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馮道難受之際,他在景城鄉下居住的兄長派人送來噩耗:老父去世了。那天馮道剛剛從衙門回到家中,接到噩耗,不禁傷心落淚。他在劉守光、李存勖手下為官宦十幾年,瀛州卻被梁國占領,所以他幾乎沒有盡做兒女的職責。即使在李存勖登基的時候,封馮道做翰林學士,順便贈他做多年農民的父親一個秘書少監,也不能給他父親帶來半點實際的好處。直到前幾年,瀛州被後唐攻下,馮道才能真正周濟家人。老人特別依戀家鄉,他父親死活不肯來大梁居住。馮道沒辦法,隻得定期送錢送物回去。沒想到子欲養而親不待,老父這麽快就撒手歸西了。

馮道來不及從容請假,拿張便箋寫明情況,叫仆人第二天拿給郭崇韜代為上奏,馬上動身回鄉奔喪。李存勖是個孝子,將心比心,想必不會因為這事怪罪於他。

馮道當初被鄉親痛打一頓憤而離鄉,那時候景城還被梁國所占。多年後,李存勖攻克瀛洲,他盡管已經不記恨鄉親,還是心存芥蒂,更兼仕途忙碌,一直沒有回鄉。這次馮道回鄉,不再是當初出走那樣大家對他怒目而視。聽說他回來,村人自發出村迎接。

村人對馮道夾道歡迎,他們並非像蘇秦的嫂子那樣慕馮道位高而多金,而是因為馮道確確實實為馮家村掙了光。百十年來,馮家村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大官。

馮良建雖然是個農民,但父為子貴,當初也被李存勖贈了一個秘書少監,因此,他的喪禮按照士大夫的規格進行,過程和當年王鎔的母親去世差不多,隻是規模遠沒有這麽大。

老人入土之後,就是漫長的守孝。按規定,馮道要守孝三年。這些年勞碌奔波,現在終於可以閑一下了。熱孝在身,不能娛樂,也不可輕易探親訪友,常人覺得十分鬱悶,卻正合馮道之意。清風臨門朝拜祭、鬆柏當窗夜讀書,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遠離勾心鬥角,另有一分樂趣。

轉眼間,到了耕種季節。馮道家有薄田數十畝,現在由他的兄長打理。現在馮道在家,當然也要幫忙。馮道當初對幹農活很在行,從軍多年後,才慢慢生疏。

看到前段時間很多職業官員倒台之後,立即有衣食之憂,馮道暗暗告誡:誰能保證一輩子不倒黴?自己武不能操刀上陣,文不能運籌帷幄,現在雖然僥幸身居要職,也不能丟掉老本行。

後唐的官員,像豆盧隔、盧程這樣出自世家的不多,但是像馮道這樣農民出身的更是少而又少。當初盧程仗著自己的身世嘲笑馮道,馮道因此慚愧不已。直到郭崇韜大刀闊斧地免除一些昏庸的官僚,馮道才發現,自己的身世,其實並不像曾經認為那麽糟糕。農民出身,就算丟了官,還可以回來種田。不像那些所謂的世家弟子,除了在官場上混,什麽都不懂,丟了烏紗之後,就沒飯吃了。因此,馮道想趁這番回鄉守孝,重操舊業,溫習一下耕田的看家本領。

馮道跟他兄長說,自己要下田幹活。他的兄長強烈反對。馮道不管,不但他要下田,讓自己的幾個兒子也一起跟著幹農活,以免他們四肢不勤,五穀不分。

次日馮道準備好農具,帶著兒子們來到田邊,準備幹活。他要下田耕種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全村,村中的老人都跑來勸阻:“侍郎大人,你家的田,我們幫助耕種,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現在是貴官,還下田幹活,不但自己有失身份,還讓我們鄉親為人見笑。”結果,全村人都來給馮道耕種,忙了幾天,把他家裏的田都種完了。馮道白忙一場,什麽農活都沒幹成。

自從唐末以來,天下大亂,景城在偏遠之地,沒有直接遭受浩劫,但由於天災人禍,也人口大減。即使在馮家村,也頗有人父失其子,妻失其夫,家裏沒有青壯勞動力,丟荒的田地隨處可見。按照唐朝製度,每戶分受業田數十畝。經過戰亂之後,有些家庭的受業田已經無力耕種。可是,即使丟荒,這些田依然要繳納田稅的。

馮道耕種自己的田不行,決定幫忙種這些丟荒的田。為了避免象上次那樣勞師動眾,最後反而什麽都幹不了,這次馮道幹活悄悄地進行。他不告訴任何人,每天天未亮即起床,趕著牛,帶著農具到村中的荒田幹活,在太陽出來之前趕緊回家。

馮道多年沒耕種,現在重做馮婦,對這老本行感到十分生疏,隻是由於興奮,雖然如此操勞,還精神抖擻。幾天之後,村人見一些田主已經無奈放棄的荒田重新被耕種,都驚奇無比。

村人很快就猜出這是馮道所為,並在馮道再次下田之前把他攔住,用各種稱呼苦苦相勸:為鄉黨爭光,全部倚仗你。你現在熱孝在身,不好打擾你。等你複出之後,鄉親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幫忙,你就不要再這樣作賤自己了。

馮道聽了,鬱悶無比。他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是鄉親們眼中的驕傲,卻又不想就如此放棄幹農活,就說:“昔日陶侃運甕,閑著沒事把家裏的壇子搬來搬去,練得一副好身子。我做官之後,極少勞作,變得日益懶惰,如果安於閑逸,劫難到來,隻怕難以逃生。現在有空,不如下田勞作,兼可活動筋骨,如此兩全其美的事,你們就不要阻攔我了。”

村人樸實,一見馮道說大道理,頓時無詞。他們卻不好讓馮道一人在幹活,紛紛下田幫忙。馮道看現在村的荒田隨處可見,鄉親們幫忙種田,熱情大不如前。眼看耕種季節就要過看,這些田也種不了,就問鄉親:“村裏這麽多田地丟荒,你們如何不幫忙耕種,所得收成,交繳賦稅,自家提留之後,還可以周濟一下無力耕種的田主。”

鄉親回答說:“現在什稅四,每三十畝田還要繳絹一匹,麻一石,再應付諸多雜役。大家恨不得自己的田都不耕,怎麽會替別人耕田呢?”

馮道大感意外,說:“唐、梁相爭時,才什稅二,滅梁之後,皇帝恩典,已經下詔什稅一了,現在怎麽變成什稅四了呢?”

鄉親們回答:“景城有父老去質問縣令,縣令說皇帝是下令減免賦稅,卻讓租庸使搜刮民采供自己揮霍,上頭逼下來,他不轉嫁老百姓,難道自己倒貼錢不行。結果,幾個質問他的父老被抓了起來。”

馮道早就知道李存勖錢不夠花,卻不知道賦稅經過層層加碼,現在老百姓負擔如此重。他又問,如果田主無力交納賦稅,縣令怎麽處理。鄉親們告訴他,這些田的賦稅,平攤到全村老百姓的頭上。如果找到田主的,還把田主抓到衙門拷問。

馮道聽了,歎息不已。他對鄉親們說:“你們先把這些田都種了,我給你們付工錢。所得收成,我來處理。”就這樣,馮道倒貼錢,把村裏丟荒的田都給種了。

耕種之後,馮道繼續守孝。一連幾個月,天氣幹旱無比,村裏的很多井都幹枯了。鄉親們喝水都困難,當然沒法給田灌溉。

幹旱一直持續到七月,老天爺才下起雨來。這次下的傾盆大雨,把很多農田都淹掉,隻是這時候,再多的雨也沒用了,麥苗早就枯萎了。景城一帶,幾萬畝田幾乎顆粒無收。

發生了這麽嚴重的災情,朝廷也不賑災。雖然是荒年,農家都幾乎餓死,景城還是有糧食可賣,隻是價格驚人。馮道向來節儉,多年來積攢了不少錢,現在連忙拿出來買了一批粗糧,分給村裏的鄉親和著野菜吃,共度荒年。隻是他的俸祿也有限,隻能周濟村人,鄰村就顧不上了。

