了一遍。
反正隻是一個空頭銜,王鎔當然無不允之理。於是,親赴晉陽,稱自己年老德薄,要將尚書令頭銜讓給李存勖。王鎔的尚書令,本來是朱溫封的,他可以放棄這個頭銜,卻不應該轉讓。他如此處理,豈不是讓李存勖接下朱溫封的頭銜?不過現在這世道亂七八糟的,也不必什麽都講邏輯。李存勖推辭了一番,就接受這頭銜了。從此,李存勖就仿照登基前的李世民,設置行台,把周德威、王鎔、王處直等人的職位以自己的名譽重新任命了一遍。
事後馮道才知道,王鎔這麽識趣,是王緘在背後做了工作。晉軍經過鎮州的時候,王緘去找王鎔,說:“晉王親冒矢石,為你保住了鎮州。現在晉王還隻是一個節度使,你卻當朱溫封的勞什子尚書令。我看你大禍臨頭了。”一番話,嚇唬得王鎔幾乎要大小便失禁,求王緘給他出主意。王緘趁機說:“你隻要把尚書令的頭銜讓給晉王,就可以轉禍為福。”結果,王鎔把尚書令拱手相送給李存勖,王緘兩邊討好。
李存勖滅了幽州之後,再也沒有後顧之憂,則準備對梁進行大規模動兵。晉滅燕,雖然梁也想辦法搞手腳,但始終沒有大規模武力幹涉。不過朱友貞上台之後,也一直沒有閑著。他除了和晉國為敵,還和南吳、岐國發生摩擦,再加上手下各個將領分心離德,實在沒辦法對晉滅燕進行有力地幹預。當時天下分為幾國,基本上都是和自己的鄰居交惡,但和鄰居的鄰居卻交好。如晉和梁相攻,梁和吳相攻,吳和南越相攻,但是晉卻和南吳和好,梁則和南越和好。總之,遠親近臭,緊鄰打鬥。
李存勖帶著本部,糾集了鎮州、定州的人馬,進攻邢州。沒想到剛到邢州,就有個禪將叛變,投降了梁。晉能順利滅燕,固然因為李存勖有實力,又謀略得當,但也和朱友貞剛登基,人心不穩,梁國內各路諸侯放水有關,否則不可能有這麽順利。不過晉滅了燕,然而梁的地盤還遠比晉大。晉要滅梁,晉要滅梁,還如同螞蟻吞大象。
李存勖知道滅梁不是那麽簡單,隻得帶領兵馬回去重整戰備,以期來年。接下來幾個月,晉一邊在尋找機會,一邊在苦練內功。
這麽一等,卻讓李存勖等到了好消息。朱友貞最有力的支持者,占據魏州的鄴王楊師厚去世了。獲悉楊師厚的死訊,王緘不忘侃馮道兩句:“老馮,你當初能預測楊師厚進攻鎮州,怎麽不預測他這麽短命呢?”
原來楊師厚占據了魏州後,擅自截留應該上繳中央的賦稅,並且選拔軍中勇士,建了銀槍效節營。這一營軍待遇極好,兵強馬壯,仿佛當年的魏州牙軍。當然,除非楊師厚本人,就算天皇老子來也指揮不動銀槍效節營。現在楊師厚掛了,這個他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走的銀槍效節營,理所當然成為了他的心腹大患。不但銀槍效節營,整個天雄軍都是朱友貞咽得下,化不了的硬骨頭。這裏的官兵都世代相繼襲,互相通婚,一再親上加親。這樣一來,天雄軍戰鬥力固然強悍,外人卻根本指揮不動他們。
朱友貞決定鏟除掉這個心腹大患,他把天雄軍一分為二:天雄軍節度使由平盧節度使何德倫擔任,劃出天雄軍的一部,另外設置一個昭德節度使,總部設在相州,原來駐魏州的兵馬調一半到相州。朱友貞擔心天雄軍反對,派大將劉鄩率領六萬大軍,號稱討伐鎮州、定州,實際卻在魏州附近施壓。
準備完畢,何德倫就強迫拆分到昭德軍的軍馬上路。天雄軍果然不是好惹的,銀槍效節營軍校張彥牽頭,立即發動兵變,縱火焚燒官府民舍,大肆劫掠,把何德倫軟禁起來,何德倫帶來親兵責被殺戮殆盡。
