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職務,說是和翰林學士同級,卻非同小可。尤其是工部侍郎兼租庸使一職,相當於全國建設部長兼稅務總局長,位不低權極重。這禦史中丞也不簡單,相當於監察部長,旁人都敬畏三分。李存勖占據魏州之後,兼任天雄節度使。馮道是河東節度使掌書記,李存勖以河東起家,因此馮道的地位在其他掌書記之上,一直跟隨李存勖處理最重要的文件。同樣是機要秘書出身,現在別人成為位高權重的高官,馮道卻開始靠邊站,真的同人不同命。
李存勖封了這些主要官員後,對其他各司其職的官員也各有封賞,再大擺筳席,慶祝幾天。
封完活人之後,李存勖開始封死人。他的爺爺李國昌追封獻祖文皇帝,他的老爹李克用追封太祖武皇帝,命令在魏州建造大唐皇帝的祖廟,把他的幾個祖先追加進去。其實李存勖作為一個沙陀胡人,要繼承大唐香火未嚐不可。然而他以外人的身份繼承帝國的皇位,就相當於認唐皇族為祖先。這如同老百姓之間的過繼,認了新爹自己的老爹就要改叫別的稱呼了。他卻把祖宗十八代都追封為皇帝,這樣繼承是不太合理的,不過當時那幫以理殺人的宋儒還未出生,所謂的名實之爭是吃飽撐著的人才幹的,沒人在這事上較真。
後人為了把李存勖建立的大唐帝國和原來的李唐帝國區別開來,把李存勖的唐皇朝稱作後唐。
李存勖登基,皇朝建立起來之後,並不像童話那樣,王子就可以和臣子一起開始過上幸福的生活。首先就是梁國亡我之心不死,趁著晉建國大舉進攻。其次契丹蠢蠢欲動,屢次在邊境挑起事端。契丹兩次和李存勖交鋒,都吃不了兜著走。結果他們學精了,不再和晉軍硬碰硬,而是搶劫晉軍運往幽州的糧食。契丹軍的機動性遠在後唐軍之上,搶劫往往成功。這一招釜底抽薪十分歹毒,幽州很快就缺糧。潞州叛亂已經讓李存勖焦頭爛額,契丹人這樣搞更是給他雪上加霜。
李存勖正在焦慮,喜天而降。當年追隨劉守奇一起離開晉軍的趙鳳寫信來投降。趙鳳原來和劉守奇鎮守滄州,後來劉守奇病死,他轉到鄆州任職。趙鳳告訴李存勖,鄆州梁軍的幾個守將不和,如果唐派兵去襲擊,一定能得手。
李存勖這些年南征北戰,已經把河北牢牢控製在手中,然而在河南卻難以立足。經過艱苦卓絕的戰鬥,隻是在德勝南城、劉楊城等幾個據點。如果在河南占據一個州,對梁軍的威懾力不可同日而語。
李存勖召開軍事會議,討論奇襲鄆州。眾將都認為不可。鄆州離德勝大約三百裏,這樣虎口拔牙隻怕虎牙拔不到還被反咬一口,丟掉一批精兵的性命。叛將之言,不可盡信。即使驍勇如元行欽者,也覺得勞師襲遠不可行,隻有李嗣源默不出聲。胡柳一戰,李嗣源被梁軍衝散,撤離戰場,晉軍雖然最後獲勝,李存勖卻對李嗣源十分不滿。李嗣源也變得十分低調,叫他幹什麽就幹什麽,從不多說一句話。
李存勖見商議沒有結果,隻得散會,等諸將走後,不禁對馮道發牢騷:“朕手下諸多勇將,卻沒一個有千軍萬馬中取敵上將首級的英雄氣概,看來這次還是要朕親自出馬。”
聽了李存勖這話,馮道嚇了一跳。他現在已經升任翰林學士,今後接收機要文件、召開軍事會議之類和軍情相關的事情全部由樞密院接管,他隻是負責起草詔書,交接工作已經做好,這是他最後一次做掌書記的活。李存勖喜歡冒險,即使做了皇帝之後還本性難移。馮道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最後一次勸李存勖,說:“陛下九五之尊,社稷為重,萬萬不可逞匹夫之勇”。
李存勖也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妥,說:“諸將都不肯去搏一下,難道這塊到手的肥肉,就這樣放過?”馮道想起李嗣源在會上一言不發,如果唯一可能讚成出兵的,就隻有李嗣源了,就說:“副都統並不反對出兵,皇上不如找他商議一下”。李存勖才想起,自己還有這麽一員勇將,連忙讓馮道去把李嗣源找來。
因為周玄豹算命一事,馮道對李嗣源早就久仰大名,後來也有幾麵之交,卻從來沒有直接打過交道。馮道去李嗣源帳中見到李嗣源,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李嗣源,隻見李嗣源身材高大,目光堅毅,難怪當年周玄豹能一眼在眾多士卒中認出他來。
客套之後,馮道問:“副都統剛才為何一言不發?”李嗣源回答:“末將無才,不為皇上所喜,因此不敢多言”。馮道一笑,說:“皇上不喜副都統,卻是因為副都統雖有大才,卻久未立大功。今有奇功一件,副都統如果出馬,將手到擒來,副都統是否有意?”李嗣源一躍而起,說:“是不是皇上要我奇襲鄆州?速帶我見皇上。”
馮道回答:“皇上正有此意,然而敵情不明,叛將之言不可盡信,副都統認為我軍是否可下鄆州?”李嗣源說:“這些年來,梁將或自相殘殺,或叛逃到我軍,梁內部崩分離析,軍心不穩,必然屬實。”
馮道認為李存勖以一國之君去奇襲鄆州不好,李嗣源倒可以一博,但他還是有點擔心,說:“我軍不是也有叛向梁的嗎?現在潞州都不為我軍所有了。”李嗣源哈哈一笑,說:“梁將必然知道梁國必亡才投降我們的,投奔過來的都是百戰宿將,我軍投向梁的卻是像李繼韜這樣崽賣爺田不心疼的家夥,怎麽能相提並論呢。”
馮道聽到李嗣源的分析,大為佩服。沒想到李嗣源一介武夫,竟是如此粗中有細,不禁想起周玄豹給李嗣源看相的事,這個李嗣源確實前途無量。馮道想起李建及之死,李存勖對於賢才往往有點猜忌,李嗣源如能立大功,也須夾起尾巴做人才好。
想到這裏,馮道笑著說:“副都統有如此大才,何愁不立大功?到時,隻怕副都統不是擔心功名不立,而是擔心功高蓋主,要學蕭何自汙名聲了。”李嗣源卻問:“什麽王翦、蕭何自汙名聲?請學士指教?”
馮道才想起,就算一般武將,也不知道蕭何自汙名聲的典故,李嗣源乃西域胡人,當然更是無從知曉了。當下,他把這兩個典故向李嗣源說了一遍。把這故事說一遍,這個故事,本來想對李建及說的,到頭來卻對李嗣源說。
李嗣源聽到也笑了,說:“學士真是看得起末將,不過這話大謬。皇上英勇神武,我就算立下些小微功,也不及他萬一,怎麽能蓋主?”
