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征戰歸來,張承業設宴款待,盧質、馮道、盧程等節度使屬官相陪。李存勖說到胡柳一役,周德威、王緘戰死,悲從中來,痛哭流涕,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遞給張承業,說:“七哥,還是勞煩你給我找個掌書記。”

掌書記一職雖然不是高官,卻至關緊要,不可缺少。晉陽有名氣的文官不多,都在各司各職。最適合擔任掌書記的,隻有盧程、馮道。盧程在在晉陽多年,做巡官比馮道早得多。馮道則當初由於張承業的推薦,同和王緘為李存勖掌書記的候選人,現在王緘身死,按理說輪到馮道出任掌書記一職。然而,李存勖隻字不提他,顯然他並沒有給李存勖留下深刻印象。

張承業卻沒有忘記馮道,說:“馮道心地仁厚,做事謹慎,可以擔當掌書記。晉王若早讓他做掌書記,也許就不會在胡柳受困。晉王勇猛無敵,然而好勇逞能,需要有人在身邊時而勸阻,而不是一味慫恿,才不會釀成大禍。”

李存勖說:“七哥言之極當,馮道做掌書記再也合適不過。”

盧程聽說李存勖選馮道作為掌書記,好生失望,盯了馮道一眼,狠狠地說:“我堂堂世家弟子,沒想到今天卻敗在一個農民手裏。周玄豹都說我相貌非凡,骨骼清奇,我就不信鬥不過一個鄉巴佬”。說罷,離席而去。

李存勖毫不介懷,笑著說:“盧程倒有血性,又是世家弟子,可惜上馬不能殺敵,下馬不能作文,否則他做掌書記就最好了”。

盧程自稱名門之後,出自赫赫有名的長安盧家。自從黃巢之亂後,山河破碎,無論是什麽包括皇族在內的名門世家都被打得像麋鹿那樣到處跑,長安盧家到底是什麽東西,出了多少大人物,在晉陽無人知曉。不過李存勖父子自認為承繼了大唐的衣缽,對舊時世家大族多有優待,因此大家就算不是出自名門,都希望認個厲害的祖宗,像盧程等人,更是整天拿破落世家來嚇唬人。

盧程說的話,前半段隻是氣憤之詞,後半段卻讓馮道摸不清頭腦,擔任掌書記關相貌骨骼什麽事情啊。在酒席之間,盧質給他說起一些陳年舊事。

當初給馮道看相的周玄豹不是個等閑之輩。他年輕的時候學了茅衣相術,據說能知過去未來之事,世人找他看相,都極其靈驗。黃巢之亂,長安被攻破,盧程跟隨大流到處逃亡,生活艱難,最後沒法出家做了道士。聽說周玄豹算命很準,就夥同兩個朋友去拜訪他,看是否能指出一條明路。周玄豹看了這三人之後,出語驚人:你們中的兩人,很快就成為新鬼。隻有這個道士,他年甚是富貴。

當時大家都不以為然,盧程雖然是世家弟子,別無它能,在亂世是極大的累贅,能活下去已經不易了,還會有什麽前途啊?說另外兩個活生生的人很快就沒命更加是沒厘頭。沒想到第二年,這兩人真的不幸死去,盧程則雲遊到晉陽,李克用自認為繼承大唐衣缽,把這些世家弟子都收留下來,讓盧程做了巡官,大家才知道周玄豹所言不妄。

隨後,周玄豹也來晉陽謀生,盧程當然把他的事跡向頂上上司張承業大肆渲染。張承業聽了盧程的神奇預言,似信非信,就試一下他的特殊功能,讓李克用最為寵信的幹兒子李嗣源混在一堆小校之間,然後對周玄豹說,你幫我看看,這批將校之中,是否有可造之材。周玄豹的牛皮也真的不是吹的,對其他將校都不看好,見到李嗣源之後就說此人前途遠大,日後必可封王,莫非就是內閣太保。這一下,張承業對周玄豹也服了,待他如上賓。

馮道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勞什子故事,幸虧張承業對周玄豹並不是迷信,他才能順利出任巡官,現在又成為掌書記,要不然他能不能在晉陽混下去都很難說。

成真。現在這樣,可以說周玄豹算命算得不準。然而,如果張承業力薦盧程,說不定李存勖重用盧程,而對馮道棄之不理。那麽,周玄豹的相術就準得不能再準了。

曆史上不乏這樣的例子,最著名的就是就漢武帝的母親薄太後,她年輕的時候,就有一個神棍給她算命,說她生的兒子會做皇帝的。本來,別人這樣胡謅一番,說不定隻是想多騙幾文看相的錢。沒想到,這話卻傳開了。六國之後,希望能複國的魏王豹聽到這消息,心中暗喜,就強行把她娶為夫人。後來魏王豹和劉邦相爭戰敗,薄姬則順理成章成為了劉邦的女人。她跟著劉邦卻很不如意,做夫妻多年,總共才發生幾次性關係。盡管薄姬很幸運,這樣居然也能生出個兒子劉恒來。然而此時劉邦已經有幾個兒子,劉恒又是庶出,絕無成為太子之理。劉邦死後,劉恒當然也跟著靠邊站了。沒想到過幾年,呂後去世,漢眾大臣和呂後家人發生火並,把呂後家人全部給滅掉,順便廢除呂後立的漢少帝,想從劉邦的各個兒子中找出個賢能的來做皇帝。這時候,大家舊話重提,當年別人就算到薄姬會生皇帝,我們選劉恒做皇帝就是順從天意,絕對錯不了。結果,就這樣選了劉恒做皇帝,就是著名的漢文帝。

在李存勖外出的一年多裏,馮道在晉陽做巡官,隻拿薪水不用幹活,閑得無聊。早在李存勖回師之前,馮道已經獲悉王緘戰死,李存勖將要重新找掌書記。然而,他對這份位不高權卻極重的工作現在已經沒有多少興趣。李存勖喜歡身先士卒,作為他掌書記的也不能甘為人後。王緘如此生猛,還不幸戰死,他馮道手無抓雞之力,怎麽能獨善其身?

李存勖隻是在晉陽稍作逗留,就帶領馮道回到軍中。

馮道剛剛當上掌書記,就遇到不大不小的事情。這些年來,李存勖越來越喜歡吃大餐。以晉軍的物力,養活他一張嘴問題不大。然而李存勖生活比較講究格調,不喜歡自己一個人海吃海喝,他吃一頓飯,起碼要百來個人陪。這一百多人吃的食物也和李存勖同一規格,不是隨便填抱肚子就行的。這樣一來,晉陽的負擔就重了。

李存勖在晉陽因為有張承業製著,一般都老老實實,不太敢鋪張浪費。到了外麵,就沒人能管他了。中門使郭崇韜,覺得這樣很不妥,就勸說李存勖:現在常年征戰,老百姓負擔這麽重,這樣大吃大喝,會吃得國困民乏的,不如稍稍削減陪吃將領的數目?

郭崇韜說的,本來也在情理之中,李存勖聽了,卻勃然大怒:“這些將士跟隨我南征北戰,把腦袋係在腰間和我出生入死,我居然請他們吃一頓飯也不行。這個統帥我不當了,你們誰愛幹就誰幹去,明兒我自個回晉陽。”

郭崇韜看到李存勖發作,嚇得大氣也不敢出,隻是磕頭。李存勖喝退郭崇韜,命馮道起草文告,通告全軍他避位讓賢。

馮道聽到,卻犯難了。別人把腦袋勒在腰間跟李存勖一起打天下,活過了今天卻不知道能否活過明天,未必吃得好一點就不行。郭崇韜為民請命,更加值得欽佩。現在兵荒馬亂,國困民乏,老百姓流浪失所,有時連草根也吃不到,被活活餓死,非常時期,確實應該節省。

馮道因為直言賈禍,差點性命不保。現在看到郭崇韜盡管說得不合時宜,卻是出自一邊苦心,決定拉他一把。他和李存勖雖然接觸不是很多,卻知道李存勖很容易衝動,說得中他下懷,就喜形於色,一言不合,就翻臉不認人。這樣的性格,說得好聽些就是性情中人,說得難聽些就是一個兩百五。