朱友貞這下慌了神,派使者來和張彥對話,答應讓張彥做知州。張彥則要求朱友貞撤銷把天雄軍分成兩部的命令。使者回去後,說張彥並不足慮。朱友貞聽了使者的匯報,不是命劉鄩出擊,而是再次下詔書給張彥,威嚇他服從命令。
張彥對朱友貞的威脅不但沒有恐懼,還惱羞成怒,勒令何德倫寫信向李存勖投降。李存勖雖然不知道其中這麽多細節,但是楊師厚去世,劉鄩帶領大軍壓陣,天雄軍被迫分為兩部這些大事還是打探到的。魏州有變,無論真相是怎樣,都可能提供機會。因此,李存勖接到賀德倫的求救信後,就親率大軍,再次出征。
見到晉軍逼近魏州,朱友貞才如夢初醒,連忙下令劉鄩進軍平叛。朱友貞老是出昏招,這時候再打天雄軍,簡直就是逼他們向晉軍靠攏。劉鄩素來知兵,也不敢貿然出擊,隻是慢慢靠近魏州。
不過李存勖帶領大軍到魏州邊緣也猶豫了,其中不會有詐吧。兩軍相爭,各出奇謀,不會總是自己玩別人,說不定別人也會玩自己一把。如果天雄軍和劉鄩大軍勾結,等李存勖進去魏州之後,再關門打狗,說不定會命喪於此。
三方在魏州博弈,劉鄩著急,李存勖著急,但是誰都不敢輕舉妄動。夾在中間的何德倫更是著急。他頗有自知之明,現在大家都看中他的利用價值才成香餑餑,但是他也是最容易被別人吃掉的一方。他總算明白,好好一盤棋,現在已經搞成了爛攤子,自己回歸梁是不會有好果吃了,於是派心腹使者去犒賞晉軍。
使者犒賞晉軍完畢之後,李存勖熱情款待了他,詢問魏州大計。使者把魏州之亂的前因後果告訴李存勖,並說:“銀槍效節軍一日不除,魏州一日不平。必須快刀斬亂麻,把這幫叛兵殺個幹幹淨淨。”李存勖對賀德倫的使者不知深淺,不便表態,隻是說這事要從長計議,讓他先回魏州。
使者走後,李存勖召集帳中文武,共議魏州之事。大家一致認為,必須除掉銀槍效節軍。馮道則說:“現在劉鄩大軍在一旁窺視,應該先想辦法退了梁軍,再慢慢處理銀槍效節軍”。李存勖說:“銀槍效節軍驍勇無敵,用他們來退梁軍,實是良策。然而退兵之後,還是難以處置。”
這確實是個難題,留著銀槍效節營,必是心腹之患。但現在就滅銀槍效節軍,勢必導致軍心不穩。如果讓他們和梁軍作戰,等梁軍退兵之後,就沒有找他們算帳的理由了。
王緘獻計,除掉張彥等為首的數人,殺雞駭猴。其他銀槍效節軍群龍無首,晉王隻要顯示極大的信任,必然真心歸附晉王。
隨後,李存勖率領大軍進駐永濟。張彥帶五百最精銳的銀槍效節軍前來迎接李存勖。李存勖訓斥張彥,說:“你犯上作亂,淩辱脅迫主帥,殘暴虐待平民。我到這裏來,是為了安撫平民,而不是貪圖魏州之地。你固然對我有功,也饒你不得。”說罷,喝令把張彥和其他七個黨羽給殺了。其他銀槍效節軍軍都被嚇得傻了眼,李存勖接著宣布,首惡必辦,脅從不究,隻是處分這八人。其他的銀槍效節軍則重重犒賞,編為晉王帳前衛隊,改稱帳前銀槍軍,由他的義弟李建及統率。
經過又拉又打,這些膽大妄為的銀槍效節軍對李存勖又敬又怕,從此,就死心塌地為李存勖賣命了。李存勖趁這個機會,對魏州進行整頓。凡是妖言惑眾,或者搶劫平民一文錢以上的,一律斬首示眾。經過整頓之後,魏州麵目一新,再也不象過去那樣尾大不掉了。
一日,馮道在營中,守營門的士卒告訴他,外麵有故人求見。馮道狐疑這個故人是誰,出來一看,竟然是為了救他而冒險出使契丹,幾年來音信全無的韓延徽。
當下兩人緊緊擁抱,馮道熱淚滿眶,說:現在不是在夢中吧,我還以為這輩子也見不到韓兄了。韓延徽還是有點玩世不恭,一如當年,說:老馮,當初我就說過,我跟你、龍敏三人一個事契丹,一個事燕、一個事晉,這樣才能無論哪一方不行了我們都不會倒黴。現在我就來投靠你了,你看我是不是料事如神?