據傳聞,郭崇韜已經率領大軍西征蜀國,進展順利,馮道卻漠不關心。他在村中,除了守孝、上山砍柴、周濟村人之外,兩耳不聞窗外事,與外界幾乎沒有接觸。他已經厭倦官場上爾虞我詐的生活,希望能過上一段真正清靜的日子。

然而,這樣平靜的生活很快就被打破。村裏突然來了一部將士,聲稱要保護馮道。馮道在朝中算不上是重要人物,現在又守孝在家,既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讓朝廷進行保護。

帶兵保護的將官名叫石敬瑭,是現在鎮守成德的李嗣源的女婿。馮道仔細詢問他,保護他的原因匪夷所思。原來,契丹有個王子叫耶律德光,聽說馮道賢良方正,竟然想派人來把馮道搶到契丹去。李嗣源獲得軍情,就派石敬瑭來保護他。

馮道聽得一頭霧水,他在中原也名聲不彰,怎麽大名竟然會傳到契丹去的?他問石敬瑭,石敬瑭也不明所以,說可能是有些漢人逃到契丹去,在耶律德光麵前說起他。馮道才想起,韓延徽當初說過要和他互抬身價的,說不定這事就是他策劃的。馮道並不相信契丹人真的會來景城搶他,要求石敬瑭撤銷駐軍。石敬瑭卻不答應,說他隻聽從節度使的命令。

突然有幾百軍士駐在村中,馮道還是覺得十分不慣。幸好,石敬瑭隻是在執行他的任務,和馮道幾乎沒有往來,對他守孝也沒有造成什麽影響。

一天,石敬瑭卻主動找到馮道,告訴他一個驚人的消息:郭崇韜被殺了。不用說,馮道聽到這消息之後,也無比震驚。郭崇韜被殺的原因,據說是他攻占了蜀國之後,企圖在那裏陰謀作亂。石敬瑭誠懇地向馮道請教,郭崇韜被殺,他和他嶽父怎麽辦。馮道哪裏有什麽好辦法,就說現在處無妄之世,既有無妄之福,又有無妄之禍,隻要順時順勢,相時而動機可。石敬瑭聽了,覺得也隻能如此。

沒過多久,鄴都兵變,石敬瑭也被調去平叛了。石敬瑭倉促離開景城,甚至沒有向馮道辭行。

石敬瑭走後,流言四起,即使在偏遠之地瀛州景城,也可以聽到各種各樣聳人的傳聞。今天說傳李嗣源反了,明天傳石敬瑭反了,後天傳李存勖被殺了。馮道再也坐不住了,顧不上守孝,連忙返回京師。現在發生大亂,需要他隨時效命。

李存勖確實已經完蛋了,他被殺要從郭崇韜被殺說起。郭崇韜和李存勖的矛盾日益尖銳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郭崇韜原則性強,性情暴躁,屢次和李存勖發生衝突。就在出征西蜀前不久,郭崇韜就和李存勖發生了兩次嚴重的衝突。

李存勖想自己掏腰包建造避暑高樓,郭崇韜還是反對,說當年和梁國作戰,條件多艱苦,卻沒有覺得酷暑難耐,現在住在舒適的皇宮裏,反而熬不住?眾多伶人、宦官卻從中扇風點火,說郭崇韜建造了一座比皇宮還要豪華的府第,不用飽受酷暑之苦,卻阻撓皇帝興建避暑樓,這像什麽話?結果,李存勖征了一萬多名工人來建避暑高樓,開支浩大。

避暑高樓快做好了,老天爺還沒有下雨的跡象,李存勖連忙派人請誠惠和尚來求雨。誠惠來到洛陽,搭起土台,登壇作法,一連求了幾十天雨,卻沒見田下過一滴水。讓老天爺下雨,真的要有呼風喚雨的本事才行,誠惠隻會幾招魔術,這次玩不轉了。郭崇韜見到誠惠黔驢技窮,心中大樂,去恐嚇他說:皇帝認為你胡說八道,準備把你燒死。誠惠聽後,連夜逃走,剛剛走出洛陽,就因為驚恐過度,羞恨交加,嚇死在路上。

老天爺好像故意要幽李存勖一默,就在誠惠死後不久,下起了傾盆大雨。幾個月前洛陽還水貴如油,現在則變成了汪洋澤國,洶湧的洪水左衝右突,無堅不摧,所到之處,房屋衝塌,道路衝斷,橋梁衝垮,人員傷亡數以百計。一直持續到七月初,雨水才慢慢變少。

留在晉陽的劉太妃自從和曹太後分別後一直鬱鬱寡歡,很快就病倒,不久去世。曹太後知道之後,極度悲傷,好幾天不思飲食,結果也病倒了,不過也跟隨劉太妃而去。曹太後來洛陽的時候已經是遲暮之人,她的陵墓選擇在壽安,早已經準備好。李存勖要親自前往墳墓考察。前段時間滂沱大雨,現在雖然已經轉晴,道路還是泥濘不堪,積水遍地。一出洛陽,李存勖發現前往壽安的路橋也被洪水衝垮了,立即回京,下令將洛陽令羅貫抓起來,把他打得鮮血淋淋,體無完膚。

按理說,洛陽水災屬於自然災害,並非羅貫導致的,他的罪責,頂多隻是救災善後工作做得不好。李存勖喜歡阿意奉承,如果羅貫象後人一樣,遇上災難的時候就胡謅幾句“龍要騰飛了,先噴一口氣,南方下大雪了。後是撓了一下癢,西藏喇嘛變亂。再擺一下尾,緬甸刮大風了。又一腳磴在汶川騰空飛起,汶川大地震了。龍的騰飛一定會有大動靜的!中國從此走上千年繁榮!”或者“縱做鬼,也幸福”諸如此類的昏話,說不定就能轉壞事為好事,化禍為福。偏偏羅貫並非靈活之人,他在洛陽令任上,廉潔奉公,不畏權貴,得罪了不少為非作歹的伶人、宦官。李存勖接到告他的上奏長篇累牘,過去一直忍而不發,現在終於來個秋後算賬,並不因為他丟了半條命就放過他,準備殺了他。

郭崇韜向來十分器重羅貫,獲悉李存勖準備處死他,連忙來論理:羅貫的過失是沒有及時修複道路,參照律例,罪不至死。李存勖卻咆哮起來:太後的靈樞就要啟運了,羅貫管理的道路橋梁卻沒法通行,你居然說他無罪?說完也不散朝,就一拂衣袖,徑自回皇宮。郭崇韜跟在後麵苦苦哀求,李存勖卻不為所動。他回宮之後,親自關門,把郭崇韜攔在殿外。

領命的景進得意洋洋前去誅殺羅貫,事畢之後,還把羅貫的首級掛在縣衙外示眾。羅貫剛強正直,執法如山,卻因為小小的過失被殺,洛陽的老百姓都知道他冤死。

安葬完曹太後之後,西征大軍早已經整裝待發,可是主帥卻還沒有確定下來。跟隨李存勖征戰多年,現在已經是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碩果僅剩的幾個也各司其職,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還找不到西征軍統帥的人選來。

郭崇韜上奏說太子是帝國的儲君,應該讓他做西征統帥,立功歸來。這個提議非常合理存勖之意,隻是李繼岌年幼識淺,擔當征西軍統帥的重任,需要有得力助手輔助才行,最後郭崇韜如願以償擔任征西軍副帥一職,跟隨李繼岌率領六萬大軍討伐蜀國。