說罷,李嗣源和馮道一起去見李存勖,向李存勖保證單獨完成任務。李存勖大喜,讓他出兵。
李嗣源率領本部五千騎兵,從德勝北城出發,渡過黃河之後,突然天氣陰霾,細雨連綿,行動極為不便。李嗣源堅持進軍,克服困難,來到鄆州城下。鄆州守軍果然沒有防備,晉軍摸黑爬上城牆,打開城門。城外的大軍一湧而入,殺散城內守軍,順利奪得鄆州。
李存勖獲悉得到鄆州之後,連聲誇李嗣源是天下奇才。至此,梁國北麵的大門正式打開,再也不能以黃河天險,禦唐於國門之外。
探子從大梁打探到消息,朱友貞任命大將王彥章為北麵招討使。李存勖聽了,也禁不住皺一皺眉頭。至此,歐陽修認為是五代僅有的三個完人之一的王彥章,正式隆重登場。
梁國這些年流年不利,在戰場上節節退敗。其實梁國是泱泱大國,人才眾多,隻是朱友貞不能量才錄用罷。甚至有些人才,威名遠揚,就算李存勖聽到也如雷貫耳。
王彥章就是這其中的一位,他使兩根長槍,重達百斤,英勇絕倫。不過,在五代,王彥章隻能算是第二勇將。五代第一勇將,是李克用的幹兒子李存孝。此人曾經赤手空拳打死過老虎。請注意,他打死的不是周老虎,也不是馬戲團用於表演的老虎,而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野生老虎。李存孝驍勇無敵,卻不得好死,因為眾將所妒,被逼謀反為李克用所殺。
論武力王彥章章屈居李存孝之下,論名氣,王彥章卻在李存孝之上。因為李存孝隻能逞匹夫之勇,王彥章卻智勇雙全。隻不過王彥章雖然威名遠揚,李存勖也曾識荊,在梁國卻很不得誌,從來沒有做過統帥。
這些年來,晉軍可以在黃河北耀武揚威,在黃河南卻難以落腳。多次黃河冰凍後,晉軍越過黃河,攻下河南的據點。但是黃河一解凍,河南的據點就成了孤城,被梁軍收複。最後,晉軍想出了個好辦法,在黃河的南北畔,分為分別築了德勝北城和德勝南城,中間用浮橋相連。這樣,晉軍往河南搬兵就容易多了。不用說,梁軍把德勝城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李存勖一再囑咐鎮守德勝的將領:王彥章一定會攻這裏,你們務必小心。然後親自帶兵到檀州,盯著在對岸的王彥章,防止他渡到北岸。
王彥章在滑州大宴賓客,假裝籌集船隻渡河,卻暗中命令六百士卒帶著鐵匠、斧頭、風箱、木炭,夜間出發,乘船南下德勝破壞浮橋。浮橋被炭燒得通紅,用斧頭一砍就斷了。
第二天,王彥章帶領大軍向德勝出發。浮橋剛剛被破壞掉,梁大軍就趕到德勝南城。晉軍在南城的兵力不多,援軍在北城隔河興歎。德勝南城被梁軍一陣猛攻,很快就淪陷了。
接著,王彥章馬不停蹄,收複了晉軍在黃河南岸的潘張、麻家口、景店等據點,聲威大鎮。等李存勖反應過來,晉軍在黃河南岸隻剩下最後一個據點楊柳成。如果劉楊城再丟失,鄆州和晉完全切斷聯係,成為一座孤城,必然難以保存。
李存勖知道這是生死關頭,一時也籌集不了這麽多船隻把兵馬運到劉楊城,急中生智,命令德勝北城的守將把城裏的房子全部拆了,用所得的木材做成木筏,守軍則放棄北城乘木筏南下解救楊劉城。王彥章也照樣畫葫蘆,把德勝南城給拆了做成木筏,坐木筏順黃河而下去攻打楊劉城。
平時黃河浩浩****,其大無比,一旦放下成千上萬的木筏,馬上就能感到河道局促。唐、梁兩軍的木筏在水上狹路相逢,馬上就大刀砍殺,長矛猛刺,惡鬥起來。由於大家都不是水軍,並不熟悉駕駛木筏,結果當然是木筏撞到對方就打,每個木筏一天會遇上幾十次這樣的打鬥,打不過也沒法逃,如果不是跳進黃河淹死,就是被敵人砍死。這樣打打殺殺,持續到楊劉城,兩軍都傷亡慘重,損失兵力過半。然而,到楊劉城後,晉軍的噩夢還沒結束。在那裏包圍楊劉城的梁軍如同生龍活虎,幹淨利落地收拾了剛剛經過百十場惡鬥,早已疲憊不堪的唐軍。
王彥章猛攻楊劉城,倉促之間不能得手,就在楊劉城外挖了重重壕溝,修建層層碉堡。李存勖率領大軍靠近楊劉城,遙看城內守軍,一籌莫展。楊劉城如果失去,鄆州成為一座孤城,必不能保存,唐在河南的地盤,將不複存在。
郭崇韜想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計策,在黃河之畔另外築一座城,王彥章發現沒法切斷晉軍和鄆州的聯係,楊劉自然而然地解圍。李存勖采納建議,率領大軍在楊劉城下苦戰,牽製著王彥章的大軍。郭崇韜建造馬家口新城也因陋就簡,拚命趕進度,隻用六天,就建造了一座小城的雛形。
王彥章獲得情報後,親率大軍前來攻打馬家口新城,郭崇韜引蛇出洞的計劃成功。李存勖從楊劉城前來救援,馬家口新城和王彥章開戰。王彥章絲毫沒有地利優勢,不敵而退。至此,唐和鄆州的交通線又打通了。王彥章見到孤立鄆州無效,果然放棄圍攻楊劉,唐軍還趁機收複已經成為廢墟的德勝南城。
這一役梁、唐均傷亡慘重,想比之下,唐雖然慘勝,損失卻還要大一些,德勝北城、德勝南城都毀於一旦,黃河上的浮橋也被破壞。在黃河上搭一座浮橋並非易事,原來唐軍通過這座浮橋,可以輕易越過黃天天險,源源不斷地出兵河南。如今這座浮橋被毀,就相當於拔了這根眼中釘,肉中刺。王彥章這次做統帥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目的,交的成績單也很不錯。
接著,梁國出了一招毒招,在滑州扒開黃河大堤,河水淹沒了德勝南城在內的幾個州,梁國軍民淹死餓死病死無數。本來,從德勝南城到大梁,路途不是十分遙遠。現在,這一段路變成了黃泛區,再也不能從這裏進攻大梁。當初唐占有德勝,直逼大梁,梁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德勝已經變成一遍汪洋大海,梁軍再無顧忌,從衛州進入唐境內的澶州,一路避開城池守軍,針對平民燒殺擄掠,窮凶極惡。澶州是唐產糧之地,梁軍此舉造成唐損失糧食上百萬石。
李存勖正在犯愁之際,梁將康延孝前來投降。康延孝告訴李存勖,梁準備在冬天對唐大舉進攻,多路出擊。其中一路兵馬進攻晉陽,一路兵馬進攻定州,一路準備由王彥章帶領收複鄆州,主力則在澶州和唐對抗。立功之後的王彥章非但沒有受到重用,還被降了職,現在帶領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殘的士卒,讓他去收複鄆州,分明讓他背黑鍋。梁雖然兵多將廣,如此分兵,每一路人數也不多,容易被各個擊破。更要命的是,為了這次出擊,將把大梁衛戍軍都調走了。保護大梁的,隻剩下六七千從來沒有打過仗的控鶴營。朱友貞昏庸混沌,以為外有黃泛區,內有控鶴營,就可以高枕無憂。等梁全麵出擊之後,唐隻要派出數千精銳騎兵直搗大梁,對梁來個斬首行動,梁就徹底完蛋了。
李存勖決定孤擲一注,親自率軍奇襲大梁。他臨走之前,命豆盧革、盧程守興唐府,對劉夫人、李繼岌等家人說:“成敗在這一役,如果我遇到意外,你們就關閉皇宮,放火自殺。”馮道現在已經不是掌書記,也留在興唐府。
李存勖的斬首行動出人意料的順利。他率軍首先到鄆州,那裏離大梁隻是隔中都、曹州。李存勖讓李嗣源做先鋒,繼續向大梁挺進。
中都現在由王彥章鎮守。王彥章有能力、有性格,不為朱友貞所喜,因此讓他帶幾千老弱病殘之師收複鄆州。王彥章也根本想不到李存勖的精銳突然在中都出現,在準備騷擾鄆州的時候和李存勖相遇,被李存勖輕易擊敗,追趕到中都。中都竟然毫無守備,隨即被攻破。王彥章狼狽逃跑,中途被擊傷俘虜。