兩人說起分手之後的際遇。韓延徽也頗多坎坷。他出使契丹,見到契丹國王耶律阿機保不肯下跪。耶律阿機保大怒,把韓延徽關押起來。韓延徽即使進了大牢也不肯屈服,耶律阿機保為了折他的銳氣,每次南下擄掠回來,就向他炫耀自己的戰果。韓延徽詳細問耶律德光搶到多少財物,俘虜了多少漢人,契丹軍傷亡多少之後,對他的戰果不屑一顧,說耶律阿機保隻要按他的想法去做,可以不傷一人一馬,弄到的財物比耶律阿機保辛辛苦苦去搶劫賺得還要多。耶律德光聽說有利可圖,馬上對韓延徽客氣起來。原來,契丹人擄掠到漢人,都拿來做奴隸。這樣處理,俘虜固然苦不堪言,卻勞動效率低下,逃亡無數。韓延徽提出,要讓這些漢人墾荒耕作,隻要上交固定的財物,盈餘就歸他們所有。耶律阿機保讓韓延徽一試,固然,這些被俘虜漢人因為恢複自由自身,馬上不想逃亡了,勞動熱情被釋放,創造了大量財富,契丹人也有了穩定的稅源。耶律德光見韓延徽這樣有辦法,從此對他深信不疑,言聽計從。不過漠北之地真的不是人呆的地方,極其苦寒。如果深入起擔腹地,想吃一頓饃饃都極其困難。因此他逃回來了,想在李存勖手下謀一個職事。
馮道向李存勖保薦韓延徽,說到韓延徽為了營救不惜出使契丹,深入龍潭虎穴,見到耶律阿機保卻不肯下跪,李存勖說:“韓延徽古道熱腸,可以做掌書記。”
李存勖想讓韓延徽做掌書記,王緘卻提出異議,韓延徽剛從契丹逃過來,不知深淺,又寸功未立,不可立即讓他占據重要職位。王緘說得也合情合理,結果,韓延徽和馮道、王緘一樣,不尷不尬地成為了掌書記的候選人。
增加韓延徽做掌書記的候選人,馮道當然沒有意見,王緘對韓延徽也很感興趣,多次向馮道打聽韓延徽在契丹那段經曆,馮道如實相告。
李存勖對韓延徽很滿意,一次和他和馮道、王緘閑聊,讚韓延徽義肝俠膽,有智有勇,王緘說韓延徽才智過人,卻品行有虧,耶律德光對他寵信無人能比,他卻說走就走了。現在他雖然投奔晉軍,能否養得住他很難說。李存勖聽後,馬上覺得韓延徽不是,說此人不可重用。
馮道看到韓延徽被王緘暗箭所傷,連忙告訴他。韓延徽聽了馮道告密,想了半天才說:“我雖然問心無愧,王緘的話確實難以反駁”。其實馮道內心也覺得,韓延徽在漠北替耶律阿機保幹活,前提是你情我願,隻要一方不暢快,就可以一拍兩散,韓延徽因此回中原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並沒有見不得人的地方,但是這種想法不足為外人道,所以才找韓延徽商量,現在韓延徽束手無策,他更是無計可施。
韓延徽下了決心,說:“我回契丹去”。馮道大吃一驚,說:“這個想法要不得,就算你可以在漠北受得住那些苦,現在是你從契丹跑出來的,再跑回去,耶律阿機保怎麽回放過你?”韓延徽輕輕一笑,說:“耶律阿機保沒有我,就如同瞎子一般,我回去之後,他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處罰我”。馮道還勸他:“王緘雖然不好,也未必能奈何我們。契丹野蠻之人,又在漠北,你在那裏孤立無援,一朝做事不順,連找個傾訴的人都沒有”。韓延徽故作輕鬆,說:“我在中原,隻是芸芸眾生中一個,這輩子也休想有所作為,到契丹去,卻可以成為股肱之臣,成就一番偉業。我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老馮你不要勸阻我。”
韓延徽的言下之意,中原聰明人太多,傻瓜明顯不夠用,他要去契丹那種傻瓜很多的地方,繼續發揮他的聰明才智。馮道見到沒法勸阻,就說:“韓兄有如此大誌很好,但懇請韓兄不要因為建功立業,給中原引來兵災”。韓延徽說:“老馮,你還是這麽心底仁厚。請你放心,我也不是沒心沒肺的人,絕對不會做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我在契丹暫住了腳,不會忘記在耶律阿機保麵前提你。”
馮道嚇了一跳,說:“要我去漠北去侍候契丹人,我可受不了這苦”。韓延徽哈哈大笑,說:“老馮你還是這麽迂。誰要你到契丹去啦?你不知道戰國時期,蘇秦和張儀兩個同學在敵對的陣營互相鼓噪,一個在秦國受到重要,一個在六國受到重用?”馮道也笑了,說:“我在晉軍中還隻是無名小卒,你怎麽能在契丹鼓吹我?”