西蜀山高皇帝遠,中原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在這裏竟然激**不起一絲漣漪。眼看末日就要到來了,他們依然在樂逍遙。在梁、唐兩國生死搏殺的時候,蜀隔岸觀火,君臣過著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皇帝王宗衍是個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昏君,望之不似人君,倒有點像呆霸王,做事隨心所欲,全無規矩。隨便列舉一下他的“事跡”,就可以知道這個皇帝的為人:他喜歡做的事就是戴著一頂大蓋帽,到成都的酒樓去挖掘美食,到妓院去尋找美女。有個大臣的女兒貌美非常,在出嫁前夕被他強搶進宮。這個大臣口出怨言,結果被他治罪。那位已經進宮的美女,聽說自己的父親因此獲罪,自殺身亡。王宗衍雞飛蛋打,卻絲毫不感到羞愧不安,依然高樂不已。王宗衍和一個大臣的妻子勾搭成奸,這個大臣因此外出擔任實缺,他妻子也跟著去了。王宗衍卻舊情未了,正因為愛人遠去而心有戚戚焉,竟然在後唐大軍準備出征的時候借口外出視察,探望老情人去了。

西蜀雖有山川之險,卻人心渙散。大家都是聰明人,知道跟著這麽一位玩主,最後會有什麽下場。結果,唐軍進入境內之後,大家爭先恐後另尋出路。興武鎮節度使不戰而降,獻上糧食四十萬斛。唐軍糧草充足,沒有後顧之憂,**,勢如破竹,蜀郡守將或降或逃。

王宗衍正在去探望老情人的路上,聽說蜀軍兵敗,連丟數鎮,才知道害怕,連忙返回成都。蜀道極為險峻,昔日李白有詩雲: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然而,然而,經曆代開拓,或修路或搭橋或建造棧道,蜀道雖難,卻已經大為改觀。王宗衍倉惶逃回老窩,逢山毀路,過河拆橋,就怕唐軍隨尾而來。王宗衍知道隻是靠蜀道難是不可能擋住後唐鐵軍的,派出中書令王宗弼鎮守利州攔截唐軍。郭崇韜一麵寫信向王宗弼曉以利害,一麵帶兵直撲利州。結果,王宗弼還沒有見到後唐大軍的影子,就暗中向唐軍投降了。王宗衍前腳回到成都,王宗弼也後腳抵達成都,順手把王宗衍扣押起來了。後唐大軍還沒有到成都,蜀帝國就提前完蛋了。

隨後,李繼岌抵達成都北郊,王宗衍身穿白衣,口含玉璧,手牽綿羊,頸係草繩,帶著一口空棺材率領文武大臣出城向李繼岌投降。李繼岌接受了王宗衍的玉璧,令人把他脖子上的草繩解下,燒了空棺材,代表父皇李存勖赦免他的罪行。

至此,蜀帝國正式宣告亡國。郭崇韜從洛陽進軍到蜀帝國覆滅,隻有八十多天。沒想到勝利來得這麽容易。江山打下來了,接下來就是怎樣分配勝利成果。

眾降官爭先恐後賄賂唐軍。李繼岌雖然貴為三軍統帥,又是太子,然而大家都知道李繼岌隻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的,真正做事的是郭崇韜。因此,大家送給郭崇韜的是真金白銀,外加美女綢緞,給李繼岌送的則是駱駝、馬匹等紀念品。現在西蜀新破,人心彷徨,正式安撫人心之際,收下這些降臣的禮物,可以讓他們感到稍安。郭崇韜的兒子派人把收到的金銀財寶送洛陽家中。李繼岌身邊的宦官都憤憤不平,別人壓根兒就不給李繼岌送厚禮,他們想雁過拔毛,沾點油水也不得。這些宦官屢次在李繼岌麵前說郭崇韜的壞話,李繼岌也心有芥蒂。

卻說後唐攻破西蜀的消息傳到洛陽,此刻的李存勖,還沉浸在滅梁的莫大喜悅之中,沒想到這麽快又迎來了一次極樂,遠征軍這麽快就把山高路遠坑深的西蜀給打下了。當然,他更沒想到的是,上次樂極他可以盡情的樂,這次樂極真的要生悲了。

此刻的後唐帝國,表麵天下太平,實際上已經危機四伏,險象環生。本年首先大旱然後大澇,收成大大少於往年,應繳的賦稅,卻半點也不能少。老百姓打死也拿不出錢糧來,紛紛逃亡。

原來和後梁作戰,李存勖征收到的賦稅大多用於糧餉或者賞賜給將士。現在戰事一平,給將士的糧餉還是照常支付,賞賜再也沒有了。這些當兵的工資都不高,基本靠獎金度日。現在獎金沒有,日子就不好過了。有些士卒的眷屬,需要要挖野菜充饑,最後餓死的也不是少數。李存勖不聞不問,一味高樂,但也知道財源枯竭,李繼岌、郭崇韜率領幾萬大軍在外,日耗千金,連忙派宦官使者詔令李繼岌、郭崇韜班師。

郭崇韜從來就不把宦官放在眼裏,現在又立奇功一件,對這些沒卵蛋的家夥更加蔑視了。使者傳令郭崇韜班師,可是現在西蜀雖下,盜匪遍野,民變蜂起,一時之間怎麽能撤軍?因此,郭崇韜斷然拒絕這道命令。李繼岌身邊的宦官則私下告訴使者說郭崇韜飛揚跋扈,並提供了郭崇韜在西川大肆收受賄賂的證據。

使者回到洛陽,向李存勖告狀。李存勖聽了勃然大怒。按照原來部署,西蜀打下來之後,郭崇韜就應該撤軍,李存勖委派他的姐夫孟知祥作為西蜀節度使。李存勖讓孟知祥動身,叫他到成都調查郭崇韜,如果發現他圖謀不軌,就地正法。

眾伶人、宦官早就對郭崇韜憤恨不已,他們找到劉皇後,說郭崇韜故意拖延撤軍,行為可疑。孟知祥和郭崇韜交情甚好,隻怕有心偏袒他。西征軍全軍上下都是郭崇韜的黨羽,李繼岌猶如處在龍潭虎穴之中,危機四伏,要早想應對之策。

劉皇後對付嬪妃宮女很有一套,搞陰謀卻遠遠不如這些伶人、宦官,輕易被嚇出一身冷汗,連忙去找李存勖,要求解決郭崇韜。這時候李存勖知道西蜀雖破,天下未平,誅殺統帥實在不妥。被劉皇後一再糾纏之後,答應再次派員調查郭崇韜,如果發現郭崇韜圖謀不軌則殺無赦,斬立決。這次派出的是宦官馬彥珪。此人對郭崇韜並不感冒,絕無偏袒之理。

到此為止,郭崇韜還隻是有驚無險。因為郭崇韜並沒有謀反的企圖,雞蛋裏是挑不出骨頭來的,就算中央派特派員去,也抓不住他的把柄的。

景進徑自找到馬彥珪,單刀直入,說此去成都,凶多吉少。郭崇韜對宦官恨之入骨,西征軍都是他的親信。他知道你去調查他謀反的證據,他怎麽能放過你。說不定你還沒有到成都,他就讓你馬前失蹄,掉進嘉陵江。

馬彥珪被景進一番話嚇得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景進麵授機宜,讓他去找劉皇後。

馬彥珪找到劉皇後,說郭崇韜謀反的嫌疑很大,但是對他的調查根本沒法進行。現在成都簡直就是郭崇韜的老巢,去那裏調查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眼裏。就算找到他謀反的證據,他要殺死特使,稱霸西蜀,也易如反掌。我馬彥珪一死不足為外人道,隻怕太子也沒法生還。

馬彥珪說得也不錯,到郭崇韜軍中查找他謀反的證據,就算成功,也很難除掉郭崇韜。因為郭崇韜在那裏是主場,要殺死馬彥珪甚至殺死李繼岌,不會比捏死一個螞蟻困難很多。

劉皇後一下就被馬彥珪嚇唬住了。劉皇後能做上皇後,除了依靠她本人的美貌才智,也很大程度沾了李繼岌是大皇子的光。撇開母子情深,如果李繼岌有三長兩短,她這個皇後就算暫時當下去,今後由別的妃子生的皇子做太子,一定沒有好果給她吃。想到這裏,劉皇後連忙向馬彥珪討教對策。馬彥珪則如景進安排,向劉皇後獻策。不再調查郭崇韜謀反的證據,避免打草驚蛇,而是讓太子直接誅殺郭崇韜。這樣,一定可以殺掉他。