李存勖想招降王彥章,然而王彥章拒絕投降,結果被殺,這個曇花一現的將星就這樣落下了帷幕。後唐軍和後兩作戰,多次形勢危急,最後卻反敗為勝。反觀後梁,卻隻能勝不能敗,如果開始就失敗,定會一敗塗地。梁國不乏勇將,也不乏智將,卻缺乏考慮全麵,首先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梁軍騎兵不如後唐,馬步軍配作戰配合又不好,經常在野戰中被晉軍擊敗。防守不到家,還經常被後唐軍偷偷摸摸走到城下,輕易奪取城池。無論王彥章還是劉鄩,都勇武過人,智計百出,然而他們的漏洞也很大,結果遭受慘敗。由於王彥章為官清正,是五代以來絕無僅有被俘之後寧死不屈者,時人對他十分敬重。
攻克中都後,李存勖率軍繼續前進,曹州守將不戰而降。朱友貞原來以為有德勝南城一帶的黃泛區保護就可以高枕無憂,把後梁的兵力都調到河北騷擾後唐,現在李存勖殺到家門來,頓時方寸大亂。
後唐軍還沒有抵達大梁,朱友貞的心腹就把玉璽偷出來投奔李存勖去了。朱友貞想投降,又怕自取欺辱,想逃跑到後梁大營,又怕被手下人叛變,把他抓給李存勖或者被李存勖截獲,想自殺又沒有勇氣,整天在皇宮裏哭泣。最後,他讓心腹把自己殺死。
李存勖順利奪取梁國都,斬首行動畫了一個完美的句號。這些年馬不停蹄,衣不解甲,如今終於有完美的結果,甭說高興呆了。他手舞足蹈,幾乎要從馬背上掉下來。
李存勖命令留守在興唐府的文武官員、嬪妃、太監,全部前往大梁。幾天後,這些人員抵達大梁,李存勖大宴賓客,為大家接風洗塵。
李存勖做晉王的時候,出入都輕裝從簡,家眷經常隻帶劉夫人或者候夫人,舉行宴會的時候,經常大家一起吃飯,一起喝酒,一起看戲。按照古人的說法,男女授受不親,不能同席。不過唐人向來豪放,不拘禮法,李存勖又是沙陀胡人,更兼在大營條件有限,就不講究那麽多了。李存勖稱帝之後,尊卑有別,禮儀約束,韓夫人、劉夫人、候夫人等都生活在宮中,再也不能輕易這樣與民同樂了。
李存勖下令宮中的嬪妃和朝中文武官員歡聚一堂,大家在一起飲個暢快。征戰十幾年,出生入死,等待的就是這一刻。從此之後,就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天下太平。李存勖向來喜歡大吃大喝,這一餐更是極盡奢華,菜肴十分豐盛。大家都開懷痛飲,盡歡盡興,正是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人征戰幾人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李存勖才開始給平梁功臣賜酒。在君臣大宴,所謂賜酒,其實就是皇帝給大臣敬酒。不過和普通人敬酒不同,皇帝敬酒不用走到大臣座前的,這是禮節。李存勖身邊的宦官把酒斟在一個玉杯裏,遞給李存勖。等接受敬酒的臣子上前,李存勖再把酒遞給他。臣子謝恩之後,飲完之後再退下。
按照功勞的大小,平梁功臣先後上前接受李存勖的賜酒。平大梁一役得以功成,若論謀略,首先就是郭崇韜、康延孝策劃得當,避實就虛,直搗大梁。若論戰功,首功當然是李嗣源,其次是生擒王彥章的夏魯奇。他們接到李存勖的賜酒,都歡天喜地,情緒激動,千恩萬謝。
接下來,輪到元行欽接受賜酒。元行欽接過賜酒,雖然也謝恩一飲而盡,卻麵色黯淡,形容憔悴。
李存勖不太高興了,說:元行欽,你怎麽悶悶不樂的,是不是對賞賜不滿啊?你要什麽盡管說,我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元行欽屢屢救駕,在奇襲大梁中也作戰勇猛,卻沒有立下大功,得到的賞賜就沒有立下奇功那幾個將領豐厚。
坐在李存勖後麵的劉夫人插話,說:是啊,元行欽你就算要宮中的嬪妃,皇上也會給的。
李存勖這時候酒已經喝多了,有點口舌不清,說:是啊是啊。
元行欽的語言有些嗚咽了,說:皇上大恩大德,末將沒齒難忘,怎麽會對皇上有意見呢?末將獨自悲傷,不是因為國事而是因為家事,末將的結發妻子不幸去世。
當時沒有現在那種男人的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死老婆這樣損的說法,卻認為幼年喪父,壯年喪妻,老年喪子是人生的三大悲事。雖然不少娶妻之後可以一再納妾,時人把結發妻子看得十分重。元行欽也是性情中人,因此舉國歡騰,隻有他一人向隅而泣。
李存勖想起剛才的話,豪情萬丈地說:我的嬪妃都在這裏,你選一個回去做妻子。
老百姓之間如果轉讓老婆是傷風敗俗的事情,皇帝把嬪妃賜給大臣卻是莫大的恩典。元行欽感激流涕,謝恩之後,就去挑選嬪妃。
馮道這個翰林學士雖然品秩不高,也算皇帝近臣,和盧質等人得以坐得離李存勖很近,離他的嬪妃也不遠。隻是臣子窺看皇帝的嬪妃屬於大不敬,此刻也隨著元行欽把目光投向李存勖的嬪妃。
李存勖原來隻有正室韓夫人,側室劉夫人、侯夫人等幾個老婆,大家都認識,年紀也較大,元行欽絕對不敢選他們之中的一個回去。李存勖稱帝前後,卻由宮裏的太監到民間選了二三十個年輕女子作為妃子,這些妃子朝中文武官員都大多沒見過的。但見這些妃子個個花枝招展,年輕貌美,眉梢眼角,盡是妖媚。幾十個麗人擺在那裏,不但當事人元行欽不知道選哪個好,就算旁觀者馮道也看得眼花繚亂。
劉夫人隨手指向一個妃子,說:元將軍選這個吧?
馮道順著她的手勢看去,見那個妃子身段嫋娜如水,柔媚如柳,天資掩靄,確實是個絕色佳麗。元行欽一見這個妃子,眼睛就圓了。
劉夫人一看大喜,馬上叫來一群宦官宮女,擁著元行欽和那個妃子。
李存勖酒喝多了,已經有點口舌不清,含糊不清地說:這個這個……
據說世上的男人分為兩種,一種是好色,另外一種是十分好色,元行欽這種性情中人更是後者。他見到劉夫人推薦給他做老婆的這個妃子美若天仙,當然欣喜不已,想在稍微覺得有些不妥,想推掉這個妃子,可是話怎麽舍得說出口。
劉夫人說:君主無戲言,大家趕緊把把元將軍和他的新婚夫人送到府中,給他們圓房。
一群宦官把那個妃子抬起來,擁著已經喝得半醉的元行欽,先行退席。馮道看見,李存勖的臉色早就變得鐵青,再也不賜酒。
其他人都不敢言語,隻有李嗣源的義子李從珂以及他的中門使安重誨喝得醉醺醺的,在那裏爭論誰的功勞大。李從珂口齒不清,說滅梁是他父子的大功。安重誨則說李從珂隻有匹夫之勇,因人成事,如果沒有他從中策劃,難立寸功。李從珂大怒,揮拳就打安重誨。李從珂勇武過人,安重誨被他一拳打倒於地,嗷嗷痛叫。
李存勖大怒,說:“你們竟然敢在我麵前撒野?一個個給我滾出去!”眾人聽到都大驚失色,安重誨、李從珂也馬上酒醒,在那裏不知所措。李存勖咆哮起來,說:“你們聽到沒有,一個個都給我滾出去。”眾人不敢作聲,默默退席,一場期盼了十幾年的盛宴,就這樣不歡而散。
原來被劉夫人送給元行欽的妃子是李存勖是近期最喜愛的女人。當然,這事外人無從得知。這個妃子其實已經替李存勖生了個小皇子,身材還這樣婀娜多姿,難怪李存勖為她著迷。劉夫人雖然風韻不減當年,畢竟已經已經年過三十歲。李存勖還不厭舊,已經喜新。劉夫人在宮中比她漂亮的人沒有她聰明,比她聰明的人沒有她漂亮,玩的就是綜合實力,略施小計,除了這個情敵。
元行欽回去享受了春宵一刻,第二天才知道自己闖了大禍。連忙找到李存勖口稱死罪。這妃子已經給他睡了,還能退回宮中讓李存勖戴綠帽不成?