幾天之後,韓延徽向李存勖請假,說要回幽州探母親。李存勖是個孝子,當然應允。韓延徽離開軍營,到了成德鎮,才送一封信回來,說他在晉軍難以舒展抱負,所以投奔契丹,實屬無奈,懇請李存勖善待他母親。作為回報,他在契丹一日,絕對不讓契丹軍南下入侵中原。韓延徽就這樣出局了。
韓延徽黯然離開,於大局無損。銀槍效節軍利用本地人的優勢化整為零,遠程出擊。李存勖得到了魏州,但是原來天雄軍管轄的貝州卻不屈服於晉。貝州城牆堅固,守軍眾多,不容易攻下。李存勖率領五百銀槍效節軍日夜兼程,奇襲橫亙在滄州河貝州之間的德州,斬斷貝州和滄州的聯係。德州做夢也想不到晉軍會越過貝州,突然在德州出現,結果被晉軍輕易奪取德州,貝州也成為了一座孤城。七月份,李存勖率領銀槍效節軍再度出擊,長途出擊數百裏,於深夜抵達澶州,連夜攻城,結果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澶州拿下了。
帳前銀槍效節軍手持長槍,兵強馬壯,盔甲鮮明,李存勖帶著他們在魏州縱橫馳奔,個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無人可敵。李存勖再無猶豫,任命王緘為掌書記。至於馮道,還是做他的巡官,等回師晉陽之後,他再也不能留軍中在李存勖左右侍候了。
李存勖和劉鄩率領的梁軍在魏州對壘,劉鄩金蟬脫殼,率軍奇襲晉陽,被李存勖猜出來,路上攔截,又獲得勝利。
李存勖和梁作戰正打出感覺,麻煩卻來了。梁軍大軍和李存勖對壘,卻從河中、華州、同州等地悄悄抽出三萬大軍,摸到晉陽城下,突然發起猛烈的攻擊。李存勖接受到張承業的求救信,心都涼了,連忙部將率領五百騎兵緊急救援。還好,在張承業的精心經營下,晉陽城高池深,梁軍一時攻破不了。晉軍五百騎兵快馬加鞭,一晝一夜奔跑五百餘裏,抵達晉陽。梁軍害怕,在晉陽附近擄掠一番後撤退。
接著,從幽州傳來緊急軍情,契丹人大舉進攻。這次契丹傾巢出動,對外號稱有一百萬大軍,把幽州包圍得水泄不通。這一下勇武好戰的周德威也支持不住了,連忙向李存勖求救。
王緘不忘損韓延徽幾句:“韓某人說他可以不讓契丹南侵中原的,怎麽他一回契丹,契丹人就來攻打幽州了?”馮道無語,他知道韓延徽不是食言的人,隻是契丹人是否南侵,不是韓延徽可以控製的。
李存勖大為憂慮,現在和梁軍相持不下,如果再和契丹硬幹,隻怕兵力不足。大家都知道幽州一失,晉就無險可守。契丹的攻擊力遠大於燕,幽州易主,則晉不但滅燕之功盡棄,需要承受的壓力遠大於滅燕前。然而,要解救幽州,談何容易?
趁梁軍不知道底細,李存勖把主力撤回晉陽,然後臨陣點將,由李嗣源、李存審前去給幽州解圍。李存勖則坐鎮晉陽,如果契丹人這次不像往常一樣隻是想來撈一把,李嗣源、李存審在短時間內不能擊退契丹軍,李存勖親自出馬,晉軍兩線作戰的局麵又要出現了。
李嗣源、李存審率領馬步軍共七萬人從易水出發,翻過大房山,在距幽州六十裏和契丹軍相遇。契丹軍以逸待勞,占了地利,晉軍每經過一個山口,都被他們劇烈攻擊。幸虧李存審機靈,命令每個士兵攜帶一根樹枝,停止進軍的時候就放在前麵充當鹿角,營寨立即砌成。契丹騎兵前來衝擊,被鹿角攔住,晉軍則調弓弩手來把契丹騎兵射個人仰馬翻。如此苦鬥幾天,終於抵達幽州城下。兩軍在城下對壘,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契丹軍相比,晉軍無論兵力還是戰鬥力都不占優勢。晉軍勝在對地理環境非常熟悉,李存審帶領步兵,悄悄拐到契丹軍的後方埋伏起來,再命令一些老弱病殘的軍士收集柴草,點燃後拖著滿地跑。隨後,李嗣源率領晉軍,從正麵開始衝擊。契丹人從遠處看到煙塵滾滾,晉軍似乎有千軍萬馬,不禁稍稍退卻,卻退盡了李存審的伏擊圈。李存審帶領步兵殺出來,契丹軍驚慌失措,大敗而逃,被斬獲的契丹軍士不計其數,幽州因此而解圍。
捷報傳到晉陽,李存勖喜形於色,馬上大擺筳席進行祝賀。
李存勖每次擺筳席,都要唱大戲,給戲子賞錢,自己與民同樂,和部下賭錢,也要大筆大筆的錢。平時李存勖在軍中,這些錢都是從軍費裏出。現在到了晉陽大本營,反而遇到麻煩。擺酒席還好說,大家都在刀口上舔血,吃了這一頓不能保證能不能吃下一頓,吃飯的錢還拿得出來。但是剩下的錢賞戲子就顯得有點寒酸了,更不要提如何豪賭。不過金庫就在晉陽,要多少錢都可以提出來。李存勖下令派人提錢,卻被張承業阻撓:“這錢是用來做軍費的,獎賞有功之士的。幽州捷報,就算河東軍民都沒有功勞,不應該拿錢出來犒賞,更不要提犒賞戲子了。”
李存勖一聽,鼻子都氣外了。然而張承業說得有理有據,他也不便發作,下令次日就在金庫裏擺筵席。大家都不知道李存勖葫蘆裏賣什麽藥,隻得讓他折騰。
第二天,酒席如期舉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存勖喝得醉醺醺的,讓他的兒子李繼岌給張承業跳舞。
李繼岌隻有七八歲,和虎背熊腰的李存勖大不雷同,長得有點弱不禁風。在大庭廣眾之下,父親命他表演,竟然有些怯場。不過父命不可違,最後他還是跳了。李存勖極愛演戲,李繼岌也沒有白受乃父熏陶多年,舞跳得步法輕盈,矯若遊龍。可惜隻是似名伶之子,少了一份王家風範。
少主跳舞完畢,張承業率先叫好,送了一條玉帶、一匹駿馬答謝李繼岌的表演。
李存勖叫李繼岌的小名,說:“和哥的舞跳得這麽好,難道隻值一條玉帶和一匹馬?七哥起碼也要送他一櫃金銀。”李存勖和張承業以及李克用的其他幹兒子是結拜兄弟,張承業排第七,所以李存勖叫他七哥。
張承業陪著笑臉,說:“玉帶和馬是我用自己的錢買的,這裏的錢都是軍費,就算晉王你也不能挪作他用,我更不敢用公家的錢來送人情。”
李存勖聽了大為不高興,說:“這些本來就是我的錢,我想怎樣用就怎樣用。你隻是替我管理錢財的,那裏能你說了算?”