劉皇後向來個性張揚,她做了皇後之後,經常直接向百官發號施令,要錢要官。她發出的命令人稱“教令”,沒人敢不聽。劉皇後聽到如此一說,狠下心來,寫了一道教旨,令馬彥珪誅殺郭崇韜。

馬彥珪帶著劉皇後的教旨,趕上出發在前的孟知祥,宣布劉皇後的教旨。孟知祥雖然知道此舉可能導致天下大亂,怎敢反對?隻得讓馬彥珪先走,自己緊跟在後。

馬彥珪爬山涉水,趕到成都,向李繼岌宣布劉皇後誅殺郭崇韜的密旨。李繼岌雖然年幼少知,也對郭崇韜不滿,卻明白郭崇韜乃西征軍的主心骨,此刻殺掉他一定會亂了套,堅決拒絕執行。到此為止,眾多戲子、宦官謀害郭崇韜的行動還是功虧一簣。

馬彥珪再次使用景進傳授的錦囊妙計。他和李繼岌身邊的宦官通氣後,告訴李繼岌,劉皇後下令誅殺郭崇韜的消息,在洛陽已經走漏了風聲。郭崇韜黨羽遍天下,不久定會獲悉。他知道劉皇後要殺他,必反無疑。太子既然不忍心殺他,就先殺掉我們吧。免得郭崇韜反的時候,死無葬身之地。

幾個宦官在李繼岌身邊喋喋不休,劉皇後想殺郭崇韜的消息一定會泄露,郭崇韜就算本來不反,知道劉皇後想殺他後也必然會反,慫恿李繼岌,反反複複強調: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他們看到李繼岌已經亂了方寸,進一步嚇唬:這裏山高皇帝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郭崇韜想造反,誰也製止不了他。郭崇韜造反,大家都別想活了。我們區區一宦官,死了就死了,不足可惜。太子卻不能這樣置自己的安危不顧。皇後沒有其他子息,如果太子不測,不是自己一死了之,還可能導致皇後被黜免。

這一下點到了李繼岌的死穴。李存勖長期征戰在外,李繼岌對他母親感情深厚。現在聽說自己稍微不慎,他們母子就可能被別人一鍋端掉,馬上著急起來,答應殺郭崇韜。

次日淩晨,正月初七,李從襲傳李繼岌的命令,召郭崇韜過來議事。郭崇韜剛進門,就被殺戮,同時被害的有他的兩個兒子。至此,郭崇韜和景進相鬥,以郭崇韜被殺告終。

伶人、宦官能大獲全勝,關鍵在於從劉皇後那裏討得一道誅殺郭崇韜的教旨。本來雖然劉皇後為人陰險,做事歹毒,但郭崇韜對她有恩無仇,原來也不是非殺不可的,可惜她隻是婦道人家,步步落入景進的圈套,最終對郭崇韜謀反寧信其有,不信其無,被這些太監、戲子借刀殺人。

莫須有的罪名為什麽能殺人,就是這事需要隻是或許有,但如果真正有了,卻非同小可。郭崇韜雖然沒有造反的跡象,卻有造反的能力,他如果要作亂,誰也攔不住。在景進的授意之下,馬彥珪等沒有鳥的鳥人就是利用郭崇韜有輕易毀掉劉皇後、李繼岌母子的後半輩子幸福的能力這一點,忽悠完劉皇後之後再忽悠李繼岌,最終把郭崇韜置於死地。眾伶人迫害郭崇韜的經過,簡直可以列為誣陷學的經典案例。

殺了郭崇韜之後,景進還不肯罷手。郭崇韜雖死,留在後方還有幾個兒子。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不把這些兔崽子幹掉,如果他們今後死灰複燃,這可得了?於是,伶人、宦官們都慫恿李存勖對郭崇韜抄家。結果,從郭崇韜家中抄出金銀財寶不計其數。原來郭崇韜滅蜀之後,他的兒子就把破蜀之後得到的財物往家裏搬。李存勖見到郭崇韜貪汙枉法屬實,就把他留在洛陽的幾個兒子都殺了。

除掉了郭崇韜的兒子,還有他的親家朱友謙,女婿李存乂,都是一路諸侯,掌握著兵權。景進再適時報告李存勖:郭崇韜死後,李存乂、朱友謙都對郭崇韜之死充滿怨恨。他們兩家跟郭崇韜是親戚,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現在郭崇韜之死,李存乂和朱友謙聯絡密切,有作亂的嫌疑,請皇上早作決斷。

本來,李存勖是不會懷疑到弟弟身上的。不過,李存乂對郭崇韜之死感到悲憤,卻是確鑿的。李存勖也不管什麽手足之情,兄弟之義,把李存乂雙規起來再說。果然,從李存乂搜出朱友謙對郭崇韜被殺強烈不滿的信件。

李存勖聽了眾伶人,宦官的讒言,馬上就下了聖旨,殺掉朱友謙全家。朱友謙盡管在滅梁之戰中沒有像郭崇韜一樣真刀真槍立下汗馬功勞,但他早年就向李存勖靠攏,免除了李存勖的後顧之憂。這一次得當的舉措,讓朱友謙相當買了後唐的原始股,回報十分優厚。滅梁之後,李存勖論功行賞,認為他的功勞和郭崇韜、李嗣源並列,給這三人賜了免死金牌。派往河中屠殺朱友謙全家的監斬官派兵把朱家包圍起來之後,宣讀抄斬朱家的聖旨。朱友謙的老婆是個不世的奇女子,她對監斬官說:我丈夫獲罪,也罪在我一家,希望不要連累外人,應該讓在我家裏幹活的一百多個婢女、奴仆逃過一死。監斬官應允。張女士又把免死金牌拿出來,對監斬官說:這是皇上賜給我丈夫的,他要我好好保管。我隻是個不識字的農村婦女,你幫我看看上麵寫的是什麽。監斬官看了,都覺得羞愧不已。朱友謙則一家大小老幼全部被殺戮。

殺了朱友謙之後,從朱家抄出李存乂對李存勖濫殺無辜不滿的信。這次,李存勖不管兄弟不兄弟了,把李存乂也殺掉。在一個多月內,李存勖一連誅殺三個重要人物,而且除了自己親兄弟之外,其他兩個都是滿門抄斬。一時間,謠言四起。

西征軍有一部是從河中出來的,原來看到郭崇韜被殺已經忐忑不安,現在看到朱友謙也被殺,一片嘩然。統帥被殺了,舊上司也被殺了,西征軍的河中部馬上就變成了沒爹娘的孩子,擔心李存勖向他們舉起舉起屠刀,在西征軍先鋒康遠孝率領下舉兵反叛,回師占據成都等地,自稱西川節度使。

李繼岌名譽上是西征軍統帥,卻素不知兵,被康延孝的兵變亂了方寸。他停留在利州,這時西征軍中並沒有出色的將領,他讓行軍司馬、跟他有點親戚關係的文官任圜帶兵去討伐。西征軍自相殘殺,傷亡慘重。任圜費了很大的勁,才平息叛亂。

卻說當初的魏州牙軍被李存勖改編成銀槍效節軍,再滅梁之後,作邊防軍駐守邊關。銀槍效節營這些年來跟著李存勖衣不解甲,鞍不下馬,實在是立了不少功勞。然而,這個營卻是兩頭冒尖,作戰有一套,鬧事也有一套。現在,天雄軍駐守瓦橋已經超過一年,按慣例已經換防了。李存勖也準奏。效節軍在回鄉的路上,李存勖發現因為西征,魏州附近的軍隊都調走了,讓這些兩頭冒尖的虎狼之師回來,難免會鬧出亂子。等他們走到貝州,就讓他們留下來鎮守貝州。

銀槍效節營一看,怎麽煮熟的鴨子都會飛,已經在回去休假的路上,卻被留下來加班。加班就加班吧,加班工資應該是平時工資的1.5倍,節假日的加班工資應該是平時工資的3倍,這是寫進勞動法裏去的。看上去很美,然而任你在法學院找個學生隨便一問,就知道在中國,憲法也隻是算個鳥,更不要提勞動法了。你們都是實行彈性工作製的,哪裏有什麽加班不加班,加班費就更不要提了。