怎樣才能不觸怒李存勖,又給郭崇韜解圍呢?馮道苦苦思索。李存勖表麵上是說自己辭職,實際上就是想給點顏色郭崇韜看。如果李存勖有心讓郭崇韜穿小鞋,誰也攔不住。這事不是勸一勸李存勖這樣簡單,不小心就把自己都搭上。昔日秦王之母因為和他人私通叛亂,被秦王囚禁。眾多大臣認為秦王以子囚母,實在是反了綱常,紛紛進行勸說。秦王根本就不和這些大臣說大道理,見到勸說他釋放母親的大臣,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先後殺了二十幾人。不過秦王雖然是鐵石心腸,也並非無懈可擊。後來有個叫焦茅的說客求見秦王,麵陳說:“秦王意欲並吞六國,並非一人之力即可成就這偉業,還需驅天下英豪前來效命效命。今天下英豪見秦王不能容太後,如何容天下英豪?必不肯替秦王效命”。秦王聽了,立即釋放太後,母子和好如初,對茅焦也待如上賓。秦王乃不孝不悌之人,對他循循教導,簡直就是找死。然而他日所思,夜所想,都是消滅六國,如果告訴他虐待母親有礙統一六國大業,他隻能乖乖的放人。那些想做便宜好事,讓秦始皇母子和好,自己也名利雙收的大臣慘遭橫禍,實在是因為技藝不精,遊說不得法,結果賠上了自己的性命,也怪別人不得。

李存勖見馮道提起筆來,遲遲不寫文書,又發怒了:“你不寫文告,是想包庇郭崇韜還是認為我做得不對啊?”

李存勖掌握生殺予奪的權力,又作風粗暴,看到他發怒馮道暗暗吃驚。馮道早知道李存勖不甘心做偏安一隅的,有兼並天下,囊括四海的野心,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告訴他這樣做對江山大業不利,於是,陪著小心說:“昔日朱溫殺王師範,天下人皆知朱溫開始算舊賬。朱友貞加封楊師厚,晉王則知楊師厚比會犯晉。如今,中門使固然見識不足,並無惡意,晉王如果將此事昭告天下,梁人必然知道晉將帥不和,將對晉不利。”

李存勖怒氣稍息,說:“我也知道他並沒有壞心眼,寫文書昭告天下這事可以緩一緩”。馮道聽他這麽說,才鬆一口氣。伴君如伴虎自己認為是好意相勸,也許李存勖就認為他在批龍鱗,逆聖聽,在幽州的教訓實在不可忘。犧牲小我,成就大我的事絕對不能做。還好,這次勸說中了李存勖的下懷。

馮道找到郭崇韜,把李存勖發怒之事告訴他,勸他向李存勖道個歉。郭崇韜卻說:“我沒錯,無須道歉。”馮道急了,說:“我知道你沒錯,但是為了晉軍大業,就請你屈尊認個錯啦”。郭崇韜聽了,才回來向李存勖道歉,李存勖才把這事放過不提,隻是日後照樣海吃海喝不誤,誰還敢勸他?

晉軍和梁軍在魏州對壘,雖然沒有大規模作戰,卻互相騷擾,戰果也是各有勝負。李存勖卻因此沒法騰出手來救助在袞州造朱友貞反的張萬進,結果劉鄩攻破了袞州,誅殺了張萬進全族。

李存勖天天這樣大宴賓客,晉軍坐吃山空,糧草困乏。斥候報告軍情,梁軍在潘張有個糧草營,梁各地的糧草源源不斷運向潘張,再分發給梁軍各部,梁軍憑著糧草充足,因而能和晉軍長期對壘。李存勖聽了十分興奮,就要親自帶兵去襲擊潘張糧草營。

眾將領聽了李存勖的計劃,反對聲一片。李存勖身為主帥,能輕易深入險地。李存勖見沒人支持他,隻得罷休。

李存勖私下卻對馮道說:“我軍糧草缺乏,無以為繼。你是否願意和我同去壽張,奪取敵軍的糧草”?馮道聽了,嚇得一跳,連忙說:“據斥候返回的軍情,梁軍的糧草營防範森嚴,我軍勞師襲遠,並無勝算”。李存勖好生失望,說:“我知道你隻是一介書生,沒有膽識這樣做,如果王緘不死就好了”。

數天之後,天色剛亮,郭崇韜卻過來,慌慌張張告訴馮道,他求見晉王,被告知今天不會客,卻發現銀槍效節營已經開拔了。馮道大吃一驚,銀槍效節營由李存勖直接指揮,這一軍開拔表明李存勖可能已經不在營中。兩人連忙一起來到李存勖的帳篷外緊急求見。因為馮道是李存勖的掌書記,李存勖帳中的侍從不敢隱瞞,告訴他們李存勖在半夜已經出去殺敵了。郭崇韜大叫不好,說:晉王必然是去壽張劫營了,必須馬上去接應他。

梁軍糧草營離晉軍大營一百多裏,李存勖已經出發幾個時辰。如果他的幾千孤軍被梁軍主力盯住,現在再去解救已經來不切了。

馮道知道元行欽勇猛無敵,深得李存勖信任,和郭崇韜找他去接應李存勖,卻發現元行欽也是連人帶軍不知去向了。兩人手忙腳亂,請大將李嗣昭率軍前去接應李存勖。

大軍開出幾十裏,就遇到李存勖、元行欽一行返回。全軍數千人,個個血跡斑斑,倦容滿麵,如同虛脫。李存勖笑著對來接應他的大軍說:如果不是元行欽來,我現在已經被一群小賊纏上了。

原來,李存勖這次襲擊開始很順利,不但繳獲了很多糧草,還俘虜不少梁軍。不過他在回來的路上,遇上了梁軍主力,結果被圍,沒法脫身。元行欽卻是乖巧的人,這些天緊密關注銀槍效節營的動態,發現銀槍效節軍半夜出動,知道李存勖去劫持梁軍梁草定有險情,他率軍追隨在後。結果他給李存勖解圍,立下了大功。隻是可惜李存勖帶去的銀槍效節軍傷亡慘重,統領李建及也負傷。

李存勖犒賞眾軍,元行欽、李建及以及他們的下屬都有獎賞。李建岌上任伊始,就和眾多士卒同甘共苦,銀槍效節軍屢立奇功,主將應得到的賞賜非常豐厚。李建岌得到的賞賜,從來都是自己分文不要,全部給士卒,這次也如此。

第二天,梁軍發起了大規模攻擊,李存勖派出大將李嗣昭、李嗣源迎戰,竟然不敵。晉軍在河南已經占有劉楊城和德勝南城,還顯得十分孤立。如果戰敗,有被逼出河南的危險。李存勖看得心焦,就要上前衝殺。李建及已經負傷,本來不用出戰,看到情況危急,也主動請纓。銀槍效節軍雖然在前一天遭受重創,見到統領帶傷出戰,軍心大振,個個爭先恐後殺敵,殺聲震天,戰場頓時為之逆轉。

伶人郭從謙,長期侍候在李存勖左右,竟然看得手癢,請求李存勖讓他領兵上陣。李存勖竟然應允,讓郭從謙帶領他僅剩的親軍出戰。郭從謙過去隻是在戲台上打打殺殺,現在真刀真槍地幹,竟然毫不遜色。在晉軍的反擊下,梁軍大敗。

李存勖反敗為勝,當然要再次犒賞三軍。這一戰,立功最多還是銀槍效節軍統領李建及,其次是從戲台上冒出來的將星郭從謙。

李存勖犒賞三軍之前,銀槍效節軍的監軍派人送了一封信給李存勖。李存勖雖然粗通文墨,卻特別討厭和文書打交道。因為,所有文件都經過馮道手中。這個監軍,馮道和他打交道不多,但是知道他膽子不大,收入不少。每次打難仗,險仗他都不參加,銀槍效節軍屢立奇功,大多數戰績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也算他一份功勞,所受的賞賜僅次於李建及,是晉軍大營中讓人羨慕死的人。監軍送來這封信,上麵卻寫明晉王親啟。馮道不便拆看,交給了李存勖。李存勖看後,不作言語,把信揉成一團,放在燈邊燒了。