張承業也有些賭氣,說:“我隻是一個老奴才,受先王之命,替大王掌管金庫,輔助大王完成霸業。除非把我殺死,否則我絕對不讓大王亂來。”
李存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侍候在他旁邊的元行欽說:“拿劍來,我現在就誅殺這個不遵上令的老奴。”
張承業這一輩子殫思極慮為李家父子效勞,沒想到李存勖竟然會這樣對他,悲從中來,拉住李存勖的衣襟,流淚說:“我接受先王臨終托孤,輔助你清除在汴州的蟊賊。現在還沒有完成任務,隻怕死後沒麵目見先王。如果我因為愛惜國家的財產而死於大王之手,我在地下見到先王也問心無愧了,大王快動手吧。”
大將閻寶想上前把張承業拉開,說:”監軍不得對晉王無禮。”張承業大怒,對閻寶報以老拳。李存勖也大怒,說:“我就不信殺不了你”。說罷,我要親自去找劍。
旁人見狀,都不敢阻攔。中門使郭崇韜向李存勖的弟弟李存乂使了個眼色,李存乂連忙上前攔住李存勖,說:“王兄萬萬不可殺七哥”。李存勖瞪了他一眼,喝道:“你給我滾開”。李存乂被他喝住了,再也不敢阻攔。
盧質這時已經喝得有點神智不清,醉態可掬地說:“你們這些沙陀人都是豬,李亞子天不怕地不怕,隻是怕他老母,你們這樣可以攔得住他嗎?”
盧質一語驚醒郭崇韜,連忙派人去王府找李存勖的嫡母劉夫人和親母曹夫人。說來也怪,李存勖天不怕地不怕倔強的像頭牛,一聽說我報告他母親,馬上就酒醒了,對張承業賠禮道歉說:“我因為多喝了幾杯,冒犯了七哥,深感不安,太夫人獲悉,必會責罰。”
李存勖害怕他母親責罰,竟然想出一個荒唐主意:“七哥,你也喝幾杯,這樣太夫人責罰我就輕一點了。”
李存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說:“我處事不當,該罰一杯。說罷,又飲了一大杯。”
張承業不語,李存勖一連自罰四杯。很快,曹夫人召李存勖火速進王府。李存勖狠狠地盯了盧質一眼,說:“這個老東西竟然敢罵我兄弟是豬,看我不收拾你?”說罷,就匆匆離開,宴會不歡而散。
馮道知道盧質雖然口無遮擋,卻為人質樸,沒什麽壞心眼。罵李存勖的兄弟為豬狗,這罪名夠盧質喝一壺了。他這麽一說,隻怕會大禍臨頭。但是這家夥嗜酒如命,現在喝得神智不清,跟他會有大禍臨頭隻怕是白說。現在可能救盧質的隻有張承業,央求張承業替盧質說自己話。
張承業對馮道大為讚賞,說:“馮道,晉王並沒有錄用你,你不為己悲,反而關心他人安危,實在難能可貴。你放心,盧質絕對沒有危險。雖然晉王不讓你做掌書記,我一定要他給你安排不比掌書記差的位置。”
曹夫人把李存勖打了一頓,派人來向張承業道歉。張承業對來人板著臉,說:“你們並沒有冒犯我,不用道歉。”禮送他們出門。
第二天,曹太夫人帶著李存勖,備了五色禮物,親自到張承業府中,見到張承業,雙膝跪下,說:“七哥,我沒有領會你的好心,反而冒犯你。現在,請你處罰我。”
張承業也跪下還禮,說:“奴才不遵循大王的意思,以下犯上,大王責罰並無過錯。”李存勖甚是羞愧,說:“七哥這樣說,我真的無地自容了。”張承業忽然說:“盧質屢次冒犯大王,讓我替大王殺了他。”李存勖很是驚愕,說:“我們現在招攬八方賢能之士來進行複國大業,七哥怎麽能建議我計較這些小恩小怨而殺人呢?”張承業聽了,笑逐顏開,說:“大王有這樣的胸懷,奪取天下一定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李存勖負荊請罪,到此結束,結果皆大歡喜。
由於擊退了契丹軍,梁軍也不敢輕舉妄動,李存勖就在晉陽多住一段時間。沒想到他沒有安靜幾天,又被一件事鬧得雞犬不寧。