原來給李存勖當兵,工資雖然不高,獎金卻十分豐厚。戰前賞一筆錢鼓舞士氣,戰後論功行賞,有功勞的算功勞,沒有功勞的算苦勞,大家都可以沾點光。滅梁之後,李存勖雖然沒有給大家降工資,但是獎金卻很少見了。這一下,即使是精銳中的精銳銀槍效節營,也馬上捉襟見肘。

既然老板不給加班費,那麽老子不幹了,不行嗎?也不行!你參軍的時候怎麽說的?不要問老板為你做什麽,而要問你為老板做什麽?現在說走就走,可是違反勞動法的。勞動法不會保護你,這是中國的國情。合同法卻可以約束你,這是國際的慣例。

聽到不能返鄉的消息後,效節營的士卒都十分憤慨。大家在一起罵罵咧咧,怨聲載道。很快,整個效節營就如同一堆幹柴,一旦點燃,馬上會成熊熊大火。再聯想到近期郭崇韜、李存乂、朱友謙被殺,各種謠言滿天飛。

很快,點燃這堆幹柴的星星之火來了。軍中有個無名小卒皇甫暉,此人驍勇無賴,極度濫賭,和大家一起賭博輸得就算脫了褲子也賠不起贏家。皇甫暉一不做二不休,說要造反掙一票天大的富貴來還債。

皇甫暉聯絡了數十個賭博輸了錢的士卒,先後劫持效節營的兩個將校,要求牽頭起事。這兩個將校不從,都被殺了。第三個被皇甫暉劫持的將校是裨將趙在禮,他看到兩個血淋淋腦袋,屈服了。

皇甫暉隻是個無名小卒,必須個有名望的人物出麵才可以一呼百應。更兼謀反是彌天大罪,鮮有成功的。如果失敗,脅從者最多也就是丟掉腦袋,身上有個碗大的疤。牽頭的則不但身首異處。還往往被淩遲處死,戶滅九族。所謂高風險高回報,老大也不是那麽好做的。

皇甫暉並非隻反貪官,不反皇帝,而是一開始就想把造反事業進行到底,在貝州大肆擄掠。變軍搶劫到一民家,問戶主的姓名,戶主姓國。皇甫暉說:我們就要破國。變軍一擁而上,把姓國一個剁成肉醬。又搶到另外一家,戶主姓萬,皇甫暉說:我們這次兵變,殺萬家就夠了。變軍又上去,把萬姓一家老幼全部殺害。如此濫殺無辜,就是讓變軍沒有退路。

隨後,變軍在趙在禮的帶領下,直奔鄴都,輕易奪取鄴都。後唐的主力,都派去西征了,還沒有返回,現有可調用的兵力不多。鄴都點起了叛亂的星星之火,響應者眾,先後有幾個州發生了兵變。

李存勖知道事態嚴重,連忙下令殺掉蜀國降帝王宗衍一家,讓李繼岌火速回師。然而這時西川也已經大亂,西征軍實現脫不了身。

李存勖陸續調了一些兵馬給元行欽攻打鄴都,卻屢攻不下,準備臨陣換將。此時後唐帝國比元行欽出色的將領,隻剩下一個李嗣源。李存勖本來對李嗣源頗為猜忌,但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又礙於眾人力薦,就讓讓他做統帥。

李嗣源帶兵抵達鄴都後,下令第二天拂曉發動攻擊。沒想到,當晚就出事了。李嗣源帶去討伐鄴都的兵也是東並西湊來的,其中有一部是從馬直軍。從馬直軍的一部是銀槍效節營一部改編的,他們趁機作亂,格殺大將,焚燒大營,挾持李嗣源,要求一起造反。變軍擁著李嗣源,和城裏的叛軍聯絡,進了魏州城。其他攻城的將士看到這戲劇的一幕,一哄而散。

李嗣源被挾持進城,城裏的叛軍立即奉他為主。李嗣源假裝應允,卻說城裏兵少將寡,難以成事,需要讓他出城把走散的將士召集起來。趙在禮見他說得也對,就讓他出來。

李嗣源虎口脫身後,並不想跟趙在禮造反,他一麵收容失散的官兵,一麵和變軍周旋,卻暗中派心腹送信給另外一支討伐軍的統帥元行欽,要求兩人一起平息叛亂。

這些年李存勖倒施逆行,已經是天怒人怨。然而一說要造反,大家都做縮頭烏龜。就算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還想反悔。趙在禮如此,李嗣源如此。並非因為他們膽小如鼠,而是事出有因。

古時造反,十分容易。像春秋戰國的時候,臣子殺戮國王,並不是什麽難事。為了防止造反,曆代帝王總結經驗,吸取教訓,采用了一堆措施。主要方法有在水陸交通便利之處築城,在險峻之處設關,都派兵將駐守,各處犬牙交錯,大家互相製約。各營的將士還會頻繁調動,經常換防,嚴防出現士卒隻是忠於主將卻不忠於皇帝的情況。魯迅先生有名言曰:世上本來是沒有路的,走的人多了,就成為了路。其實很多事情並非這樣,而是世上本來是有路的,走的人多了,結果就沒有了路。

本來自安史之亂以來,各藩鎮割據自重,中央對地方的控製已經力不從心。但李存勖挾滅梁之餘威,大大加強了對各個節度使的控製,在各鎮中都設置監軍,權力極大。如果李嗣源敢敢造反,就算李存勖不去討伐他,他也要攻克萬裏關山到洛陽打敗李存勖後才能算成功,難度可想而知。而且隻要他一舉旗造反,他在成德鎮的家人就很可能被監軍殺個幹幹淨淨。正因為如此,李嗣源才對這高風險高回報的造反大業並不熱衷。

然而,李嗣源送信給遠行欽,元行欽不予理睬。送信給李存勖,也被元行欽攔截下來了。不但如此,李嗣源的大兒子李從審在李存勖身邊當差,李存勖讓他寫信招降李嗣源,這些信件也被元行欽攔截。

此刻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輪不到李嗣源不造反了。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堅決要求造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現在我們就算不反,皇帝也把我們當作反賊處理,最後死路一條。不如反了算,說不定還死裏求生。

李嗣源最後下了決心造反,於是向各鎮節度使發通告,主上昏庸,民不聊生,不得不反。他自領中軍,任命女婿石敬瑭做先鋒,幹兒子李從珂為後衛,殺向洛陽殺。

事情遠比李嗣源想象要順利,他這次造反真的一呼百應。他的成德的老部下手下殺掉監軍,保護了他家人。他的幹兒子李從珂則從駐地帶兵趕來,其他各藩鎮或出兵或聲援。一時間,李嗣源聲威大振。

李存勖知道事態嚴重,準備調用洛陽周圍的所有後備部隊,對李嗣源迎擊。可是,用兵之前不但要犒賞三軍,還要把欠的軍餉補上。戶部已經沒錢,大臣要求李存勖從內庫拿錢。這話被劉皇後聽到了,她帶三個小皇子過來,說:大家都以為宮中有錢,其實我拿到的錢都隨手拿出來賞賜了,現在宮中空空如也。請皇上把這三個小皇子賣掉,得到的錢用來犒賞三軍吧。眾大臣聽了,麵麵相覷。

說來也奇,李存勖此人凶悍無比,從來殺人不眨眼,抽筋不皺眉,卻拿貌美如花的劉皇後半點辦法都沒有。所以說,一山不容二虎的說法並不完全正確,這句俗話應該修正為一山可以容二虎,隻要是一公和一母。

無奈,李存勖隻得叫朝裏的文武大臣募捐。朝中普通官員隻靠一份俸祿,沒有多少錢。眾多戲子,宦官卻富可敵國。景進一人就捐了三十萬緡,真不知道這家夥貪了多少。

錢財到手,李存勖就進行閱兵,犒賞三軍。按照以往的慣例,這樣的閱兵,不外乎李存勖和眾將士說幾句客套話:同誌們好!首長好!同誌們辛苦了!為人民服務!同誌們曬黑了?首長更黑!然後,李存勖拿出錢來,犒賞三軍。士卒笑納之後,三呼萬歲,皆大歡喜。