李存勖一口氣悶在肚子裏,有苦難言,一連幾天不思茶飯,更沒有上朝。
梁國的文武官員,除了蔣翔自殺,其他的全部投降,李存勖統統赦免他們的罪行。然而,梁的降將為了向李存勖表忠心,互相揭發對方作惡多端,須以死謝天下。李存勖心情煩躁,一連誅殺了好幾個梁國大臣。已經自殺的敬翔也不能幸免,被開棺戮屍。
李存勖頒發這些命令,全部經過馮道之手。馮道對梁國的大臣敬翔等隻知其名不識其人,但是看到他們被殺死,竟有一絲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覺。當初自己還算有遠見,從劉守光的牢獄脫身之後,投奔李存勖。否則,現在死於非命的梁臣中可能有一個就是他。這次算是站對了隊,然而漫漫人生路,誰不錯幾步?誰敢保證自己這一輩子總是跟對主子呢?如果萬一上錯了船,怎樣才能保存自己?
這次唐滅梁,真的幾家歡喜幾家愁。朱溫的妹夫袁象先,此人前來投降的時候,帶來了幾車金錢珠寶。袁象先出手之闊綽,令人瞋目結舌。這些錢財除了給李存勖和劉夫人,李存勖旁邊的文武官員和宦官、戲子也各有饋贈。無須多問,袁象先的錢一定是搜刮來的。可是,眾人受了袁象先的錢之後,對他的讚口不絕,連李存勖都對他甚是滿意。袁象先也向馮道送了幾百緡錢,馮道推辭不得,隻好收下。朱溫的小舅子,率領梁軍主力和唐對抗的段凝也送來大批財物,不過他不象袁象先一樣全麵出擊,而是重點出擊,這些財物幾乎全部給了李存勖和劉夫人。李存勖收人錢財,當然替人消災。不但不追究他罪責,還對他恩寵有加。最令人感歎的就是匡國節度使溫韜,此人為了搜刮財物真的做到了掘地三尺,把唐朝曆代皇帝的陵墓挖了個遍。郭崇韜認為,新建的唐朝繼承了舊唐的衣缽,溫韜的行為就有如刨了後唐的祖墳,對他的罪行必須嚴懲不貸,才能謝天下。李存勖收他錢財之後,卻替他消災,說當初進大梁的時候已經赦免梁諸將的罪行,現在不宜算舊賬,讓他官複原職。
李嗣昭的兒子李繼韜,在梁國滅亡之後,也隻能跟著投降。李家父子在潞州經營多年,積攢了百萬家財。他來到大梁,大肆賄賂,大夥也跟著說他的好話。李存勖寬恕了他,卻不肯放他回潞州。李繼韜擔心在大梁夜長夢多,唆使手下人在潞州作亂,想趁機找借口回去。最後東窗事發,才被李存勖殺掉。
敬翔、李振雖然在梁建國之後並非作惡多端,卻是梁國的頭麵人物,當然要宰了他們殺雞駭猴。其他被殺的梁臣,有不少確實是劣跡斑斑,李存勖殺他們也不算冤枉。袁象先、段凝、溫韜盡管站錯了隊,卻可以絲毫無損,顯然是這些錢幫了他的大忙。其他絕大多數梁國官員,唐軍滅梁的時候被驚嚇了一下,最後卻是照常上班,照常拿工資,原來幹嘛的現在還幹嘛。
馮道暗地裏對這些梁國的倒黴蛋蛋和幸運兒都進行了分析,總結經驗,吸取教訓,看如果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誰是可以效尤的對象。袁象先等的結果最好,卻是無法模仿。他的財物無非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並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自己沒有像他們那樣撈錢的本事,就算有也於心不忍,這樣的人絕對做不得。敬翔、李振這樣的出頭鳥也不能做,當帶頭羊盡管風光,最終的下場卻是被用來殺人立威。當然,圍在朱友貞旁邊阿意奉承朱友貞的小人更不能做,看他們也是沒一個有好下場的。如此看來,做人應該不能最先,不甘最後。還是那句老話,做人中庸一點,走到哪裏都沒有壞處。
馮道至今沒有忘記他當年從景城出走的目的,就是為了做大官,出人頭地。馮道從一個區區書吏做到參軍再到巡官到掌書記然後到今天的翰林學士,成為天子的近臣,其中過程,頗多周折,但已經算是十分幸運的了。其實這麽長的時間裏,他隻是做了兩件關鍵的事:第一次是說動朱溫留下幾倉軍糧,結果被提升為參軍,隻是在侍候劉守光這個胚子的時候,差點招徠殺身之禍;第二次是向張承業提供了準確的局勢分析。李存勖雖然對他不太賞識,但在張承業的力薦之下,最後還是成為掌書記。李存勖登基,他就順理成章做了翰林學士。反思這十幾年來走過的路,首先就要跟對老大,除此之外,隻要關鍵的幾步走好,其他時間隻要耗日子,拚資曆就行,千萬不可輕舉妄動,造成一著不慎,全盤皆輸。
馮道還在做小腳媳婦琢磨為官之道,郭崇韜已經準備大刀闊斧地治國。自晚唐以來,樞密使輔助皇帝處理軍機大事,權勢極重。郭崇韜向來強硬,在滅梁中立下赫赫戰功,又深得李存勖的信任,盧程、豆盧革雖然是宰輔大臣,但是在滅梁一戰中寸功不立,實在硬不起來,在朝中除了李存勖,郭崇韜成了大權在握,說一不二的人物。
郭崇韜行伍出身,對政務根本不在行,做事全無章法,今天一套,明天一套,幾成兒戲。像負責全國賦稅的租庸使一職向來由工部侍郎張憲兼著,實際的工作卻是由租庸副使孔謙負責。孔謙想讓自己官升半級,就對郭崇韜說興唐府是一個重鎮,非張憲鎮守不可。郭崇韜應允,讓張憲出任姓唐留守,豆盧革兼任租庸使。豆盧革這個繡花枕頭幹實事很快就出亂子,被孔謙抓住把柄告狀,郭崇韜就把張憲掉回來。孔謙大放獗詞:租庸使不就是一個收稅的嘛,用得著這麽重要的高官負責嗎?郭崇韜想想也是,把張憲調到其他地方去,另調他人擔任租庸使。在短短幾個月時間,張憲就如同武大郎的燒餅,翻了又翻,馮道起草詔書都起草煩了,孔謙卻一動也不動。孔謙為人向來古道熱腸,馮道對他很有好感,問郭崇韜為什麽不讓孔謙做租庸使,郭崇韜卻說孔謙出身卑微,一時不宜占據高位。不過郭崇韜也不能一手遮天,後來李存勖直接要馮道起草詔書,任命孔謙為租庸使。
郭崇韜現在就是讓人看不懂,馮道和他相識多年,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什麽顯赫的祖宗。有一次宴會,豆盧革問他是不是平安史之亂的首席功臣汾陽王郭子儀的後代,他說郭子儀是他的堂祖,隻是天下大亂,族譜丟失了。從此,郭崇韜就以名門之後自居,遇到有人向他謀求官職,他往往會拒絕,說我知道你的才能,但是你出身貧寒,用了會讓人恥笑。郭崇韜本來為官清廉,在滅梁之後,卻大肆收受梁國投降官員的賄賂,並且接受了梁國一個被殺奸臣的府第,在這基礎上大興土木,建造他的官邸。
不過後唐成功地滅了後梁,不但郭崇韜,其他大多數人都被勝利衝昏了頭腦,象馮道一樣整天患得患失的反而是少數。李存勖就一味高樂,李嗣源還強娶了梁故將劉鄩的妾,人稱花見羞的王氏。李嗣源已經年近六旬,沒想到還斯人有斯疾病,英雄愛美女。
宰相豆盧革卻上奏,現在的文臣武將雖然勞苦功高,卻大多出自草根,沒人精通朝廷法度,應該從舊唐從選取著名官員來輔助,李存勖準奏。
這話原本不錯,跟隨李存勖打天下的基本上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的武夫,讓他們打天下可以向所披靡,讓他們治天下卻說不定搞得一塌糊塗。然而,這方案的可操作性太差。李存勖建立的大唐雖然是奉原來的李唐為正溯,實際上已經是破了再立的。
李存勖的骨幹基本是在晉陽的時候就跟他父親的老班子,這些人不是出自草根就是當初跟他父輩闖中原的沙陀雇傭兵,沒幾個正宗舊唐官員。相反,梁國是“禪讓”而來,還有不少殘存的舊唐官員。然而,經過朱溫的暴政,朱友貞時期奸臣的排擠,真正的舊唐貴族,死的死,逐的逐,殺的殺,剩下來這些“跪族”,不但人品極差,而且本事全無,其實隻懂得見風使舵、助紂為虐。結果,選出一批新的官員後,大家很快就發現他們除了吃閑飯,隻會吹牛皮,拍馬屁。在晉陽就跟李存勖的老兵老將看到後,都憤恨無比。老子出生入死,跟著皇帝打下天,怎麽到頭來分蛋糕的卻是這些窩囊廢呢?