像當時所有的成功男人一樣,李存勖白天瞎雞巴忙,晚上雞巴瞎忙,老婆一大堆。大老婆韓國夫人韋氏,出自名門,是明媒正娶的。其後是燕國夫人伊氏,這是李存勖發跡前的二房,她本來隻是個二奶,李存勖繼承了晉王一職才成為夫人。三老婆魏國夫人劉氏的身世則更為複雜一些,她少小時就被晉將袁建豐搶來做婢女,袁建豐見她聰明伶俐,就送進宮裏侍候曹太夫人。等到她該長的都長了,有一次李存勖進宮拜見母親,曹太夫人讓他觀賞宮女跳舞,劉氏不但貌美,舞也跳得最出色,被李存勖討去做小老婆了,李繼岌就是劉氏所生。除此之外,李存勖還有幾個沒有名分的女人,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侯氏,她原來是個梁將的妻子,在潞州一役被李存勖搶到的。李存勖十分迷戀這個女人,出征的時候就把她帶在身邊,卻不知何故一直沒有給什麽名分,大家私下戲稱這個是壓寨夫人。不過前段時間李存勖征戰魏州,帶得卻是魏國夫人劉氏。
王緘卻找到馮道,說劉氏富貴之後,甚是想念家人。本來,馮道已經不再侍候李存勖,這些活不應該他幹的,王緘卻對他說:“老馮啊,我隻是粗人一個,跟著晉王動刀動槍還行,尋人這樣的細活就幹不來了,還是你勉為其難吧。現在魏國夫人新寵,生的王子又是世子,你如果替魏國夫人找到家人,就是奇功一件。”
劉氏並沒有提供任何線索,田圓地方,要替她找出親人來無異大海撈針。幸好馮道大致聽說過劉氏進宮的過程,具體的細節卻不太清楚,不過袁建豐現在晉陽,於是找袁建豐了解相關的情況。
袁建豐問清來意,說:“這事已經過了十幾年,我也極不太清楚了。當初我帶領一隊晉軍在魏州征戰,把一隊路上遭遇的梁軍擊敗。梁軍擄掠了不少人口,落荒而逃之後就把這些人口丟下不管了。當時晉軍俘獲數百平民,魏國夫人就在其中,她當時隻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幾乎被嚇呆了,隻是看到她哭,沒聽她說有什麽親人。當時亂戰之中,晉軍射殺了不少人口,也許劉夫人的親屬已經死於亂箭之下了。”
馮道見到在袁建豐這裏的不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好生失望,告辭離去。不過多少還是打探到一些消息,知道劉氏是在魏州被擄掠的,當下就修了幾封文書到晉軍已經奪取的魏州各州各縣去,委托他們幫尋找劉氏的親屬。可是信息如此之少,能否順利尋到劉氏的親屬,他自己也沒有信心。能做的事他都做了,突然想起,前段時間李存勖征戰魏州,劉氏也得以跟隨,怎麽不趁機尋找她的家人呢?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沒想到,過了一段時間,袁建豐帶著一個黃胡子、手提藥囊的老頭前來求見李存勖。袁建豐一見到李存勖,就喜滋滋地說:“這是魏國的父親。當初我見到夫人時,身邊有一個老漢在保護夫人。聽說夫人在尋找親人,我馬上派出體己家人到發現夫人的地方尋找,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給我找到了,正是此人。”
李存勖看了看這個可能是他嶽父的老漢,沉詠片刻,命馮道帶著劉山人和袁建豐到後宮找劉氏確認,說:“找魏國夫人確認一下,如果此老是她的父親,就可以享受天倫之樂了。”
馮道帶著劉老漢和袁建豐到後宮求見魏國夫人劉氏。劉老漢是袁建豐找到的,馮道並不想貪天之功,隻是如實對門人說禪將袁建豐找到疑是魏國夫人父親的劉老漢,他奉晉王之命帶劉老漢,袁建豐前來確認。通報之後,片刻劉氏就帶著幾個從人出來了。
李存勖原是夷狄之人,不像漢人這樣講究男女大防。征戰魏州的時候,劉氏也在軍中,因此馮道倒認識她。劉氏平時豔若桃李,今天更是冷若冰霜。她丹鳳眼一睜,掃了在場人眾一眼,嚷到:“我的父親就早就死在亂兵之中了,當年我還伏在他的屍體旁邊痛哭,現在從哪裏冒出個父親來?”喝令從人把劉老漢亂捧打出去。
馮道和袁建豐麵麵相覷,劉氏又對袁建豐發飆:“姓袁的,你居然想欺我當年年幼無知,就可以信口雌黃,隨便找個糟老頭給我做父親,我跟你沒完。”
袁建豐嚇得連忙跪下求饒,馮道也在一邊賠罪。劉氏訓斥一頓,才喝退他們。可憐的劉老漢卻被打得鮮血淋漓才放走,幾乎丟了性命。