然而,這次犒賞卻和以往頗不相同。大家拿了錢之後不好好謝恩,卻說:我們的老婆子女都餓死了,還要著勞什子有什麽用?罵罵咧咧,唯恐李存勖沒聽到。李存勖聽到了,卻隻能裝沒聽到。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隻能容忍了。

李存勖親率大軍,從洛陽出發。一路上,不斷有將士逃亡。李存勖見勢不妙,讓李從審去勸勸他老爹,看事情是否還有回旋的餘地。李從審離開李存勖沒多久,遇上了元行欽。元行欽根本不讓李從審解釋,就把他給殺了。

很快,石敬唐占領了重鎮大梁。李存勖先後派出兩撥人馬想收複大梁。結果,兩撥人馬出發之後,徑自投靠李嗣源去了。

李存勖知道自己眾叛親離,下令班師。這時候,李存勖還想盡量挽回人心,低聲下氣對將士說李繼岌正在從西川運回五十萬兩銀子,準備盡數發給眾將士。將士絲毫不感激,現在才賞賜,你這是正月十五貼門神,他媽的太晚了。

大軍返回到洛陽,到了城東。李存勖擺下酒席,招待元行欽等親信將領,說到激動處,大家放聲痛哭,最後定策退出洛陽,召集安撫流散在外的士卒,等候西征軍回來,再跟李嗣源慢慢算賬。

次日淩晨,全軍在皇城外集合,騎兵在宣仁門,步兵在五風門集合,等待李存勖調遣。李存勖不知道,就在這裏,他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現在殘存的騎兵大部分是從馬直軍。從馬直軍當初和銀槍效節軍都是親軍,兩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李存勖鞍前馬後效勞,大家一起扛過槍,出生入死,因此才有從馬直軍一部在魏州臨陣叛變。從馬直軍郭從謙怕叛亂牽涉到自己,幹脆造反。他在從馬直軍中煽風點火,挑撥離間,說李存勖準備平定鄴都之後,把從馬直軍全部坑殺。本來,郭從謙造的謠言十分蹩腳,但李存勖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的人,結果大家都相信了。

趁著李存勖吃飯之際,郭從謙帶領從馬直軍進攻興教門。李存勖也夠強勢,一麵組織禁軍宦官進行反擊,居然把叛軍逐出門外,一麵派人通知步兵火速前來救駕。

臨時統率步兵的是李存勖的發小朱守殷,此人並非將才,當初丟失德勝城他應該負主要責任,但是現在李存勖覺得還是他最信得過,就臨時啟用他。沒想到,朱守殷看到皇帝落難,不但不來救駕,還率軍北上邙山找樹蔭休息。那些前天還誓死效忠的將領見勢不妙,紛紛脫下盔甲,溜走逃生,沒一個願意跟他共患難。李存勖,你真的該死了。

從馬直軍被逐出門外,良久不見鎮壓自己的大軍到來,再次對興教門發起攻擊。這次,很快就攻克,順利進入皇宮。李存勖帶數百宦官、禁軍竭力抵抗,在混戰之中,被一支冷戰射中,不久就傷重死去。

李存勖去世時方四十二歲。他年僅二十四歲就繼承父親李克用的衣缽,十多年衣不解甲,馬不下鞍,東征西討,在內憂外患,腹背受敵之下,並吞桀燕,擊退契丹,征服義武,定州,最後成功地螞蟻吞大象,滅了原來實力遠比晉強大的梁國。在滅梁之前,李存勖英勇神武,待人寬厚,辦事勤勉,堪稱完人。豐功偉績,比起秦皇漢武,也不遑多讓。宋朝人薛居正撰寫《舊五代史》說,說他“以雄圖而起河、汾,以力戰而平汴、洛,家仇既雪,國祚中興,雖少康之嗣夏配天,光武之膺圖受命,亦無以加也。”然而,李存勖在滅梁之後,就急流直下,變得意滿誌盈,驕奢**逸,最終導致眾叛親離,身死國滅,成為繼黃巢之後,又一個被毛主席他老人家欽定作為反麵教材的曆史人物。

李存勖能力出眾,卻是性格有嚴重缺陷的人。他衝鋒陷陣向所披靡,膽大妄為,令人嗔目結舌,實際上隻是一員勇將,做個統帥都不太合適。在十幾年的軍事生涯中,不斷地捅漏子。幸虧有周德威、李存審等老將一再補救,否則他已經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三軍統帥做先鋒的幹活隻是工作方式的問題,更要命的是李存勖骨子裏其實是個刻薄寡恩,貪圖享樂的人。這種剛愎自用,殘暴任性,濫殺無辜性格缺陷,在滅梁之前已經初見端倪。比如忠心耿耿的張承業隻是不讓他拿軍費來揮霍,他竟然乘醉要殺張承業。不過當時劉太後、曹太後還健在,可以約束到他。

滅梁之前,李存勖還能兢兢業業,等滅梁之後,壓力驟減,就開始本性流露,一味高樂。劉、曹太後一死,再也沒人可以製約到李存勖裏,離他滅亡的日子也不遠了。他天不管、地不管,自己管自己,本性大暴露,對曾經浴血奮戰的將士克扣餉銀,對黎民百姓橫征暴斂,對無辜的大臣濫刑誅殺,就不足為奇了。可見,沒有約束的權力是多麽恐怖。

李存勖掛後,洛陽大亂。李嗣源在手下眾將的“力促”、洛陽叛將的邀請下,來到洛陽,穩住了局勢。宰相豆盧革率領文武百官,上疏請李嗣源登極稱帝。盡管李嗣源堅決拒絕,隻是讓群臣稱他殿下,但不用明眼人都可以看出,皇帝的寶座李嗣源坐定了。

李嗣源是和郭崇韜齊名的後唐開國功臣,跟郭崇韜是李存勖從普通的將校一路提升到統帥不同,李嗣源是擁有後唐江山原始股的少數幾個開國元勳中最出色的一個,李克用能在中原立足,其中就有他的汗馬功勞。正因為如此,李存勖對他提防得比對郭崇韜還要厲害,整天雞蛋裏挑骨頭,找他的碴。這些年李嗣源都如履薄冰,如臨針毽,不敢象郭崇韜一樣飛揚跋扈,才活到今天。

李嗣源出身貧寒,被李克用認為幹兒子後,跟李克用父子南征北戰,憑著一刀一槍博得個封妻蔭子,天下既平,卻屢受李存勖的猜忌。本來隻要能安享晚年,他已經心滿意足了,沒想到最後竟得以做皇帝。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迫造反,最後不但得以成功,而且成為皇帝的,李嗣源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樣的幸運兒,在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曆史中絕無僅有。當然,看官不要舉趙匡胤黃袍加身的例子,那個所謂被逼當皇帝也太假了,做假做得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在這次騷亂中,趙在禮是僅次於李嗣源的幸運兒,他的遭遇也堪稱傳奇。他被逼迫加入兵變後,隻要能活命就謝天謝地了。沒想到最後大功告成,論功行賞,他有首義奇功,被任命為節度使,成了名副其實的一路諸侯。所以說,好運要來,就算門神也擋不住。真的時也運也命也,別人妒嫉也沒用。此君也是個奇人,我們在後麵會繼續講他的故事。

按下這些成功者的幸運兒不提,失敗的一方就慘了。覆巢之下,再無完卵。不是李存勖死了,就一了百了,他的家人親信也要跟著一起完蛋。

李存勖死後第一時間內劉皇後卷了細軟物品,和李存勖的弟弟李存渥往晉陽逃竄。說起來這兩人也夠開放的了,劉皇後剛剛死掉老公,李存渥剛剛死掉兄長,在逃亡路上,孤男寡女,一個天生我材逼有用,一個千精散後盡複來,竟然勾搭成奸,做了露水夫妻。說起來,李存渥是唯一應該感謝這次騷亂的人,若不如此,他哪能瞎貓逮到耗子精,泡上那豐腴迷人的皇嫂。