郭崇韜新居落成,宴請朝中大臣。馮道作為翰林學士,當然也在邀請之列。馮道買了禮物前往郭府,但見修葺一新之後的郭府占地百畝,亭台樓閣軒榭一應俱全。如此一間豪宅,難怪郭崇韜修葺經年,耗資少也要二三十萬緡。郭府前車水馬龍,來賓絡繹不絕,果然是候門似海。來恭賀的都是大梁裏的達官貴人。駐外的節度使、地方官有不少是郭崇韜的舊部,雖然不能前來,也派人送來厚禮。在大門前迎接賓客的竟然是從馬直指揮使、伶人郭從謙。
馮道本來對郭從謙的印象不錯的,後來經曆送美女事件,就知道此人心藏大惡,從此不想跟他來往。郭從謙接二連三給馮道送美女,馮道收到之後就想辦法把這些女子遣回家。郭從謙後來才知道,也十分不快。
郭從謙見到馮道,連忙笑容可掬地說:“學士大人,我叔叔裏麵有請。”馮道大為驚訝,郭從謙雖然也姓郭,原來和郭崇韜風牛馬不相及的,不知道為什麽竟稱郭崇韜為叔叔。郭從謙卻給他解惑,說:“蒙樞密使相公見愛,我已經認他老人家為義叔。”原來如此,隻是郭從謙素有惡行,聲名不佳,不知道郭崇韜為人正派,為什麽會收他作為侄子。
郭從謙帶馮道進來,郭崇韜正在客廳裏和河中節度使朱友謙、睦王李存乂閑談。朱友謙重新歸降後,和郭崇韜結為親家。李存乂則是李村勖的弟弟,郭崇韜的女婿。馮道和他們盡賓主之禮後,郭從謙繼續去迎接賓客,郭崇韜則和朱友謙、李存乂帶馮道參觀他的豪宅。
馮道再也忍不住了,說:“樞密使相公,你什麽時候認了個好賢侄啊?”郭崇韜看出馮道對郭從謙不以為然,說:“老馮啊,皇城深似海。我們做臣子,沒人指點是不行的。郭從謙出入深宮,熟知皇上。如果他把皇上的最新言行告訴我們,我們就不會像過去那樣盲人騎瞎馬,瞎上瞎下了。”
郭崇韜的用意就是想在宮中布一個他的眼線。馮道說:“郭從謙也不錯,和群僚相處十分融洽。”現在郭崇韜雖然是馮道的上級,畢竟他們並肩作戰多年,本來隨便說說郭從謙的是非也無妨。在這裏的朱友謙和郭崇韜是親家,李存乂則是郭崇韜的女婿,對郭崇韜來說都不是外人,他們和馮道卻沒什麽交情。郭從謙認郭崇韜為叔叔,和李存乂、朱友謙也算是有親了。他的話如果被郭從謙知道就不好了,雖然馮道才補說一段好話。
大家說了些閑話,等其他賓客抵達之後,大餐開始。樞密使設宴,鋪張的程度,跟李存勖設宴也相差無幾。宴會上,大家都是極力奉承郭崇韜豐功偉績,對他的新居嘖嘖稱羨。郭崇韜聽了,笑容滿麵,喜形於色。
筵席之後,馮道準備告退,郭崇韜卻說老馮你留下來我們扯一扯吧。馮道聽了,隻得留下。朱友謙、李存乂也留下來陪馮道閑聊。
等郭崇韜、郭從謙打發了各路賓客,回來跟馮道說:“老馮,你想不想跟我們做比一本萬利的生意?”馮道聽得有些沒頭沒腦,隨口說:“想是想,可是生意人整天說一本萬利,世上哪有一本萬利的生意呢。”郭崇韜笑吟吟地說:“老馮現在的腦袋有點疙瘩了,你好好地想一下,世上不但有一本萬利的生意,就算利潤不可估量的生意都有。”
聽到郭崇韜說利潤不可估量的生意,馮道心中格登一下,想起了曆史上最早參政的商人呂不韋的發跡史。
戰國時期大商人呂不韋在邯鄲做生意,遇到在那裏做人質的秦國落魄王孫異人,覺得自己在戰亂中搞長途販運,風險極大,利潤不高,這個異人倒是奇貨可居,就想投機倒把,推他為秦王。呂不韋雖然是當時最成功的企業家,做這樣大手筆生意就捉襟見肘了。為了避免資金不到位,確保這筆生意萬無一失,呂不韋回家去動員他父親把棺材本也拿出來。呂不韋不但有財而且有才,說服他父親的時候很動了一些心思。呂父也是一個很有頭腦的商人,呂不韋和他討論做什麽生意最賺錢,問:“如果我拿錢來買田買地,利潤率大概是多少?”。呂父回答:“買田買地投資周期長,但是利潤挺高,大概一本十利。”呂不韋又問:“如果我做珠玉生意的投資回報率呢?”呂父回答:“如果你眼光獨立,運氣又好,可以做到一本百利”。呂不韋再問:“如果我把一個窮困潦倒的王孫扶植成秦國君主的投資回報率呢?”呂父回答:“這樣的生意利潤不可限量。”最後總所周知的是呂不韋說服他父親拿出老本來,做成了這筆生意。異人被立為子嗣,不過他是無福之人,後來沒做幾天秦王就死掉,由他的幼子贏政做秦王,這就是後來的秦始皇。贏政親政前,對呂不韋寵信無比,稱他為仲父,秦國上下都仰他鼻息。呂不韋的這一單生意,真的利潤不可限量。
郭崇韜說一本萬利而不是利潤不可限量,他的意思顯然不是另立一個皇帝。現在李存勖已經做了皇帝,就算給郭崇韜一個鐵罐做膽子,他也不敢謀逆。就算另立太子也不可能,李存勖對李繼岌極為鍾愛,登基時已經立他為太子,不可能輕易廢除的。除了立皇帝、立太子,可能隻有立皇後有一本萬利的回報了。馮道突然間想起,李存勖當皇帝多年,太子也早就定了,皇後一職還缺著。
想到這裏,馮道問:“樞密使相公難道想讓皇上立後?”郭崇韜見到馮道一猜即中,大為讚賞,說:“老馮真是聰慧,一點就明。皇上登基多年,太子也立了,宜早立皇後。”
李存勖不封皇後並非遺忘,而是事出有因。說起來,這事實在棘手。李存勖後宮嬪妃幾十人,有頭有臉的隻有如下四個:李存勖嫡妻韓夫人出自名門,善良淑德,深得曹太後、劉太妃喜歡。本來李存勖稱帝之後,她應該順理成章成為皇後的。然而李存勖是玩得開的人,嫌曹夫人不夠活泛。他們做夫妻多年,都沒有一起生下一男半女。李存勖登基的時候不封她做皇後,顯然就是不想讓她做皇後。次妻伊夫人為人也是中規中矩,雖然有子嗣,卻素來不為李存勖所喜。至於那個“壓寨夫人”候氏本來是擄掠而來,先奸後娶的,雖然李存勖為美色所**,一度對她十分寵愛,卻一直沒有給她名分,顯然,做皇後她是沒戲的。太子李繼岌的生母劉夫人做事靈活、本性風流,喜歡搞**遊戲,過夫妻生活的時候花樣百出,很合李存勖的心意。然而,曹太後、劉太妃卻覺得這個女人做事驕奢,生性****,對她十分厭惡。按照常規,本來立李繼岌做太子的時候,就應該立她為後了。李存勖卻是個孝子,不想拂母親的意思,這事就擱下來了。