後來王緘告訴馮道,這場尋親的鬧劇,其實是韓國夫人韋氏一手導演的,晉王本人也蒙在鼓裏。原來晉王的幾個老婆之間,大老婆二老婆的和晉王的婚事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老婆四老婆卻都是被擄掠來的。因此,大老婆韓國夫人和二老婆燕國夫人不怎麽看的起三老婆四老婆,經常嘲笑她們的出身。候氏確實是被晉王搶過來,先奸後娶的,無法辯護。劉氏卻很不服氣,經常說自己其實出自豪門,因為遭受兵災,家人遇難,才導致今天孤身一人,其實她的是上流人家的血統。本來經曆黃巢之亂,遭受滅頂之災,全家無一幸免的豪門大族也不少,劉氏這樣說,基本是死無對證的了。然而,韓國夫人和燕國夫人故意在背後慫恿晉王給劉氏尋找親人。袁建豐知道後,並沒有如實告訴馮道當年見到劉氏的情形,卻悄悄派人去尋找劉氏的父親。劉氏的父親在魏州行醫占卦為生,自號劉山人,雖然出身貧賤,認識他的人卻不少。袁建豐輕易找到他,本來以為立了功,結果當然是沒吃到羊肉,反而惹了一身膻。最後,王緘說:“老馮,王府中的水很深,幸好我們都不是貪天之功的人,否則今天就麻煩了。”
這次尋親的結果,當然是劉氏被別人說她又窮又醜,還是農村戶口。事情到這裏沒完,還有一點花絮。
李存勖知道劉氏尋親的來龍去脈,他打扮成劉山人的樣子,手提藥囊,讓李繼岌在前麵引路,向劉氏通報:”劉山人求見夫人”。劉氏見狀,說李存勖夥同其他妻妾欺負她,大吵大鬧,把李存勖和李繼岌一起打出去。
李存勖在晉陽度過幾個月的安穩日子,就率軍出征了。這一次,馮道再也無緣從軍,而是留在晉陽大本營。
巡官這一職務本來沒有具體的工作,隻要在晉陽附近到處走走,隨便提提意見,就可以拿薪水。不過就算這閑職,馮道做得也不是很舒心。同樣做巡官、資格比他老的盧程似乎看他不太順眼,屢次擠兌他。
既然這巡官是仕途的起點,誰也不甘心長期在這一位置上呆下去,馮道卻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目前河東還隻是一個軍鎮,李存勖率軍在外,張承業則在晉陽負責後勤。幾乎所有河東集團的人員的工作都隻有兩種:或者帶兵打仗,或者籌集糧餉。帶兵打仗沒有馮道的份,他又不想籌集糧餉。
河東本來就蕃漢雜居、地廣人少,更兼連年戰亂,老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經常幾十裏荒無人煙。晉軍十幾萬人要吃的、要穿的,籌集糧餉的任務非常艱巨,有時沒法完成任務,隻能入室打劫了。
馮道雖然不要做這樣的工作,但是征收糧餉的慘況他耳聞目睹了不少。他生長在農村,自幼就見到自己父親帶官吏去征收賦稅,村人對他們一家恨之入骨,現在自己更加不願意做這缺德事。馮道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做巡官這閑職好。
正在馮道悶得發慌之際,忽然老朋友龍敏找到他的寓所來。龍敏衣冠襤褸,見到馮道就說:“馮兄,我現在投奔你來了,找你找得可辛苦!”
龍敏這些年的經曆也十分周折。在幽州被圍之前,他就請求調到滄州做參軍。後來張萬進發動兵變,歸降後梁,他也隨大流成為了後梁的屬官。沒想到後來楊師厚帶領劉守奇氣勢洶洶地殺來滄州,張萬進乖乖地交出滄州。劉守奇接管之後,把原來很多張萬進的屬官都免職了,龍敏也因此而下崗。
龍敏失業之後,日子十分難過,但是在梁國走了好些地方,也找不到合適的職事。後來梁、晉在魏州交戰,他進入魏州,一邊找工作,一邊也順便找馮道。結果,工作找不到,卻打聽到馮道已經返回晉陽。龍敏就到晉陽來,這時候他盤纏已經差不多花盡,一路上幾乎是乞討過來的。
雖然李存勖對馮道不怎樣賞識,但張承業對他十分信任。馮道覺得他給龍敏謀一職應該沒問題,就說:“龍兄放心,我在監軍麵前推薦,他一定會錄用你”。
第二天,馮道去見張承業。他還沒有說到正題,張承業就對他說:“聽說你家裏來了客人,怎麽不帶他來一起見我啊?”