劉皇後雖然有如鐵公雞,卻並非一毛不拔,最舍得花錢燒香拜佛,在洛陽,晉陽兩地施舍的香火錢不計其數。佛祖收人錢財,應該替人消災,現在她有難,當然第一時間尋求佛祖庇護,到洛陽城外的尼姑庵做尼姑,法號都想好了,就叫“不戒”。反正她有的是錢,即使出家,也不想青燈古佛的日子。

事情當然不是像劉皇後這個波大無腦的女人想像這麽簡單,即使她度入空門,李嗣源也不會放過她,派人追到尼姑庵,以貪汙受賄、讒殺大臣、亂搞男女關係等罪名,把劉皇後誅殺了。不過劉皇後死得一點也不冤,女人能頂半邊天,李存勖慘遭橫禍,劉皇後起碼有一半“功勞”,如果李存勖家有賢妻,絕對不至於此。

那個剛剛和皇嫂風流快活沒幾天的李存渥,也被殺掉。李存勖的兄弟中,李存渥好歹還過把癮才死,李存勖的其他幾個弟弟死得更窩囊。李嗣源受李克用大恩,無論如何都不會對李克用之後斬草除根的。然而他的部屬卻以為他不好出麵下手,對李存勖的兄弟見到一個殺一個,根本不上報。

李繼岌率領眾將費很大的勁才把叛亂撲滅,殺了康延孝,率領傷亡過半的西征軍凱旋兼狼狽歸來。李存勖去世,李嗣源進洛陽的消息很快就傳到軍中。樹倒猢猻散,李存勖既死,就沒人想跟李繼岌混了。西征軍逃亡過半,留下來的也不再忠於李繼岌,更有甚者看著李繼岌的腦袋就兩眼放光,好像它是用金子做的,準備砍下來向李嗣源請賞。李繼岌知道大勢已去,命令仆夫把自己勒死,了此一生。

元行欽在逃跑的路上被抓獲,解押回洛陽殺頭。他還算硬氣,在最後一刻也沒有向李嗣源屈服。想想也是,屈服又有何益,他殺了李嗣源的兒子,李嗣源絕對不會放過他的,還不如硬氣一把。

理財專家孔謙則被李嗣源下令斬首,罪名是奸詐諂媚,克扣軍餉。孔謙阿意奉承,橫征暴斂,確實可惡,但是克扣軍餉卻實非其罪,而是李存勖做的。李存勖亡於兵變,而不是亡於民變。他最大的敗筆,就是不該挪用軍費去享樂,讓眾將士在戰後的待遇遠遠低於戰時的待遇。

隻有時任晉陽留守的張憲死得有點冤。李存勖死後,各地節度使、留守紛紛上奏,要求李嗣源登記,隻有張憲無動於衷。李存勖的一個弟弟逃到晉陽,晉陽諸將都想把他殺掉,也被張憲製止。結果,引發晉陽兵變,張憲出逃。事後,李嗣源以失城之罪讓張憲自殺。

馮道趕到洛陽,大亂已經過去,李嗣源已經給李存勖舉辦葬禮了。洛陽因為兵變受損的老百姓不計其數,他在洛陽的家卻沒有遭受搶劫。原來後梁宣徽使,時任汴州守留的孔循,及時率軍到洛陽,保護了包括馮道等人在內不被亂軍搶劫。馮道沉重哀悼了不幸英年早逝的李存勖同誌後,準備打道回府,繼續守孝。沒想到,李嗣源卻沒有忘記他,特意問先帝時候的馮書記到哪裏去了啊?得知馮道現在京中,並準備回鄉,李嗣源說:“我知道這人,是宰相的料。”

李嗣源召見馮道,一見麵就說:“學士,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也活不到今天了。”馮道一聽,懵了,自己什麽時候對李嗣源有救命大恩啊?李嗣源繼續說:“先帝滅梁,我和郭崇韜、朱友謙的功勞最大,同時被賜丹書鐵卷。沒想到郭崇韜,朱友謙都被先帝誅殺。學士當日說王翦自汙名聲之事,我聽了不無禪益,才得以幸存。”

三個開國元勳,其中兩個被無辜殺害,僅剩一個不但能幸免於難,而且不費吹灰之力,就撿到天下,世上竟有如此奇遇。馮道忽然想起周玄豹算命的事,周玄豹覺得自己不成大器,自己這些年也確實碌碌無為,李嗣源也真的是貴不可言,可見,有些事情確實是命中注定的。想到這裏,馮道說:殿下這是吉人自有天相,昔日麵相大師周玄豹就看出陛下洪福齊天。

李嗣源十分興奮,說:“世事難料,不過這個周先生算得也真準。”馮道附和,說是啊是啊。李嗣源又說:“我是目不識丁的胡人,不懂事物之理,有些事情需要你點一點才明,學士請繼續留在我身邊,不過,讓你繼續做翰林學士就太屈就了。”李嗣源對馮道說完,轉過頭來問安重誨:“有什麽官在翰林學士之上,又是近臣的?”

馮道聽了,暗暗尷尬。他現在已經是戶部侍郎而不是翰林學士。在文官中,翰林學士是品秩最高的皇帝近臣。盡管翰林學士更接近權力中樞,戶部侍郎的品秩卻在翰林學士之上。按照中國人當官能上不能下的慣例,他由翰林學士出任戶部侍郎,再回來擔任翰林學士是很不恰當的。當然還有比翰林學士品秩更高的皇帝近臣如宣徽使,就是所謂的大內總管,不過這內臣一般不由文官出任。

安重誨撓撓頭,非常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李嗣源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對馮道說:“容我好好想一想,讓你做什麽官職合適。”

不久,李嗣源正式登基,以李克用義子的身份繼承皇位,國號依然稱唐。這表明李嗣源繼承皇位是合法的,他不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嗣源任命他的中門使安重誨為樞密使,讓他從一個軍區參謀長變為總參謀長。孔循擔任樞密副使,李從珂、石敬瑭等各有任用。馮道的官職也隨之下來,叫做端明殿學士。在這個位置上,不需要負責具體的工作,職責就是在皇帝做出決策之前,提供各種參考意見,把事情講清楚,說明白。這個官是李嗣源創造性地設置的,地位在翰林學士之上。

就這樣,馮道留下來了。因為端明殿學士是李嗣源原創的,沒有品秩,馮道從戶部侍郎提拔為端明殿學士,很難說升了幾級官。不過,李嗣源說他是宰相之才,未必就是開空頭支票。飯要一口一口地吃,官要一級一級地升。他隻是戶部侍郎,隻能算是副部級,不適宜馬上就做到總理這級別,但是隻要皇帝賞識,做到宰相是遲早的事。孫悟空的鬥戰勝佛也是一個虛銜,說起來還沒有齊天大聖好聽,級別也未必比齊天大聖高。然而,孫悟空不甘做齊天大聖卻樂於做鬥戰勝佛,就是因為在西天找到了如來做上線。

和馮道一起被任命為端明殿學士的有翰林學士趙鳳。李嗣源、安重誨都覺得周玄豹的相術太神奇了,想召他到京城為官,讓趙鳳寫詔書。趙鳳卻說:“如果皇上召周玄豹到京城來,大家就都知道他給皇上看相的事,定有不少人找他看相。如果他胡亂給人看相,說這個可以做皇帝,那個可以做樞密使,豈不是鬧出亂子來?”李嗣源想想覺得很有道理,這事就罷休了,還順便讓趙鳳做端明殿學士,和馮道同列。

李嗣源的江山是撿來的,但這把交椅真的不是那麽好坐。現在,帝國還在內憂外患之中。

首先,就是來自國際的幹預。契丹國王耶律阿機保是李克用昔日的沙煲兄弟,雖然一度翻臉,但雙方又拉又打。尤其是在李存勖滅梁之後,表麵和睦一段時間。為了避免阿機保找借口作亂,李嗣源派人把李存勖的去世的告訴了阿機保。阿機保一聽哭起來了:“哎呀,我這個大侄子啊,你死得真慘啊。”又指責李嗣源做得不對:“我的大侄子就是貪圖享受,喜歡玩玩新意思,並無大過。就算做得不對,你們現在的皇帝卻把他的皇位也奪過來了,豈不是更加過分了嗎?”說了半天漫不著邊際的大道理,把後唐使者嚇唬得一愣一愣的,阿機保才把自己的真實目的說出來:“隻要你們把鎮州、定州、幽州三州割讓給我,我就不跟你們糾纏了。”使者斷然拒絕,阿機保把使者關在大牢裏,準備趁中原易主,想興兵前來作亂。