馮道問:依相公之意,哪個貴人可以做皇後?郭崇韜說:母以子貴,皇後一職非太子之母莫屬。馮道卻認為不能這樣武斷,說:相公莫非忘記昔日元行欽娶貴人?立後事關重大,須小心謹慎為好。
本來李存勖暫時不立皇後,用意是把這事先拖著,等曹太後、劉太妃百年之後,再讓劉夫人做皇後。這一步棋,大家都看得明白。可是,李存勖進洛陽後舉行宴會,被劉夫人用計把一個妃子送給元行欽作妻室,李存勖一連幾天愁眉苦臉,不思茶飯,大家才知道,原來李存勖對這個妃子寵愛至深。雖然後來李存勖又恢複了正常,繼續一味高樂,但由此可知劉夫人在宮中的地位並非不可震撼的。現在事情過去了一年多,天知道李存勖現在會不會喜歡其他女人?如果是這樣,大家如果請立劉夫人為後,本意是拍馬屁,說不定實際卻是捅馬蜂窩。
聽到馮道這樣說,郭崇韜也沉詠不語。李存勖原來最喜歡劉夫人,這是眾所周知的。但是他稱帝之後,住在深宮中,私生活就很難為外人知了,從宦官口中傳出來的消息更是虛虛實實,真假莫辨。原來大家都以為李存勖還是最喜歡劉夫人,經曆上次事件之後,大家才知道劉夫人在宮中的地位並非穩若磐石。
郭崇韜問李存乂:“你知道這一年多來,皇上最喜歡哪個妃子嗎?”李存乂也一頭霧水。他貴為皇弟,也不是經常出入宮中,李存勖喜歡和哪個女人睡覺更不會告訴他。他想了半天,說:皇兄好像還是喜歡劉夫人多一些。
郭崇韜對著李存乂的回答非常不滿意,說:“立皇後關係到我們的前途命運,茲事體大,不可草率。”
確實,如果推舉了李存勖不喜歡的妃子做皇後,拍馬屁卻拍到馬腿上,非但吃力不討好,大家還會跟著一起倒黴。曆史上就有過簡單地認為母以子貴,就盲目請立太子之母為後,結果引來殺身之禍事。當年漢景帝早立了大兒子為太子,卻遲遲不肯立太子之母粟姬為後,原因是粟姬嫉妒成性,漢景帝曾經委托粟姬在他死後照顧其他妃子和皇子,粟姬“不肯應,言不遜”。漢景帝二兒子劉協的王夫人從中看到了機遇,拐彎抹角找到了一個大臣,說:“如果皇帝現在不立後,太子做皇帝之後,也會立粟姬為太後。你不如勸皇帝早日立粟姬為後,事成對你也是奇功一件。”這個大臣哪裏知道宮中表麵波瀾不驚,實際你死我活的鬥爭,聽了王夫人的忽悠,就按照他的意思上奏要求漢景帝立粟姬為後。漢景帝正想看有什麽辦法讓太子做皇帝後,粟姬也不能得勢,見到這個大臣上奏之後勃然大怒:“我還活生生的,你們就開始討好太子和粟姬,我死之後還得了嗎?”下令把這個大臣處死,廢掉太子為臨江王,立劉徹為太子,王夫人為皇後。這個劉協就是後來的漢武帝。
怎樣才知道李存勖最喜歡哪個妃子,最直截了當的事情就是看他和哪個妃子睡覺最多。這樣的信息要打探起來也不容易,郭崇韜和宦官交情淡薄,宮中的很多事情,都是新聞變成舊聞之後他才獲悉。而且宮中的太監各司其職,李存勖一會和這個妃子過夜,一會和那個妃子過夜,真正知道李存勖每晚和哪個妃子過夜的宦官也不多,幾乎每個太監都會說和自己親近的妃子得寵,傳出來的消息就變得虛虛實實了。如果郭崇韜直接去問:“皇上,你最喜歡睡那個女人啊?告訴我,讓我上奏,請你立她為皇後。”估計就算最後事成,被立為後的妃子也不會感激他郭崇韜。
郭從謙想了想,問:“聽說段凝送給叔叔一個玉墜,是當年楊貴妃佩戴的,十分名貴,不知道叔叔是否舍得把這個玉墜送給皇後?”
郭崇韜嗬嗬大笑,說:“你的消息倒靈通。一個玉墜算什麽,我全副家當都可以送給皇帝、皇後。隻是現在哪個皇妃做皇後還不知道,我想送玉墜給皇後還不知道送誰好呢。”
郭從謙說:“我想了個一石雙鳥之計,叔叔可以買一批玉墜,連同這個楊貴妃使用過的玉墜,送給皇上,說這是叔叔給後宮的禮物。皇上必然把這個名貴的玉墜給他最喜愛的皇妃佩戴。我們推舉這個皇妃為後,不但這個皇妃感恩戴德,皇上也必然大為高興。”
郭崇韜一拍桌子,說:“好計!”李存乂、朱友謙也讚郭從謙才思敏捷。馮道隱隱約約記得曆史上哪裏有送玉墜給妃子,確定國王喜歡哪一個妃子的事,想了好一會,才想起在《戰國策》中記有如此一回事。這個故事他看了就忘了。郭從謙一個戲子,讀書不多,不但知道這事,還能活學活用。李存乂是胡人,漢字都不認識幾個,朱友謙、郭崇韜都是一介武夫,並不知道這個方法乃古為今用,還以為是郭從謙發明的,馮道當然也不便說破。
郭崇韜拿出那副玉墜給大家觀賞,隻見這副耳墜晶瑩剔透,防在屋裏,大家覺得整間房子溫馨玉潤。朱友謙說:“黃金有價玉無價,我如果有這麽一副耳墜,還舍不得送出去呢。”郭崇韜說:“親家翁這話不是了,如果能讓皇帝、皇後寵信,多少無價之寶都可以失而複得。”
郭崇韜對馮道說:“老馮,你文筆甚佳。我們確定皇帝喜歡哪個妃子之後,寫推戴表非你不可。事成之後,大家都有好處。”
幾天之後,郭崇韜上朝的時候,把一大堆耳墜獻給李存勖,特意強調那一副楊貴妃帶過的玉墜是多麽名貴。李存勖也不是瞎子,一眼就看出這副耳墜與眾不同,喜滋滋地笑納了。
李存勖喜歡哪個妃子,很快有了分曉。就在郭崇韜把玉墜送出去的第二個晚上,他派人來請馮道相聚小議。