張承業在晉陽經營幾十年,消息果然靈通。馮道陪笑說:“這是屬下昔日在幽州的同僚龍敏,想監軍幫忙謀一職,未知監軍意下如何,不敢莽撞求見。”
張承業又問:“昔日龍敏在幽州,有何功勳?”這話也差不多把馮道問住,龍敏在幽州,和馮道一樣,基本是參而不謀,幹的活零零碎碎,沒有幾件拿得出手的。馮道隻得含糊地說:“幽州的很多事情,龍敏都有參與。當年屬下入獄,蒙他解救,因此屬下對他很感激。”
張承業說:“如此說來,龍敏古道熱腸,急人之困,是個可用之才,此人我收下了”。結果,龍敏被留下來,做了監軍巡官。他這個巡官和馮道的巡官略有不同,是做監軍的助手,向張承業負責的。
晉軍出征之後,不時傳回捷報。先是趁黃河結冰,銀槍效節軍出發化整為零過黃河,奪取了劉楊城。待黃河解凍之後,劉楊城成為了一座孤城,梁軍就發起激烈攻擊,企圖收複劉楊城。李存勖率領的援軍趕來,卻被黃河攔在北岸,竟然冒險出擊,趟水過去和梁軍作戰。晉軍衝到河邊,卻被梁軍占據地利,壓製下去了。晉軍稍稍退卻,梁軍下河追擊,就在黃河水中,兩軍惡鬥起來。晉軍反擊,梁軍支持不住,溜上岸來,被晉軍在後麵追擊,殺得鮮血把黃河染成紅河。梁軍上岸之後,還是一敗不可收拾,晉軍一連攻陷了梁軍在河邊的四個營寨,在黃河的南岸站住了腳。這一場惡戰,打出了晉軍的威風。不但王鎔、王處直從此死心塌地跟著李存勖,就算遠在漠北的晉軍死敵契丹、吐渾穀等部,也派使者來要求和晉軍聯合,共同瓜分梁的地盤。
當年殺了劉守光的兒子劉繼威,先投降晉國在投降梁國的張萬進,現在鎮守袞州,看跟朱有貞實在沒前途,又起兵反梁,再次向晉投降。朱友貞聞訊,慌忙派劉鄩帶兵去鎮壓。
因為山遙水遠,李存勖沒法到袞州救張萬進,隻是延黃河北上,進駐麻家渡。後梁派出何環、謝彥章率領的大軍就在前麵,兩軍卻沒有大規模交戰,大家都在尋找出擊的最佳時機。
李存勖還是像往常一樣,喜歡做斥候親自到前方陣地偵查,見到小股梁軍,也會發起攻擊。他在馬家渡附近多次陷入梁軍的包圍,但都被李存審、元行欽等將領解救,有驚無險。
梁軍主將賀環,因為和謝彥章戰略分歧,誣告謝彥章暗通晉軍,隨後擅自把他殺害。李存勖聽說梁將自相殘殺,大喜過望,決定親率一萬騎兵直搗大梁。老將周德威、李存審都在軍中,知道這樣不妥,苦苦相勸,李存勖隻是不聽。
李存勖摧毀大營,向大梁挺進,梁軍則在後麵追擊。晉軍到了胡柳坡,在淩晨時分,梁軍追到了。此刻晉軍共三部,周德威的盧龍軍在前麵,中間是李存審率領的輜重部隊,李存勖則親率精兵斷後。李存勖命令李存審夥同王緘帶領輜重部隊離開陣地後,再令周德威趕緊回盧龍軍營中把兵馬帶過來,然後親率銀槍效節營在內的精銳殺入梁軍營中。
銀槍效節營銳不可擋,一下就穿越了連綿十幾裏的梁軍營寨。李存勖覺得還不過癮,出來之後再從梁軍背後殺入梁軍營寨。梁軍抵擋不住,被晉軍趕著往前跑。梁國騎兵跑得最快,逃入晉軍輜重部隊中。輜重部隊以為梁軍向他們發起攻擊,驚慌失措,連忙潰敗,逃進周德威的盧龍軍中。盧龍軍被晉軍潰兵一衝,馬上就亂了陣形。接著,梁軍的逃兵上來,亂殺一番,周德威也死在亂軍之中。梁軍騎兵穿越盧龍軍陣地之後,連忙逃往附近的濮州。盧龍軍折了主帥,亂成一團,沒法和梁軍作戰。
缺乏盧龍軍作後援,梁軍發現李存勖率領的晉軍雖然精銳,兵力卻不多,於是奮起死戰。這次,輪到李存勖頂不住了。副都統李嗣源被梁軍衝散,李存勖率領人馬,逃上一個高地,在那裏收集殘兵敗將。李存勖絕望準備突圍逃跑。晉軍的幾員老將堅決反對,銀槍效節營的將領李建及自告奮勇,在梁軍陣地中來回衝殺,不讓梁軍進餐。如此兩個時辰之後,晉軍大聲呐喊,殺下山來。梁軍早已經饑渴交迫,沒法抵抗,隻得落荒而逃。晉軍追上去,殺死梁軍無數。
這一仗,晉軍雖然獲勝,卻打得亂七八糟,死兩三萬士卒,折了宿將周德威,得不償失。王緘也死在亂軍之中。當然,梁軍傷亡更重。梁、晉開戰以來,這一戰最為慘烈。
戰爭並不會因為慘烈而停下來。晉軍乘勝西上,占據了德勝渡,趁著冰凍,在德勝渡的南北渡口建造了德勝南城、德生北城兩座小城。德勝南北兩城剛剛建好,黃河又解凍了。梁軍猛攻德勝南城。晉軍費了很大的勁,才給德勝南城解圍。
德勝南城解圍之後,晉軍花幾個月的時間,在德勝南城和德勝北城之間搭了一座浮橋。原來黃河還是晉軍不可逾越的一道天塹,兩次黃河解凍,梁軍都趁河北的晉軍沒法有效救援,對河南的晉軍的據點發起猛烈的攻擊。現在,有了浮橋,河北的晉軍可以源源不斷地越過黃河,在也不用擔心河南的據點孤立無援了。
這次李存勖外出征戰差不多兩年,幾乎是衣不解甲,馬不停蹄。打了這兩役之後,他才可以緩一口氣,返回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