盡管阿機保壯心不已,上天留給他的時間卻不多。在敲詐勒索失敗後不久他病倒,很快就一命嗚呼了。契丹開化未久,還沒有立太子一說。阿機保有兩個兒子,他突然死去,江山哪個做主也不知,暫時由阿機保的老婆述律皇後打理朝政。原來契丹南侵的時候各個酋長都出兵馬跟隨阿機保,現在阿機保一死,主弱臣強,大家都不把述律皇後放在眼裏。不過,這個蠻族女人也真的有蠻方法,她把幾個最強勢的酋長找過來,問:“你們是不是無限懷念先帝啊?”反正安慰一下這個失去丈夫的女人又不會身上掉肉,酋長們當然都說對阿機保無限懷念眷戀。述律皇後聽了立即狠下殺手:“你們既然這麽懷念先帝,就跟先帝一起走吧?”立即叫來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把這些酋長全部送上西天。幾個桀驁不群的主除掉,剩下的人好辦了。隻要是述律皇後看不順眼的臣子,就被她找去問這些話。如果這個臣子回答懷念先帝的,恨不得跟阿機保一起死的,馬上就成全他。如果臣子回答不懷念先帝的,則打成現行反革命,也逃不了一死。她這一招屢屢得逞,殺完不服她的契丹人,開始殺看不順眼的漢人。不過,漢人擅長講大道理,不像契丹人這樣隻有一條腦筋。述律皇後才想殺第一個漢人,就遇到了意外。這個漢人說:“我作為先帝的親信,確實應該跟先帝而去。可是皇後是先帝最親密的人,更不應該自己留在世上了。”述律皇後一聽,漢人真的是狡猾狡猾的,不過她並不因此罷手,說:“我確實最應該跟隨先帝去的,可是皇子太小,帝國無主,我一時無法動身。這樣吧,先讓我的一條手臂跟隨先帝去。”說完,命人砍下她的一條手臂,放進阿機保的墳墓裏。其他人看她如此凶悍,誰敢反抗?她想殺誰,誰就引頸受戮。述律皇後見自己已經成為說一不二的人物,就罷黜本來應該登基的大兒子耶律突欲,立二兒子耶律德光為皇帝,自己則做了太後。耶律突欲見勢不妙,逃到後唐,李嗣源讓他做官,賜名李讚華。述律太後如此大開殺戒,穩固了她母子的權力,對契丹來說,暫時卻像自廢武功。損了這麽多將領,契丹一時不會南侵。

南吳的楊隆演也在這段時間在權臣徐溫的挾持下稱帝。南吳過去一直和後唐分庭抗禮,過去雖然不獨立,實際上誰也不尿誰,如今楊隆演稱帝,其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樞密使安重誨卻義憤填膺,一再要求討伐南吳,隻是群臣都不答應,李嗣源更是強烈反對,隻得作罷。說起來,安重誨也真的多事,自己的屁股都還沒有抹幹淨,就想去管別人。

五代以來,地方實力派都是尾大不掉,開心就對皇帝敷衍一下,不開心就懶的理睬,甚至對皇帝動刀動槍,兵變不斷。早些年李存勖挾滅梁之餘威,想調動誰就調動誰,想罷免誰就罷免誰。李嗣源上台之後,大家都認為他的天下是揀來的,對他不像對李存勖那樣畏之如虎,經常作出各種挑釁。

最難纏的就是兩川。自古有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平蜀未平的說法。李存勖身死國滅,就是從蜀亂而起。已經被滅掉的蜀國現在分為兩部分,東川被西征軍將領董璋占領,西川則被孟知祥占領,兩人都想在那裏坐大。尤其是西川的孟知祥,他到任後修戰守之備,安撫人心,站住了腳後,不但自任官吏,扣壓賦稅,還把原來遠征軍已經登記在冊,準備運回洛陽的大批財物占為己有。很明顯,他不隻是仗著山高皇帝遠占點便宜,而是準備把西川經營成獨立王國。李嗣源覺得不能讓孟知祥無法無天,就來個投石問路,派出監軍去約束他。孟知祥卻不是好惹的,竟然找個借口把監軍給宰了。李嗣源看這不是軟柿子,不能隨便捏,隻得由他。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過去一直依附後梁。後梁被滅之後,他見風使舵,依附了後唐。李存勖在世時,可以把他治得貼貼服服。現在李存勖一死,他就張狂起來。郭崇韜滅蜀,他帶領水軍從江陵出發,占據了西蜀的幾個州。中央政府派知州到那裏任職,被他殺的殺,逐的逐。不僅如此,高季興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仗著自己處於交通要害之地,做起了無本生意。後唐將領押送從西蜀擄掠到的金銀財物水路運回洛陽,就被他搶劫。李嗣源獲悉後,雷霆震怒,立即興兵討伐。沒想到荊南地勢較低,空氣潮濕,從中原去的討伐荊南的將士水土不服,病倒過半。苦戰幾個月,最後無功而返。

西川和荊南本來就不是後唐的地盤,他們不臣服李嗣源,可以聽之任之。對後唐境內各股勢力,李嗣源就要加大控製力度了。否則,將全麵失控。如此一來,連續造成幾次叛亂。

首先反叛的是銀槍效節營。在五代,銀槍效節營以及它的前身魏州牙軍,是一支舉足輕重的隊伍。李存勖可謂成也銀槍效節營,敗也銀槍效節營。當年他收編了這支隊伍,成為他滅梁有力的籌碼。也正是因為這支隊伍發起叛亂,讓他遭受滅頂之災。正是因為這次叛亂,李嗣源才能登上九五至尊。因此,他們也不把李嗣源看在眼裏。現在統帥這支虎狼之師的趙在禮,更不在他們眼裏。兵變成功之後,李嗣源要求趙在禮去洛陽朝見,就因為部下的阻撓,不能前往。趙在禮知道呆在一支有叛變傳統的隊伍中沒有好下場的,經過運作,寧願丟下自己的根據地,調到其他地方去了。李嗣源空降了一個新的將領統管銀槍效節軍,並把銀槍效節營掉去駐守邊疆。銀槍效節營不服氣,再次作亂。然而,這次作亂卻很不是時機。李嗣源為了順利調動這支虎狼之師,已經在周邊做了部署。大亂之後,人心思穩,很快就把這次兵變撲滅了。

李嗣源對這支虎狼之師可謂心有餘悸,決定斬草除根,以絕後患,下令把駐留鄴都的叛軍家屬全部殺害。牙軍世居鄴都,可謂葉大根深,幾乎家家戶戶都是軍屬。李嗣源誅殺變軍家屬的命令,等於來了個屠城。執行屠殺命令的軍隊把近兩萬的軍屬騙出城外,一一砍頭。鄴都男女老幼近兩萬人,差不多被一網打盡,流淌的鮮血讓護城河變成了一條血河。

收拾了銀槍效節營之後,李嗣源宣布出巡汴州。汴州守將正是李存勖的成長好夥伴朱守殷,他幼小時就隨同李存勖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兒。李存勖對他恩重如山,一直跟他有福共享,他卻在李存勖有難時去氓山納涼。李嗣源能得到天下,他的“功勞”也不小。

李嗣源出巡,其實是想鎮一下各路諸侯的威風。柿子先撿軟的捏,當然是拿朱守殷這種靠機遇而不是靠實力上台的人下手了。朱守殷也知道李嗣源來者不善,立即造反。然而,他造反卻很不得人心。李嗣源大軍到後,城裏的軍民紛紛從城上縋下來投降。朱守殷知道不能成功,把自己一家全部殺死之後自殺。