這一仗反敗為勝,李存勖當然更是重重有賞。李存勖讓馮道代表他到銀槍效節營犒賞,並對他說:你提醒一下李建岌,他掙錢也不容易,為兒孫計,要給自己留一點財產。

馮道去銀槍效節營犒賞的時候,把李存勖的話如實相告。李建岌哈哈一笑,說:“這些忠勇的將士就是我最大的財產。”說罷,依然把所有賞賜分給部屬。其他各部,對銀槍效節軍都不無羨慕。

李存勖何以有如此一說,馮道並不知道底細。李存勖叫李建及不要把自己的賞賜轉手贈給手下的軍士,也許他真的看到李建及為將多年,兩袖清風,家無餘財,替他可惜。也有可能他看到李建及失去了錢財,卻得到軍心,心中不安。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沒有哪個主帥喜歡看到部將的人望比自己還要高。正因為如此,王翦傾全國之力,出征楚國,大軍已經出動,卻屢屢回頭求秦王賞賜金銀財寶。蕭何在拜相之後,不是憂國憂民,而是霸占民田,掠奪民財,自汙名聲。到底李存勖是出自哪種原因,馮道也不知曉。

如果馮道告訴李建及,他現在功高震主,在銀槍效節營中威望比李存勖還高,實在不適宜,他絕對不敢再收買人心。馮道最終沒有提醒李建及不該這樣做,他也想知道李存勖到底是怎樣的人。

跟隨李存勖幾年,馮道早已經發現李存勖隻是勇將而不是良將。讓他上陣廝殺,固然向所披靡,但讓他領軍,卻險象環生。

李廣帶兵,多次和匈奴大軍不期而遇,屢屢苦戰,多次負傷甚至被俘,卻勞而無功。按照司馬遷的說法,是李廣命運不好。事實上,一個將領率兵出戰,老是把自己暴露在別人麵前,而不能主動找到最佳出擊時機,很難說是一個出色的將領。李廣的最後一戰,大將軍衛青讓李廣作為別將,率領偏師,就是希望他發揮飛將軍的特長,繞在敵軍背後發起奇襲,李廣卻因為不能隨大部出擊而心有戚戚焉,始終不悟自己最適合做什麽,最後世道怠誤戰機,憤而自殺,落得如此悲慘下場,實在是自身不足造成的,和命運關係不大。

同樣,李存勖作為三軍統帥,一著不慎,全盤皆輸,卻屢屢冒險,多次搏殺在最前線,拿晉陽的全副身家來賭博,實在不妥。不過,李存勖被李廣幸運多了。李存勖無論捅下了多大的簍子,都有人給他補簍子,結果,多次反敗為勝。反觀李廣,遇上什麽倒黴事情都隻能自己兜著了。

李存勖如果隻是做事魯莽,還可以說隻是白璧微瑕。他的品格,也一樣讓馮道水中觀月,霧裏看花,摸不著,看不透。晉陽被梁軍襲擊,僥幸沒有被攻陷,有個退休的老將居功甚偉,但是保存了晉陽,李存勖卻悶悶不樂,這個退休的老將並沒有封賞。張承業和他情同手足,他也可以把劍就想殺戮。這固然是酒後失禮,但也說明他內心對張承業實在厭煩。這次叫李建及不要隨手把得到的賞賜轉出去,到底是李存勖不想讓李建及兩袖清風一無所有還是因為李建及在銀槍效節營中深孚眾望,李存勖看不順眼,馮道也無從得知。

馮道犒賞銀槍效節營後回來,卻被侍從告知,剛剛立下新功的郭從謙給他留下了一份厚禮,強行放在營房裏麵了。

馮道走進營房,卻發現裏麵坐著一個美貌女子,年方二八,更令人驚奇的是,她竟然是新娘子打扮,低著頭無精打采地坐在營房裏。

馮道見如此,微微不悅。郭從謙戲子出身,他派來的人打扮得古古怪怪不足為奇。隻是馮道雖然並非高官,晉軍的諸多機密文件卻出自他的手,等閑人士不能隨便進入他的營房的。郭從謙並非不知,卻讓人強行進入他的營房,實在不該。

他皺著眉頭,問:“你們是郭總管派來的?”那女子見他回來,向他施禮,說:“嬌客回來了”。說這話的時候,忸忸怩怩,臉都紅了。

馮道是掌書記,在這戲子的口中,竟然成了嬌客,實在可笑。馮道也不想計較她們用詞不當,問:“你們主人送來的禮物在哪裏?”

那女子卻變得羞羞答答起來,說:“主人讓我們侍候嬌客,別無其它禮物”。這話說完,她的臉頰都變緋紅了。馮道剛才聽到這兩個女子叫他嬌客,覺得不倫不類,也懶得計較她們用詞不當,現在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女子就是郭從謙送來的禮物。她們叫他嬌客,意思就是讓他今晚做新郎。

馮道在景城鄉下已經成親生子,這些年戰亂不休,他倉皇投軍,妻兒音信全無。妻兒都不在身邊,馮道確實感到寂寞,不過想到妻子上有老父需贍養,下有小兒要嗷嗷待哺,日子一定不會好過,如果自己還在營中納妾,實在對不起結發之妻。想到這裏,馮道說:“謝謝你主人的好意,你回去侍候主人吧。我不要你侍候”。

那女子聽了,驚恐無比,哭著說:“奴家如有言語不當,請大人責罰。大人若把奴家送回去,奴家就沒有活路了”。

馮道十分疑惑,這個女子沒理由不侍候他就死路一條的啊,仔細盤問,才知道這個女子原來是郭從謙在附近擄掠而來,郭從謙警告過她,如果她侍候馮道不滿意,將被嚴懲。

馮道對那女子說:“我不把你送還主人,讓你回家,如何?”那女子喜上眉頭,但馬上又神色黯淡,說:“郭總管說過,如果我敢逃跑,他會派人去把我抓起來”。

馮道聽了,不由得有些意外。現在是亂世,強搶民女並不罕見,晉軍也有部分將領做這缺德事。隻是他對郭從謙的印象本來不差,沒此人在戲台上義肝俠膽,在戲台下卻不但自己欺男霸女,還無所不用其極,用強搶到的民女來討好他人。

無奈,馮道隻得找了間房子讓這個女子先住下來,吩咐侍從幫忙找她的家人,等替她找到家人之後,再讓她回去。

郭從謙因為立了功,從戲台上的將軍變成了沙場上的將軍,被任命為從馬直軍指揮使。有人歡喜有人愁,同樣立了功的卻倒了大黴。

過幾天之後,馮道向李存勖匯報犒賞銀槍效節營的情況後,李存勖對馮道說:“代州現在缺知州一職,你擬一份文書,讓李建及去代州,即日上任”。

馮道吃驚非淺,說:“李建及在銀槍效節營屢立奇功,現在又是用人之際,怎麽把他調離軍中呢?”

李存勖冷冷地說:“李建岌統領銀槍效節軍多年,虧空不小。讓他到代州去,把他的虧空補回來。”

看李存勖的口氣,已經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李建及為李存勖賣命拋頭灑血,出生入死,並無過失,卻輕易被貶。馮道因為這事暗中略有內疚,李存勖吩咐他叮囑李建及不要示金錢如糞土,他就覺得不妥,隻是想知道李存勖到底心裏想什麽,才不提醒李建及。他雖然對這事袖手旁觀,但卻希望這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沒想到李建及這麽快就倒黴了。李建及是個相當出色的將領,領兵搏殺無人能敵,讓他去擔任文職,卻很難有所作為。果然,後來李建及到代州不久,就鬱悶而死。

看完別人的故事,思考自己的人生。察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馮道明白,李存勖也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在他手下做將領,遠離士卒不行,和士卒台親近也不行,要恰到好處。自己做他的掌書記,直言不諱不行,阿意奉承也不行,中庸一點,到哪裏都沒有壞處,隻是這個度到底是怎樣把握,就是一個大難題。

這時候李建及離開銀槍效節軍並不影響晉軍風生水起,河中的朱友謙審視度勢,再次投降晉軍。朱友貞見朱友謙反水,這時候劉鄩已經騰得出手來了,就命劉鄩去攻打河中。朱友謙向李存勖求救,李存勖連忙讓李存審帶兵去給河中解圍。劉鄩一代名將,此刻已經被晉軍打出恐晉症來。見到晉軍,幾乎不戰而逃,河中輕易解圍。劉鄩兵敗不久,被朱友貞命人給毒死了。名將之花,就這樣無可奈何地凋謝了。