馮道趕到郭府,郭崇韜和郭從謙早就在那裏等候了。郭崇韜一見到馮道,就說:“老馮,皇上把那副玉墜送給了劉夫人。”
馮道心頭一震,果然是她。李存勖最喜歡的妃子十有八九是劉夫人,這事馮道清楚,郭崇韜也心知肚明。可能在郭崇韜內心也覺得送玉墜試探實在是多此一舉,隻是這事非同尋常,況且玉墜隻會送到李存勖最寵愛的妃子而不會送給外人,他才下此血本。
在李存勖稱帝之前,劉夫人時常住在營中,馮道作為掌書記,和她難免接觸。本來馮道自出農家,從小艱苦樸素,隻是對她生活驕奢稍微看不慣,並沒有十分反感,但是那次看到她對自己父親也這樣下這樣的毒手,見識了她的狠毒手段,才感到不寒而栗。把她捧上台,未必就是福。
然而,馮道卻不好要郭崇韜停止策劃推舉皇後。這事別人早有深謀遠慮,血本也投了,不會說停就停。他想了想,說:“隻怕曹太後和劉太妃反對立劉夫人為後。”
曹太後和劉太妃都很不喜歡劉夫人,要不然劉夫人早就做皇後了。這事馮道都看出端倪,郭崇韜、郭從謙應該更是心知肚明。
郭崇韜好像和郭從謙就這事早就交換過意見:“不要緊,原來隻是劉太妃不喜歡劉夫人,曹太後向來最聽劉太妃的話。現在曹太後到大梁,劉太妃卻還在晉陽。大家聯名推舉劉夫人為皇後,太後必然不會反對。畢竟皇上不是劉太妃親生,隻要曹太後不反對立劉夫人,劉太妃也不好反對。”
原來李克用有劉夫人、曹夫人兩位夫人。劉夫人是正室,李存勖卻是側室曹夫人所生。李存勖是個超級孝子,他登基後立親母曹夫人為太後,嫡母劉夫人卻變成了劉太妃。也許因為這事不太開心,李存勖接曹太後、劉太妃到洛陽享福,劉太妃卻不肯走開,說要留在晉陽給李克用守墓。
馮道見過劉太妃,曹太後。劉太妃明於事理,剛毅果斷。如果不是她,李克用也許在中原根本混不下去,當然也就沒有現在李存勖稱帝。曹太後也十分賢淑,原則性很強。看到她們兩人相處甚好,簡直就是同一個鼻孔出氣,做出各種決策,大家都心服口服,卻沒想到她們卻是如此合作,有如房謀杜斷,要兩個人齊心協力才能將大事把持住。現在,曹太後,劉太妃兩地分隔,卻讓郭崇韜鑽了個空子。郭崇韜這樣做事確實是看準了契機,但也太不地道,簡直是讓劉太妃難堪。
郭從謙絲毫沒有感到自己不地道,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果我們現在不推舉皇後,等曹太後年邁,大家都看出微妙,爭著推舉皇後,功勞就不是我們的了。”
馮道看著郭崇韜,感到有些陌生。郭崇韜住雕梁畫棟的寬敞府第,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四方珍饈,結交的是達官貴人,關心的是功名利祿,還是當年那個不計較名利得失,以天下為己任的郭崇韜嗎?
如郭崇韜和郭從謙所說,曹皇後和劉太妃現在兩地分居,未必會反對郭崇韜推舉劉夫人為皇後。但是他們這樣投機,無論曹太後還是劉太妃,在遲暮之年都會感到不太痛快。郭崇韜處心積慮推舉皇後,說白了其實也是想撈好處。可是,他現在官居極品,已經做到頂了,就算再有推舉之功,李存勖也不可能給他升官的啊。
想到這裏,馮道覺得有必要提醒郭崇韜一下,說:“屬下想給相公講一個故事,不知道相公是否願意聽。”馮道和郭崇韜相識多年,也對他有恩,但郭崇韜性情暴躁,因此馮道不得不謹慎。郭崇韜不耐煩了,說:“老馮你說吧。”
馮道給郭崇韜講畫蛇添足的故事。戰國時期,楚國大將昭陽率軍攻打伐魏,奪取八座城池,又氣勢洶洶地率軍撲向齊國。說客陳軫為齊王使節,想阻止昭陽,就問他:你們楚國最高的官是什麽?昭陽回答:令尹。陳軫又問:你現在已經立顯赫戰功,可以做令尹了吧。昭陽說:早就可以了。陳軫說:你官居極品,還攻打齊國,再立戰功,楚王也不會再升你的官吧。我再給你講個故事,當年楚國有貴族祭祀祖宗之後,賜給仆人一壺酒。眾仆人討論:這壺酒不夠幾個人飲,不如大家在地上畫一條蛇,誰先畫完就得到這壺酒,讓他一個人飲個痛快。取得一致意見後,大家開始畫蛇。有個仆人率先完成,看見其他人還在畫,就給蛇添加四隻腳。他剛給蛇添加四隻腳,另外有人畫完了。這人拿起酒一邊飲一邊說:蛇本身是沒有腳的,你畫得不對,這酒應該歸我。給蛇添加腳的那人,最終失去了酒。你率軍打敗魏國,大家都知道你的威名了,你建功立業的目的也達到了,還攻打齊國,就算打敗齊國,戰無不勝卻不知道適可而止,導致功高震主,隻怕就像給蛇添足那個仆人一樣,最終一無所有。昭陽聽了深以為然,退兵而去。
馮道表達的意思有些隱晦,郭崇韜倒聽得明白。他想了半晌,說:“老馮,我現在是做官做到頂了,但其中的甜酸苦辣,你不知道啊。皇上現在比較信任我,但豆盧革上奏說要起用世族,皇上馬上就任命了一群吃閑飯的官員。眾多宦官、伶人也深得皇上信任,他們看見我大權在握,屢次找我辦事,甚至要錢要官。答應他們吧,就是亂了國法,因此我一再拒絕他們。現在不少伶人、宦官都對我恨之入骨,在背後暗箭傷人,我的日子不好過啊。如果我擁立了皇後,在朝中有皇帝、皇後支持,地位穩若磐石,就可以安心治國了。”
郭從謙也在一邊摻和,說:“學士大人,多找幾個靠山沒錯的。我屢次被景進淩辱,認了樞密使相公為叔叔後,景進的氣焰也不稍減,他甚至對我說:不要以為你認了個叔叔,就可以高枕無憂。告訴你,我跟太子是至交,等太子登基之後,我再慢慢收拾你也不晚。如果叔叔有皇後支持,景進何敢至此?”