剛剛獲悉河中大捷,晉軍又有喜事從天而降。有個和尚自稱法號傳真,求見馮道,說有人間至寶,要獻給晉王,請馮道代為引見。

馮道說:“晉王為三軍統帥,不可輕易為外人所見。你有何寶物?可否讓我代為轉交?”傳真說:“掌書記請看,我要獻的寶物非同尋常,務必讓我親送晉王”。說罷,拿出一個盒子,恭恭敬敬地遞給馮道。

馮道打開盒子,發現裏麵是一個方圓四寸的玉質大印,此印紋理古樸,色綠如藍,晶瑩剔透,溫潤光澤,原來是由上等美玉製成。

馮道卻不知道是什麽寶物,拿起來端詳,上麵有八個字篆文。其時使用行書已久,篆字雖古人極愛,今人卻多不識,馮道也不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麽東西。傳真看到馮道把玉印拿起,卻有些緊張,說:“此乃價值連城之寶,大人小心”。

馮道知道價值連城一詞,出自和氏璧的典故。據傳說,戰國時期,卞和看見有鳳凰(按理說,是上並沒有鳳凰這種動物。後人認為古人見少識短,把孔雀認為是鳳凰。然而,從《孔雀東南飛》等古詩可以知道,古人是知道孔雀的。盡管隻是孤證,卞和也實在不像是個說假話的人,他一口咬定見到的是孔雀,我們也沒辦法)棲落在山中的青石板上,認為鳳凰不落無寶之地,山上必然有寶,經仔細尋找,在山中發現一塊玉璞。卞和將此璞獻給楚厲王。厲王請玉工察看,玉工說這隻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厲王以為卞和欺君,下令斷卞和左腳,逐出國都。楚武王即位,卞和又將璞玉獻上,玉工仍然認為是石頭,卞和又因欺君之罪被砍去右腳。楚文王即位後,卞和懷揣璞玉在楚山下痛哭了三天三夜,淚盡以血。文王很奇怪,派人問他:“天下被砍掉腳的人很多,為什麽隻有你如此悲傷?”卞和感歎道:“我並不是因為被砍掉腳而傷心,而是因為寶石被看作普通石頭,忠貞之士被當作騙子而痛心啊!”文王下令剖開這塊玉璞,發現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玉,為了嘉獎卞和的忠誠,美玉被命名為“和氏之璧”。

和氏璧發現的過程已經充滿傳奇,出塵入世之後,圍繞它發生的事情更是驚心動魄。和氏璧誕生後,被楚王賜給他的相國。楚相大宴賓客,拿和氏璧出來欣賞,結果被盜。楚相宴請的賓客中,有當時還沒有成名的著名說客張儀。張儀貧賤無行,楚王懷疑和氏璧是被他偷的,把他痛扁一頓,因為查無實證,才把他放掉。張儀因為受辱而發奮,一代說客因此橫空出世,屢次幫助秦國占出國便宜。

和氏璧銷聲匿跡多年後在趙國出現,被趙王獲得。趙王得到無價之寶和氏璧之後,消息傳出來,六國之王羨慕不已。秦王提出用十五坐城池和趙王換和氏璧,其實就是想巧搶豪奪,這就是價值連城的來曆。經過有智有勇的藺相如周旋,秦王的陰謀不能得逞,最後完璧歸趙。因為這樣一段純天然沒有經過半點炒作的經曆,和氏璧更是名聲大噪。

秦王雖然不能得手,對和氏璧始終年年不忘。若幹年之後,秦國滅掉了趙國,終於得到和氏璧。秦王號稱始皇帝,命令丞相李斯把和氏璧雕刻上玉璽,上麵刻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作為皇帝的印章,用於發布聖旨的憑證。

馮道心中一動,問:“莫非這是皇帝的玉璽?”傳真和尚大聲稱讚道:“大人真是識貨,這正是皇帝的玉璽。”

聽說自己手中拿的竟然是傳國之寶,馮道也有些慌亂,連忙把玉印小心翼翼放回盒子裏,生怕不小心讓它有絲毫破損,自己百死不能贖其罪。

據民間傳說,秦末天下大亂,漢高祖劉邦率軍入鹹陽,得到玉璽。西漢末年,外戚王莽篡權,逼孝元太後取璽,太後以璽投地,摔壞了一個角,王莽令用黃金補全。王莽被殺後,玉璽落入漢光武帝劉秀手中。東漢末年袁紹入宮誅殺宦官,宦官挾持皇帝出逃,玉璽失蹤。不久因為董卓之亂,孫堅率軍攻入洛陽,駐軍洛陽城南,附近的甄官井上有七彩雲氣浮動,眾軍驚異,沒人敢去打水。孫堅命人下到井內,打撈出了傳國玉璽,孫堅死後玉璽為袁術所奪。袁術死,玉璽歸曹操。後來司馬炎篡魏,稱晉武帝,傳國璽歸晉。在南北朝,政權更替,玉璽一再易主。直到隋一統中國,傳國璽入隋。隋為唐所滅,玉璽歸唐。

想起這些過於傳奇的傳說,馮道有點頭暈腦脹。這方玉璽並沒有缺一個角,再說,唐皇禪讓之後,大唐帝國的玉璽已經被朱溫那個龜孫子搶走了?現在怎麽又冒出一個玉璽來?

傳真和尚開始眉飛色舞又喋喋不休地把玉璽的來曆一一道來:“廣明年間,我的師父在長安的大相國寺做主持。黃巢寇臨長安,京師兵力不足。當時人心惶惶,百姓紛紛逃亡。某日,大相國寺來了一個不速之客。此人白麵無須,說話尖聲細氣,說有玉印一方,望我師幫為保管。我師見這個玉印甚是罕見,也頗為驚奇,說隻見官府用金印,百姓用木印,不知這個玉印是何物。來人支吾半天,才說是王府裏做法事用的法器,王爺頗為珍愛。現在黃巢將至,王爺要遠走西蜀避寇,路途艱難險阻,不便攜帶。此事至緊至密,禪師萬萬不可為外人道。王爺返回時,如果此玉印保存無缺,必有千金重賞。我師見此人言真意切,就答應幫保管玉印。隨後長安為賊軍和王師反複爭奪,一再被血洗。我師不顧安危,駐留長安等待那人回來索取玉印,沒想到此人一去不複返。後來朱溫強迫皇帝遷都洛陽,大相國寺也被拆除,我師才離開長安,輾轉四方,不得安寧,最後在魏州落腳收我為徒。數年前,我師去世,臨終之前把這玉印交付給我。說數十年也不見玉印的主人回來,想必是已經不要這玉印了。你如果覺得寺裏難以維持,就把這方玉印拿去變賣了供寺廟所用。這些年兵凶戰危,出家人也日益艱難。貧僧想起我師的話,拿這方玉印上街叫賣。可是,一連找了買主,都說可惜這上等美玉原來是值幾百兩銀子,刻了八個篆文之後,就大調身價了,不肯出好價錢。貧僧問他們八個篆字是什麽意思,他們也說不出所然。貧僧覺得玉印上刻上八個字美輪美奐,和玉印渾然一體,並非對玉印破壞,而另有深意。於是貧僧雲遊四方,訪問無數宿儒,終於確認這八個篆文乃“壽命於天,子孫寶之”。貧僧恍然大悟,這一方玉印,必是玉璽,否則怎麽會刻這八個字?當年讓我師保護玉璽的,定是宮中太監。當時賊軍即至,長安玉石俱焚,寺廟或許能免。皇帝要長途跋涉,不便攜帶玉璽,就囑咐我師幫忙保存玉璽,卻害怕我師拿玉璽去迎接黃巢賊軍,所以也不敢對我師說出真情。這一方玉璽在魏州瓦藏多年,都一直無人能慧眼識珠,直到晉王得到魏州之後露出麵目,足見晉王有天子之命,理應早登大寶。”

聽了傳真的一番話,馮道還是有些糊塗,覺得這事過於傳奇。他不敢怠慢,稟報李存勖。李存勖大喜,馬上讓傳真把玉璽送進來。

李存勖拿起玉璽,激動地說:“玉璽歸我,可知我上應天命,下順民意,必能成就一番偉業”。對於這個玉璽的真假,馮道心中沒底,不忘提醒他,說:“屬下不曾見過玉璽,也不知道這方玉璽是否是皇帝所用的”。李存勖說:“不妨,可以讓眾人仔細辨別。”

李存勖把軍中的文官武將都召過來,讓他們辨別玉璽的真假。可惜,李存勖都不知道這玉璽的真假,其他人更加不知道了。大家眾口一詞,如果這方玉璽是真的,必然有使用它發聖旨。如果能找到使用這玉璽印發的聖旨,就可以確定這玉璽是真的了。

最後,李存勖讓馮道出一道文告。民間收藏有聖旨的,可以拿來給晉王驗證,如果真實,則有賞賜。同時,也把印文送給還在晉陽的張承業,請他幫忙檢查晉陽是否有用這個玉璽發的聖旨。

文告貼出來沒幾天,天雄軍民,送來數十道各種聖旨。馮道一一驗明,這些聖旨大多是用普通紙張所製,紙質已經泛黃,一眼就看出這是偽劣產品。難得幾道聖旨可能是真的,卻是朱溫任命魏州官員所頒發,並無使用傳真送過來的玉璽發出的聖旨。

張承業也很快就給馮道回信,晉陽所存的聖旨中,並無用這個玉璽製發的聖旨,李存勖知道之後,大失所望。他給馮道出了個難題,讓馮道再想辦法驗證玉璽。

張承業並叮囑馮道,雖然這個玉璽真假莫辨,但晉王上有蒼天眷顧,下有萬民追隨,必可以擊敗偽梁,恢複唐室。馮道侍候在晉王左右,如見有不軌小人慫恿晉王乘機稱帝,敗壞臣節,務必勸阻。馮道收信之後苦笑,李存勖給他出難題就算了,張承業也給他出難題。當年孫鶴勸阻劉守光稱帝不成,還慘遭橫禍,現在張承業竟然讓自己來做這事。

然而,李存勖出的難題很快就得以解決。魏州孔目官孔謙推薦來一個僧人,說是五台山下來的神僧,能降龍伏虎,自稱可以辯明玉璽的真偽。

馮道知道又是和尚,不禁有些納悶,怎麽湊熱鬧的都是一些出家人呢?不過聽說他可以驗明玉璽,也不敢怠慢,召見誠惠,先問他怎樣驗證。

誠惠說:“玉璽固然是天下至寶,頗有靈性,但也由玉璧而來,大人可知怎樣驗證上等美玉”?馮道說:“據我所知,美玉可以放在火中焙燒,三日之後,如果確實是上等美玉,則依然晶瑩剔透。如果不是美玉,則裂紋叢生,不複昔日之澤了。隻是玉璽乃天下之寶,若有傷損,誰也擔當不起,所以不敢這樣試。”

玉的美玉否,在於質地、紋理。然而有些似玉之石眼看和美玉並無二致,難以分辨。翡翠等美玉可以承受800度以上的高溫,使用這種方法表麵看上去於玉無損,實際上卻會對玉造成肉眼看不到的損傷。不過古人沒有放大鏡顯微鏡,哪裏知道這個弊端?因此對這辦法深信不疑,白居易有詩雲試玉須燒三日滿,辯才應待七年期,說的正是這種驗證美玉的方法。

誠惠點了點頭,說:“若普通美玉,可以如此試。玉璽雖是玉璧所製,卻應天命而生,驚得鬼神之助,如果用文火焙燒,會冒犯天意,招來無妄之災。若要驗璽,須用七個能工巧匠,選擇黃道吉日,花了七七四十九天鑄成的,然後注入三十六斤合酥香油,用文火燒之。玉璽如果是真的,必有靈異。”

經李存勖許可,誠惠做了一個道場來驗證璽的真偽。這道場乃一個新建的涼棚,外麵用幔布遮住。中間放著一個鼎,正是按誠惠的說法所製。鼎的周圍,擺著誠惠的各種法器。

李存勖和身邊文武官員三更即起,觀看誠惠做道場。誠惠請李存勖在主座坐下,說:“大王請細心觀看,若是真璽,必有靈驗。”

隻見誠惠把柴火放在鼎下,往鼎內倒了三十六斤合酥香油,再拿個一個葫蘆,吸了一口符水,噴在柴火上,然後,在法座端坐,念念有詞。片刻,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眾人看到,暗暗讚他法力高深。

不久,那合酥香油就沸騰起來。誠惠說:“驗璽是驚動天地之事,必須得到玉帝許可。”他把玉璽蘸了印泥,在一副白綾上恭恭敬敬地用玉璽在上麵蓋了個大印。這白綾是當年張承業從宮中帶出來的,是民間絕無的精品。誠惠用黃裱紙把蓋了玉璽的白綾包起來,然後取火燒了。良久,又雙手合十,念念有詞,說:“懇請如來佛祖、玉皇大帝準許小僧驗璽。”說罷,占了一卦。

所謂的占卦,其實想神靈懇求之後,把串在一起的兩瓣貝殼扔在桌子上。如果兩瓣貝殼朝上的,叫做陽卦。兩瓣貝殼朝下的,叫做陰卦。這兩種情況,都表明神靈不答應占卦者的請求,必須重新懇請。隻有一瓣貝殼朝上,一瓣朝下,才表明神靈已經大發慈悲,這叫做勝卦。

馮道名字中有個道字,這個名字原是他父親起的,他本人並非好道之人。不過父親馮良建卻篤信道教,對兒子耳渲目染,馮道對道教也知之甚多,見到誠惠做道場,倒也熟悉。隻是這一般是道士所為,僧人做道場,實在罕見。

誠惠第一卦是陰卦,無奈,重新操作一遍。第二卦卻是陽卦,還得繼續操作。直到第三卦,才是勝卦。

見到神明允許他驗璽,誠惠連忙用一根黃絲帶把玉璽綁住,輕輕放入鼎中,說:“這個玉璽如果是真的,被香油煎熬,天地為之動容,鼎上必然可以見到七色祥光。諸位如果看見,不必吃驚,更不可輕舉妄動。”

說罷,誠惠回到法座上,端坐下來,輕聲念經。經過這樣一番折騰,誠惠固然忙得滿頭大汗,觀看的眾人也有些困意。這時,東方既白,晨曦之光透過幔縫鑽進道場來。整個道場,彌漫這一股誘人的香油味,讓人昏昏欲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誠惠突然停止念經,說:“吾王大喜”。

馮道定睛一看,這時外麵天已大亮,有幾縷陽光射進來。令人驚訝的是在被法器圍繞的鼎上麵呈七彩之色,宛如一條彩虹。

李存勖情緒激動,誠惠連忙示意他稍安勿躁。片刻,那彩虹變小消失。誠惠說:“恭喜吾王,這一方玉璽是真璽。吾王當有天子之命。上天讓吾王匡扶大唐,挽狂瀾於既倒,此乃天意,晉王不可違天命。”

李存勖說:“大師慎言,我父子貞忠,不可做這無君無父之事。”李存勖下令,賞誠惠錢十萬緡,在晉地境內,可隨他選擇一寺為主持。

郭崇韜認為誠惠無功,不可受如此重賞。李存勖卻說:“誠惠招來神明,驗證了玉璽,這就是大功。”

郭崇韜說:“誠惠作法,確是靈異。然而我曾經見道士做法,比誠惠還要神奇,最終用意,確是騙人錢財的。耳聽大多為虛,眼見也不一定屬實。如果尋找不到使用這玉璽發的聖旨,還不能說明這是真品。”

郭崇韜說的是大實話,把戲人人會,玩法不一樣。李存勖貴為三軍之帥,未必就定能識穿別人的騙局。李存勖卻大為不高興,說:“這些年山河破碎,人民流離失所。我家世代勳族,也找不出幾十年前的聖旨來,你讓普通百姓如何去找?”