過從謙說的景進,和他一樣同是伶人,當初是他的副手。郭從謙除了唱戲唱得好,還會帶兵,他把自己的特長發揮光大,就不坐戲子了。現在眾伶人由景進主管,由於李存勖喜歡享樂,景進日益受到寵信,風頭甚至壓過郭從謙。
景進郭從謙又給郭崇韜支招,說:現在梁地已平,蜀主昏庸無能,皇帝一定會出兵伐蜀。到時叔叔上奏讓太子掛帥曆練,叔叔輔助。事成之後,叔叔成為太子帳下第一功臣。到時皇上、皇後、太子都心向叔叔,叔叔的地位就無人可以震撼了。
聽了郭從謙的計策,郭崇韜拍案叫好。馮道卻覺得有些不妥。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現在郭崇韜還不能事事如意,他想更上一層樓,未必如願。郭崇韜絲毫沒有感到馮道的不安,吩咐馮道回去好好構思一下這奏章,寫得優雅一些。這是立皇後,不是出兵打仗,不能象以往那樣寫大老粗文字。
馮道回去之後,還是擔心。水滿則溢,月盈則缺,到了人生的頂峰,如果還不懂得進退揖讓之道,往往會招來殺身之禍。那個做了利潤不可估量大生意的呂不韋,被尊為尚父之後,還為秦國屢立奇功。後來,因為功高震主,被秦始皇忌憚勒令退休,再給他寫一封信,問“君何功於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何親於秦,號稱仲父?”,逼迫他自殺。呂不韋並不是身死之後,一了百了。秦始皇還遷怒於呂不韋的家屬舍人,被殺被逐的舍人不計其數。
馮道和郭崇韜走得這麽近,如果郭崇韜倒了,馮道也不能幸免。想到這裏,馮道越想越害怕,晚上在**翻來翻去,徹夜難眠,直到五更過後,才迷迷糊糊睡著。第二天起來,卻咳個不停。原來夜間翻來覆去,一夜無眠,卻沒有注意蓋被子,感了風寒。他找個銅鏡來照一下,發現自己雙眼布滿血絲,甚是嚇人,忽生一計:現在病了,正是推掉和郭崇韜合作的最好借口。於是修書一封,說他偶感風寒,現在病榻之中,請相公另擇賢人,以免耽誤推舉皇後的大事雲雲。信寫好之後,忽然覺得如果郭崇韜倒黴被抄家把這封信搜出來,他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想了想,把信燒了,派個家人給郭崇韜捎句話過去,說他生病,沒法完成相公的托付。把此事推掉,不蹈這趟渾水算了。
郭崇韜火了,沒有張屠夫也不用吃帶毛的豬肉,難道不要你馮道,這推戴書我就寫不來?他找來舊唐進士,從梁國投降過來的太常卿李琪,寫了一篇洋洋萬言的奏章,推舉劉夫人為皇後。李存勖看了,十分喜歡,簡單地谘詢一下曹太後,見曹太後沒有反對就準奏,下令封劉夫人為皇後,大赦天下。
這封奏章是以朝中重臣聯名上疏的,發起人當然是郭崇韜。郭崇韜的官不能再升了,李存勖賜給他名馬綢緞,劉皇後也有重賞。其他聯名的官員也各有賞賜,起草奏章的李琪也有豐厚回報,不久就調離原來的太常卿閑職,出任吏部尚書。當然,打退堂鼓的馮道沒有任何收獲。
郭崇韜本來已經是李存勖眼中的頭號重臣,現在劉皇後對他也另眼看待,當然聲威更震,達到了又一個巔峰。從此,不要說普通文武官員,就算那些鼻孔朝天的“名門之後”和郭崇韜打交道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害怕怠慢了這位全國第一重臣。
馮道看到郭崇韜如此風光,有一絲悔意。也許,自己不寫這奏章實在是太謹慎了。就算劉皇後行事歹毒,不見得就會故意陷害推舉她做皇後的人。
郭崇韜這樣營鑽是有所追求的。唐末以來,天下大亂,不少官宦世家也變成破落戶。盡管如此,這些人卻有如茅坑裏的石頭,又硬又臭。像盧程、豆盧革,並拉不出硬屎來,也喜歡說硬話,蔑視草根出身的官員。甚至有些官宦破落戶,根本把國家法令當作兒戲,拿到任官令隨後就賣掉或者讓自己的親朋好友也過過官癮。這事早已經眾所周知,卻積習難返。
郭崇韜看自己現在也是貴族了,又有皇帝、皇後的支持,就想動一動這些人。他準備對三品以下的官員進行考核,考試不及格的,發現冒名頂替的,一律免職。
郭崇韜得到李存勖準許後,就雷厲風行,親自對這些官員進行考核。結果出來,參加考核的官員一千多人,通過的不到一百人。郭崇韜叫那些不及格的官員全部下崗,再也不用他們做人民的公仆了,回去做國家的主人吧。這些家夥,平時經常在什麽春耕秋收工作會上指指點點,實際上身有聳肩之能,手無抓雞之力,除了做官什麽事情都不會做,叫他們回家種田,還不如一刀剁了他們痛快些。結果,這些被除名的官員,有絕望地在路邊悲哭哀號的,有躺在旅店裏活活餓死的。
郭崇韜不為所動,繼續大刀闊斧裁員。刹時間,空出一大批職位來。不過不要緊,就怕沒人殺豬不怕沒人吃肉,虎視眈眈,想填補上去的官員不計其數遠多於提供的職位空缺。眾伶人、宦官、郭崇韜的親朋好友紛紛找到郭崇韜,要求他安置官職。郭崇韜一口回絕,剛剛炒掉一批屍位素餐之輩,你們又推來這些酒囊飯袋?結果,一口拒絕。
馮道也被調離翰林學士一職,出任戶部侍郎。調動之前,郭崇韜特意跟馮道說:“老馮啊,你過去一直擔任清職,現在要你做做實事,讓你知道為官之難吧。”繼任翰林學士的是馮道的老熟人趙鳳。他當年跟隨劉守奇無怨無悔,去晉奔梁,走了一段彎路,李存勖、郭崇韜卻覺得他義肝俠膽,對他甚至倚重。
大軍之後,必有凶年。馮道不當家也知道米貴,明白這個戶部侍郎不好做。梁、唐兩國交戰十幾年,很多地方差不多成為廢墟。後唐早在建國之前,已經陷入嚴重的財政危機。滅梁之後,戶部連祭天要的錢也拿不出來。後來,李存勖讓大家募捐。朱友貞掘開黃河保護大梁,造成方圓數百裏的汪洋澤國。事情過去了這麽久,當初扒開的決口還沒有完全堵好,災民遍野,原因就是沒錢。
慶幸的是在馮道出任戶部侍郎之前,孔謙已經順利出任租庸使。他上台之後,李存勖對他十分滿意,賜他“豐財贍國功臣”的稱號。
馮道到戶部侍郎任上,才發現情況遠沒有他想象那麽簡單。多年下來,官員的俸祿、士兵的軍餉已經嚴重拖欠。史部、兵部的官員整天吵吵鬧鬧,找他要錢。按規定,租庸使到各鎮征收賦稅之後,上繳到戶部,然後戶部在根據實際需要,把錢劃到各處的。然而,租庸使給戶部的錢又如杯水車薪,遠遠不夠用。馮道粗略估計一下,送到戶部的賦稅隻是極少一部分。他找孔謙要錢,孔謙卻雙手一攤:其他錢都被皇帝挪用了,你要就找他去。按規定,各鎮進貢的財物上繳內庫,也就是皇帝的小金庫,賦稅收入,應該全部上繳戶部。李存勖這樣做是違例的,但是他向來揮金如土,瀟灑日子過慣了,誰敢說他不應該挪用戶部的錢?
卻說李存勖滅梁之後,震驚天下。岐國國王李茂貞,此公當初最不服朱溫,雖然知道自己勢單力薄,還占據一隅和朱溫對抗。現在看到後唐滅梁國,立即完全依附李存勖。原來表麵依附朱溫,實際卻保持獨立的荊南節度使高季興,馬上向李存勖俯首稱臣。南吳王國、蜀帝國也派來特使,祝賀唐滅梁。雖然還有吳越王國、漢王國等沒有向李存勖示好,但並非他們吃了豹子膽,而是路途實在太遙遠了。李存勖誌得意滿,根本就忘記了自己十幾年的血浴奮戰,對外國使者說:“我用十個手指就取得了天下。”
李村勖壓力驟減,立即失去奮鬥目標。他在戎馬生涯中就喜歡打獵,滅梁之後,打獵打得更起勁了,為了追捕獵物,經常翻山越嶺,一連幾天都沒有沒有休息,有時已經深夜,還調兵遣將,包抄合圍,追捕獵物。夜間在深山打獵,軍士失足掉下懸崖而致死的幾率不比和梁軍作戰低,李存勖卻不為所動,還是這樣自娛自樂,玩的就是心跳。
除了打獵之外,李存勖還喜歡美女、賭博。張憲出任興唐府尹期間,李村勖讓景進到興唐選美。結果,景進選回美女數百人,張憲卻上奏說數百將士妻女被人搶走。大家都知道,景進選回這些美女是怎樣來的。幸虧這些將士的妻女也大多是搶回來的,最後不了了之。李存勖賭博更讓人歎為觀止。他輸了,成千上萬的錢就這樣出去。他硬了,則拿這些錢來打賞和他一起賭博的人。因為他賭品甚好,過去眾將士獲利不少。平梁之後,他大多和伶人、宦官娛樂,眾將士基本沒有這好處了。
眾官都覺得這樣不妥,也有出言相勸的,要李存勖注意治國,不能一味高樂,李存勖哪裏肯聽。其他官員見狀,都不敢再擼虎須,隻有郭崇韜覺得李存勖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還在據理力爭。郭崇韜正在籌備進攻蜀國,戶部不要出力,卻要出錢。馮道在戶部侍郎一職被各路來要錢的人馬弄得焦頭爛額,自顧不暇,對於規勸李存勖,當然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