誠惠卻善解人意,說:“請大王、中門使放心,這一方玉璽既然是真的,必然頒發有聖旨流傳於世。貧僧將雲遊天下,須找到聖旨,再敢見晉王。”

當日,李存勖設宴款待誠惠。誠惠雖然不吃葷,卻不戒酒。李存勖率領帳下文武輪番向誠惠敬酒,誠惠喝得酩酊大醉,卻口沫橫飛,吹牛吹到一蹋糊塗,把自己捧到天上去,好像如來佛祖也要敬他三分。

吹到他神通廣大,誠惠說:“我手下有毒龍五百,力能排山倒海。我隻要派出一條毒龍,就可以把一個州夷為平地。”

這個牛皮吹得實在太大了,大家都似信非信。誠惠繼續說:“昔日我路過常山,見到王鎔,此人對我十分怠慢。過些時間,我將派一條毒龍去興風作浪,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眾人聽了都覺得有些荒謬,李存勖卻微微色變,天下敬佛之藩鎮,莫過於王鎔。沒想到他敬佛不得法,冷落了真佛,現在反受其咎。

誠惠外出雲遊天下之後,李存勖得到傳國玉璽一事,天下皆知。看到李存勖的事業一帆風順,其他人也來湊熱鬧。蜀帝王知衍、南吳王楊溥,都寫信給勸他早日登基做皇帝。李存勖讓手下文武官員傳閱這信件,說:“當初我老爹如果有野心,早就稱帝了。但是我家時代忠貞,我爹臨終前一再勸我要竭忠盡智複興唐室,絕對不能做亂臣賊子。老爹的苦口良言,現在還曆曆在目。”說罷,淚流滿麵。大家聽了,也頗為傷感。

郭崇韜卻說:“先帝被弑,宗廟亦不可保全。亂臣賊子妄自稱帝,忠貞之士群龍無首。

大王本來就是皇室之胄,英才蓋世,宜接受推戴,挑起重擔,早登大位,率領忠貞之臣早日消滅逆賊,恢複大唐江山。”

其實李存勖這個皇室成員的水分很大,他本沙陀胡人,除了被賜姓李氏,和真正的皇室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不過他聽到郭崇韜說他皇室之胄,早就開心得合攏不了嘴,卻說:“這些大不敬的話,萬萬不可說”。

郭崇韜見遊說李存勖不成,私下對馮道說:“晉王謙讓,但他稱帝乃眾望所歸,我們一個中門使、一個掌書記,都是晉王身邊的人,需要推動晉王一把,最好聯名倡議各個將領擁立晉王,到時擁戴大功非我們莫屬。如果我們現在不行動,被別人捷足先登就不好了。”

亂世英雄起八方,有槍就是草頭王。就算劉守光之流都可以稱帝過把癮,李存勖稱帝已經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朱溫篡位之後,真正的皇室已經被殺戮殆盡,於情於理,現在李存勖最有資格做皇帝。不過馮道想起張承業的叮囑,頗感為難,說:“晉王理應為帝,然而,擁戴晉王是個人的事情,不宜倡議他人擁戴。”

郭崇韜見馮道不和他合作,就意欲單獨行動。但是他還沒有開展工作,各方的擁戴書就連綿不斷。首先擁戴的,竟是來自晉陽的盧程、豆盧革。

駐守晉陽的文官,張承業是理所當然的首領。不見張承業領銜的推戴書,這兩人的推戴書卻接踵而來,必然是張承業反對。其他各鎮將領,如李嗣昭,李存審,李嗣源等的擁戴書,更是絡繹不絕。

數日之後,張承業重晉陽趕到魏州,麵陳李存勖說:“當初先王一遍忠貞,先帝派老奴輔助先王,先王出師未捷身先死。現在大王繼承先王的事業,打開了局麵。大王作為社稷之臣,理應尋找先帝的後人立之為皇。如果尋找不到,皇帝大位,除了晉王,舍我其誰?這樣才不負先王忠貞之心。大王扶大廈於將傾,挽狂瀾於既倒,跟隨大王的老奴也感到麵上有光。如果天下未定,先帝的後人也未尋,就急急忙忙做皇帝,這和亂臣賊子有什麽區別呢?”

李存勖顧左右而言他,說:“我也不想做皇帝,但是眾人都這樣推舉,我也不好拂大家的意思啊。”

張承業見李存勖壓根兒不肯舍棄皇位,就說:“大王好自為之吧,我老了,不能侍候大王了。”說罷,號啕大哭。他把推戴李存勖的諸將痛罵一頓,對馮道也頗多指責,轉身就回晉陽。

就在眾人使勁推戴李存勖做皇帝之際,突然從鎮州傳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成德軍堅決擁護李存勖做皇帝,壞消息是成德節度使王鎔被叛兵所殺,全家死於非命,現在成德軍由王鎔的幹兒子王德明統率。

王鎔被殺,也可以說是咎由自取。王鎔並非暴戾之人,也沒有爭奪天下的大誌,他已經站對了隊,願望隻是保持現狀,本來不難實現。

王鎔篤信道佛兩教,既修今生,又修來世。一麵建造道宮、一麵布施和尚,就以為自己買了雙保險。他有空就到名山求仙拜佛,每次外出燒香,都傾巢出動,幾個月才回來。鎮州的具體事務,交給幹兒子王德明和幾個親兵將領管理。這些親信欺負主子昏庸,明爭暗鬥,最後火並起來,但是兵變被王鎔平息。

本來事情到此就結束,然而王鎔經曆此事後,把成德的軍政大權交給他的親生兒子,漸漸剝奪王德明的權力。王德明慫恿親軍作亂,闖進王府,把王鎔一家殺得幹幹淨淨。

然後,王德明恢複原名張文禮,自稱留後。王鎔死得這麽慘,原因很多,客觀原因就是他沒有弄出一個可以稱為合格接班人的兒子,主觀原因則是封建迷信害死人。

李存勖獲悉王鎔被殺,怒火中燒,考慮到如果起兵討伐,陷進兩線作戰,就暫時容忍了,承認張文禮為成德留後。張文禮也知道李存勖容忍他是暫時的,私下勾結梁國。他派人送信去洛陽,被在黃河巡邏的晉軍截獲。李存勖再也忍不住了。義武軍節度使王處直進行調停,寫信勸李存勖不要出兵,李存勖不聽,決定教訓張文禮一把。

成德軍向來懦弱,因此李存勖並不放在心上,隻是派出別將史建瑭率領一支偏師會同追隨晉軍出征的成德軍的一部前去討伐。

沒想到這次晉軍的噩運來了。晉軍順利攻克趙州,抵達鎮州城下,成德變軍不敢出戰。這時候,天降大雨,鎮州幾乎被淹,曾經以幾百小卒嚇走朱溫十幾萬大軍的史建瑭在搶修圍城工事時被變軍冷箭射死。

李存勖更是煩躁,想親自率軍前去攻打鎮州,卻又害怕梁軍乘虛而入。他假裝主力撤出德勝北城,讓梁軍追擊,把他們引進伏擊圈裏,殺死殺傷梁軍兩萬多人。

梁軍被打痛了,暫時不敢舉妄動。李存勖收拾行囊,準備前往鎮州。定州王處直一再派人送信來和稀泥,說現在聯軍正在和梁浴血作戰,應該赦免張文禮的罪行。

李存勖看了王處直的信,火了,說:“張文禮還殺君王,勾通敵國,引狼入室,罪惡昭昭,天理不容,我們怎麽能容忍他?”斷然拒絕王處直的要求,堅決出兵討伐鎮州。

這一拒絕不要緊,引來了蝴蝶效應。義武軍和成德軍的關係是唇缺齒寒,鄰亡及己。沒有成德軍,義武軍也岌岌可危了。王處直見李存勖不肯給他三分薄麵,慌了神,竟然私下準備勾結契丹進犯中原,這樣李存勖就應付不過來了。但是他把這想法跟手下將領說,大家極力反對。契丹人的狼子野心又不是不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們來了就麻煩大了。

王處直和王鎔一樣,和親兒子感情淡薄,卻喜歡幹兒子。現在看到諸將都不可靠,覺得還是親兒子親,連忙派親兒子去聯絡契丹,答應事成之後,讓他管理義武軍。這一下,以義武接班人自居的王處直幹兒子王都不幹了,他聯絡一班將領,綁架了王處直,把王的子孫親信全部殺掉,然後寫信告訴李存勖。李存勖知道王處直反水,順水推舟任命王都為定州留後。

王都的兒子居然真的說動耶律阿機保率軍前來中原。契丹人首先襲擊幽州,騷擾一下,舍幽州攻打涿州,一舉拿下涿州,轉而進軍定州。王都緊急向李存勖求救。

梁軍得知契丹南下,晉軍主力在鎮州,也拚命進攻德勝城。晉軍兩線作戰,力不從心。諸將都勸李存勖回師,魏州、德勝才是晉軍的根本,如果被梁軍攻下,萬事皆休。李存勖猶豫不決。當初乘朱溫病危,拉攏成德、義武兩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滅掉劉守光,現在隻是以晉軍一己實力,確實很難同時和梁、契丹對抗。

郭崇韜卻堅決反對撤軍,說:“契丹這次南下,隻是受到**想來撈一把,並無心作戰的,隻要我們讓他吃一點苦頭,他們就會退卻。如果我們撤軍,則鎮州、定州都會落入契丹之手,很快又會出現當年以一敵三的險惡局麵。”從潞州趕來得李嗣昭也堅決支持李存勖,契丹人特別欺軟怕硬,不和他們大幹一場,他們是不會罷手的。

李存勖骨頭裏就是一個狠人,見到有人支持他,就準備和契丹大幹一場,親率領五千鐵甲騎兵打先鋒,進軍新城攻擊那裏的契丹軍。契丹人果然無心作戰,隻是想南下擄掠的。他們在新城有一萬多騎兵,見到李存勖的五千多騎兵惡狠狠地撲向他們,竟然不戰而逃。

這一戰之後,李存勖發現契丹人遠比想象中要軟弱,不屑帶五千騎兵,隻是帶一千騎兵找契丹主力求戰。李嗣昭、李存審道這樣不妥,苦苦相勸,李存勖哪裏肯聽?結果,李存勖的一千騎兵被契丹軍包圍,李存勖左衝右突,苦戰兩三個時辰,都沒法殺出重圍。晉軍主力趕到,契丹軍才撤退。

契丹人本來想來撈便宜的,一連兩敗,雖然沒傷到筋骨,卻已經被李存勖的凶悍嚇破了膽,再也不敢和晉作戰,更兼連日天降大雪,給養全無,連忙撤軍。

李存勖調兵到鎮州,成德變軍馬上躲進城裏,不肯出戰。這時候,德勝城已經一再告急。李存勖隻是在鎮州城外設置了一些障礙,讓大將閻寶負責攻城,他自己率領晉軍主力救德勝城去了。

閻寶也是一員悍將,為了引誘鎮州軍出戰,故意撤退掉一些圍城的晉軍。沒想到城裏的鎮州軍見到晉軍防守薄弱,馬上如潮水般湧出來,突破晉軍防線,直搗晉軍大營,晉軍大敗,逃回趙州。結果,晉大營的糧草物資全部被鎮州軍繳獲。

李存勖得到消息之後,讓李嗣昭代替閻寶。肇事者閻寶鬱悶得生了重病,很快就憤憤而死。李嗣昭是晉軍中的宿將,身經百戰,屢立奇功,卻也在討伐鎮州中窩囊地死。成德變軍出城找糧,他在晉軍的廢棄大營中設伏,出城的變軍幾乎全部被俘或者被殺,但是在最後一刻李嗣昭被冷箭射死,晉軍再次潰敗退回趙州。李嗣昭是潞州節度使,他死後,他的幾個兒子怕潞州落入他人手中,把李嗣昭的靈樞運回潞州,強行接受潞州。李嗣昭的兒子怕李存勖找他算賬,暗中和梁國勾勾搭搭,最後竟然投降朱友貞,獻出潞州。

李存勖接到噩耗,緊急任命李存進為招討使,前往鎮州討伐變軍。李存進死得也很離奇。他從趙州出發,率軍穿越滹沱河,就在河邊駐紮下來。鎮州變軍在晉軍大營外埋伏了一支兵馬,第二天一早,晉軍騎兵走出大營找草喂馬後,有備而來的變軍一湧而上,殺入大營,李存進就這樣被亂殺死。

在晉軍竭力和成德軍作戰的同時,梁軍並沒有閑著。梁軍見到晉軍兩線作戰,連連損兵折將,不斷出兵騷擾,還發動襲擊,攻克了衛州。

晉軍撤回趙州,再次向李存勖傳送噩耗。李存勖幾乎氣得發昏,下令立即緊急備戰,要再次親率大軍到鎮州和變軍決一死戰。

郭崇韜強烈反對。梁的實力是成德軍十倍以上,李存勖率領大軍和梁在梁對壘,是國家之重任。現在要舍梁伐鎮州,是舍本逐末,不但魏州有險,甚至會導致江山基業有損。郭崇韜認為討伐鎮州,晉軍原應已大功告成。史建瑭陣亡,還算意外,閻寶失利,李嗣昭、孫存進陣亡,實在是由於大意。這番動兵,隻要有個老成持重的大將領軍,鎮州必克。

李存勖最後接受了郭崇韜的提議,點將讓李存審做北麵招討使,前去討伐鎮州。李存審討伐鎮州出奇順利。這時候,變軍已經糧盡草絕,離心離德。在大軍出發之前,李存審在城內找到了內應。大軍抵達鎮州,由內應接應,順利攻入城內,變軍首領全部被殺。

至此,李存勖兩線苦苦作戰的局麵大致結束,可以一心一意對付梁軍了。為了肅清成德、義武之亂,李存勖花了一年多時間,士卒死傷兩三萬,折了史建瑭、李嗣昭、李存進、閻寶等大將。

王鎔已死,成德軍無主,李存勖讓他的兒子李繼岌領鎮州。李繼岌做成德軍節度使當然隻是掛職,憑著他十來歲的哥兒,無論如何也沒有能力真正掌管一個軍鎮。其他人選都好辦,就是掌書記沒有定下來。王鎔原來的掌書記呂柔已經年老,他推薦成德鎮的參軍李崧做掌書記,李存勖卻另外定了人選。呂柔卻反對新的掌書記,說他連篇公文也寫不好。

呂柔把一些公文送給馮道,說這是新任掌書記寫的,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讓馮道過目。馮道一看這些公文,雖然是官樣文章,卻寫得文采斐然,氣如長虹,比自己寫的還要好。呂柔再拿出一些公文,說是李崧寫的。馮道看了,這些公文比這個掌書記寫的頗有不如。馮道實話實說,就文字功夫而言,他覺得成德軍新任掌書記非常稱職。這時候,呂柔才坦言相告,然後寫的好的公文是李崧寫的,寫得差的公文才是那個掌書記寫的。他人微言輕,請馮道在李存勖前麵推薦一下李崧。馮道為李存勖引見李崧,李存勖接見李崧,對他非常滿意,讓他做李繼岌的掌書記。

聲稱尋找舊聖旨,一年多來音信全誠惠和尚,突然派人送信回來,說他已經找到那方玉璽製發的聖旨,不日返回魏州。如同往常一樣,送給李存勖的信首先經過馮道的手。他拆看之後,馬上稟報李存勖。李存勖欣喜若狂,說:這麽說來,這方玉璽是真的,我天命有歸。又吩咐馮道:誠惠大師法力高深,對他不可絲毫失禮。他來魏州,我要親自迎接,不可失禮,你先去張羅一下。

數日後,誠惠回到魏州。李存勖帶領手下文武官員、劉夫人、李繼岌等人親自出城迎接。李存勖見到誠惠到來,馬上拜倒。馮道以及其他官員、李存勖家人見狀,也跟著拜倒。隻有郭崇韜不為所動,大咧咧地站在那裏。

李存勖以王侯之尊向誠惠行禮,誠惠竟然不還禮,隻是扶起李存勖,說:吾王大喜,貧僧在長安一個塾師家找到使用大王那方玉璽製發的聖旨。說罷,拿出一道聖旨,遞給李存勖。

李存勖打開聖旨一看,上麵寫著“皇帝詔曰:敕封盧義方為禮部左侍郎,豆襲吉為禮部右侍郎,貞觀十年”。李存勖雖然是沙陀胡人,也知道貞觀是英明神武的唐太宗的年號。屈指算來,這道聖旨已經問世兩百多年。書寫聖旨的布帛已經泛黃,但是上麵蓋的印文卻清晰可辨,正是李存勖得到那方玉璽的印文。

李存勖喜不自禁,其他文武官員更是歡呼聲不已,齊齊祝賀李存勖。李存勖又說:不知這盧義方、豆襲吉是何許人也?誠惠笑著說:盧義方、豆襲吉都是兩百多年前的古人,但他們在唐初身居要職,後人必為望族,大王應該不難找到他們的後人。

李存勖把這聖旨在眾官員中傳閱。傳到馮道手中,馮道看見這道聖旨使用的布帛是民間絕無的精品,樣式古樸,印文紋理清晰,正是那個玉璽的印文,極難假冒。然而在聖旨的一角,卻有若隱若現的漬跡,不禁狐疑。

這漬跡馮道實在太熟悉了。當初誠惠寫信上達天聽,需要極好的布帛,以對上天恭敬。馮道為這事煞費苦心,最後,找到幾幅張承業從宮中拿出用於讓李克用寫折奏的布帛。這是民間花重金也難買的精品,可惜這些宮中精品在外麵顛簸幾十年,屢經戰亂,在上麵略有漬跡,不過也隻是白璧微瑕,要眼尖的人看看出來。

當初馮道考慮再三,決定使用這些布帛,但對這漬跡的形狀銘記心間。如今見到這漬跡,不禁懷疑,難道眼前這布帛就是當初親眼看到誠惠燒掉的那幅布帛?這個印文其實是誠惠一年多前蓋上去的?

馮道雖然心中疑惑,哪裏敢說出來?現在李存勖對他的玉璽如癡如狂,其他人也深信不疑。馮道如果還不識趣去質疑,不但大煞風景,還容易惹禍上身。再說,誠惠也不是好惹的。昔日王鎔就因為對他不敬,結果身死,鎮州被淹。當然也可能這是隻是巧合,誠惠壓根兒就是騙子。誠惠的本事雖然真假莫辨,但如果是真的,得罪了他,就可能招徠無妄之災。寧信其有,不信其無,還是那句老話,中庸一點到哪裏都沒有壞處。

卻說當初張承業回到晉陽,不肯進食,很快就病倒。誠惠帶聖旨回來不久,他就鬱悶地死去了。李存勖對當年情同手足的結拜大哥去世也甚感悲傷,一連幾天不進食。馮道獲悉情況,好生慚愧。李存勖意欲做皇帝,誰也攔阻不得,自己也不敢勉為其難。

馮道深感張承業的知遇之恩,不過覺得他過於迂腐。天下雖然原來是李唐皇帝的,但是他們早就把這大好江山給丟掉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力大者得之,有德者守之。別人出生入死得到的天下,憑什麽要還給他。

李存勖雖然因為張承業的去世而傷感,稱帝的步伐卻並沒有因此而停止,李存勖下令興建祭天高台、皇家宗廟,製造稱帝所需的物資,各種準備工作如火如荼地進行。

盧義方、豆襲吉是何許人也很快就有了答案。盧程、豆盧革聲稱這兩人是他們的先祖,有族譜為證。李存勖查證之後,問起他們玉璽的事情。盧、豆二人是世家弟子,多少知道一些舊唐典故,說這方玉璽是唐太祖所製。故老相傳的玉璽上麵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隋帝失國,楊廣被殺,蕭後與遺腹子玉璽遁入漠北突厥。大唐建國之後,唐高祖另得一方玉璽上有“受命於天,子孫寶之”八個字,就是傳真和尚獻給李存勖這方。數十年之後,唐朝李靖率軍討伐突厥,蕭後歸漢,把隋帝的玉璽獻給唐太宗。此後,唐太宗除了發聖旨給興唐諸臣,鄭重其事用“受命於天,子孫寶之”的玉璽,平時都用“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玉璽。久而久之,“受命於天,子孫寶之”的玉璽就不再為人知。

盧程、豆盧革最後說:高祖、太宗皇帝因為用“受命於天,子孫寶之”的玉璽,盛唐大興。如今,大王不但得到這方玉璽,還有我等開國望族相助,大王定能繼承先帝偉業,中興大唐。

李存勖聽了,樂不可支,立即任命盧程、豆盧革為行台左、右丞相。李存勖現在的身份是尚書令,他這頂帽子來曆說來話長,原來是朱溫封給王鎔的。當年王鎔被王緘恐嚇一番,把這頭銜拱手相送給李存勖。按照舊例,尚書令可以封將拜相。隻是過去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行台左、右丞相就無人擔任。

李存勖曾經和馮道閑聊,說:“我要繼承先帝遺誌,中興大唐。你覺得在這些遺臣之中,誰可做宰相?”馮道覺得盧質資格最老,就說判官盧質,可以擔當重任。當時李存勖對盧質印象還不錯,表示這是個好人選。沒想到,到頭來出任行台左、右丞相的竟是盧程、豆盧革。

馮道負責定製皇帝登基的禮儀。由於上次參加了劉守光登基,這次馮道操作起來就熟練多了。具體禮儀還是《禮記》等古籍有記載的,就按照書上所說去做,否則自由發揮。

很快,祭天高台做好。四月二十五日,李存勖把魏州改為興唐府,登上高台,祭祀禱告上天,拜祭天地宗親,正式稱帝,國號大唐,改年號同光,大赦天下。

李存勖以唐朝宗室的身份稱帝,本來由張承業把玉璽傳授給他最合適。然而現在張承業已經去世,這工作就由盧程、豆盧革做了。盧程、豆盧革代表唐朝宗室,把玉璽傳給李存勖。李存勖接過,開始行使皇帝的權利。他封親母曹夫人為太後、嫡母劉夫人為太妃,然後任命百官。李存勖需要任命的官職早就準備好了,不過馮道也不知道,誰做什麽官都是李存勖跟郭崇韜商量定的。

首先被封賞的是豆盧革和盧程。其中豆盧革為同平章事、門下侍郎,盧程為同平章事、中書侍郎。這是唐製的官職,相當於左、右丞相。

盡管在幾個月前這二人已經被任命為行台左、右丞相,拜相是順理成章的事,馮道還是感到震驚。豆盧革是怎樣的人他不清楚,盧程是什麽貨色卻知道的。自己已經和他結怨,他上台之後,一定不會讓自己有好果吃。

接下來封郭崇韜為樞密使。這個角色,相當於帝國的總參謀長。因為皇帝同時也是三軍統帥,所以樞密使已經算是最高職位的武官了。

封了文武最高官員之後,就輪到各個節度使了。對這些坐鎮一方的諸侯,本身就實權極大,已經沒有提升空間,李存勖隻是把他們的官職重新封了一遍,外加贈送若幹名譽職位。

接著,李存勖讓盧質、馮道出列。馮道的心怦怦直跳,李存勖做皇帝之後,再也沒掌書記一職,他的職務當然要調整。沒想到,李存勖竟然讓他和盧質同列。要知道,盧質是李存勖的宰相人員。

李存勖說:盧質,你是先王的掌書記,跟隨先王南征北戰,朕繼位之後和監軍長期鎮守晉陽,勞苦功高。馮道,你是朕掌書記,替朕起草文稿多年。朕封你們兩人為……

李存勖把聲音拖長,馮道的心卻快要跳到咽喉了。自己出仕多年,當年劉守光父子手下做參軍,充其分量是個偽官。到了晉陽之後,那官不能算偽了,卻隻是個屬官。如今托李存勖繼承大唐衣缽稱帝的福,終於可以成為朝廷命官了。

李存勖終於說出:翰林學士。

馮道聽了略感失望,隻得和盧質跪下來謝恩。翰林學士說起來好聽,論起權勢來,其實還不如現在擔任的掌書記。李存勖稱帝之後,再無掌書記一職。皇帝的詔書,雖然是翰林學士起草,還要經過中書省、門下省審核。他做的工作還是現在的工作,卻多出幾個婆婆來。

接著,李存勖封天雄軍掌書記為工部侍郎、租庸使;義武軍掌書記為禦史中丞。後唐這次任命官員也很講藝術,工部尚書、禦史大夫兩個職位先缺著,卻任命兩個副職。不能讓他們一下就做官做到頂,要留一點升職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